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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永遠

《平行戀人》 · 靜月遠火 · 5609 字

《平行戀人》全一冊 第六章 永遠插圖(1)
《平行戀人》 · 全一冊 · 第六章 永遠 · 第1張插圖

躲在紙箱裏,我儘可能地縮緊身子。警笛聲還沒響起,在警察趕來之前最好別大意。不過……啊,太好了,一哉得救了。

透過電話傳來的確實是巡邏車的聲音,那傢伙一定會被捕的,一哉安全了。我鬆了口氣。我的體溫把周圍變暖了些。

縫隙透着微弱的光線。剛纔我還怕那傢伙從縫隙往裏窺探,不過現在卻覺得這道光令我安心許多。

我靜靜地倚在牆邊,靜待巡邏車的訾笛聲響起。沉靜的空氣,附近沒有半點聲音,只有遠處傳來了音樂,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中夜祭已經開始了嗎?

或許是一曲結束了吧,音樂中斷,隨即再度響起,但成了另一首不同的歌曲。還沒聽到警笛聲。我在黑暗中開始焦急起來。爲什麼?我們明明是同時報警的啊!我已經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了,爲什麼警察沒來?

啊……

我這纔想起原因,捏緊了手心。是塞車,中山引起的車禍造成0界半個城市的交通癱瘓,警車也過不來。這下子不知道警察何時才能趕來了。

該怎麼辦?我窺探四周。是不是該自己逃出這裏比較好?附近感覺不到人的氣息,趁現在……不行,我好怕,我總覺得等我一爬出去抬起頭來,就會看見那傢伙站在面前,我不敢動。還是要在這裏等到天亮?明天也是園遊會,到了早上,就會有北高生來了。

這也不行,我不敢獨自在學校待上一整晚。可是……

“遠野?”

我的心臟猛然縮起,差點叫出聲來。

“你在吧?”

不遠處有道聲音又呼喚了我的名字一次,是時田的聲音。

“剛纔對不起,我們是一時糊塗。”

沙啞的聲音喃喃地在黑暗中迴響。我沒回答也沒動,但她仍然繼續說話:

“已經沒事了,剛纔警察從後門來,那傢伙逃跑了。你可以出來了。”

真的嗎……?汗水弄溼了捏緊的掌心。我還是沒回答,隔着紙箱傳來微微的沙沙聲。

“對不起。對不……你一定不相信我的話吧?我們真的是一時糊塗。我知道就算道歉你也不會原諒我們,可是……”

聽着她的抽泣聲,我的怒氣又漸浙湧了上來。這又不是小孩子的惡作劇,以爲哭泣就能得到原諒嗎?

“對不起。”她又小聲地道了一次歉後,就再也沒出聲了。時間又經過片刻,但連嗚咽聲也聽不見。怎麼了?死心到其他教室去了嗎?

“嗚!”

完全沒有行動的時間。他揪住我的頭髮,用力把我拉出來。

“求求你住手!”

“臭小鬼!”

等我關上門猛省過來,已經太遲了。這裏是個死衚衕,連窗戶都開在天花板附近,除了二十個並排的鐵櫃以外什麼也沒有。

“放開她!”

後半變爲抽泣,不成言語。下一瞬間響起的是金屬撞擊聲及她的慘叫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時田沒再出聲,取而代之的是嘖的一聲。

是誰……?手電筒的光線太過耀眼,我看不清來人的臉。

被發現只是時間的問題。不行,沒救了。我好想哭。那傢伙的眼神好恐怖,手臂好恐怖。我只想逃,逃到哪裏都可以。一哉,救我,快來救我!

門一打開就衝出去,用身體衝撞他?我辦得到嗎?啊,早知道我就別當幽靈社員,好好參加合氣道社的練習。我明明知道合氣道可以防身的。

接下來一定是這個鐵櫃,怎麼辦?我一定會被發現的。

我耐不住沉默,彎下身子,從入門微微地探出頭來,窺探四周的情形。

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地將空氣擠出肺部一般,我滾到了地板上。我捱揍了。在我認知到這一點之前,我已經爬了起來,連滾帶爬地逃跑。一陣天旋地轉,我這才發現自己的體力所剩不多。手臂好痛,肩膀好痛,腰、腳和腦袋都好痛,血管就像被捆緊了一樣在全身四處脈動,空氣也拒絕進入喉嚨。

“你果然在這裏。”

一哉……?

時田的叫聲響了起來,開門的聲音停止了。

鏗!門被粗魯地打開,炫目的光線黥得我睜不開眼。

就在這個時候——

我知道這麼做沒有用,還是衝進了靠裏側的一個鐵櫃裏。細長的鐵櫃頂多只能容納一個女生。我剛從內側把鐵門關上,更衣室的門就開了。

浩二沒動,依然壓着我的頭,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現的女高中生。

我好想聽一哉的聲音。電話,不行,我只要一出聲,就會被那傢伙發現我在這裏。可是,可是……

腳步聲漸漸逼近。怎麼辦?怎麼辦?我左思右想,卻什麼也想不出來。玄關在哪邊?這裏是幾樓?

鏗!附近的鐵櫃開了,下一個就是我旁邊的鐵櫃,振動大得直教我擔心薄薄的鐵板是否會變形。我的心臟猛然緊縮。

我不顧一切地打着簡訊。此時的我一心求救,已經完全忘了要是這麼做,或許會切斷兩個世界的聯繫。

這句話激怒了浩二,他鬆開手,沒看軟倒在地的我一眼,粗魯地抓住學姊的手臂。

我在〈這一邊〉也會被殺嗎?死了以後會變成怎樣?我能到一哉身邊去嗎?還是我們連上的天堂都不一樣?我不要,絕對不要,可是我動彈不得。

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拉梅兒學姊——葉月麗華站在敞開的門口,目不轉睛地直瞪着杉山浩二。

日光燈下,我的側腦受到一陣衝擊,整個人撞上了鐵櫃。他壓着我的額頭,我的骨頭結結實實地抵着金屬。逼近眼前的浩二臉孔呈現暗紅色,教人毛骨悚然;點點黑色鬍渣看起來極爲可怕。

“噫!”

“躲在哪裏!”

隨着一道怒吼聲,最外側的鐵櫃被粗魯地打開。下一個,又下一個,喀當喀當的開門聲越來越近,每當聲音一響起,圍住我的鐵箱就跟着振動。

見到《女子更衣室》的標示,我便立刻衝進裏面。因爲那時的我腦海浮現了一個愚蠢至極的念頭——男人不能進《女子更衣室》。

杉山浩二站在眼前。

門口的人影留着一頭長髮,穿着一襲長裙。

“遠野並沒做錯什麼,拜託你不要,不要再……”

凌厲的聲音響徹四周。

“我叫你放手,你沒聽見嗎?還是太蠢聽不懂?”

“拉梅兒學姊……”

不行,沒救了。成年男人的手臂,從骨頭粗細就已經和我完全不同,我要怎麼對抗?不可能贏的。

他抓起我的頭,這會兒是後腦撞擊鐵櫃,鐵板凹了進去。亮晃晃的眼睛。我的腦袋因痛苦而昏昏沉沉,視野之中開始出現莫名其妙的銀線。

嘎!喉嚨發出了怪聲。爲什麼?爲什麼他會在這裏?隔着兩眼炯炯有神的浩二,可看見一臉害怕的時田站在後頭。我上當了。這麼想的瞬間,我的眼前冒出了金星。

救命女子更衣室有人要殺我

下一瞬間,他飛起來了。

就像魔法一樣,看來有八十公斤重的浩二宛若CG動畫似的在空中轉了一圈,接着重重地撞上鐵櫃。

匡匡匡!鐵櫃起了迴音。迴音沉靜下來以後,我依然動彈不得。我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也不敢相信浩二居然就這麼倒地不起了。

“你沒事吧?遠野綾。”

直到拉梅兒學姊對我說話,才解開了我的束縛。

“呃……剛纔那是……?”

“怎麼?村瀨沒跟你說過?”

“咦?呃……”

“我是他社團的學姊。”

啊……原來如此。我一直覺得奇怪,一哉上高中前和拉梅兒學姊並不熟,爲何上了高中以後會這麼景仰她?原來拉梅兒學姊是合氣道社的學姊啊!

我看了被狠狠摔開的杉山浩二一眼,吐了口氣。

“這個人不要緊吧?”

“誰知道?今天是我第一次對人實際出招。”

我戰戰兢兢地看着浩二的臉,他似乎已經昏過去了,不過還有呼吸。我鬆了口氣,卻又覺得自己爲了這種人的平安而安心是件怪事。

時田也倒在拉梅兒學姊的附近,大概是被浩二打昏的。她的臉頰一片紅腫,不過似乎沒有其他外傷。

“望月呢……?”

“應該在二年級的教室,他肩膀受傷,好像不能動。”

我回答以後才覺得奇怪,驚訝地抬起頭來,只見拉梅兒學姊滿臉歉意地垂着眼。

“你認識望月……”

“他也是我的學弟,我當然認得他。”

“啊,對,我剛纔報過警。”

我的腳邊突然轉暗。啊!是嗎?果然如此。

“那你是看到簡訊才……”

我早就有預感了,早就猜到也許會變成這樣。是因爲我剛纔傳了簡訊?或許不是。假如真如一哉所言,我們的世界之所以相連,是爲了讓我們找出殺害彼此的兇手——

“咦……?”

“好,你現在開始不舒服吧!”

一按下撥出鍵,周圍便響起了帕海貝爾的卡農。這是一哉最喜歡的曲子。一哉的手機在拉梅兒學姊的手中閃爍着。

她有點錯愕。是啊!是我報的警,哪能這麼任性?

“這隻手機是一哉的……?”

可是他並未接聽。我的兩隻耳朵分別聽着一再重複的鈴聲與旋律,不知等了多久,我才猛省過來,戰戰兢兢地看着拉梅兒學姊的臉。

原來如此,電話也會打到那隻手機去啊!靜靜流動的旋律。一哉曾說他把我的來電鈴聲設爲這首曲子,這樣就能常聽見。我將手機放在耳邊,一面回憶,一面等着一哉接電話。

“那……”

“哦!”

“對,那天想上頂樓的是望月,在餐廳打電話給我的也是他。我早覺得他的樣子看起來怪怪的,沒想到……抱歉,瞞着你。”

咦……?

這封簡訊在0界的手機裏,是否代表沒傳到一界去?還是分成兩封傳送?

“呃……之前那支電話接到過我的來電嗎……?”

她一臉不可思議,但我實在無心說明。警察一來,我就得做筆錄吧?可是我根本沒這種氣力,光是想像就快昏倒了。

拉梅兒學姊拿出一隻銀色的手機,和之前她用的不同,是放在書包裏的另一隻。看了畫面,我倒抽了一口氣。

拉梅兒學姊什麼話都沒說。她剛纔說要在路上聽我說明事情的經過,或許只是替我找臺階下而已。我心裏很感激,卻連個謝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搖搖晃晃地跟在她身後。

“對,是村瀨的手機。”

她沒再多問。她已經知道一切了嗎?爲什麼會剛好在這裏出現?我說出我的疑問,她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

“對不起,請你別接。”

“暑假快結束時,那個笨蛋把手機放在文藝社辦裏忘了帶走。我本來想還他,沒想到卻發生了那種事。原來手機還沒解約啊!”

那又怎麼樣?

拉梅兒學姊看着我的臉。警笛聲越來越大,警察來了。

我們兩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浩二與時田倒在地上。警察不久之後就會趕來現場,他們也會被逮捕,而這就意味着一切的結束。

“沒有。我一直放在書包裏,如果響起來應該會發現。”

救命女子更衣室有人要殺我

上頭顯示的確確實實是我傅的簡訊。

“你還問我?不是你發的簡訊嗎?”

我靜靜地搖了搖頭。拉梅兒學姊曾提醒我別衝動,是我不聽勸告,怎麼能怪她?拉梅兒學姊一面伸手拉我起來,一面豎起耳朵。

我抬起臉來,她淘氣地笑着。

我這才猛省過來。我得聯絡一哉,他現在一定在擔心我。我向拉梅兒學姊說了一聲,急忙拿出自己的手機。

“拉梅兒學姊,我不想見警察……”

警察應該已經抵達女子更衣室了吧!拉梅兒學姊將浩二五花大綁,又把毒品放在一旁,只要警方調查,就會立刻查出那傢伙及化學社所做的事,也會發現一哉並非死於意外。可是……

“我送你就醫,事情的經過就在路上說吧!”

這次世界真的完全一分爲二了。

“怎麼了?你臉色發青耶!”

“有警笛聲,是警察?”

拉梅兒學姊啪一聲闔上手機,足球隊的手機吊飾在她手邊微微地晃動。拿着球的綠色兔子,這是一哉支持的球隊。

無論怎麼做,一哉都不會回來了。既然他不會回來,結果還不是一樣?我到底在做什麼?一哉說過這麼做毫無意義,無濟於事;當時我覺得自己明白,覺得即使如此還是要找出兇手,結果什麼都沒了。這就是我想要的嗎?纔不是。

可是,一切都結束了。

燈號轉爲紅色,機車經過眼前。

“拉梅兒學姊……”

“唔……?”

“電話……”

一哉的聲音,和一哉共度的時光,全都……

“電話打不通了。”

我不過是要傳達如此簡單的事實,喉嚨卻痛苦得像是快報廢了。搖搖晃晃的腳步不時感受到柏油路面的堅硬。原來我的腳是連着身體的啊!

拉梅兒學姊只說了聲“哦”,又或許她其實什麼也沒說。

路口的車輛交互往來,大樓牆上的熒幕播放着秋季大衣廣告。液晶熒幕中舞動的橘色落葉和那個未能給一哉看就被拆掉的看板是同一種顏色,更讓我明白夏天早已結束了。

就像那天一哉所說的一樣,這一個月全是沒有意義的嗎?

那一天,一哉要我罷手,他說希望我能幸福。

幸福,我應該是幸福的——能夠再一次聽見無緣再會的人說話,能夠幫助那個人。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與力量去保護心愛的人。能和一哉一起從走廊跳下樓,我應該是幸福的,即使再怎麼痛。

是啊!我還送出了禮物。本來一切早該在八月結束的。最重要的是,我邂逅了一個光是聽到聲音就能讓我感到幸福的人……雖然無緣見到他。

“一哉在〈那一邊〉會過得幸福快樂吧?”

我只是自言自語,但拉梅兒學姊卻回過頭來。

“一哉讓望月這個好朋友受了傷,還讓他被警方逮捕,之後媒體應該會一窩蜂地找上門來……”

我無法陪在他身旁,也無法說話安慰他。

“沒問題的。”

拉梅兒學姊拍拍我的頭。我抬起頭來,看到一雙溫柔的眼睛望着我。

“應訪沒關係吧?反正他們會到你家找你。”

燈號開始閃爍。我握緊手機代替回答。

“下次一起去掃墓吧!”

我漠然地看着穿過路口彼端的紅光。

“對喔!〈那一邊〉的拉梅兒學姊能陪着一哉啊!”

是啊!明天也可以哭,後天也可以哭。

“警察該怎麼辦?”

不過現在的我,還無法將這個決心說出口。

見了她的笑容,我淚水盈眶。啊!爲什麼我居然忘得一乾二淨?

打從守靈的那一天以來,我從未去見〈這一邊〉的一哉。

“我今天可以哭嗎?明天我就會打起精神來的。”

“也得向那小子報告一下啊!”

拉梅兒學姊突然說道,我抬起頭來看着她。在車燈的照耀之下,拉梅兒學姊又笑了。

“是啊!”

見了她聳肩長嘆的誇張舉動,我笑出聲來了。見狀,拉梅兒學姊也哈哈大笑。燈號變綠了好幾回,但我們依然停在原地,繼續笑着。

“是啊!真令人羨慕,好想和她交換。”

“一界也有我這個人吧?假如村瀨那個笨蛋垂頭喪氣,我就送他一腳,纔不給他沮喪的機會呢!”

她將長髮撥到一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回過頭。現在就算去找警察,我也沒有足夠的氣力說明案情,更無法談一哉的事。我想到了明天應該也一樣。

“唔?”

只要有一天這支電話再度響起的時候,我能笑着說話就好。

“不必限定在今天吧?想哭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哭啊!”

〈這一邊〉的一哉,與我住在同一個世界的一,。現在仍獨自長眠的一哉。或許我是不願承認他死了吧!嘴上說要爲他報仇,其實卻一直逃避着他。

“拉梅兒學姊……”

她的聲音充滿自信,我忍不住嗤嗤笑了起來。

對喔!我有留下姓名,警察沒找到我們,應該會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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