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們倆
《平行戀人》 · 靜月遠火 · 1.6萬 字

“我們去報警吧!”
那一天,我頭一次鎖上了房門。爸媽和姊姊都不是會隨便開我房門的人,所以我以前從來沒鎖過門。
“可是,一哉……”
“你也明白現在的情況已經不是我們能夠應付的了吧?”
我明白。把社辦裏看見的物品和過去發生的事聯想起來,就可以知道化學社的人是在——製造及販賣安非他命。我實在不敢相信他們竟然在學校做這種事。
他們在社辦裏製毒,在學校裏販賣。那個塗鴉是廣告,香油錢箱裏的錢則是訂購金。時田楓的男友望月修一郎應該也有參與。
瀧埼信是爲什麼死的,不得而知。是鬧內訌?或者只是單純的巧合?不過我們的死因卻不難推測。
八成是因爲我們看見了望月身上的毒品。因爲某種緣故,我們發現了那是毒品;我們認識他,也知道他的姓名,要是我們把這件事說出來,他們的罪行就會曝光。濫用藥物和販毒的刑責可是大不相同的。
“可是……可是時田是我的朋友耶!”
是啊,我們的交情並不算很好,只有一羣人聚在一起時纔會在一塊。我知道事態很嚴重,也知道不是我們兩個人能夠應付的。
可是,要是報警之後才知道她們其實和這件事無關呢?
就算有關,被警察約談可是大事,一定會上新聞,風聲馬上就會傳開。學校呢?其他的學生呢?家人呢?大家的未來都會被影響,我們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俗話說得好,死人沒有人權;要是演變成這種地步以後,才發現一切只是個不幸的誤會呢?如果時田她們是在陰錯陽差之下被人利用的呢?我想替一哉報仇,也知道不能放任不管;可是一到緊要關頭,我又好害怕,怕得不得了。
再說,田中是裏緒的朋友,中山和時田的交情也很好。
不光是對我,對任何人都很好的裏緒,還有和我在一起時不知道到底開不開心的中山。或許我們並不是朋友,只是相識的人,但她們的確爲了我的死而哀悼。
“可是……”
“那你呢?你能向警察檢舉望月嗎?”
我知道他說不出話來。雖然我感到過意不去,但說出的話是不能再收回的。
“唉,再等一天,一天就好。過了一天,我們兩個再一起去報警吧!”
一哉沉默了近一分鐘,才小聲地說好。
我掛斷電話,嘆了口大氣。全身鬆弛下來以後,才發現自己流了滿身汗。我咚一聲往後倒向牀鋪,此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按下通話鍵後傳來的是中山的聲音。啊,對喔!明天是北高的園遊會。我發現這陣子完全沒和一哉談到這件事,心裏有點痛。
她沒說再見就掛了電話。我望着昏暗的手機畫面片刻,微吸了口氣,按下“通話記錄”。
我們說好之後再聯絡,便掛斷了電話。我不敢相信地看着手機,又望向窗外。這裏看不到西區的情形,風和日麗,簡直像是另一個不同的世界。此時,手機又震動了。
“奇蹟?”
“用一陣子以後就會變軟了啦!”
“唔,那我問她看看。”
這是我最喜歡的笑法,我好想看看他這麼笑時的臉龐。
“所以一切都平安無事囉?”
一哉——
“是、是嗎?”
“什麼嘛!你這個人很掃興耶!”
……簡直一塌糊塗嘛!
“有臺油罐車爲了閃她而打橫,油都灑出來了,車子又倒在路中間,搞得雞飛狗跳,替代道路完全不能定了。現在西區塞車塞得很嚴重。”
九月二十七日,剛過中午,我在生物教具室等着時田。我想不出其他適合碰面的地方。
“遠野!明天要不要去北高逛園遊會?”
怎麼辦?不理他嗎?如果我沒接電話,一哉會不會發現我要做什麼?可是他無法跑來阻止我。猶豫了片刻以後,我按下通話鍵。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想聽一哉的聲音,即使只是一分、一秒也好。
“呃,一哉……?”
“我有話跟你說,明天能見個面嗎?”
爲什麼他突然提起這個?我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很高興他稱讚我。“那個皮有點硬,我本來還擔心你會覺得不好用。”聽我這麼說,一哉微微笑了。
青蛙游來游去,鈍口螈搖着鰭,陽光照着黑色的桌子,空氣泵浦的聲音一如往常地響着。
手機剛放到耳邊,便傳來了不可置信的話語,令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我略微遲疑過後,纔回答:
“她沒事,還活蹦亂跳的。”
放在裙子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嚇了我一跳。一哉?不對,顯示的是裏緒的名字。怎麼辦?我現在不想和她說話,還是之後再……可是我想像不出〈之後〉會是什麼時候,只好接起電話。
“唔……?”
“對不起,我已經先和別人約好了。”
距離約定的時刻還有一點時間,我沒事可做,見了之前社團活動用過以後沒歸位的椅子,便動手重新排好。我不想坐下。桌上放着某人忘了帶走的筆記本及印着卡通圖案的原子筆,這種日常感反而讓我更加坐立不安。
經過一陣遲疑的沉默之後,時田楓答應了。
“不,呃,對了,你送我的那個車票夾很好用。”
“不,沒什麼。”
對方似乎有點驚訝。
怎麼了?明明是一哉自己打來的,卻什麼也不說。我找不到話說,也跟着沉默。
“綾……”
“小綾,不好了!聰子出了車禍!”
我差點往後倒。幹嘛說得那麼嚇人啊!
“對不起,你可以約裏緒啊!她說她明天不打工。”
啊!她是說過腳踏車最近剎車不太靈光。要是運氣不好,說不定就死了。我冷汗直流。
“我們約好一起去北高逛園遊會,聰子要騎腳踏車來,可是她騎到坡道的時候剎車不靈,衝進了替代道路……”
“雖然奇蹟似的無人傷亡……”
“怎麼會?爲什麼?她沒事吧?”
這次又是誰?我看了畫面的同時,心臟抽痛了一下。
我是不是該先和一戰商量?但要是我告訴他,他一定會反對。再說一哉無法在〈這一邊〉做任何事,我們終究只能各自行動。
這個念頭一浮現,我便想起了自己所在之處。
都到了這個關頭,同樣的事我還要想幾次才甘心?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肯承認有些事物是再也回不來了?毫無長進、煩人、窩囊又無趣的我,無論再怎麼分析道理,都無法接受事實。如果電話沒撥通,或許現在的我已經放下了。
“不是我自誇,卡放在裏面很好抽,因爲開口的弧度剛剛好。”
我擱下紛亂的思緒,以開朗的聲音回答,我的心和身體似乎變成了不同的兩個人。如果有人看見現在的我,或許會察覺我的心思;不過光聽聲音,卻是連十分之一也聽不出來。
“對啊!貓的圖案也很可愛。”
我搖搖頭。我得轉換心情,現在的我根本沒時間煩惱。
“對了,你〈那一邊〉塞車嚴不嚴重?新聞有報嗎?”
談論禮物令我痛苦,所以我改拿剛纔的車禍當話題。但一哉卻納悶地反問是什麼車禍。
“〈這一邊〉沒發生車禍,也沒有塞車啊!”
啊,對喔!我的耳朵貼着手機,眼睛則看着照射在桌上的陽光。中山會衝到替代路上,是因爲要和裏緒一起去逛北高的園遊會;而她們會一起去逛北高的園遊會,是因爲我告訴中山裏緒今天不打工。
在沒有我的一界,中山一定以爲裏緒今天也忙着打工,便放棄去逛園遊會,車禍也就不會發生了。
我像是吞了鐵塊一樣,胃部變得沉甸甸的。
這麼說來,車禍是我引起的?因爲我的存在才發生了車禍?
我差點害死了中山,甚至其他人;還有處理車禍所花的錢,對周圍產生的影響——
造成半個城市阻塞的大車禍是否發生,對歷史產生的影響必然有別。兩個世界就這麼逐漸變得完全不同。
數十億的日常填補了我們的空缺。世界分割還不到一個月,差異就已經大到無法填補的地步了嗎?
“一哉。”
“唔……?”
我好喜歡你。這句話沒說出口,因爲說了也不能改變什麼。
我微微地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回口袋。
我按下筆尖,喀嚓聲出奇地大。喀嚓、喀嚓,我放空腦袋,漠然地聽着這個聲音。
仔細一想,這似乎是我第一次細看時田的臉。我不擅長與人相處,無論是再怎麼熟識的人,都不敢正面直視對方的臉。時田留着一頭長到肩膀以下的頭髮,還有一雙丹鳳眼,假如不是在這種時候,看起來應該很溫和。
“不然還能怎麼樣嘛!連續兩個人,一定會被警察發現的。到時候,到時候……”
“如果我說出來……你會放過我們嗎?”
“後來有人在新聞上看到感冒藥可以製造安非他命,我們就問阿信真的做得出來嗎?他笑着說只要知道方法,連小學生都能做。”
時田緊緊抓住雙臂,直瞪着我;田中則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躲在她的身後。
“真的嗎?”
“是你們殺的?”
一哉的臉孔閃過腦袋,但我話已經說出口了。
“起先我們是做一些參考書上的實驗,還有電視及雜誌上介紹的實驗。”
她們默默無語地進入教具室,後面沒有其他人了。我鬆了口氣。現在我纔想到時田有可能會叫望月或其他社員來。
“洋子!”
田中說道。她現在仍是一副想哭的表情。
她們兩個像是變成了雕像一般,一動也不動。
我在沉重的氣氛之下繼續等待。待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不知幾時之間拿着桌上的原子筆,沒按出筆尖,在筆記本上空畫線。
“要我從哪裏開始說?”
“阿信還沒當上社長之前,化學社只是個小社團,有四個三年級生,沒有二年級生,聽說阿信是被拉去湊人數的。不過三年級畢業以後,只剩下阿信一個人,他就邀我們入社,說要合力重振這個社團。”
“你們看過這個嗎?”
“那爲什麼會……”
“有人看見白高的望月拿着這個。望月是時田的男朋友吧?”
“不知道,所以我纔要問。你們和村瀨一哉的死有什麼關連?”
突然有人敲門,我嚇了一跳,繃緊身體。情急之下,我把原子筆放進了口袋,儘可能安靜地轉向門口。
“我希望你告訴我一哉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當然也可以把這個交給警察,連同裏面的東西一起。”
時田大叫,聲音就像摩擦金屬一樣,從平時的她難以想像。
田中撲簌簌地掉下淚來。看她連話都說不出來,時田重重地嘆了口氣,默默坐下。從她的表情,已經完全找不到和中山一起開心回家時的影子。
我說了聲請進。門靜靜地開了,出現的是每天都會在教室看到的臉孔,時田。而她的背後還有張瘦削的臉孔。
“夠了!”
白色的小鴨玩偶。她們的表情變了。
我想起名冊上的七個名字。
“我們是同一所國中的,化學社的人都是。”
我將手伸進右邊口袋,把〈東西〉拿到她們面前。
她替田中拉了把椅子,田中戰戰兢兢地坐下。
“全部,全部都說。”
“遠野……你知道多少?”
啪!時田粗魯地將玩偶打掉,彷彿根本不願看見這種東西。她瞪着我的眼神變得比剛纔更爲銳利,我有點膽怯,但我知道不能顯露出來。
我們三人面面相觀,不發一語。
殺了一哉,殺了我,殺了我們。
“是你們殺的?”
這或許是我自出生以來頭一次這麼大聲說話。正要開口的時田懾於我的聲音,閉上了嘴巴;田中則是青着一張臉看着我。她們兩個似乎在害怕什麼,是我的錯覺嗎?
我一搬出一哉的名字,她們的臉色就明顯地改變了。她們果然知道內情。
“只要你們全部說出來,我就不報警。我發誓。”
“有一個叫瀧埼信的三年級生也有這個。你們和他是同一個社團的吧?你們知道嗎?這明明是非賣品,爲什麼大家都有?有人看到那個三年級生在暑假前拿着這個和兩個女生說話,不過不知道那兩個女生是誰。對了,這裏有睫毛耶!這個……”
我好驚訝,如果製毒這麼容易,那世界上不就到處都是毒蟲?
默默坐着的田中臉上一瞬間浮現了嘲笑的表情。
“誰都能做,但誰都不會去做,因爲不划算;無論是在時間面或是金錢面上。要製毒,得買一大堆感冒藥來當材料纔行。”
她的臉上雖然還留有淚痕,但說明時的表情卻顯得有點得意。我微微繃緊身子。
“感冒藥會賣得那麼貴,就是爲了防止被人濫用。不過阿信很有錢,我們大家分頭去買,再一顆顆磨碎。”
“你們覺得很好玩?”
我瞪了她一眼,她打了個冷顫,眼眶再度湧出淚水。時田伸手搭住她的肩來安慰她,看着我說道:
“是很好玩。雖然味道很臭,可是單純做實驗、看着只有在新聞上才聽過的毒品逐漸成形,真的很好玩。”
“你們根本不是單純做實驗啊!”
“起先我們只是想做做看而已。可是去年園遊會慶功時,學長他們一時興起,就拿來用了。聽到人家說用了感覺很好,自己就會想嘗試看看;試過的感覺果然不錯的話,就會想推薦給別人,這是人之常情啊!容器用哪種都行,只要別讓人發現裏面裝了毒品就好。正好洋子家有一堆她媽媽帶回來的小鴨玩偶,我們覺得可愛,就把毒品放在裏面,隨身攜帶。”
被她搭住肩膀,田中又開始哭了。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太得意忘形了。上課的時候,辦活動的時候,生涯規劃指導的時候,老師正經八百地講話,我的書包裏卻有一堆毒品。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很好玩,就變本加厲……”
“……向朋友炫耀,還分送給她們。”
“那你們一開始沒收錢囉?”
她們點了點頭。
“要是我們收錢,阿信會罵我們。就連分送毒品的事都是瞞着三年級生做的。我們本來只打算分給好朋友,可是風聲越傳越遠,一發不可收拾,連不認識的隔壁班女生都跑來問,還有人故意在老師面前談起毒品,搞到最後,竟然有不知情的人說要拿小鴨當球賽的吉祥物。”
“我們趕緊回收白小鴨,又擔心這樣下去這件事會曝光,就交代大家絕不能說。”
“可是……太遲了。”
在不搭軋的明亮陽光之中,她們同時喃喃說着:被那傢伙發現了。
“那傢伙……?”
“那一哉呢……?又是爲什麼死的?”
“別問,假如你愛惜生命的話。”
這番非現實的話語就像音響一樣左右迴響着。越來越多的扒竊及砸車偷竊案,田中向裏緒借的錢,還有香油錢箱裏的錢。
“誰曉得是不是啊!那可是個能操控醫院的黑道組織耶!那傢伙還笑着說要是我們不準時付錢或報警,就要讓我們有一樣的下場!”
她們很害怕,害怕的程度是我無法想像的。可是她們還活着,並沒有孤伶伶地被人用菜刀刺死在夜路上,並沒有在無人發覺的情況下死在校舍頂樓上。
“阿修……望月他是負責賣藥給北高生的。”
“如果用簡訊,只要一個人被抓,剩下的人都會因爲簡訊記錄而曝光,所以我們用傳統的方法。反正買的人是固定的,只要用紙條或塗鴉聯絡,把東西放到鞋櫃或寄給他們就好了。”
啊……!彷彿有個冰冷的物體貼住我的胸口。我想起拉梅兒學姊說過的話,她說一哉想讓我看白小鴨。
“要是村瀨說出去,被老師或警察知道了,那傢伙不知道會怎麼對付我們,所以,所以我們就……”
紅腫的眼睛看着我。
“或許你不相信,但起先我們是想要自己想辦法的。”
“阿信也這樣講!說只有一個人太可疑了,一定是假的,還說他要去找對方說清楚。可是阿信卻死了,是那傢伙殺的,一定是的!”
她們大聲尖叫,表情就像是在問我爲什麼說這種蠢話。對她們來說,被瀧埼信瞧不起似乎要比起販毒給同學和向爛好人借錢不還來得嚴重許多。
不知幾時之間,連時田也開始哭了。她們就像得了瘧疾一般不斷地發抖。喀當喀當,喀當喀當,連椅腳都被抖出了聲音。
無法消除的過去,無法恢復原狀的世界。這些我通通知道。
我一追問,田中的臉色就變得更爲鐵青,時田的表情也緊繃起來。
時田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她的臉完全沒動,只有眼淚不停地流。
我的喉嚨發乾,覺得不敢相信。
“可是瀧埼學長不是有錢人嗎?可以拜託他出……”
“不知道!你問我,我問誰啊!可是那傢伙發現了我們做的事,還說我們敢不經過黑道販毒,就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就是因爲你們這麼做,纔會鑄成無法挽回的錯誤!”
她說他們是碰巧在車站前的Y字路口相遇的。洶湧的人潮之中,通過多向行人穿越道的一哉幻影。我們果然採取了一樣的行動。
我這才發現時田的脖子上有淤青,田中的身上也有。
“他想跟阿修借那個玩偶給某個人看。”
“村瀨跟阿修說……”
我又問了一次。我纔想哭,我纔想叫呢!
“所以我們才需要錢。”
“那傢伙到底是誰?”
“怎麼能告訴阿信!他連我們偷偷吸毒和分送毒品的事都不知道耶!”
“一哉只是看見裏面的粉末而已耶!他怎麼可能知道那是毒品!怎麼可能因爲這樣就去報警!你們竟然,你們竟然……”
田中捲起制服袖子,削瘦的手臂上有着無數的淤青。那個人是怎麼把她弄成這個樣子的?
我想起蓮川這個名字。隔壁班的蓮川鞋櫃正好在中山的隔壁,每個鞋櫃長得都很像,那隻白小鴨或許是放錯了,才放到中山的鞋櫃裏去。
“……就只是因爲這樣?”
“那一天,八月二十八日,我們在車站見面交貨,後來回家時阿修遇見村瀨,被他看到了裏頭的毒品。”
田中害怕地低下頭,時田則喃喃地說出一個新聞及報紙上常出現的黑道名稱。
“那傢伙說本來不是這樣就能了事,不過只要我們交錢,他就不告訴上頭的人。”
“可是想不出辦法,所以只好向大家收錢。那個時候已經有很多人說爲了毒品,付再多錢都願意。”
“那個人真的是黑道嗎?”
我無法相信,這種鄉下地方會有黑道組織?我從來沒聽說過。
“可是,瀧埼學長不是病死的嗎……?”
“怎麼會?爲什麼?”
聽了我的問題,時田的肩膀猛然抖了一下。
“我知道!可是阿信被殺了!被那傢伙殺了耶!”
“遠野,假如村瀨跟你說他看到白小鴨,你會怎麼做?”
空氣泵浦的聲音和帶着責備之意的聲音。我會怎麼做?如果聽到白小鴨的消息,我一定會和裏緒說,也會和中山說。小鴨聯隊那麼流行,我一定會向所有的朋友宣傳,或許也會提到粉末的事和望月的名字,中山一定也會把他和時田的關係告訴大家。到時或許會有人聯想到謠言和毒品,發現化學社的所作所爲。
這麼說來,是因爲我……?
“可是你們只要裝蒜,說是看錯了就好了啊!就算我四處宣傳,反正又沒有實物,大家只會認爲我在胡說,哪會有人聯想到毒品和謠言……”
“已經有好幾個人被懷疑是藥物中毒了,白小鴨和毒品的謠言也還沒消失,不能讓任何人看到毒品!你什麼都不知道,才能說得這麼簡單!你沒被打過,沒看過阿信的遺容!”
我想鬼吼鬼叫四字,就是在形容這種聲音。田中的叫聲響遍整個教具室。
“是啊!我沒看過瀧埼信的遺容,我只看過一哉的遺容。”
待她的餘音消失,我開口說道,聲音冰冷低沉得不像是自己的。
時田咬緊嘴脣,田中則像個耍賴的孩子一般猛搖頭。
“不然要怎麼辦嘛!那是白小鴨耶!你和村瀨一定會告訴所有人的啊!萬一被警察知道,一定會曝光的,到時候我們……”
我的心莫名地冰冷,胃袋下方像是沉了條船似的。
“帶着毒品到處亂跑的是你們吧?製作毒品,把毒品放進玩偶裏,造成玩偶流行,流行以後還繼續使用白小鴨的也全都是你們。可是你們卻……殺了一哉?”
她們捂住臉,點了點頭。削瘦的手臂,因吸毒而消瘦的手臂。果然如此,一哉果然是被殺的。我早就猜到了,腳卻不住地微微顫抖。我拚命剋制着。
“一哉是怎麼被殺的?”
“只有望月……知道。”
我望向窗外,想起北高今天舉辦圖遊會。望月修一郎也若無其事地參加園遊會嗎?不知爲何,我完全想像不出園遊會的光景。
“你……要去北高嗎?”
她問我,我點了點頭。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
時田打了通電話,大概是打給望月的吧!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要怎麼動。
在校門上跳舞的龍蝦,攤位傳來的咖哩香。茄汁烏龍麪已經賣完了。流行音樂社的表演將在下午兩點開始。五點半請前往體育館參加中夜祭。摔角研究社將連續兩天舉辦表演賽。校花選拔開始!滿出來的垃圾桶,薄紙做成的粉紅色花朵,羣聚的制服,笑聲。
天色漸漸晚了,攤位也開始收拾了。我們三個一起朝着武道場前進,誰都沒說話。經過文藝社附近的走廊時,我想到了拉梅兒學姊,但還是直接打開了武道場的門。
望月修一郎默默地背向我。我總覺得他似乎不是真的在眼前。
她的臉滿是淚水,因恐懼而扭曲,瘦削的身軀不停地發抖;但她對我發出的,卻是不折不扣的殺意。時田在她的背後,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遠野……對不起。”
我猛然回身,三個人的腳步聲漸漸接近。不行,從這裏出去會撞個正着,可是後門又被紙箱給堵住了。我撲上前去,想把紙箱弄垮,這才發現腳步聲已比想像中的更爲逼近。不行,來不及了。
猶豫片刻之後,我只說了這兩個字。這個人也殺了我嗎?被一個連長相都記不清的人所殺時,我是什麼感受?
怎麼辦?怎麼辦?我環顧四周,盡是並排的桌椅。有沒有什麼可以充當武器的東西?
我的體育成績很爛,田徑和墊上運動都不在行;所以這時候我能躲開揮落的木刀,已經近乎奇蹟了。
我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木刀揮空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音。我飛身一撲,在地板上滾了一圈。
“啊……”
他長得很高,大概和一哉一樣,頭髮剃得短短的,下巴很細。我對那張略顯神經質的臉確實有印象,可是同時又懷疑他上次是這副模樣嗎?他默默地點頭示意,看起來似乎不太高興,堅持不看着我。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那傢伙馬上就會來了。”
不知幾時之間,田中的手上多了把木刀。那是社團練習時用的。
“當時其他社員都回去了。一哉是社長,總是留到最後。”
踏入北高時,我覺得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我得快點逃走!
我怎麼這麼天真?他們受人威脅,吸毒,已經殺了一個人。他們殺我時根本不會遲疑,這件事早在〈另一邊〉證明過了啊!
他打開更衣室的門,看着後面說道:
糟了,那個教室的後半部堆滿了紙箱。
他的聲音完全不帶感情。不知他和一哉說話時是什麼樣子?他用下巴指了指校舍的方向,我們四個人一起走到外頭。
他淡然地描述一哉的死狀。這是我一直想知道的事。我就像是在游泳池裏聽他說話一般,聲音顯得好遠好遠。
“望月……”
現在的感覺就像是有個人把手伸進了我的肚子,徒手翻攪着我的胃。一哉的死,一哉死時的狀況,要求他說出來的是我啊!
我們跨過繩子,打開門,一陣冷風迎面襲來。夕陽低懸在天空中,望月握着生鏽的扶手,看着下方;時田和田中從剛纔就不發一語。
快逃,快逃!我在幹嘛?每次看到懸疑劇場裏那些把兇手叫到懸崖邊的糊塗偵探,我都還會笑他們笨,現在我居然做出一樣的事!
有個男生站在木板地上。
“等了一陣子,我看他已經開始恍神,就拉着他到頂樓。我本來是想把他推下樓的。”
“讓他喫了藥的。我騙他說那是營養食品。”
滾到底端的同時,我跳了起來,拔腿就跑。腳上一陣疼痛,但我沒時間檢查傷勢。只要能跑就行了,沒骨折就能跑,現在管不了疼痛了,要痛以後再痛。園遊會的展覽品、鬼屋及咖啡店流過視野,我跑了好久,周圍還是不見人影。太陽已經下山,大家是否都前往中夜祭的會場了,總之先躲起來,對手有三個人,我得躲起來。我拚命加速,隨便衝進了一間教室。
因爲……因爲我以爲時田是我的朋友啊!
“我就是在這裏……”
有東西飛過來砸到了我的頭,我滾下樓,眼冒金星,手腳咕咚咕咚地撞擊着階梯。
我穿過時田和田中之間,撞開了門,衝下樓梯。
“到了頂樓,我等他完全失去意識以後,就把他抬起來,想把他從扶手丟下去。可是人一旦放鬆了就變得很重,我當時又着急,一直抬不起來。試了好幾次以後,我手一滑,他的頭撞到地板,接着血擴散開來,我才知道他死了。”
一陣天旋地轉,混凝土逼近我的眼前。我這才發現自己蹲了下來。
“你好。”
眼前突然有道黑影伸了過來。
怎麼辦?我快吐了,好像有一隻大手抓着我的腦袋掹晃一樣,整個世界都在旋轉。不行,我得聽完全部,我得知道一切,我得站起來。一哉他……
我連滾帶爬地在混凝土地板上翻了一圈,回頭一看,六隻亮晃晃的眼睛正看着我。
我想吐。
“遠野,我們還不想死。你就當作爲村瀨殉情吧!這樣他在那個世界也比較不寂寞。”
我們沿着走廊折回,走到第二棟,爬上通往頂樓的樓梯。這裏和喧鬧的第一棟正好成了對比,完全不見人影,周圍一片安靜,樓梯彷彿是連接着異界一般。
啊!走廊旁邊,從後面數來的第三個座位上放的是——
逼近的腳步聲,三個人的聲音,我沒時間猶豫了。我抓起那個東西跑向門口,大步踏向前,在門打開的同時將手中的重物朝着對方揮落。
鏘!飛散的白影,令人不快的觸感掠過了我的手。
隨着一聲慘叫聲,一個按着肩頭的人影在地上打滾。是望月。知道打中的不是時田,我微微鬆了口氣。
後頭的兩人似乎沒料到我會反擊,大聲尖叫。望月站不起來,滿地打滾,或許是骨折了。
“不要!”
時田大叫,抓着倒地的望月,田中也一屁股跌坐到地板上。她們就像繃得過緊而斷裂的絲線一般。
立場瞬間顛倒過來了。手拿武器昂然而立的我,以及流着眼淚的女學生。不知情的人看了,一定以爲我纔是殺人犯。望月似乎已站不起來,只是按着肩頭呻吟。我看着他,腦中似乎有燭火在晃動。
“哼……”
剛纔還想殺我的人,殺了一哉的人,居然這麼不堪一擊?
一被黑道威脅就害怕得唯唯諾諾,只敢對付弱小的人,現在一被反擊就變成這副德行?
我默默地舉起腳,以分毫之差狠狠地往他眼前踩下。咚!巨大的聲音響起。不知現在的我是什麼表情?我感覺到動靜,抬起臉來一看,時田和田中大聲尖叫,退向走廊。她們的臉色比灰暗的走廊還鐵青。有什麼好怕的?剛纔不是還想殺我嗎?因爲最厲害的被幹掉了?缺了一個人就什麼事也辦不到了?
……不如把握這個機會,真的替一哉報仇吧!
我的腦中開始打起了黑暗的算盤。我一向是個乖孩子,不管這算正當防衛還是防衛過度,應該都成不了重罪。誰教這些人要犯罪?這世上沒有比一哉的生命更重要的東西,他們死了也是活該。
“……讓開,我要去報警。”
我前進一步,她們又動了。
“滾開!”
我把手上的東西——緊握的玻璃花瓶砸向地板。
“要是你們敢逃,我絕不放過你們。我不知道〈那傢伙〉是誰,但你們別以爲我會比較好說話!”
在水滴及花朵四散的走廊之上,她們就像人偶似地點了點頭。
“呃……”
一陣音樂傳來。
“豬頭綾!”
校庭的擴音器宣佈中夜祭即將開始,周圍談笑的北高生一齊走向了體育館。這時我才發現,電話彼端似乎傳來了相同的廣播聲。
我有點意外。我們約好明天一起去報警,就算今天的園遊會是非參加不可的,一哉也不用留到這麼晚啊?
“一哉,你該不會……”
當我告訴一哉自己一個人約時田談判以及被他們追殺的事情之後,果然被罵了。啊,是一哉的怒吼聲。
“唉,〈那傢伙〉到底是誰啊?你覺得他真的是黑道嗎?”
呃,也對。雖然身後沒人,我卻拿着手機回過了頭。
“這次真的得報警了。”
啊……電話。我得向一哉報告,把所有來龍去脈都告訴他。我茫然地按下按鍵,熒幕上顯示出一哉的名字。我看着這個名字幾次了?
“唉,這麼說來,是你救了我囉?”
“嗯,我沒事。”
“一哉,你現在人在北高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難過,同時卻又慶幸着我的平安,令我的歉意再次油然而生。接着我把在南高和頂樓發生的事,還有如何逃走、用花瓶反擊的事全都告訴了他。
我怎麼可能下得了手殺人?
“我約望月出來,因爲我想聽他親口解釋。”
“還在校舍。我正要去叫警察和保健室老師來。”
我正要解釋,他吐了口氣。
這麼一提,花瓶裏插了白菊花。
“那就好……那就好。”
“你哪有資格說我啊!”
走出玄關,周圍已完全暗了下來。太陽是幾時下山的?北高生爲了即將展開的中夜祭,大多到體育館去了;不過或許是離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吧,仍有不少人留在校庭裏,喧鬧聲讓我鬆了口氣。
聽了他的同意聲,我邁開腳步。我和一哉應該位於同樣的位置。
一哉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八月三十日,時田偷偷從我的書包拿走了月票,望月則埋伏在夜路上等我。
他突然吐了口氣。
我拖着沉重的腳步慢慢走動,全身都在發疼。
“你不知道嗎?三樓東側的教室,靠走廊的第三個座位。”
“總之你平安無事吧?綾。”
是嗎……同樣的狀況。我們並未互相聯繫,卻採取了完全一樣的行動。
“原來我們班上的人也替我供了鮮花啊!”
“對不起,可是……”
“那望月呢?”
“豬頭一哉!爲什麼不說一聲就做這麼危險的事!”
“那是我的座位。”
他落寞地說着。我能明白他的心境。那個下雨的日子,我在生鏽的路燈下聽見有人爲我供奉鮮花時,也有相同的感受。
接起電話的一哉和精疲力盡的我截然不同,聲音顯得相當有精神,令我非常安心。
“沒關係啦!”
“對不起,我把花瓶打破了。”
我們微微笑了。假如一哉活着,那裏就不會有花瓶;但若一哉活着,這些也不會發生了。
“啊……”
我只是隨口問問,但一哉卻結結巴巴。
“花瓶……有教室放花瓶嗎?”
“不,我從沒聽說過這一帶有黑道組織,再說他們說是在校園裏被發現販毒的,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校園裏……黑道跑到學校裏來?”
不可能吧!連一般人都很難進學校。
“你〈那一邊〉的望月也沒提到〈那傢伙〉的名字嗎?”
“嗯,我想他們可能不知道。”
越來越奇怪了。不是學校的相關人上是無法進入校內的,但假如是相關人士,時田他們應該知道名字纔對,更不可能相信他是黑道。
或許現在想這個問題也沒有用。等警方開始調查,一切就會真相大白了。我們找出了殺害我們的兇手,但並沒有得到什麼,有的只是疲累而已。
“那待會兒再聯絡囉!”
說着,他掛斷了電話。我雖然感到落寞,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報警。
我抬頭看了明亮的體育館一眼。事情就快解決了,但我的心情卻很沉重。
“喂、喂!”
我闔上手機,正要邁開腳步之際,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我嚇了一跳,回頭去看,眼前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
“教職員辦公室在哪裏啊?”
“啊,我不……”
這個人是誰啊?我正要回答我不知道,卻發現我看過這個人。
“我是頭一次來這個學校外送,搞不清楚東南西北。”
是杉爺爺的二兒子,他常來南高的教職員辦公室送便當,沒想到也外送到北高來,因爲今天是園遊會嗎?算了,現在沒時間管這個。我努力擠出禮貌性微笑,打算閃人。
“啊……抱歉,我不是北高生,請你找別人問。”
“沒關係啦!”
“呃,等一下!”
無人的玄關一片漆黑,莫名地冰冷。眼前的男人一面拉着我,一面喃喃說道:
是嗎?原來還沒結束。我在手臂受制的狀態之下如此想着。殺了我,殺了一哉的人是望月;不過促使他這麼做的是恐懼,是這傢伙帶來的恐懼。
他的笑聲突然停止了。
“綾!”
不知不覺間,我被他拉到了校舍的玄關前。周圍不見人影,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怎麼回事?腦中的警鈴嗶嗶作響,身體卻動彈不得,手也抽不出來。不知何故,我的喉嚨發乾,完全發不出聲音。
“一哉!你現在在幹嘛?”
“怎麼可能?這麼講他們纔會乖乖交錢嘛!那間學校裏都是些認真好學的乖寶寶,竟然這麼拚命去做那種掏出錢來就能輕易買到的毒品,真讓我佩服啊!”
“啊?”
轉動門把的手因汗水而打滑。爲什麼?剛纔我們才經過這裏進入武道場的啊!因爲入夜了?因爲中夜祭開始了?我拚命環顧四周。文藝社辦的另一邊是死路。折回去……不行,會撞上那傢伙。我遲疑了一瞬間,跑上樓梯。光是第二棟就有兩座樓梯,和其他校舍的加起來就有六座,再加上安全梯,只要從其他樓梯下樓逃跑,一定可以避開那傢伙。
“抱歉!我有急事!”
他又開始大笑,笑容清楚地浮現於黑暗之中。
“唉!我的店有破到讓高中女生擔心的地步嗎?當然不是。就算生活不成問題,錢永遠不嫌多啊!這可是名言。”
“哦,我叫杉山浩二。你們學校的人每天跟我訂便當,卻不知道我的姓名,只叫我便當店老闆。”
杉家次子抓着我的手,大步朝着校舍走去。怎麼回事?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我的左手滑入口袋之中,指尖碰到了從生物教具室帶走的原子筆。我抓起原子筆,高高舉起,將筆尖狠狠戳進他的手背。
鎖起來了!
“咦……”
每當我踩上一階,剛纔硬抽出的手臂就開始發疼,或許是傷到了關節。二樓,還不安全。三樓的話,既可往上,也可往下逃。可是三樓的構造是什麼樣子?我一面氣喘吁吁地往上跑,一面打電話給一哉。第一道鈴聲還沒響完,電話就被接起來了,那一頭傳來的是急促的喘息及焦急的聲音。
我打了個冷顫。背對我的男人繼續說道:
“瀧埼真的是病死的。我不過輕輕一推,他就掉到噴水池裏去了。我只是想嚇嚇他嘛!看來我不該壓着他的頭連灌他好幾口水。”
“這邊是正門的玄關吧?校舍的燈幾乎都關了,老師是不是都在體育館啊?”
就是這傢伙——
“你……你該不會就是……”
“我不饒你!絕對不饒你!”
溫和的口吻,如鋼鐵一般的手。我有一種強烈的厭惡感,腦中似乎浮現了什麼東西,又立刻消失了。
我的腦裏浮現中山的臉龐。當我喃喃說着:“老師今天是叫外送便當啊?”她是這麼回我的:“這種事誰知道啊?”常來南高,老師都認識,但學生不認得的人。
“我以爲是偷來的,拿來打開一看,嚇了一大跳。呃,你叫遠野綾是吧?”
“爲什麼?”
趁着他的手稍微放鬆,我硬生生地抽出自己的手臂,採取了和嘴上完全相反的行動,拔腿就跑。只要到了外頭就有人,只要求救,就是我贏了。
“起先我是在送便當的時候,看到有學生拿着我哥工廠做的非賣品玩偶。”
我的腳自然而然地朝着文藝社辦的方向前進,那附近有個通往外頭的門,只要我衝出去大聲呼救,一定會有人趕來。我跑過貼滿宣傳單和海報的走廊,撲向通往戶外的門。
“哇啊!”
在無人的走廊上,杉山浩二依然緊緊抓着我的手臂,卻回過頭來不懷好意地笑了。
田中在頂樓是怎麼說的,那傢伙馬上就會來了。時田是打電話給誰?當時她用的是不是敬語?被抓住的手臂直冒冷汗,但我卻抽不出手來。成年男人的臂力很大,光是手腕就有我的一.五倍粗;要是被這隻手一打,我的顴骨一定會碎掉,鼻子也會被打扁。大概沒兩下就會被打死吧?
我試圖抽手逃走,但手腕被他緊緊抓住,動彈不得。
我從緊繃的喉嚨中硬擠出聲音來。浩二哈哈大笑,讓我覺得好可舊。生存本能告訴我不能反抗這個男人。
“你真的是黑道?”
“錢……你爲什麼需要錢?是因爲便當店的生意不好嗎?”
我覺得毛骨悚然。時田她們害怕的表情和身上的傷痕浮現於我的腦海之中。
“兇手……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的背影彷彿突然膨脹了。平時送便當時戴着的帽子及夾克現在都沒穿在身上。
“被人追殺!”
果然如此——!
“豬頭一哉!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那你又在跑什麼?”
“我也被人追殺啊!”
“豬頭綾!”
猛跳的心臟,發疼的肺部。我彎過樓梯間的平臺,爬了十二階樓梯,到了三樓!
“你現在在哪裏?”
“穿過走廊的二年四班凡爾賽咖啡館前!”
“真巧,我也是!”
我穿過二年三班的行星什錦燒店,旁邊正好是浮現於黑暗之中的瑪莉皇后像。
“一哉!前面有安全梯!”
“啊,那個……”
我用力抓住門把,換來的卻只是空洞的喀嚓聲。
“鎖起來了,因爲怕學生跳樓。”
“既然要鎖,不如一開始就別蓋安全梯!”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我跑向西側的走廊。夜晚的校舍,晦暗的園遊會裝飾,走廊彷彿透視圖法般看不到盡頭。心臟噗通噗通地跳着,覺得像在一座無盡的迷宮裏奔跑。遠方傳來腳步聲,是追兵的腳步聲。我的手好痛,跑得七零八落。我從沒想過手對跑步有這麼重要。
“新館沒有班級,安全梯應該沒上鎖。”
我點了點頭,轉換方向,一面奔跑一面在腦中描繪着校舍的形狀。只要繼續往前,彎過那個轉角直走,通往新館的走廊就——沒有?
“爲什麼——?”
聽了一哉急迫的聲音,我抬頭往上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那傢伙的腳正跨在走廊邊的窗戶上,他打算從三樓跳下來?
“爲什麼啊!”
“是望月嗎……?”
一哉,跳的時候不能把手機放在耳邊啦!
“綾!看上面!”
“嗚!”
怎麼會?我還以爲他已經不能動了,難道他又來追殺我們?我急得冒了滿脖子的汗水。這樣會被前後夾攻。窗戶,下面是中庭。我回頭瞄了一眼,還不見浩二的身影。我靈機一動。
“不要!我纔不要!”
“不……我沒事。我們進校舍,往玄關跑。”
一哉的喘息聲聽來非常痛苦,說不定他根本跑不動了。討厭,從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一樣令我如此痛切地感受到我們處於兩個不同的世界。就算一哉身負瀕死的重傷,只要他的聲音裝得精神飽滿,我就無法察覺。
通往第二棟的走廊兩側只有窗戶。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爲什麼跑得那麼快啊?
“你沒事吧?”
“我們跳下去,不然會被前後夾攻的!”
我抬起臉來。很遺憾,兩個中庭出口都被攤位給擋住了;不過校舍入口是開的,只要沿着走廊直走,馬上就能到玄關,到時就安全……
“聽我的就對了!要從靠中庭、第一棟數來的第三個窗戶跳,別搞錯了!”
“啊,對喔!三樓和新館不相連。”
聽起來很痛苦。難道一哉——
我也是渾身上下都發疼。手痛,腳痛,汗流浹背,心臟猛跳。玄關好遠,真的好遠。四周都是上了鎖的特別教室,接連出現的教室標示牌教人爲之氣結。
“啊?”
同時起跳!
“等一下,慢着,這裏是三樓耶!跳下去不死也重傷!”
是着地的位置偏了嗎?該不會……該不會一界沒有鋪厚墊吧?
“這是全體北高生長久以來的疑問。”
“你繼續逃吧!玄闡就快到了。”
“一哉!躲起來!我們躲起來,等他們經過!”
我沒能拯救〈這一邊〉的一哉,不知道爲此後悔了多少次。這一次我一定要救他,一定要保護他。
不會有疑問纔怪!我一面跑,一面轉頭往後看。我沒聽錯,腳步聲越來越接近了。我沒減速,直接在死路前轉了彎,皮鞋鞋底和地板摩擦,發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聲響。萬事拜託了,春田牌!
“別往下看就好了!相信我!”
我打開面向中庭的窗戶。果然有!
“嗚!”
我在半空中往下看,下方是鋪得紮紮實實的厚墊,是摔角研究社的。世界的差異還不大,一界一定也有這些厚墊。
“一哉,跳吧!”
我點了點頭,開始奔跑,可是電話彼端的聲音顯得越來越痛苦。他沒事吧?
“你受傷了?”
腳步聲從兩側漸漸逼近,沒時間了,我扶住窗緣。
“一哉!”
我猛然一驚,停下腳步。前方也有腳步聲,是誰?
“嗚……”
隨着一道衝擊,世界轉了一圈。我從肺部呼出口氣,爬出厚墊,將手機放到耳邊。
“我認真考慮要買個藍芽耳機。”
“別跳太遠,朝着正下方落下就行了。跳吧!”
趁他落地的瞬間制服他……我辦不到,不過一哉應該可以。我正要對一哉這麼說,卻聽見電話彼端傳來了輕微的呻吟。
“可是我有懼高症,懼高症耶!”
我無法動彈。那傢伙從三樓跳下來了,再不快一點他就來了。
“理科教室!理科教室應該沒鎖!”
我依書衝進了旁邊的門。
理科教室佈置得像個咖啡廳,黑色的桌子上蓋着方格桌巾,八○年代風格的牆壁上掛着唱片。“燒杯咖啡一百圓”。窗戶呢?啊!可惡,被紙箱做成的牆堵住了。從紙箱上的假窗射入的路燈光線照耀着幾可亂真的音樂點唱機。
“那裏面可以躲人。”
我驚訝地打量首樂點唱機。它看起來就和真的一模一樣,根本看不出哪裏有入口。
“下面。”
我依言真蹲下一看,原來機體上沿着海報線有個切痕。我往上扳開,爬了進去,裏面剛好可勉強容納一個人。令人驚訝的是,原來這竟是紙箱做成的。
在我完全爬進裏頭並關上入口的同時,教室的門喀啦一聲被打開了。我膽顫心驚,屏住呼吸,縮起身子。那傢伙來了,神啊,請保佑我們別被他發現。
來回踱步聲和時而夾雜的咒罵聲迴響於理科教室之中。這個紙箱又窄又不牢固,要是被發現就真的無路可逃了。一想到這裏,我的胃就開始緊縮,時間漫長得猶如永遠一般。
不久後,一道大大的咂嘴聲響起;或許是死心了吧,他打開另一側的門,走出了教室。
但我們依然留在原地沒動。不知過了五分鐘?還是十分鐘?等到四周全無動靜以後,一哉提議報警。
“可是我好怕,不敢出去。”
雖然知道離校外只剩一點距離,但一旦躲進了箱子裏,就不敢再離開了。我總覺得那傢伙就在外面等着,無論我再怎麼偷偷摸摸地爬出來,都會被他發現。
“再說你跑不動了吧?”
“我們用不着出去。我們手上拿的是什麼?”
……是手機.對啊!可以打一一○啊!
我們暫且掛斷電話,立刻報警。我按住跳個不停的胸口,儘可能壓低聲音,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通話途中,我一直擔心那傢伙的臉會不會突然從紙箱縫隙間探進來;等到講完電話,我已經滿身大汗。
來電顯示燈亮了,我連忙接起電話。
“你報警了嗎?”
“我怕你擔心嘛!不過現在就可以說了。”
窸窸窣窣爬出紙箱的聲音響起,緊接着是吐了口大氣的聲音。兩道聲音都已經不再像剛纔那樣模糊了。
警察馬上會到,杉山浩二也會被捕;只要知道他根本不是黑道,時田他們應該也會站出來指證的。
“那我先走一步了,在警察來之前,你可別動喔!”
“嗯。那我先掛電話囉!”
“走廊上有一堆腳步聲接近,已經沒事了。你〈那一邊〉呢?”
只要在這裏屏息以待,就能替一哉報仇了。
“嗯。”
我們將手機維持在通話狀態,放在耳邊,不發一語,默默地等着警察到來。
“真是的,都怪你不和我商量就自己跑去談判。”
這裏就像天文臺,我和一哉坐在一人份的位子上,在同樣的地方看着同樣的東西。箱中的南十字星。
“不,是和望月打鬥的時候。”
“唔?”
“對不起,是跳樓的時候受的傷嗎?”
“明知那傢伙要是還在附近的話就糟了,但電話沒接通,就是覺得不安心。”
那聲音和一切發生之前,他對我提起“我們的副社長”時一樣輕快。
“一哉……”
手機似乎離開了一哉的嘴邊,聽到遠遠傳來他呼喚警察聲音:“在這裏!”接着,通話便切斷了。
嗯,我懂。我們要是沒通電話,就等於互不存在。
“啊……來了!是警察!”
一哉喃喃自語,我無言以對,只說:“馬上就結束了。”
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表情?我又該作何表情?
“太好了。”
“就算是地球的另一側,也還到得了啊!”
唯獨現在,我很慶幸我們看不見彼此的樣子。
一哉的聲音帶着笑意。聲音是笑着的,但人呢?
〈這一邊〉還沒有任何聲音。不過我們是同時報警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其實我剛纔肩膀好像脫臼了。”
紙箱的縫隙射入了些微的光線,紙和顏料的獨特臭味撲鼻而來。
我輕聲怒斥,這會兒他哈哈笑了起來。
“咦咦?你爲什麼不說啊!豬頭!”
唔……
說完,一哉又略帶靦腆地笑了。
“抱歉、抱歉。不過我贏了啊!我替你報仇了。”
一哉小聲但高興地說。電話彼端隱約傳來熟悉的警笛聲。他吐了口氣,呼喚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