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沒遇見你
《平行戀人》 · 靜月遠火 · 1.5萬 字

南高運動會平淡無奇地進行着,毫無高潮。
南高生的本色如實反映在這個冷清的例行活動之上。每個人除了土風舞以外的活動完全提不起勁,總到了比賽前一刻纔開始關心自己參加的項目;而廣播根本傅不到操場的盡頭,因爲負責廣播的不是由利率領的廣播委員,而是不熟悉流程的體育委員。唉!這就是疊牀架屋的行政組織啊!
本來想找時田談談昨天的事,但她和我不同隊,分配到的座位離得也遠。雖然和她照了一下面,但她並沒說什麼。今天又和平時不一樣,沒一起喫午餐。
午餐時,我去找鄰隊的中山。
“唉,中山,你知道二班的田中是哪一個嗎?”
由利說向裏緒借錢的女生。我記得之前中山好像曾提過她。
“啊?”
穿着體育服的中山正要打開便當蓋——福利社和杉商都關門,所以她又帶便當來了——一臉不耐地用下巴朝着旁邊一指。
“就是她,紅隊的。”
啪一聲打開的便當盒裏裝滿了冷掉的黑輪。
“媽的,那個臭老太婆!”
我隨口附和着她的咒罵,眼睛瞥向了紅隊。
視線前端,中山所指的方向所示的,是一個瘦得讓紅頭巾看起來像是病頭巾的女學生。
“那個臭老太婆老是這樣,我一忍讓她就得寸進尺。等高中畢業我就搬出去住,絕對要搬出去住!媽的,我應該把詛咒小鴨送給那個臭老太婆!不知道還在不在?”
中山的牢騷幾乎沒傳入我的耳朵。我在動彈不得的狀態之下一直看着〈田中〉。
因爲她正是之前在走廊上叫住我的女生,那個要我別再打探瀧埼信隱私的二年級生——
下午的運動會也平淡無奇地進行着,比完自己參加的項目以後就沒事幹了。我們看板隊和舞蹈隊不一樣,當天根本沒事可做。
傍晚參加完接力傳球比賽以後,我的工作結束了。仰望着豎立在操場上的看板,我感觸良多,不過也僅止於感嘆而已。
然而運動會結束以後,我卻有點落寞。從暑假前開始一筆筆畫下的看板馬上被拆除,收進了體育倉庫裏;到了明年,又會畫上別的圖樣。得見天日的時間真的只有一天。
站在夕陽下,我開始覺得還是該叫一哉來看看板。暑假時我負責的部分只有底色塗白、背景色及線稿,但也花了我不少時間;我想讓一哉看看我努力的證明。
“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有人宣稱看到白小鴨的時間比小鴨聯隊流行的時間還要早,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她是看過沒錯……”
“會不會是什麼暗號……?”
窗邊橡樹盆栽旁的座位。我似乎太早到了。我望着窗外的路口,看看拉梅兒學姊來了沒,突然想起我們決定找出兇手那天看見的、那個飛舞在人行道彼端的扯鈴。
我連忙拿出手機。
“嗯,這就和這個謠言有關了。”
隔天補假,我決定去找拉梅兒學姊,讓她看看上次的塗鴨。我原本想跑一趟北高,但她說約在Y字路口的麥當勞就好,所以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可是你的朋友看過吧?”
“啊,嗯,之前我看到那裏有街頭藝人表演。從前這一帶沒有街頭藝人表演吧?”
“對,你還說或許是事後加油添醋,把日期往前推。”
那個人今天也有來嗎?
拉梅兒學姊看着自己寫下的字,沉吟片刻,突然又抬起頭來。
“遠野綾,我一直在想,謠言的順序或許應該反過來解釋纔對。”
“我早想着要打掃了。現在社辦變得像鹿鳴館一樣美麗。對了,你剛纔在看什麼?”
“呃,唔,換句話說,起先有個擁有白小鴨的人,他發生了不幸,然後有人謠傳他是被詛咒了,所以大家不敢再碰白小鴨,但這時候小鴨聯隊開始風行,從前看過白小鴨的人不知道這些緣由,就以爲白色是稀有款,到處宣傳?”
如果白小鴨本來就存在,那現在也應該存在啊!到了現在才被當成稀有款看待,也未免太奇怪了。但事實上,現在的確沒有白色款式。
“我整理社辦花了太多時間。”
“哦!那應該是北高請來在園遊會中夜祭表演的人。聽說他們提早來到這裏。”
整理那個社辦……?沒拖到晚上已經很好了。
可是中山立刻把它丟掉了,無法確定那到底是不是白小鴨。說不定只是有人惡作劇,把它塗白而已。
“誰曉得?看起來塗鴉的人似乎想掩飾筆跡。”
“順序……?”
看了照片中的白小鴨塗鴉,拉梅兒學姊埋頭思索。
“嗯,鏡像文字啊?”
“也有這個可能,不過或許更單純,真的就像謠言所示的順序一樣。換句話說,不是開始流行以後纔出現白小鴨的謠言,而是先有白小鴨的存在,之後小鴨聯隊纔開始流行。”
乍看之下,拉梅兒學姊的看法頗爲合理,但白小鴨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所以這個假設完全無法成立。
拉梅兒學姊點了點頭。
“‘把白小鴨的事告訴別人,會變得加倍倒楣。’很可能是在開始流行之前,白小鴨因爲某種緣故變成禁忌,所以纔會產生這種謠言。這個看法如何?”
“這應該不是普通的塗鴉。這內容也沒有有趣到要在同一個地方畫好幾次的地步。”
我眨了眨眼睛。
“很抱歉,這個看法沒辦法成立,因爲從前和現在都沒賣過白色款,這一點我向杉山商店確認過了。”
“怎麼了?外面有什麼東西嗎?”
拉悔兒學姊翻開檔案夾,用筆尖敲了敲內文的某個部分,又靈巧地用手指將筆尖轉向我。
“可是這樣的話,之前存在的白小鴨到哪裏去了?”
放在桌上的檔案夾顯得比上次借我的時候還要厚,似乎又增加了好幾頁,所以我又借來重看一次。哦,她把之前我說的話都記下來了,連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沒漏掉。她真的是個很仔細的人。
“中夜祭?不是後夜祭嗎?”
正當我將椅子拉近窗戶時,有張充滿睡意的臉隔着我的肩膀探了過來。是拉梅兒學姊,她手上還拿着上次帶走的兩個檔案夾。
“抱歉,我遲到了。”
我仔細察看畫面,的確,這字與其說是醜,還不如說是歪七扭八比較貼切,似乎不是以慣用手寫出來的。拉梅兒學姊拿出一張空白活頁紙,用筆在正中央寫下了〈鏡像文字〉四字。
她抬頭看了店裏的時鐘一眼,充滿歉意地說道。
“嗯,就是一般的後夜祭,一堆人聚在體育館裏聽演唱會或跳舞。因爲不是最後一天辦,而是第一天辦,所以叫做重夜祭。好了,你說要給我看什麼?”
她轉了個方向,在我對面的位子上坐下。
拉梅兒學姊的視線再度垂落檔案,我也拿起另一本檔案來看。手機擋到了位置,我把它拿開,掛在上頭的綠小鴨跟着搖搖晃晃。
假如從前白小鴨真的存在過,那就是杉爺爺搞錯了,或是某人把它塗白的。不過,就算擁有白小鴨的人發生了不幸,會有人歸咎於玩偶嗎?它長得這麼可愛。我說出我的想法以後,拉梅兒學姊微微繃緊了表情。
“說到這件事,我覺得有點奇怪。”
她翻開活頁紙,拿出藍色及紅色原子筆,開始到處打圈。
“你在做什麼?”
“你先等一下。”
她舉起一隻手製止我,又繼續打圈。安靜的店裏只有走筆聲沙沙地響着。
“呃,接下來是……”
“啊,接下來的在這一本。”
我把看到一半的檔案夾遞過去。拉梅兒學姊將檔案夾轉了一圈,好讓活頁紙裏的文字正對自己……
“唔?”她像貓頭鷹一樣歪了歪頭。“這該不會是……”
她又看了一次手機晝面,喃喃說道:
“遠野綾,或許這個鏡像文字並不是暗號。”
我問她爲什麼,她把餐巾紙和原子筆推到我眼前。
“你在這裏寫下‘白小鴨來也’,不過是要寫給我看,上下要顛倒。”
我依言拿起原子筆寫字,沒想到挺難的。〈白〉和〈小〉還算簡單,但寫到〈也〉的時候我根本分不清左右。
好不容易寫完了,拉梅兒學姊瞥了一眼,把紙巾轉過來對着我。
“啊……”
眼前的字歪七扭八,和我平常的字完全不一樣;或許是因爲倒着寫的緣故,顯得歪歪斜斜,和那個塗鴉很像。
最重要的是〈來〉字的〈人〉部分和〈也〉字的方向……
手機響了。十一點,是我和一哉通話的時間。
“唔?”
化學社裏一定有問題。然而在這裏又遇上了瓶頸。
左右顛倒。我已經很注意了,沒想到還是把左右給搞混了。
看到列在下方的名字,我嚇了一跳。
事後我詢問拉梅兒學姊,但不知爲何,她就是不肯把理由告訴我。我覺得她似乎有點怪怪的,雖然她本來就是一個表情不多、不知道在想什麼的人。
“這是鏡像文字!”
“小綾……”
“難道是‘Parasite’……?”
我站起來搖搖頭,想甩去灰暗的念頭。時田和我同班,一定有機會從我的書包拿走月票。
“你說那塊被塗鴉的磁磚正好在社辦大樓的窗戶下方,對吧?”
還有時田,雖然每天都會在學校碰面,但我們並不熟,她打電話給我做什麼?
或許只要追問她們兩個就能得到答案,但我就是下不定決心。
我叫出聲來。瀧埼信,暑假時過世的三年級生,據說曾拿着白小鴨玩偶。白小鴨,塗鴉,看不見前端的線又在這裏和那個三年級生接上了。
我們的空缺被其他幾十億人給填補了。我想起一哉說過的這句話。無論有無一哉都沒有變化的世界,和因爲少了一哉而改變流向的世界,哪個比較沉重?我只覺得好難過。
紅色的圓圈則分別是〈妖怪〉、〈憂鬱症〉、〈感冒藥〉、〈缺貨〉、〈監視〉、〈皮包骨〉、〈集中力〉、〈歇斯底里〉、〈白小鴨〉。
“我只是碰巧想到,看來是歪打正着了。化學社就是瀧埼信參加的社團。”
拉梅兒學姊喃喃說着,她抬起頭來,咖啡色的眼睛望着我。
“啊……”
裏緒沒再說下去。我覺得奇怪,抬頭一看,發覺她正默默地看着我。
有問題,會是什麼問題?瀧埼信擔任社長的社團。如果拉梅兒學姊對鏡像文字的推測無誤,那個塗鴉十之八九是化學社的人寫下的。田中洋子,這個向裏緒借錢又叫住我的女孩也是社員,只是巧合嗎?
老實說,我覺得好害怕。如果去追問她們,會得到什麼答案?也許她們和殺人兇手有關連——和殺了一哉及我的人有關連。
還有時田楓。
田中洋子,向裏緒借錢的女生。
一哉也想不出好主意。雖然知道化學社一定有問題,卻不知道是什麼問題。再說,南高化學社和一哉之間並無關連,就算真的牽涉到他的死,理由又是什麼?又或者我們真的是死在不同的〈兇手〉手下?
我走到她身邊,打開水龍頭時,她突然對我說話。
中午我們將桌子排成圓形,等着去福利社買麪包的中山回來。她和她媽媽似乎還在吵架。
再怎麼煩惱,早晨依然照常到來,我還是得到學校上課。我定學生,這是我的本分。
我抱着狸貓布偶,在牀上翻來覆去。
拉梅兒學姊在活頁紙上做的記號又是什麼意思?我攤開檔案夾來看,記號分爲兩種顏色。
啊,我還沒洗手。我走向走廊的洗手檯,卻發現那裏已經有人了。瞧那頭短髮,是裏緒。
我終於瞭解拉梅兒學姊的意思了。對喔!從窗戶探身倒着寫字,或許就會寫成這樣。
我想起化學社辦的厚重窗簾。我會知道那是化學社辦,是因爲去年在中庭曾發生一場異臭風波。聽說化學社違反規定,在社辦大樓裏進行實驗;當時有個二年級生出面和老師協調,才平息了這場風波。那個二年級生是否就是瀧埼信?
藍色的幾個圓圈分別是〈扒竊〉、〈砸車偷竊案〉、〈倒貼中年人〉、〈借錢〉、〈香油錢箱〉、〈打工〉。
警告……
她翻開檔案夾遞給我,裏頭夾着的是各社團提交給學生會的名冊。
“上面的窗戶是哪個社辦的?”
“我記得……是化學社。”
我想起白小鴨的詛咒之中也有〈瘦成皮包骨〉這一項。她要我別再調查,或許不只是出於忿怒,而是警告。
拉上窗簾的社辦。我循着記憶回答,拉梅兒學姊微微皺起眉頭。
化學社之下列着七個人名,最上頭確實寫着〈社長:瀧埼信〉。化學社的幾乎都是三年級生,只有兩個二年級生,沒有一年級生。
“遠野綾,你可別衝動喔!”
“唉,小綾,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想村瀨的事?”
她的語氣充滿關懷,顯得非常擔心。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我確實想着一哉的事,但和裏緒所想像的不同。可是看她那麼擔心,我覺得自己必須回答這個問題。
“我沒事。他都已經走了兩個禮拜,習慣了、習慣了。”
我微微一笑,對她比了個握拳打氣的手勢。但裏緒仍然默默地注視着我的眼底,似乎在揣測我的真正想法。
“當然啦,有時候我會想,要是能在他活着的時候見一面,該有多好。”
我話一說完,裏緒便露出了想哭的表情。
“對不起,小綾,要是共同練習有辦成就好了。”
“爲什麼你要道歉?”
我納悶地詢問,她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難以啓齒地說道:
“我沒跟你說,其實是我在見面討論隔天打電話回絕的。北高是想辦的。”
這件事我還是頭一次聽說。我一直以爲是日期無法配合,或是我們社團不夠格當練習對手,所以對方纔打消念頭的。我忍不住直盯着裏緒,裏緒更顯得抱歉,垂下丁頭。
“代表北高來討論的人是副社長,對吧?那個人給我的印象很差,我不想再看到他,所以纔回絕的。”
裏緒居然會批評別人!我大喫一驚,裏緒越來越內疚,簡直快縮進了走廊的水溝裏。見了她的模樣,我露出苦笑。唔,那個副社長有那麼糟嗎?我和他沒說上幾句話,不太明白。
咦?
我的腦子裏似乎有什麼東西梗住了,是個很重要的東西。
咦?咦?代替一哉來討論的合氣道社副社長當然也是北高生。雖然參與討論的主要是擔任社長的裏緒,但當時我也在場;一來我是聯絡人,一來我以爲當天能見到一哉。所以我見過那個人,只有那麼一次,在討論會以後就沒看過了。
我在死前的日記裏寫着,在路口撞到的人拿着白小鴨玩偶,而那個人是——
只見過一次的北高生——
我忍不住壓住胸口,雙腳發起抖來,聲音在打顫。
“快告訴我!”
“那一天望月訓了我一頓,他問我該不會是想報仇吧?還要我多替家人及朋友着想。”
我說完以後,一哉沉默了片刻,才這麼喃喃說道。
“可是,你覺得他會說嗎?”
“怎麼了?小綾,你沒事吧?”
“一戰,我們去化學社的社辦看看,好不好?”
“哇,齊木,你真過分!”
“唉,裏緒,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我的死和一哉的死,北高與南高,連接這兩者的人就是望月修一郎。
這樣的人說不定與命案有關。
對喔!社辦大樓的門得輸入密碼才能打開。雖然絕大多數社團都嫌麻煩,沒設密碼,但如果化學社藏着什麼東西,一定會設定密碼的。
我想安慰一哉,告訴他或許這只是巧合。
我的身體不住打顫,是因爲亢奮?還是因爲害怕?
不知道中山是什麼時候來的?只見她晃着哈密瓜麪包的包裝袋,啼笑皆非地說道:
“要說長道短是你們的自由,不過可別在時田面前說啊!”
不過我並沒死心,因爲我想起來了。
“我去問望月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他說那些話,不是因爲擔心我啊……”
“咦……爲什麼?”
“中山……”
中山聳聳肩,以美式作風搖了搖頭。
我是頭一次聽到一哉如此落寞的語氣,而聽了以後我才明白,他和望月的交情一定很好。一哉是社長,望月是副社長,他們的合氣道社是活動頻繁、每天練習的社團,一定有着許多我不知道的回憶。
但一哉低聲說起話來,我就沒開口了。
“你還記得我們吵架的那一天嗎?”
北高合氣道社副社長,時田楓的男友。假如我的日記所言無誤,帶着白小鴨,在世界分歧的那一天與我在路口相撞的人就是他。而一哉過世的那一天,想必他也在場。
或許在北高頂樓看着我的人,以及先前我感受到的視線也都是他。
啊,一哉的確說過有朋友提醒他。
“他叫望月,是北高二年級生。我覺得他的眼神很恐怖。”
說到這裏,一哉沒再說下去。或許他們真的是好朋友,但事情並沒簡單到坐下來好好談就能解決。如果我們的推測正確,望月或許殺了他的〈好朋友〉一哉。
“是嗎?是望月……”
一哉的語氣平淡,就像在說着別人的事一樣。假如望月和我們的死有關,他的這番話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意義——警告。
“咦……”
裏緒雖然不安地望着我,還是給了我答案。
“我和他是朋友,只要我認真一問,他一定會……”
我有種討厭的感覺。時田的臉龐及和她一起笑着回家的中山浮現於我的腦海之中。
“可是社辦門門不是鎖起來了嗎?”
“唉,之前你不是說過‘聽說有的社團是用生日當密碼’?這是不是望月告訴你的?”
“我纔不要這樣疑神疑鬼的。我們偷偷進去調查看看,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線索。”
我的腦子裏浮現了一個高大男生的臉龐。我誤以爲他是一哉而叫住他時,他冷漠地告訴我村瀨感冒不能來。
我也常聽見一哉開心地談起“我們的副社長”。
旁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嚇了我們一跳。
全都連起來了——
“望月是時田的男朋友。這種事總該曉得吧!”
“嗯……對。”
“既然這樣,很可能就是化學社吧?設密碼的社團本來就不多,而密碼這種事不會跟不熟的人說。”
如果是望月告訴一哉的,說的很可能就是女友時田的社團。
“可是如果他們真的藏了什麼,怎麼可能隨便告訴我?就算我是北高生……啊,不,也許不要緊。”
“怎麼了?”
“望月是在去年夏天集訓時跟我說的。”
我覺得眼前豁然開朗。或許那時一切還沒開始,如果是在還沒隱藏任何東西時不經意提起,說不定連他們都忘了自己曾說過,到現在還用原來的密碼呢!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不知道是哪個社員的生日啊!化學社有幾個人?”
我再看了名冊一次,垂下了肩膀。社員有七人,雖然和去年沒有變化,可是密碼只要失敗三次就無法使用,逐一輸入的話,猜中的機率還不到一半。
望月說的社團就是化學社的機率、密碼沒被改過的機率、從七個生曰之中選中正確密碼的機率——全部合起來實在太低了,風險太高。我們兩個一聲不吭,周圍一片寂靜。
也許還是放棄較好。即使成功進了社辦,說不定什麼也沒有;就算真的找到什麼,或許會傷了一哉的心。懷疑朋友的痛苦一定就像內臟被針刺一樣難受吧!
還是想想其他辦法吧!我正要這麼說,一哉卻“啊”了一聲。
“怎麼了?”
“等等……對!綾,說不定我們能打開化學社辦!”
“咦?可是就算密碼是生日,成功率也不到一半耶!”
他的話教我一頭霧水。成功率只有3/7,43%。
“不,不對。唉,你送給我的車票夾,你不是也在用嗎?”
“呃,嗯,我拿來放月票。”
“換句話說,我們兩個共用一個車票夾。”
“啊……”
“差不多要結束了。”
“因爲你借錢給田中?”
待會兒我會到生物教具室等候夜晚來臨。我也教一哉躲在那裏;裘利從來不鎖門,平時又沒人會去那裏,最適合藏身了。
“對啊!”
我們決定在禮拜五實行計劃。我花了幾天調查社辦大樓的狀況,進行準備。
中山嘴上這麼批評別人,其實我知道她也拿了一堆假收據去替合氣道社申請經費,向學生會拐了不少餐飲費。學校正是社會的縮影啊!
“對,世界有兩個,所以一個就變成兩個,機率也會提高爲6/7。我〈這一邊〉可以試三次,你〈那一邊〉也可以試三次。”
我向背對着我的她提出長久以來的疑問。
“偷偷潛入的事,我們要不要和拉梅兒學姊商量啊?”
放學到現在應該還不到一個小時……這樣不行啦!
沒錯,就算0界的密碼因輸入錯誤而不能再使用了,也還有一界啊!世界有兩個,機會也變成兩倍。
“小綾,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裏緒一發現我便露出了笑容,中山則是毫不掩飾地露出“麻煩傢伙來了”的表情。
他都這麼說了,我也無從反對。
“裏緒,你又增加打工時間了?”
“化學社?感覺上像是個實驗社,做一些電解實驗或製造冰棒。不過他們不常申請經費,因爲他們的社長……就是之前死掉的瀧埼是個有錢人,想要什麼都會自掏腰包去買。其他社團怎麼不學學他,別來申請經費?”
又或許裏頭有看了會後悔的東西。
我做好覺悟,問了這個問題。一哉硬着聲音回答:
“總不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吧!我要把一切弄個明白。”
穿着道服的背影突然僵住了。
榻榻米上,中山對裏緒揮落手臂,裏緒卻抓住了她的手,下一瞬間,中山的身體便飛到了半空中。
“怎麼樣?練習得還順利嗎?”
九月二十六日。當天我從早上就開始坐立不安,放學後決定去看裏緒她們練習。
化學社辦果然鎖住了。我曾看過好幾個社員出入,卻沒看出他們輸入的密碼。社辦的窗戶總是關着,又拉上窗簾,看不到裏頭。裏頭究竟有什麼?
“我接下來要工作,不是偷懶。”
“可是你最近真的一直在打工耶!”
裏緒正在收拾練習用的木刀,聽見我的問題,便微微一笑。
提早結束練習似乎讓中山感到心虛,只見她撂下這句話後,就去拿打掃工具了。
小社團沒有武道場使用權,所以合氣道社在體育館二樓的桌球社裏鋪了張榻榻米墊,充當練習場。我爬上樓梯時,她們兩人正在練習。白色的道服和藍色的寬口褲,服裝和弓箭社很像。她們今天難得認真練習,我不想打擾她們,便選了角落坐下。
中山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瞪了我一眼。別看她這樣,其實她是學生會成員;每當編列經費的時期到來,她總會一手拿着蠻牛,一面咒罵南高生一面工作。
“沒有啦!今天去打工,明天我就休假啦!”
“可是,一哉,等等……”
“話說在前頭,今天提早結束可不光是因爲我的緣故。齊木也要打工。”
“唉,化學社是個什麼樣的社團啊?”
手被抓住時,爲防被扭斷,就先自行翻轉,卸去對手的力道;如果是用在不懂得翻轉的人身上,根本飛不起來。當然,高手只要一接觸就能打飛對手,不過高中生哪有這種本事?再加上這種武術基本上不比賽,所以聲音聽起來雖然嚇人,社團活動內容卻是極爲和平。
“嗯,好,就我們兩個去。”
但一界沒有我,到時就得由一哉進入社辦大樓。我被發現的話,至少還找得到藉口;但一哉是外校生,可就百口莫辯了。
“是啊!只能等晚上沒人的時候再偷偷進去了。”
我忍不住“喔喔!”叫出聲來。人的身體翻轉一圈、大聲摔落榻榻米上的畫面總是那麼充滿魄力。不過這並不是因爲裏緒厲害。我剛開始看到人在空中翻轉時非常驚訝,後來才知道那不是被摔出去,而是護身動作。
“真的要去嗎?就算成功,或許裏頭什麼也沒有耶!”
你可別衝動喔!這道聲音在我腦海中迴響,但我選擇忽略它。
“還是不要好了。說不定她會反對,再說我們也不能連這種事都拖她下水。”
“討厭,你是聽誰說的?”
“也沒聽誰說……大家都在傳啊!”
我覺得不該把由利說出來。
“連小綾都聽說了,看來傳得很廣。”
裏緒略帶困擾地笑了。裏緒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孩,對誰都很好,無論是對我、對中山或是剛認識的人都一樣。
比方大家一起去喫飯,說好飯錢平均分攤,但裏緒就是會主動去當那個出錢出得最多的人。這種心情我也多少能體會;對我這種膽小鬼來說,佔了人家的便宜反而不自在。不過裏緒的情況有點過了頭。
“爲什麼?你應該也沒有多餘的錢借人吧?”
裏緒轉身逃避,我抓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和上次正好相反。她略顯遲疑,但在我的凝視之下,她終於低下了頭,小聲說出理由。
“……田中的爸爸沉迷賭博,到處向人借錢,爲了要錢,還打她和她媽媽。可是畢竟是爸爸,她又不能報警。”
“這樣就更不能借錢給她啦!”
“我借她的錢,是拿來貼補家用的。聽說田中的媽媽身體不好,不能工作。”
可是田中的媽媽不是在杉家大兒子的工廠工作嗎?我記得中山是這麼說的啊!
“那是真的嗎?”
“我有看過她身上的淤青……”
裏緒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笑容,抽出了她的手,轉身離去。
“才隔沒多久,又要違法入侵啊……”
一哉在電話彼端喃喃說道。
傍晚的生物教具室,我們兩個藏在黑色桌子之後,耳朵貼着手機,儘可能往角落坐,等待時間經過。
“雖然我已經習慣了,不過要是被逮到,恐怕會被退學吧!”
“……對不起。”
我轉過頭,教室角落有個給社團用的冰箱。
真的有白小鴨。我拿起來看,雖然有點髒,但大小、形狀確實相我書包上的紅小鴨一模一樣。啊……是睫毛嗎?左眼旁邊稍微凸了出來,但右眼什麼也沒有,看起來很奇怪。
“在這裏……?”
不,不是。它的身體裏裝着一個小小的塑膠袋。
“你不用道歉。不過好無聊喔!我又好渴,早知道應該帶點東西來的。”
一哉在電話彼端焦急地思索着。
“那是我買的。大家都沒在飲料上寫名字,所以只有本人才知道哪罐飲料是哪個人的。既然我死了,就沒人知道這是我買的了。反正放着也沒人會喝,你就喝掉吧!”
我向他道歉,他笑着說是開玩笑的。
還在不在?都已經丟了,爲什麼這麼說?不管是丟在家裏還是校內的垃圾桶,每禮拜收兩次垃圾,小鴨現在早就到了垃圾處理場,爲何中山會那麼說?
我撲向垃圾桶,拉出保特瓶,抓起紙屑放到一旁。這樣太慢了。我遲疑了一瞬間,決定把整個垃圾桶翻過來。我抓住側面,將垃圾桶倒轉,裏頭掉出了一堆紙屑、灰塵、零食包裝袋,還有——
……我只是開玩笑而已。我把袋子封好,放回小鴨裏。下次去找拉梅兒學姊商量吧!
叩咚一聲掉下來的白色物體。
唉……該不會……
“乾杯!”
我在四下無人的教室高高舉起保特瓶,送到嘴邊。接着我們兩個都閉上嘴,耐心等待。要是說太多話,說不定會引起走廊上的人注意;在所有學生回去之前,我們不能展開行動。
此時,當!周圍響起了寺廟的鐘聲。
“裏面是空的嗎?”
我一面報告,一面將白小鴨翻轉過來,兩隻短短的腳也是白色的。我用手指摸了摸,觸感非常光滑。這不是被塗成白色,而是尚未塗過色的塑膠底色。
我發着呆,腦裏出現了化學社辦的幻影。銀色大門像是魔王的城堡一般高高聳立,一打開門,滿坑滿谷的白色小鴨就一同看過來,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叫。
我把手機夾在肩頭及臉頰之間,打開保特瓶蓋。
我猛然抬起頭來,眼前是一片灰暗的教室。原來是作夢?也對。
“綾,怎麼了?”
黑暗之中,白小鴨的白色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有了……”
我忍不住站了起來,戰戰兢兢地把視線移向旁邊。
我和中山通電話的那一天,她說在練習結束後發現了白小鴨;練習結束後,她都會來這裏,來生物教具室喝冰箱裏的茶,喝光了就把空瓶丟掉。丟到哪裏?
“一哉,我找到了。”
“有啊!可以喝嗎?”
“一哉,這是什麼啊?該怎麼辦?”
黑暗中有個側面凹陷的鐵製垃圾桶,裏頭的垃圾只積了一半左右,已經有半年沒倒過——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我們是看不出來的,不知道可以送去哪裏檢驗?”
“你打開冰箱看看,裏面是不是有紅茶?”
我把手指伸進去,將塑膠袋勾出來。那是個封口袋,裏頭裝着顏色黯淡的粉末。這是什麼?我舉起來看,看見結晶狀的物體閃動着光芒;湊近鼻子一聞,有種刺鼻的藥味。
除了睫毛以外,看起來並沒有任何奇怪之處。我搖晃看看,雖然沒有聲音,可是感覺上有點不一樣。我伸手握住脖子,果然很緊。我一用力,脖子就被轉開了。
“苯蛋!要是毒藥該怎麼辦!”
“哇!剛纔的是什麼聲音啊!”
“唉,我舔舔看好了?”
我也伸手拿出了紅色保持瓶。
“抱歉!你等我一下!”
“那就多謝啦!”
——詛咒小鴨——不知道還在不在——
這時我的腦中突然浮現了穿着體操服的中山。這麼一提,中山在運動會時好像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接着博來的是誦經聲,起初很小,漸漸變得越來越大。和尚的低沉嗓音疊成了好幾重唱,響遍校舍。我抬頭望着天花板附近的擴音器。
“這個?是廣播啦!要學生快點回家的廣播。”
我還沒說完,一陣連貞子都自嘆不如的恐怖聲音從擴音器中流了出來。
“現在已經到了……關門時間。嗚……還在……學校裏的……學生……咕……呃……”
“好恐怖!喂喂喂,我們學校放的是驪歌耶!你們的廣播委員太奇怪了吧!”
“可是她們說這樣大家纔會快點回去啊!”
“那當然!”
就在一哉滿嘴牢騷之際,誦經來到了最高潮的段落,接着又和開始時一樣,聲音越來越小,逐漸消失。在廣播器材的關閉聲響起之後,沉默又再度降臨了。
我們默默等待時間經過,四周只有空氣泵浦的聲音隆隆作響。記得國文課曾經教過,有種聲音叫做寂靜之聲。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已完全不見人影;一哉小聲地說道:
“走吧!”
我點了點頭,瞥了在水槽裏玩耍的青蛙一眼,將白小鴨收進書包裏。
無人的中庭,黯淡的月色照耀着鳥居。我打了個冷顫。雖然電話是接通的,但實際上站在這裏的還是隻有我一人。
“這就是那個塗鴉啊?”
一哉似乎站在那塊磁磚前方,只聽見他壓低了聲音如此說道。我也轉過頭去看,塗鴉還留在同一個地方,並末消失。
“七隻白小鴨來也?”
“七隻?”
我仔細察看磁磚。
“〈這一邊〉寫的是十隻耶!位置一樣嗎?是第三個窗戶的下面喔!”
對照過後,我們說的似乎是同一塊磁磚沒錯。爲什麼小鴨的數目不同?
“那個塗鴉上面的小鴨,不是叫着50,000嗎?”
叮咚!隨着一道輕快的聲音,上方的燈變成了綠色。
“郵寄……唉,褐色信封的‘NY’會不會也是代表姓名啊?”
沒時間了,我們決定以後再來思考數字問題,離開了磁磚前。
一哉的聲音雖小,但顯得很亢奮;我也緊張地等着下文,心臟噗通噗通地跳。
“我先來。”
“只有數字部分髒髒的,是有人塗改過嗎?反正我先照下來。”
第四次輪到一哉。0718,這個也不對。再來又輪到我,第五次,我開始着急了。機率是6/7,並不是絕不會失敗。再拖下去,說不定警衛就要來了。我伸出顫抖的手指,帶着祈禱的心情按下按鍵。0·5·0·7。
她爲什麼這麼做?偷竊有很多理由,或許現在去想也沒有用;不過不管有什麼理由,一個順手牽羊的人會丟一萬圓以上的錢到香油錢箱裏?就算她想求神保佑,也未免太大方了吧!怎麼想都覺得很奇怪。
我回過身看小鴨圖對話框上的〈S0000〉,仔細一看,〈S〉看起來也挺像〈5〉的。
“快一點,一哉,社辦大樓的入口在另一側。”
然後拿走裏面的信封?一哉突然“啊”地叫了一聲。
“是10-1-2=7。”
“CD和DVD……”
“……不對。”
化學社辦的門相當樸素;其他社團總是貼滿了一堆海報,但這裏卻是毫無痕跡,連社名標示都很小。我打開左邊牆壁上的面板,出現了十個並排的數字鍵。
闔上手機以後,周圍又變得更暗了。夜晚的學校裏只有我一個人。
蓮川是隔壁班的,我記得他和中山……
陰森森的中庭樹木,朦朧地浮現於黑暗之中的紅色鳥居。我的腦袋裏開始出現靈異故事,連忙想別的事情來分散注意力。呃,丟信封進香油錢箱的學生有兩個,一個是西荻野,一個是蓮川;我記得西荻野就是那個因扒竊而被停學的人。佐野是在暑假前看到的,那就是在停學之前的事囉?根據拉梅兒學姊的檔案,她之所以停學,是因爲偷了大量的CD和DVD。
“開了……打開了,是久保田翔太,0507。”
“會是縮寫嗎?可能姓山田,或是山口之類的。”
“咦……?”
什麼意思?總不會是紐約吧?
“一個是褐色信封,另一個是卡通信封。褐色信封裏面有五張一萬圓鈔票,還貼了張便條紙,上面寫着‘NY鞋櫃’。”
“如果一隻五萬,那五萬一隻,十萬兩隻,少掉的只數正好和這些錢的金額相符。”
接着又輪到我,我輸入時田的生日,還是不對。這是第三次了,如果是在同一個世界,門已經不能開了。
“接下來換我〈這一邊〉。竹下明,1213。”
嗶!錯誤警示聲響徹四周,嚇得我心臟差點跳出來。
“另外一個,哇!十萬,還有一張紙條,寫着‘石井沙良郵寄’。”
〈這一邊〉的塗鴉還是維持在十隻,是因爲我摔壞了香油錢箱嗎?
錯誤警示聲再度響起。我聽見一哉抽了口氣的聲音。
“不,我想先去另一個地方。在那邊的就是你說的香油錢箱吧?其實我有帶鐵撬來,我把它打破看看,說不定裏面有東西。”
我從口袋中拿出紙條。頭一個輸入的數字早就決定好了,是瀧埼信的生日,十月二十四日。1·0·2·4。
我躡手躡腳地進入社辦大樓,走在漆黑無人的走廊。從右邊數來,一、二、第三個門。
“鑰匙孔很乾淨,不像是很久沒人開過的樣子。雖然外傳鑰匙不見了,但我猜有人會定期拿着鑰匙來開鎖。”
“我撬開了!裏面有兩個信封。”
“不好吧?”
我差點大叫,連忙把聲音壓低。這可是毀損公物耶!不過,摔壞箱子的我實在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我看着祠堂前原本放着香油錢箱的地方,掩住了口。
“我希望讓0界和一界儘量維持在相同狀態。我怕要是差異越來越大,我們會無法應付。其實我本來想摔破它的,不過這樣聲音太大。好了,我打開以後再打電話給你。”
“你快打開看看,裏面是什麼?”
手中的手機閃爍了一下,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開手機,在震動功能發揮功效之前就按下了通話鍵。
“我知道了。你先別開門喔!”
聲音的彼端可聽見一道小小的“叮咚”聲。
“好,數到三一起開。”
“嗯……一、二、三!”
我們的聲音氣勢十足,不過開門時卻是又靜又慢。踏入別人家時感覺到的那種引人不安的氣息撲鼻而來。
“電燈開關……哦,在右手邊。”
雖然知道窗戶對着中庭,又有厚重的窗簾遮擋,但要開燈還是需要相當的勇氣。我在心中咀嚼一聲,打開了開關。
眩目的光線刺得我一時睜不開眼。我慢慢地抬起眼皮。
這裏和化學器材室有點像,大概有四張半榻榻米大吧!擺了張大桌子及玻璃櫃,說不定實際上還要更大。
玻璃櫃裏井然有序地排放着燒杯、燒瓶等常見的實驗器材,還有書,書果然和化學有關,從快樂做實驗等兒童用書到和聖經一樣厚的原文書一應俱全,還有歷代考題及漫畫書。
桌上擺着利用空罐做成的筆筒、風景區禮品店裏常見的玩偶、零食、教科書,還有瓶裝飲料的贈品。我有點錯愕,這裏不管是擺放的物品還是髒亂的程度都和一般社辦沒什麼兩樣,似乎找不到我們所預測和期待的東西。
“這種彎彎曲曲的器材是用來幹嘛的啊?”
玻璃櫃的最下排放的是些只在參考書上看過的器材,看在我這個外行人眼裏,每個都顯得很貴。我想靠近一點看,卻絆到了東西。喀當!一道巨大的聲音響起。
“你沒事吧?”
“呃,嗯,抱歉。”
我連忙回頭一看,原來是被垃圾桶絆了腳。
“感冒藥……?”
幾乎空得見底的垃圾箱裏放着一個空藥盒,是中山常用的那個牌子。
“這麼一提,這裏光有實驗器材,卻沒有藥品耶!”
“那當然,怎麼能讓學生管理藥品?”
我看着走道窗戶邊的水龍頭,喃喃說道。異臭風波只是謠言嗎?
“唉,一哉,你知道‘Parsite’是什麼意思嗎?”
“嗚!”
我露出苦笑。總不可能和外星人有關吧!
“那這裏其實沒在做實驗囉?”
“不對,是毒品。被寄生的人只要吸毒就會現出原形,所以每個人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都要吸毒,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之下戰鬥。”
我窺探箱內,裏頭排列着褐色及透明的瓶子,前排的瓶子裏還有液體搖搖晃晃。我抽了其中一瓶,見了上頭的標籤大喫一驚。《HC1》,哇!是鹽酸!幸好我拿的時候很小心。
對喔!有些藥品具有危險性。要進化學器材室,也得要有老師陪同纔行。
鑰匙柄上刻的圖案和香油錢箱的南京鎖一樣。這麼說來,這些錢是從香油錢箱裏拿來的?
長櫃裏有兩個大垃圾袋,其中一個只裝身體,另一個裝了一堆頭。我拿起一個頭放在掌心裏看,和在生物教具室垃圾桶裏找到的那個一樣,也有睫毛,不過這一隻是在右眼。我又拿出一個來看,這次是在帽子上長了毛。不,不對,仔細一看,那是氣泡的痕跡。
四周靜謐無聲,整個社辦裏只有我一個人,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原來如此,這是瑕疵品。身體部分也盡是些翅膀大小不一或形狀歪曲的東西。我懂了,這是工廠在上色之前篩掉的瑕疵品。
這麼一提,中山曾說過去年跑了好幾家店都找不到這個牌子的藥。是被化學社買光的?爲什麼?應該要不少錢吧!
那就是從化學器材室偷來的囉?我想起教化學的香山老師溫和的臉,覺得有點同情她。
更裏頭還有一個紙箱,不知放的是什麼?我伸手一探,碰到了冷冰冰的東西,嚇得趕緊縮手。我戰戰兢兢地探頭去看,發現紙箱上放着一個點心盒。
錢,錢和藥,不能被看見的東西,藍圈和紅圈。憂鬱症?歇斯底里?妖怪?監視?幻覺、幻聽、被害妄想和禁斷症狀。
“這電影的情節還真老套。”
“嗯?寄生蟲的意思吧?”
點心盒上印了只藍色的熊。我拿起點心盒,盒子發出了微小的沙沙聲。我小聲地打開盒蓋,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
“應該要有執照才能用。”
萬圓紙鈔,而且還不只一、兩張。這裏到底有多少錢啊?整個盒子都裝滿了錢,而且沒有新鈔,全是用過的。鈔票之上放着黑得發亮的老式鑰匙一把。
我忍不住叫出聲來。塑膠袋裏裝滿了白色的小鴨,幾十只白眼直盯着我瞧。
錢,白小鴨。話說回來,化學社到底在做什麼?我正要陷入沉思,視線再度對上了垃圾桶。感冒藥,我記得拉梅兒學姊在這三個字上打了紅圈。她早就猜到這裏有藥了嗎?
我想起田中洋子的媽媽是在杉家長子的工廠工作。原來這就是白小鴨的真面目?說穿了沒什麼,只是本來該被丟掉的瑕疵品。
點心盒下的紙箱裏放着令人意外的物品。滿滿的盒裝感冒藥,和垃圾桶裏的是同一種牌子。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數量這麼多,就算全校學生都感冒了,大概也夠用吧!
“或許還有其他東西,我們分頭找吧!”
我想起拉梅兒學姊低聲說出的單字。那時她的樣子就有點奇怪了。
我轉過頭,看見窗戶下方有個矮櫃。我蹲下來,輕輕打開拉門,拉出裏頭的紙箱;一陣鏗鏗噹噹的玻璃撞擊聲傳來。
“唔,病原菌之類的?”
我點了點頭,將手機放在櫃子上,站了起來。先打開身邊的長櫃。
沒錯……那天拉梅兒學姊到底想說什麼?
“什麼劇情啊!毒品是從哪裏來的?”
“不,我收回前言。你看看窗邊那個櫃子。”
“是啊!不過主角的戰鬥方式很好玩。你猜外星人的弱點是什麼?”
“還有食客的意思……對了,有部電影就叫這個名字(注:中文片名爲〈老師不是人〉),學姊推薦我去看的,演的是外星人寄生在人類身上攻打地球,而且佔領了某個高中。”
說到這裏,一哉停住了。
“唉……一哉,我從前在新聞上看過……”
“主角雖然都是高中生,不過其中一個人本來就常製造毒品來學校賣……”
“這是……”
白小鴨。這裏果然有,而且還這麼多。
“這種東西應該不能放在這裏吧?”
“嗯,果然有關連。”
“一哉。”
集中力、變得敏銳的感覺、坐立不安的舉動、眼神、消瘦的身體。
“聽說感冒藥可以用來製造安非他命。”
默默無語的我們注視的應該是同一樣東西——垃圾桶裏那個小小的感冒藥空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