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如果我
《平行戀人》 · 靜月遠火 · 1.7萬 字

九月十八日,禮拜四。自從禮拜一晚上吵架以來,我已經三天沒聽到一哉的聲音了。
之後我又打了一次電話,但他沒接。我死心闔上手機,不得不認清我們處於兩個世界的事實。假如我們在同一個世界,至少我還能到校門口等他。
我錯了嗎?能說話已經是種幸福,是我太貪心了嗎?
可是要我把兇手的事忘懷,回到麥當勞那一天以前的狀態,每天說着無關緊要的話題過日子,我又做不到。
上課的內容左耳進右耳出,完全沒裝進腦袋裏。再過不久就是期中考,不能再這樣下去。不用腦的單純工作或許能分散我的注意力,但不巧的是看板已經在昨天全部畫完了。
這個週末就是運動會,我們的看板圖樣是以安迪·沃荷的畫搭配隊伍顏色改造而成的;在一整排的瑪麗蓮夢露之間,右下方的臉孔可以供我自由發揮,所以我就畫成了應援團長的臉。一界的這個部分不知是什麼樣子?在我們沒通電話的期間,差異是不是越來越大了?我們會就此漸行漸遠嗎?
還能聽到聲音的時候,我確實感覺到一哉的存在;可是一旦停上通話,腦海中的一哉臉龐便立刻消失,留下了一個昏暗的空洞,讓我懷疑過去我是不是一直對着電話自言自語。因爲一哉不在〈這裏〉,就算我搜遍全世界也找不到他。
第四節的生物課變成自習,我鬆了口氣。
“裘利不知道怎麼了?”
“我看是剃鬍子剃到來不及上課吧?”
衆人一面看着黑板上大大的‘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字樣,一面喫喫笑着。
裘利這外號,便是來自他下巴的青色鬍子刮痕(注:日語中刮鬍子的狀聲詞音近裘利)。他的確每天不忘刮鬍子,不過當然不致於因此將生物課改成自習。他今天是去參加法會。
啊,這麼一提,他交代過“我不在的時候要把生物教具室掃乾淨”,不過我實在提不起勁來。垃圾桶的垃圾向來不多,我們便因此偷懶,幾乎半年沒清過。那間教具室也差不多該來一次大掃除了。
不知一哉現在在做什麼?
我茫然地往外看,看見有個寫着〈杉〉字的背影步行離去。
“老師今天是叫外送便當啊?”
我喃喃說着,坐在斜前方的裏緒一臉不可思議。
“你怎麼知道?”
“剛纔經過的是杉爺爺的二兒子,他是開便當店的。”
他每個禮拜都會來送便當好幾次,不過大家似乎不認得。我沒和他說過話,他看起來四十幾歲,個性似乎很溫和。
“又要打工。今天沒練習。”
“可是她說她以前做過在肉包上印紅點的工作,時薪雖然很高,卻像惡夢一樣。”
“喜歡撿一堆沒用的東西起來放是家庭主婦的特性,〈廢物利用〉也是。我家也有一堆牛奶盒做成的工藝品。”
“怎麼這麼早?裏緒呢?”
還有一直沒告訴你真相。我一面拿出便當,一面在心中對着她道歉。接着我又想,如果死去的不是一哉,是裏緒,而我也能和已死的她通話,我一定會找一哉商量這件事。
“哦,俗話說得好,某種人纔會在夏天感冒嘛!(注:日本俗語說傻瓜纔會在夏天感冒)”
打鐘了,午休時間到了。中山站了起來。
嗯,做媽媽的好像都愛留這些裝飯的容器,我們家也有好幾個。不光是迷你飯鍋,還有名牌貨的祇袋及果醬空罐等等。
什麼?什麼事?我忍不住連眨眼睛。
“沒事、沒事!對不起,讓你操心。”
到了放學之後,我的心情還是沒有好轉。我在生物教具室裏茫然地等着裏緒和中山,覺得回家的路程好遙遠。
今天也要打工?從前她禮拜四沒排班的啊?聽我這麼說,中山心浮氣躁地聳了聳肩。
“我討厭這類東西,尤其超商便當和火車便當更是完全出局。”
“那是我媽一時興起做的啦!她每次買‘山頂鍋飯’都會把那個迷你飯鍋留下來,說什麼要廢物利用,重得要死。”
“輸送帶型的工作本來就很累。我以前也在工廠篩過瑕疵品,做沒多久就辭職了。”
現在我更瞭解到一哉對我來說有多特別。
“咦?聰子,你前一陣子不是帶過飯鍋便當嗎?”
昨天中山的便當是白飯加上一條秋刀魚,她因此宣稱絕不再喫媽媽做的便當,看來她是言出必行。
我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離去。算了,先來排圓桌吧!我站了起來,發現裏緒抬頭望着我。
怎麼回事啊?
“外送便當啊?不知道好不好喫耶!”
“對了,遠野,上次的事是你乾的吧?”
我坐在黑色的桌子上(爲什麼理科的教室都用黑色桌子?)發呆。水槽裏的非洲爪蛙疊在一起,狹窄的教具室裏只有空氣泵浦的聲音轟轟響着。
中山走向走廊,卻又突然回過頭來。
中山挑了挑細長的眉毛,表情似乎在說她懶得追究。
“順便買個感冒藥。我好像真的感冒了。”
她和一頭霧水的我對看了片刻,態度突然緩和下來。
中山哼了一聲,把腳抬到桌子上來。
“對、對!有些人啊,每年都說一樣的話,了無新意。再說現在已經是秋天了。”
獨特的藥品味。這陣子忙着調查命案和畫看板,已經很久沒到生物教具室來了。平時我總是在圖書室一邊看書,一邊等她們兩個練習完,但現在我沒這種心情。這裏不會有人來,冰箱裏又有茶可以喝。
中山聳聳肩。她和裏緒的教科書都收在抽屜裏,不自習嗎?
“這種事誰會知道啊?遠野的知識真的和一般人不一樣耶!”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她那和鼬鼠一樣又黑又圓的眼睛擔心地看着我。回望着她,我覺得自己似乎快掉出淚來,連忙擠出了一個笑容。
原來每個家庭都一樣啊?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見狀,裏緒帶着鬆了口氣的表情看着我。看了她的表情,我才發現自己有多讓她操心。我最近的表情顯得那麼灰暗嗎?
“不對,你沒那個膽。抱歉,不該懷疑到你頭上。”
“別裝蒜了,就是上個禮拜啊!你趁着我社團活動的時候……”
她自問自答之後,便轉身離去了。
“唉……小綾,你是不是在強顏歡笑啊?”
“咦?”
中山突然打開了門,默默地大步走向冰箱,連看也沒看我一眼。嗚,至少可以和我打一聲招呼吧?
“誰曉得?真虧她在超商做得下去。時薪更高的地方多得是。”
“我去杉商買麪包。”
她從冰箱裏拿出保特瓶裝的生茶,把書包夾在腋下,打開瓶蓋。中山說得埋所當然,不過她究竟有沒有向學校取得打工的許可,還是別問爲宜。
“那些瑕疵品篩出來以後要怎麼辦?”
“不知道,或許是分解以後再利用吧!”
中山吸了吸鼻子,從書包裏拿出感冒藥,一口氣在掌心倒出五顆左右,吞了下去。
“哇啊啊啊!中山!”
我忍不住大叫。中山的眯眯眼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一般感冒藥的適當劑量是三顆左右,可是剛纔中山至少吞了五顆以上耶!我纔剛想完,中山又倒了五顆。
“別、別喫了!喫那麼多會把身體搞壞的!”
“不會啦!再說我不喫這麼多就沒效果。”
她完全不理會慌忙制止的我,又把藥丟進口中。
“哇啊啊啊啊!不行啦!你這樣一定會更不舒服的!”
“當事人都說沒關係了,你管那麼多幹嘛?要是我發燒,你要替我做我的工作嗎?”
再怎麼想,一口氣喫十幾顆感冒藥絕不可能有益健康,但中山卻以平時那種教我住嘴的冰冷眼神瞪着我。是啊,我對中山來說只是個外人,她都說沒關係了,或許我是不該硬阻止她。
可是……可是我知道她在我遇害的地方供了鮮花。
“可是我有開系!我不希望你搞壞身體!”
“你真煩耶!”
我狠下心來大聲制止中山,她雖然一臉不耐地看着我,卻乖乖地把藥放回瓶中。
“也好,我留着慢慢喫。要是又賣光可就麻煩了。”
“這種藥很多人買嗎?”
“誰曉得?去年十月的時候,我跑了好幾家店都找不到這種藥,還以爲停產了咧!”
我的耳朵聽進了她的話語,但腦袋卻沒消化。
我再也忍不注了。
“拉梅兒學姊!你怎麼來了?”
“遠野綾……關於之前在頂樓上的事……”
我突然覺得四周的聲音瞬間遠去。她的注意力一離開我身上,我就像被孤伶伶地留在熱鬧的店裏一般,好不容易剋制下來的情緒又再度澎湃起來。
“咦?咦……?”
她在未經修剪的瀏海之下微微一笑。這個奇特三年級生的笑容總讓人不可思議地安心,不知何故,她的身影突然模糊起來。
校門口有個女生倚在門柱上,身上穿的是北高的水手服。中山指着那長到幾乎蓋住腳踝的裙子,笑着說:“我可不敢穿着那個走在街上,太丟臉了。”不過我沒笑,因爲我認識一個穿着這種服裝的人。我連忙向中山道別,跑向正門;站在二宮金次郎像之下的果然是個熟悉的長髮女生。
“你還好嗎?”
“哦,是你啊?難得你會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
拉梅兒學姊的聲音聽來格外模糊。不行,只要一看見手機,我就會想起一哉。如果我現在打電話,不知道他會不會接?還是他已經決定要各過各的生活了?
我又想起了一哉。一哉,要是我再也無法和他說話了,該怎麼辦?要是他一直生我的氣,該怎麼辦,好不容易能和他通話,能和他聊天啊!一哉,一哉——
“我的腳踏車最近剎車不太靈。”
什麼東西?我探出身子,循着她的視線望去。
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了拉梅兒學姊。守靈那一夜打來的電話,每天和一哉通話的事,決定找出兇手的事,還有日記和小鴨的事,我全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就算她笑我,就算她覺得我有病也無所謂,我只想找個人傾訴。
“……是啊!原來你也認識啊?”
她又說起這種可怕的事了。中山不理會着急的我,將視線移向窗外,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咦……?”
她話還沒說完,書包裏就傅來了尖銳的電子聲。
“我沒親眼看過,聽說那裏的牆壁是磁磚……”
我慢慢地站起來。裏緒和中山都不在,留在這裏也沒事可做。
一聽到她關心的口吻,我的淚腺就決堤了。
“不好意思。”
“怎麼了?”
“嗯,沒事了。”
臉頰上有着水的觸感。
拉梅兒學姊特地跑來告訴我的,是件和案情似乎沒什麼關連的事。
“哇!你看,校門口站了個化石。”
我連忙擦拭不斷冒出的淚水,但淚水卻像塞子壞了一樣止不住。
啊……不行,不能去想。眼眶開始發熱,令我着急起來。不行,要是我又哭出來,這次一定停不住。我得忍住。
“我要回去了。遠野,你呢?”
中山一口氣喝乾了生茶,把保特瓶旋着丟進了角落的垃圾桶。啊!垃圾要分類!膽小如鼠的我心裏雖然着急,雖不敢當面指正她。我暗自決定待會兒再去撿起來。
拉梅兒學姊歪了歪腦袋,打開了那個宛如要前往歐洲旅行似的皮製波士頓包。井然有序的教科書之間放着兩支手機,一支在前袋,一支在後袋。她拿出前袋裏的黑色手機,對我點頭示意之後,接起了電話。
“哦!遠野綾。”
她說在南高社辦大樓的牆壁上有個白小鴨塗鴉。
我用手帕掩住鼻子,吸了吸鼻水。其實我一點也不好。聯絡不上一哉的這三天帶給我的打擊遠比想像中還大,一看見拉梅兒學姊滿臉關懷地望着我,我就有股把一切都說出來的衝動。不過我忍住了。沒事了,我沒事了。
塗鴉並不稀奇,但據拉梅兒學姊所言,那不是普通的塗鴉。
“有電話,抱歉。”
拉梅兒學姊帶我到附近的平價餐廳去,又遞給我兩條溼巾和奶茶;直到五分鐘後,我的眼淚才止住。
拉梅兒學姊啪一聲闔上手機,微微垂下眼,將手機收回書包中。這副情景看起來就像隔着水槽玻璃一般模糊。
拉梅兒學姊看着我的臉,微微歪了歪腦袋,接着又默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其實我又打聽到新的消息……唔?”
她替我點的冰淇淋開始融化,但我只顧着說話,連湯匙都沒拿起來。她只默默地聽着。
“這就是平行世界。”
待我說完,拉梅兒學姊一面把溼巾遞給我,一面喃喃說道。
“平行……?”
“簡單地說,有人認爲世界有好幾個。”
她嘆了口氣,用手指沾了沾咖啡牛奶杯上的水珠,在桌上畫了好幾條線。世界有好幾個?
我不由自主地緊緊盯着這些線條。見狀,她對我微微一笑。
“當然,就像迪士尼樂園的主題曲歌詞一樣,我們看得見的世界只有一個;不過還有好幾個世界同時存在着,互相平行。”
桌上的水線就像河流一樣,有好幾條。
“平行……”
“對,因爲互相平行,所以彼此之間很相似。在另一個世界也有這個國家,也有北高和南高,也有我和你,不過每個事物都有些微的差異。比如在某個世界,郵筒是綠色的,Y字路口上的速食店是摩斯漢堡;而在另一個世界的我,是留着柔柔亮亮、閃閃動人的直髮。這種有着些微差異的世界數量非常多。”
她瞥了我一眼,用手指敲着她畫下的線。
有着些微的差異,比方說——
“比方說這些世界裏面,也有遠野綾被殺,村瀨一哉活着的世界?”
“或許有。這些本來不會相交的世界在陰錯陽差之下連在一起,主角因此見到了另一個自己——這類劇情在小說和電影裏還挺常見的,你沒看過嗎?”
我搖頭,拉梅兒學姊似乎不怎麼在意。
“照你的說法來看,這次就是電話連接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我吞了門口水。
“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應該不可能吧!”
拉梅兒學姊一面苦笑,一面按住了我抓緊手機的手。她一臉抱歉地垂下了頭。
怎麼辦?我是不是不該繼續拖她下水?
“哦,對喔!”
“不,我住在車站旁。”
我臨時收起檔案夾,拉梅兒學姊驚訝地睜大眼睛。
“呃,謝謝你今天符地來找我,你住在這附近嗎?”
“……對不起,那我該叫你麗華學姊比較好囉?”
哦,鄰居之間確實會有這種情形。
“那……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話說回來,村瀨還活着的世界啊?真的很棒。”
“這我就不敢說了。畢竟我和你還沒熟到能判斷你說的是謊話還是真話。”
“與其說是平行世界,倒不如說是你的幻聽或妄想還比較合理。而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你在說謊。”
“咦……呃,連隔壁鄰居的兒子叫什麼名字都不記得,會不會太那個了一點?”
我站了起來。我知道四周的客人全都在看我,但顧不得那麼多。
“我還是別聽他的聲音吧!也不知道兩個世界的聯繫是多麼脆弱,說不定我和他一說上話,就會斷了聯繫。”
你到底是信還是不信啊?
“什麼附近,我就住在村瀨家隔壁啊!”
“我真的和一哉說話了!我會去找你幫忙,也是一哉教我的!你不覺得很奇怪嗎?一般人哪會去找連面都沒見過的別校學姊幫忙啊!不然我現在可以打電話,或許他不會接,不過!還有來電記錄……”
尷尬的空氣流動着,連我都覺得自己的舉動很詭異。可是我都把事情說出來了,才說不想拖她下水,想必她更無法接受。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動彈不得。
“仔細一想,或許真的是我有毛病吧!也許我該讓腦袋冷靜一陣子。”
店裏播放的音樂相當輕快,與默默無語的我們極不搭軋;然而拉梅兒學姊就像是沒聽見音樂一般,直盯着我的臉。
她說的住址正好在一哉家附近。聽我這麼說,她露山了不敢相信的表情。
沉默再度降臨。我無法承受她直盯着檔案夾的目光,視線開始遊移。
“那我們開始討論吧!抱歉,能給我看一下之前我給你的檔案嗎?我沒備份。老實說,我本來一直相信村瀨是死於意外。”
砰!她輕拍桌面,望着我的臉。
“還、還是算了,不用了。”
雖然我不太能接受,不過我的確不該過於奢求。換作是我聽見別人這麼說,也無法相信的。光是沒被笑就該慶幸了。
“那是我年少輕狂下取的名字,老實說,現在一有人這麼叫我,我就渾身不對勁。”
“是我不好,你冷靜一點。”
說着,拉梅兒學姊有點落寞地笑了。
“沒辦法,在他和我進同一所高中之前,我只知道他是‘村瀨家的小一’。我和他媽媽是挺熟的,和他本人卻不熟。”
“哪有!我沒有說謊!”
叼着吸管的拉梅兒學姊一臉從容地啜着咖啡牛奶。
我耐不住沉默,開口說話。
拉梅兒學姊聳了聳肩。
“啊,對,因爲他是在命案發生以後才向我提起你的事……”
“怎麼了?”
“是嗎……?”
“呃……”
我點了點頭。檔案我一直放在書包裏。我正要把兩個檔案一起拿出來交給她,卻又停下了手。“連她都會有危險。”我覺得似乎聽見了一哉的聲音。
“村瀨沒提過我和他是鄰居嗎?”
“呃,對了,拉梅兒這個筆名很有意思,不知道有什麼由來?”
“如果你說的是真話就好,就算是謊話,也是個很棒的謊話,值得我被騙。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我的行動都一樣,這樣你能接受嗎?”
“不,這個名字也一樣讓我覺得渾身不對勁。你不給我看檔案啊?”
聽她這麼一說,我緊緊抓住了檔案夾。
我到底在做什麼,我如此想道。不光是今天,之前也一樣,未經深思就把她拖下水,又爲了圖個輕鬆而把一切都說出來,事到如今纔要她別管這件事,未免太任性了。
一哉的事也一樣。我想找出殺害他的兇手,因爲我認爲這是我能替不在人世的一哉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可是一哉說他並不希望我這麼做,那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找兇手?
我是爲了自己。當我察覺的瞬間,覺得就像是被人狠狠敲了腦袋一記。
說穿了這只是自我滿足。我圖的只是自己的輕鬆,我只是想逃離沒能拯救一哉的罪惡威。
仔細一想,所有的報仇或許都只是自我滿足而已吧,只是一般人聽不見死者的聲音,所以沒發覺。
可是我聽見了一哉的聲音,而他叫我罷手。
拉梅兒學姊還在看着我,她的眼珠顏色像咖啡一樣濃。
“……拉梅兒學姊,‘人是種只會爲自己哭泣的生物’這句話,你有聽過嗎?”
“唔?”
我很久以前讀過的書裏寫着這句話。
“就算是死了最愛的人而流下的眼淚,也不是爲了那個人而流的,只是爲了可憐失去愛人的自己而哭。”
眼淚是自我滿足,生氣也是自我滿足。說穿了,或許人類的所有行動都是爲了自我滿足。若是如此,人爲什麼而活?而我又在做什麼?
“嗯,我也不清楚。”
拉梅兒學姊微微歪了歪腦袋。
“遠野綾,假如我死的時候有人爲我而哭,我想應該是出於同情吧!”
她從桌上拿起湯匙,以手指轉動起來。
“反正〈這一邊〉沒有村瀨,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就好了?百分之百爲了自己而做的事卻百分之百造福了別人——這種奇蹟偶爾也是會發生的。不過世界如何稱呼這種情形,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從我的手上抽走了檔案夾。
“她……借別人錢?”
雖然我難以置信,但由利都這麼說了,應該錯不了。就在我不知所措、楞在原地之時,由利鬆開了我的肩膀。
“咦?遠野,你來拜狐仙啊?”
“你跟她說,不要隨便借錢給朋友。”
她笑眯眯地將手放到我的肩膀上,但她一背對學妹,表情卻突然變了。
岩石上的鳥居和祠堂便是用來供奉南高興建以前就有的狐仙像,規模雖小,卻有個頗爲氣派的香油錢箱,只不過我從沒看過有人來這裏拜拜。非但如此,香油錢箱上還貼了張“請勿投錢”的告示,據說是因爲鑰匙不見了,無法打開之故。我對祠堂視而不見,走向社辦大樓。
回頭一看,坐在塑膠布上的正是由利。她大剌剌地盤腿而坐,朝我揮着手。
我鑽過樹枝,穿過角落的祠堂邊。
“唉,由利,你常來這裏喫午餐吧?你看過是誰畫了這個塗鴉嗎?”
“唉,先別管這個了。”
她低沉的聲音嚇了我一跳。由利認真時的聲音相當有魄力。
我還是頭一次聽說裏緒借錢給別人。
有人撞上了我的肩膀,我抬頭看時已經不見人影,行人燈號開始閃爍,我加快腳步。今天打電話給一哉吧!就算是爲了自己,我還是很想聽聽一哉的聲音。
果不其然,今天也有好幾個人在這裏喫便當,其中甚至還有一羣帶了塑膠布來坐的勇者。我覺得有點難爲情,便繞過用餐的人們,走向拉梅兒學姊所說社辦大樓牆壁。
“有機會再跟她說就行了。”
“遠野,你和裏緒是好朋友吧?”
午休時間,我到社辦大樓後方去看拉梅兒學姊說的塗鴉。
小慄由利既是廣播委員長,又同時參加三個社團,是個精力旺盛的女孩。禮拜五的午休時間不廣播,因此她和其他委員就在這裏享受悠閒的午餐時光。
“很久以前就有了?可是那是用水性筆畫的,下了雨圖案應該會掉吧!”
“是啊!我常去看。有個人畫涉川老師畫得很像,我很期待他的新作。”
我覺得好累,搖搖晃晃地走在通往學校的道路上。Y字路口人潮洶湧,紅燈轉爲綠燈,車和人交互行進,南往北來。紅綠燈播放的音樂是童謠,唱着“倫敦鐵橋垮下來,垮下來,垮下來”。我想起一哉家的住址,或許我們曾在這裏擦身而過。
〈十隻白小鴨來也!〉
“咦?嗯,好像多排了好幾個班……”
上頭畫的大多是些沒意義的東西,比如沙勿略的畫像、維妙維肖的漫畫角色、噘着嘴的信長及額頭格外禿亮的坂本龍馬。其中只有一個小鴨塗鴉,就在右邊數來第三個窗簾拉起的窗戶底下——
我回頭詢問由利,由利的腦袋幾乎歪成了九十度。
“不是,我是要去社辦大樓。”
“啊!白小鴨的塗鴉是很久以前就有了喔!”
校舍與社辦大樓之間的空間正好成了個小中庭,白天日照良好,還擺有長椅,是喫便當的不二地點。
社辦大樓的窗下正如拉梅兒學姊所言,貼着磁磚;大塊的白色磁磚光滑無比,用手指摩擦還會發出吱吱聲。覺得它像白板的似乎不只我一人,上頭畫滿了塗鴉,窗框上還有好幾支水性筆,也不知道是誰放的。
“她最近是不是常打工?”
車上廣播宣佈着下一站是車站,我在肥胖上班族的推擠之下拉出了車票夾。這個黑色皮製車票夾是我送給一哉的禮物,不知道他有沒有用?下車時我已經累得渾身無力,沒把車票夾放回書包,而是丟進了裝參考書的提袋裏。
隔天是禮拜五,早上的巴土依然擁擠,幾乎讓我喘不過氣。九月已經到了後半,天氣卻依舊炎熱,車裏的冷氣不知是不是故障了,一點也不涼快。
爲什麼?這和命案有關嗎?正當我思索之際,由利起身朝我走來。
這道突如其來又脫線的聲音嚇得我跳了起來。
由利身後的學妹伸長脖子說道,她的辮子晃了一晃。
“唔……不知道耶!我沒在注意。”
“是嗎?”
“好像有人會定期重畫。每當我看見白小鴨的塗鴉不見,隔個幾天就又會出現。”
磁磚的斜下方畫了只小鴨,從鴨嘴延伸而出的對話框裏有着奇怪的叫聲。〈S0000〉。就是這個嗎……?字寫得很醜,而不知何放,唯獨那個〈也〉字是左右相反的鏡像文字。
我心驚膽跳地回答之後,由利便伸手環住我的肩膀。
“二班有個女生常向她哭窮,跟她借錢。我知道里緒不擅長拒絕別人,可是這樣下去對雙方都不好。”
……我還以爲是哪兒來的勇者,原來是你們?
“呃,由利,我問你,向裏緒借錢的女生是誰?”
我小聲詢問,她更小聲地回答我:
“田中洋子,一個有點怪的女生。”
我記得有部電影的臺詞是這麼說的:“抱着一個熱呼呼的女人和抱着一個熱呼呼的平底鍋時的一秒是不一樣長的。”
看着黑板上條列的公式,我不由得想起了這句臺詞。我很想盡快和拉梅兒學姊討論塗鴉的事,可是又不能蹺掉下午的課。我坐立難安地聽着課,課程內容完全沒進腦袋裏,時間似乎過得比平時還要緩慢,甚至令我懷疑時鐘的指針是否在我沒注意的時候又往回走了。
我茫然地看着坐在斜前方的裏緒。由利說的是真的嗎?裏緒真的借錢給朋友?
我覺得朋友間不該借錢,再說裏緒是家裏有困難纔打工,應該沒多餘的錢借人纔對。
可是我又不知道該不該問她。每個人都有不願別人過問的事,她要怎麼運用自己賺來的錢,或許不是旁人該出口干涉的。
班會時間終於結束,我急忙收拾書包。呃,地圖集和參考書就留在學校好了。
“遠野,你不帶參考書回家啊?”
我抬頭一看,中山把下巴放在桌上。
“啊,嗯,我今天回家應該用不到。”
“那借我。後藤說她今天補習要用,可是她忘了帶。”
我循着中山手指的方向一看,教室門口站了個五班的女生。我的視線和她對上,她向我點頭致意。我還來不及說好不好,中山就把整袋參考書拿走了。
怎麼這樣!把人家的東西當成自己的東西用,簡直和胖虎沒什麼兩樣。不,該說是胖虎的妹妹纔對。
這種時候是不是該堅決地說“不”?不過這種事好像只有對〈麻吉〉纔會做,中山這麼對待我,讓我覺得挺高興的。我露出苦笑,打開書包,開始塞教科書。
“咦……?”
平時放車票夾的那個口袋是空的。
“咦?小綾,你又弄丟了?”
向來溫柔的裏緒竟然狠心地用了“又”字。沒錯,我是個粗心大意的人,常弄丟車票夾。
可是……沒辦法,今天只好用現金搭車了。
我話一問完,他的臉色就變得一片鐵青。
中庭空無一人。狐仙像座落於校舍旁的角落,高約一公尺的岩石之上安着鳥居及祠堂,大約有狐仙像的一半高,走近一看便可知道已經相當老舊。
“我看見有人投錢。”
啊……對喔!我一時沒想到,假如那個謠言說的真是佐野,他不就成了香油錢小偷?
他把視線從我身上別開,說了句令我意外的話。
咕咚!
“我不知道,不過除了她,還有好幾個人也這麼做過。上上個禮拜我就看見隔壁班的蓮川放東西進去。”
爲什麼我得挨這種毫無關係的訓啊?沒天理三個字浮現於我的腦海之中。不過中山的確是個書包不離身的人,現在她的書包就放在她的膝上。她打量着我的黑色書包說道:
咦?我最近好像聽誰提過二宮金次郎的話題?
“纔不會呢!啊!對了,佐野的書包也很大啊!”
說到這裏我纔想起來。對了,我把車票夾放進提袋裏了。
一萬圓鈔票?這香油錢也太多了吧!再說幹嘛特地放在信封裏?
我連忙抬起頭來,但走廊上已經看不見剛纔那個女生的身影了。糟了,現在去追還來不來得及啊?
“還有,遠野,你老是把書包到處亂放,總有一天錢包會被偷。”
我環顧四周,看見佐野正要走出教室。他用的是一個和他的矮小身材完全不相稱的四角大書包,大家都說他背著書包上學的模樣就像小學生一樣。不,與其說像小學生,我覺得他看起來更像……
“就在暑假前,我碰巧看見四班的西荻野把一萬圓鈔票放在信封裏,丟進了那個香油錢箱,所以我才忍不住……可是我打不開鎖,手又伸不進去,所以什麼都沒拿,真的。”
“啊?你把月票放在那裏面啊?拜託你固定放在書包裏好不好?虧你書包那麼大一個,一點用都沒有。”
“我知道、我知道。那個箱子打不開,哪偷得到東西?”
他一面發抖,一面說道。我什麼都還沒說他就緊張成這樣,看來他是個做不了壞事的人。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唔?
“誰啊?”
就像一般神社一樣,香油錢箱是放在祠堂前方。錢箱是木製的,雖然小卻做得很漂亮。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壞事,雖然沒人看見,還是先朝狐仙像微微鞠了一躬,才探頭往箱裏看。什麼也看不見。兩片板子正好成了倒三角形,遮住了箱內。在板子和箱口欄杆(?)的阻擋之下,手也伸不進去。我繞到旁邊,透過矮小的樹木從後窺探,看見了一個偌大的鎖。這就是丟了鑰匙的鎖嗎?看起來很堅固,一般的老虎鉗應該撬不開。
“唉,佐野,你是不是開過中庭的香油錢箱?”
那個謠言該不會是……佐野沒注意到我叫他就走了,我到了走廊盡頭才攔住他。
“不、不是,不是啦!遠野!”
聽中山這麼一說,我的腦裏閃過了校門旁的二宮金次郎像。啊,對!背著書包的佐野和那個銅像十分相像。
有沒有其他辦法?這是人打造出來的東西,不可能開不了。我四處施力,看看能不能把箱子舉起來。不知道能否把鎖撬開?就算鎖撬不開,或許可以像北高的頂樓大門一樣旁敲側擊,從鐵片部分下手。嘿!
都是你擅自把提袋拿走,還敢怪我?
“佐野,等一下!”
“她爲什麼這麼做?”
“中山,剛纔那個女生……”
“可是今天早上還……”
應該沒有人會丟香油錢到那個箱子裏啊!上面貼了張那麼大的告示,佐野不知道嗎?
“不過你的書包真的很大耶!沒人的書包像你這麼大的。”
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着。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香油錢箱和那個塗鴉一樣,都位於中庭;或許這只是巧合,兩者並不相關,但我就是忍不住懷疑。
“我只是一時好奇而已,我什麼都沒偷,真的!”
其他班級的學上停下腳步來看發生了什麼事,再這樣下去恐舊會把大家都引過來,我連忙開口: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想開啊?”
拉梅兒學姊曾提過二宮金次郎偷香油錢的謠言,莫非那是佐野?在昏暗的天色之下光看人影的話……
佐野懇求我別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我告訴他,他並沒犯法,用不着害怕,接着就直接走向中庭。
真的有好幾個學生投錢進去嗎?我想要確認,可是箱子牢牢地嵌在土臺上,也不能拿起來搖搖看。
“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佐野和二金很像耶!”
啊!我暗叫不妙,但已經太遲了。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或許是我施力的方式不對,香油錢箱被我一推,竟然跑出了土臺,從岩石上滾了下去。
“啊啊啊啊!”
我伸出手,但沒構着,手指撲了個空,撞上地面的香油錢箱摔得四分五裂。
哇啊啊啊啊啊啊!我連忙跑下去撿碎片,可是就算撿齊了也無法讓箱子復原啊!怎麼辦?我把箱子弄壞了,得去向老師自首……啊,神社是學校管的嗎?
我雖然焦急不已,卻沒忘記在碎片中尋找佐野說的〈信封〉。
什麼也沒有。除了破碎的木片及已經派不上用場的鎖以外,什麼也找不到。
在教職員辦公室狠狠捱了一頓罵之後,我垂頭喪氣地走到走廊上來,此時四周已被夕陽餘暉染得一片通紅。
來到車站前的Y字路口時,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周圍。唉!真倒楣。頭上的大熒幕顯得格外炫目。我一面在人羣之中等着綠燈,一面茫然地看着大熒幕。啤酒廣告、汽車廣告、還有某個歌手的MV。
燈號轉爲綠色,人們一齊邁出步伐。我隨着人潮流向了巴士站牌,拿出了皮包。今天得用現金搭車。
接着我一陣愕然。錢包裏幾乎沒有錢。爲什麼?錢呢?我一陣混亂,這纔想起昨天去過餐廳。天啊!這點錢連坐一趟巴士都不夠。
算了,反正走個二十分鐘就能到家,還不算太累。平時我忘了帶月票,向來是走路回家;只不過現在我實在不想獨自行動。我東張西望,想看看有沒有認識的人,可是哪有朋友會剛好經過?
我嘆了口氣,抬頭看了圓環的時鐘一眼。這個時間朋友早就回到家了。沒辦法。雖然我極不願獨自走夜路回家,也只能下定決心,邁開腳步了。
車站北側民家極少,大多是農田,教人懷疑真的是位於同一座城市裏嗎?替代道路上往來的車輛雖多,一般道路上卻幾乎沒有車子。
抬頭一看,天空一片漆黑。白天越來越短了,畢竟九月都過了一半。四周沒半個人,也沒半條狗,只有始經迂迴道路的車聲偶爾從遠處傳來。
一個人走着,越來越覺得恐怖。
這麼一提,一界的我就是在走路回家途中被殺的。
一想起這件事,我開始發毛。那一天,八月三十日,一界的我是否也忘了帶月票?就像今天的我一樣。好死不死,那一天我忘了帶月票,在回家的路上碰巧遇上兇手……不,這不合理。如果真如一哉假設,兩個世界的差異極少,那麼兇手在同一個時段、不同的地點〈碰巧〉遇上我們,不是很奇怪嗎?與其說是發生了兩次巧合,倒不如說是計劃性行兇比較合理。
那麼兇手是早就埋伏好等着我?還是跟蹤在我身後?不管是哪一種情形,如果當時我搭上了巴士,或許就不會死了。學校到車站之間的人很多,巴士站牌又在我家附近,離超商和警局也很近,兇手見狀也得死心。
因爲我剛好忘了帶月票,所以才被殺的?假如我沒忘記,世界會變得如何?想到這裏,我猛然停下了腳步。
剛好……真的是剛好嗎?
我一面解釋,一面思考。時田爲何打電話給我?她是向誰問來我的手機號碼的?
我正要回答,卻被一道嗶嗶聲給嚇了一跳。哦,是插撥的聲音。熒幕上顯示的是……
只要是瞭解我的人,就不難辦到。
“我、我叫了他的名字嗎?我可能是睡糊塗了,我剛纔在打瞌睡。”
“對不起,是我不好,我道歉!”
我開始奔跑。不,不會的,不會有事的,一定只是遛狗的人。最近雙薪家庭居多,得到晚上纔有空遛狗,對吧?嗯,那個人一定覺得前面的高中女生神經兮兮的,說不定連狗都覺得受不了呢!不會的,再不然就是和我一樣正要回家的人。對啊,北高正值園遊會前夕,大家都忙到很晚,住在車站附近的人當然是走路回家。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剛纔的是腳步聲……?我的身體就像麻痹了一般動彈不得。
我常把書包四處亂放,只要有心,要拿走月票很簡單。
我跌跌撞撞地走回步道上,回頭一看,車流的另一端——什麼人也沒有。
我沒看來電顯示便立刻接起了手機。
電話彼端傳來的是女生的聲音。我嚇了一跳,把手機拿開耳邊一看,熒幕上顯示的是陌生的手機號碼。不過這個聲音我聽過,應該是同班的——
“呃,我現在人在你家附近,你能下能出來一下?”
一哉是在學校裏被殺,那是外人難以進入的場所。之前待在頂樓門前的是個男生,而白小鴨的謠言則流傳於南高及北高。
飛蟻撲向黯淡的路燈,拍動着翅膀。心臟的聲音大得吵人,如果當天我是弄丟了月票,而連這件事都不是偶然呢?
“喂,遠野?”
“咦……?呃,你是遠野吧?”
拉長的影子映在夜晚的田間小路上,我低頭看着影子,捏緊了手。
周圍的黑暗似乎慢慢蠢動起來。
昏暗的天花板。那一天,去替一哉守靈的那一天我也是這樣望着天花板。現在的我和那一天的我有什麼不同?我覺得自己似乎一直待在同樣的地方,動彈不得。
“一哉……”
這是個可怕的推測,因爲聽得見這些對話的只有少數人。可是……腦中有道聲音對我說,是該去思考這個可能性的時候了。
視野突然變得一片空白。
“嗯。呃,你說的一哉,是北高的村瀨一哉嗎?”
我會被刺殺,被菜刀正面一刺,就像切肉一樣——
我茫然呆立了好一陣子。
爲什麼?我覺得不可置信。爲什麼從前的我能若無其事地走這條又暗、又長又空無一物的道路?這條路的兩側就像張大了嘴巴迎接我到黃泉一樣。
我覺得手痛,看了看手邊,才發現書包的帶子嵌進了手腕。我的頭髮變得亂七八糟,被汗水沾得溼淋淋的。覺得自己真像個白癡。虧我還誇口說要報仇,卻怕得在夜路上獨自奔跑。
我們或許是被校內的人所殺。
到底有沒有腳步聲?我連這件事都無法確定,又不敢回頭確認,只能拚命地跑。心臟噗通噗通地跳,似乎有什麼在後頭緊緊追趕着我。他現在伸出手來了,他就在我身後,我會被他抓住,我知道被抓住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時田……?”
兇手應該早就知道我不會搭巴士了吧?如果我弄丟或忘了帶月票,八成會像今天一樣告訴身邊的朋友;兇手聽見了,就能預料我當天會走路回家。
曾數次閃過腦海的可怕念頭又再度浮現。
“一哉!”
沙!背後傳來了些微的聲音。
我很軟弱,腦筋不好又沒膽量,光是在路上看到模樣較爲可怕的人,就會盡量閃到路邊去;我怕痛,稍微割到手指就要哇哇大叫;導師叫我到辦公室,我就會膽戰心驚地擔心被罵。這樣的我找到了兇手,又能怎樣?
車燈的光芒從我的腳上經過了好幾次。啊!不知不覺之間,我已經來到了替代道路。
我真是個白癡。我搖搖晃晃地走着,等我回過神來,人已經在自己的房裏望着天花板。
有道震動聲傅來。這是……電話?電話,電話。
光線、震耳欲聾的喇叭聲。直到眼前有個巨大的魚圖案通過,找才發現自己已經跑到了車道上。
糟了,我剛纔叫了一哉的名字。〈這一邊〉的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凝重,不知有什麼事?我還沒換衣服,隨時都能出去,不過……
不會吧?不會吧!我背後有人?我的心臟猛然縮起,耳朵開始緊繃。
“抱歉!等我五分鐘,我會立刻回電給你!”
我沒等她回答就立刻切換電話。因爲,因爲打電話來的人是——
“綾……?”
這次如假包換,真的是一哉的聲音。
“一哉,對不起,對不起。”
“我之前也說得太過分了。”
我開口道歉,回覆我的是溫柔的聲音。聽了一哉的聲音,我覺得全身上下就像樂器一樣平靜下來。爲何光是聽到他的聲音就能這麼安心?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我不能忍受再也聽不見一哉的聲音,絕對不能。同一時間,走在夜路上的無力感再度襲來,我是不是該放棄找兇手?
“你一個人也在找兇手?”
我遲疑了一瞬間,還是承認了。我的念頭總會回到這件事上來。即使再怎麼軟弱,再怎麼害怕,我還是不能放過殺害一哉的兇手,讓我們兩個天人永隔的人。
“對。因爲我還是無法饒恕兇手。”
“是嗎……我也一樣。昨天我去找那個叫裏緒的女生了。”
“一哉,你肯繼續幫忙?”
我驚訝地問他,他嘆了口大大的氣。
“要是我管得到你〈那一邊〉,我會用盡全力阻止你。可是我只能口頭勸阻你,就算我說破了嘴,你還是不會罷手,對吧?既然如此,還不如繼續幫你的忙。”
他苦笑着,要我答應絕不冒險,收集到證據或感到危險時就要報警,還有即使是再怎麼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得向他及拉梅兒學姊報備。
“嗯,我知道了。”
我好高興。光我一個人果然這是不行。只要一哉站在我這邊,我就什麼也不怕。當然,或許我會緊張,或許我會發抖,或許我會哭泣,但我的心一定沒問題。
“其實我也沒資格教訓你。我也是經過朋友提醒,纔想到學姊會有危險。”
一哉又跟我說了聲“對不起”,接着告訴我這四天以來發生的事。
“〈這一邊〉的你沒跟齊木提到那個北高生的名字。齊木一開始也以爲是開玩笑,但你好像認識那個北高生,還很懊惱地說該拜託對方讓你拍照纔對;可是你和對方只見過一面,不好意思厚着臉皮提出這種要求。”
“或許吧!佐野說他頭一次看到有人放信封進去,是在七月的時候;而上上個禮拜他也有看到。”
呃,這麼說來,這是受我死亡影響而改變的事,所以算是在最小限度之內?一界的中山把藍小鴨拿來供奉我,所以她的書包確實多出了一個空位。
事關人命,務必慎重。我已經拍下了塗鴉的照片,要給拉梅兒學姊看。這樣應該不算危險吧?其實我也很想讓一哉看,但又不敢傅簡訊。
“咦咦?”我忍不住大叫。
“呃,這四天發生的事我們都說了吧?”
我知道中山很頑固,一旦決定了就不會改變,也知道她不太看重自己,可是還是得想辦法阻止地。
我大喫一驚,嘴巴一張一闔。白小鴨不是買不到的嗎?我們不是疑似看到了白小鴨才死的?再說中山自己都說白小鴨是都市傳說,根本不存在,爲什麼她會有?
“你知道是誰嗎?”
“嗯,老師還罰我把現場打掃乾淨,所以我敢確定除了箱子的碎片以外什麼都沒有。”
國中的同學是有好幾個上了北高,但他們不是〈只見過一面的人〉。那我是見到了誰?分歧點是二十八日,如果是在那之前曾見過一次的人,〈這一邊〉的我應該也認識才對,可是我完全想不出來。明明是自己的事卻不明白,教我又氣又急。
“齊木記得很清楚,她說因爲那是你和她最後的談話。”
“聽說她最近在書包上彆着白小鴨。”
“北高生……?”
我只見過一次的北高生?
“那你呢?這四天裏發生了什麼事?”
我點頭,一哉不知怎麼了,沉默了一會兒。
是誰?我每天都在那裏和一堆北高生擦身而過,實在想不出會是誰。
啊,對喔!一界的我已經不在了,被我摔壞的香油錢箱當然完好如初。
“你在說什麼啊!箱子已經摔破了耶!”
“不過你是北高生,要監視有困難。”
“說到這件事……綾,你有個姓中山的朋友,對吧?”
不過若是沒拿到白小鴨,要怎麼別在書包上?她的白小鴨到底是從哪裏來的?最重要的是,她會不會有危險?
現場已經整理乾淨了,所以那把鎖如果沒被丟掉,就是在教職員辦公室裏。聽我這麼說,一哉又沉吟起來。
“對不起,我沒看那麼仔細。”
“我看去盯梢好了。”
“打不開的香油錢箱和萬圓鈔票?的確很奇怪。那箱子裏真的是空的嗎?”
“現在哪是說這種風涼話的時候啊!對方是殺人犯耶!”
“裏緒是怎麼描述那個北高生的?”
“唔……那就是那個長得像二宮的男生看錯了,或是他說謊,再不然就是……那個鎖是什麼樣子?有沒有最近被人開過的跡象?”
“咦咦咦咦?爲什麼?”
據說八月二十八日回家途中,我在多向行人穿越道撞上了一個北高生,白小鴨玩偶從那個人身上掉了下來。
他去找裏緒,問她是否就如日記裏所寫的一樣,曾聽我提起白小鴨的事。
再說還不知道這件事到底和我們的事有沒有關連。我嘆了口氣,重新坐回牀上。
“不知道。我認識的北高生只有你和拉梅兒學姊。”
“齊木也覺得奇怪,所以去問過她,她回答說‘藍色的已經給了遠野,這個正好留着自己用。’”
“我的意思是找個地方躲起來監視香油錢箱,等到有人來放錢,再逮住那個人。”
“你纔在說什麼咧!〈這一邊〉的香油錢箱還沒壞啊!”
“那倒是,而且也不見得會有人剛好在我監視的時候來投錢。”
“如果箱子沒壞,以後也會有人來放信封?”
奇怪的還不只這些。今天我見過〈這一邊〉的中山,她的書包根本沒彆着白小鴨啊!兩個世界的差異不是維持在最小限度之內嗎?還有,還有……
“齊木也聽過詛咒的謠言——再加上〈這一邊〉的你和她提起白小鴨以後立刻就遇上了那種事——所以她很擔心,勸中山趕快丟掉……可是中山卻回說要是帶着這個,殺了你的兇手就會找上門來,她倒要趁機看看對方長什麼模樣。”
我也有好多事要告訴一哉。塗鴉的事,還有香油錢箱的事。
“冷靜、冷靜,後來在齊木拚命說服之下,她把白小鴨丟掉了。”
聽一哉這麼說,我總算放下心來。
“一哉,你有看到那個白小鴨嗎?”
“不,我去的時候她早就已經丟掉了。就這層意義來說,我還真希望她晚一點再丟,不過安全比較重要。我有提醒她小心一點。”
接着我們聊了些與命案無關的話題。一哉還記得明天就是南高的運動會,他說要來看看加油看板,但我鄭重地拒絕了。雖然我很希望他看,但〈那一邊〉的看板並不是我親手晝完的。
接着我們笑着談論電視及電影話題,在和樂的氣氛下掛斷了電話。我覺得耳朵發熱,照鏡子一看,嚇了一跳。我的耳朵變得一片通紅,是手機貼得太緊了嗎?
這時我才猛然想起,我把時田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時間已經過了很久,我連忙回撥,但等了一分鐘左右,她澴是沒接電話。
她大概生氣了吧?我死心闔上手機,又打了通電話給中山。之後再向時田道歉就行了,但白小鴨的事得儘快確認纔行。
“幹嘛?”
“唉,中山,你最近有沒有看過白小鴨?”
她一開口,語氣便顯得不太高興,聽我提起白小鴨就變得更兇了。
“果然是你啊,遠野!你真的很低級耶!”
“咦?咦?”
我僵住了。爲、爲什麼要罵我?我一頭霧水。她那眯眼瞪人的樣子鮮明地浮現於我的腦海之中,讓我把事先想好的問題全忘得一乾二淨。
“不、不是我啦!”
我總算成功地擠出了這句話。中山懷疑地反問:
“不然是誰?”
“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真的不知道?就放在鞋櫃裏啊!”
但0界的中山仍然擁有藍小鴨,又因爲和我說過那番話,以爲是我想整她,所以就沒別到書包上了。
只是單純的惡作劇嗎?我不認爲。
啊……我想起之前的午休時間,她曾對我說過一些奇怪的話;而更之前的那個禮拜,我纔剛聽中山提起詛咒的謠言。
她說“對”,我更加混亂了。爲什麼?什麼時候放的?是誰放的?
真的就像彈珠檯一樣。因爲我存在與否而變化的世界,似是而非的世界。
“白小鴨嗎……?”
一界的中山剛把藍小鴨放在我的遇害現場當作供品,所以就把白小鴨當成替代品,別到了書包上。
“這個月的十一日,社團結束以後,我要換室內鞋,結果發現那個鬼東西塞在鞋櫃裏。先前我才和你談過那種話題,所以我還以爲是你故意塗白放進我鞋櫃裏想整我。”
“太噁心了,所以我丟了。”
“是嗎?也對。”
“對啊!”我一面回答,一面整理思緒。呃,0界和一界發生了這種事,然後變成這樣。
我漸漸搞懂了。首先,九月十一日,有人把白小鴨放進了中山的鞋櫃裏。這一點在一界及0界都一樣,不過後來的發展就不同了。
不才遠野綾,絕不會拿人的死活與不幸開玩笑。
“那……你怎處理白小鴨?”
是嗎?我垂下肩膀。我真想看一眼,不過已經過了一個禮拜,現在白小鴨大概在垃圾處理場吧!話說回來,到底是誰爲了什麼目的把白小鴨放進中山的鞋櫃裏?
“不是我,我纔不會做這麼低級的惡作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