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也許是結束 也許是開始
《平行戀人》 · 靜月遠火 · 1640 字

腳麻了。
因爲誦經的時間太長。和尚多半都是這樣。
我咬了咬嘴脣,無法原諒自己的雙腿。我的雙腿怎麼還有閒情逸致發麻?
一哉死了耶!
我搖搖晃晃地隨着鄰座的人起身上香,又悄悄瞥了棺木一眼。削瘦的臉頰,細長的眉毛,比想像中更爲黝黑的臉龐。這就是我看見一哉的第一眼,也是最後一眼。
一哉死了,死於意外。
我是聽了傳聞才知情。沒人知道我和一哉的交情,所以也沒人直接告訴我這個消息。
我託裘利替我打聽守靈的地點,一到傍晚就立刻前往,後來……後來怎麼了?當我回過神來已經是半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我穿着制服,往自己的牀鋪躺下。
白色的天花板與花紋壁紙。窗外一片漆黑,路燈的光線射入了房內。我得拉上窗簾纔行。對面是公寓,不把窗簾拉上,房裏的樣子都被看光了。我動了動脖子,黏在臉頰上的頭髮發出了啪茲啪茲聲,我這才知道原來自己哭過了。
輕快的音樂響起,這是什麼曲子?對了,是手機,書包裏的手機響了。牆上的時鐘指着十一點,十一點正是我和一哉通話的時間。我緩緩坐起身子。快接電話,不能讓一哉等太久。
我打開書包,探入內袋,這時纔想起一哉已經無法與我通話了。
因爲他死了。
他死了,已經不在人世了,再也無法和我說話了。
書包裏的電話依舊響個不停,我像個傻瓜一樣目不轉晴地盯着它。一閃一滅的藍燈。是誰打來的?是裏緒嗎?或許她擔心我,纔打電話來。
我輕輕拿出電話,見了熒幕上顯示的文字,心臟猛然一跳。
——村瀨一哉——
剎時間,我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村瀨一哉,電話簿裏的一哉只有一個。我的腦海裏天旋地轉,窗戶及桌子也跟着晃了起來,窗簾上的花樣越拉越長。我懂了,那是夢。是啊!一哉怎麼會死?那一定是夢。
然而地板上的灰白色紙袋卻硬生生地將我拉回現實。我知道紙袋裏裝着什麼。淨身用的鹽巴、茶葉與酒。暗色包裝紙告訴我,我的確替一哉守了靈,也見過了他的遺容。
那麼這通電話又是誰打來的?鈴聲已經響了近一分鐘。
哦,我懂了,是一哉的家人。他們一定是看了通話記錄纔回撥給我的。我的手終於動了。雖然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卻不能無視一哉的家人。
“哦,對了,你說過這陣子要準備運動會,很忙的。”
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有種極爲不祥的預感。
我說了,終於說出來了。電話彼端的一哉沉默下來。我這才發現自己的背上、脖子上及手肘內側都淌着汗水。或許這是句不該說的話,然而一旦說出了口,我就無法繼續閒聊了。
“對啊!今天也是,兩個三年級生爲了顏色的問題吵得好凶。暑假以來一直都這樣。”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還真慘烈啊!吵到晚上?”
一哉默默無語,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我按捺不住,高聲說道:
“我……在家裏。”
“你知道是去守誰的靈嗎?是你的,綾,死的人是你。”
“喂……”
“嗯……只是有點累。”
“我是……去守你的靈。一哉,你已經死了。”
“一哉,你現在人在哪裏?你從哪裏打電話給我的?”
聽了電話彼端傳來的聲音,我渾身發僵。
那略帶嘶啞的聲音的的確確是一哉的聲音。我聽過了無數次,絕不會有錯。
一哉談起了園遊會。班上的攤位,三年級生做的超炫音樂點唱機。可是,怎麼會?不可能啊!雖然我想這麼說,脫口而出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話語。
“今天我們班上還爲了字要用紅色還是橘色寫而大吵一架,吵了好幾個小時呢!”
“這樣啊!我也是忙翻了。”
一哉在電話彼端若無其事地說道。現在是關心我好不好的時候嗎?我的腦子如此大叫,嘴脣卻如常回話。
“晚上……晚上我去守靈了。”
“我今天也去守靈了。”
我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回了聲“嗯。”“爲什麼?”“怎麼會?”“不可能!”之類的話語在腦中不斷迴響,卻說不出口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一頭霧水,卻還是繼續說話。
八月早就結束了,耳邊卻傳來了蟬叫聲。
“綾……是你嗎?”
沙啞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