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書店的金狼》 · 杉井光 · 8685 字
位於六本木的嶄新時尚大樓地下室。
通風管和配線外露的天花板上,亮著幾根赤裸裸的日光燈,照亮了素面的混凝土地板與牆壁。地板的面積大約是兩百平方米,完全沒有遮蔽物,因此看起來格外寬敞。穿著同樣藏青色連帽上衣的男人們,有的拿著智慧型手機或平板電腦互相討論,有的則是拿著捲尺丈量地板。連帽上衣的胸口印有「BADLAND」字樣。
荒地,新團隊的名字,充滿諷刺之意。
中央底端高了一截的舞臺上,唯一一個服裝不同的男人被三個藏青色連帽上衣男包圍著。他的個子比別人高出一顆頭,隔著T恤也看得出他背部的肌肉有多麼結實。用不著把臉轉過來,我便可一眼認出他。
「喂!你不可以隨便跑進來!」
入口旁一個藏青色連帽上衣男發現了我,立刻說道。
「我有事找玲次,打擾了。」
說著,我走向舞臺。
「等一下──」男人抓住我的肩膀,試圖制止我。當他的視線停在我的臉上,立刻愣住了。「你、你該不會是……」
其他人也察覺我的存在,紛紛望向我,最後,身穿T恤的男人緩緩轉過身來。我走到舞臺前,仰望他的臉。
「玲次,好久不見。」
「外人不要隨便跑進來,快滾。」玲次說道。
「我有事想拜託你。我會付錢的。」
「你看不出來嗎?我正在準備開新店,忙得很。快滾!」
我聳了聳肩。
「直人大哥,好久不見了。」
玲次身旁的傢伙殷勤地低下頭來。他叫篤志,從以前就在玲次身邊當小弟。其他幾個熟面孔也紛紛靠過來說:「好久不見!」「真高興看到您!」玲次見狀,不快地皺起眉頭。
玲次是我們之中唯一一個繼續從事「SCARS」時代工作的人,頭銜說得專業一點,是經紀人或協調人。他販賣知識技術與人脈給有錢人、資產家,藉以累積更多的知識技術與人脈。就拿這塊場地來說,以我這顆引退已久的過時腦袋,只想得出改裝成俱樂部或飛鏢酒吧之類的用途,不過換成玲次,想必有其他超乎想像的用法。我知道他很忙,但若事先聯絡他,他一定會讓我喫閉門羹,所以我只好直接找上門。
「至少聽我說完嘛,玲次。」
「我不想聽,反正一定是和荒川製作有關的案子。」
「他們說了什麼?」
「他也是你們幫派的成員?」
「你認識這個女人嗎?」
「你認識一個叫桃坂宏武的人嗎?是小你兩歲的學弟。」
「他不是心情不好,他面對我時一向是那種態度。」
「啊,我認識這小子。他被黑巖大哥盯上,三不五時就得拿錢來孝敬。」
「要是他揍你,你跟我講一聲,我會把醫療費加在酬勞裏。」
隨即又傳來訓斥聲:「你是白癡啊?那就是直人大哥。」「SCARS的?」
「對不起,玲次大哥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我就是看你這一點不爽!」
「哎,幸好有三宅這隻肥羊,不然被盯上的就是我。」
原來他知道?那倒也是,要在這個業界生存,消息靈通是必要條件。在我遲疑著該說什麼時,遠遠圍觀的荒地成員的竊竊私語聲傳入耳中:「那是誰啊?」「玲次大哥的朋友嗎?」
「哦,我知道,那所學校的蠢蛋很多。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知道了,打擾了。」
「到時候我挨個幾拳就好了。直人大哥難得來一趟,怎麼能讓您空手而歸?」
「黑巖大哥就是……說他是老大,好像也不太對……總之是最恐怖的人。他的腦子根本不正常。只有他不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好像是從鑑別所【注】出來的,整天在拉K。他會突然把叉子插在旁邊的人腳上,哈哈大笑,還會叫人把點了火的龍舌蘭酒全部喝光。」【注2:少年鑑別所的簡稱,在家事法庭針對保護管束的少年進行調查、審判前,收容當事人並進行醫學、心理等鑑定的單位。】
「不清楚,人很快就被帶走了……啊,不過,最近黑巖大哥他們手頭很寬裕,還說這都是『多虧宏武奉獻自己』。我在想,他們大概又找到其他搖錢樹了吧?」
「謝謝。」
玲次的拳頭打穿我的臉龐旁邊兩公分處。扭曲的金屬聲在整個地下室迴盪,周圍的藏青色連帽上衣男全都變得一臉蒼白。我的眼睛連眨也沒眨一下,只是目不轉睛地回瞪玲次。接著,我將臉微微轉向一旁,只見鐵門完全凹陷了。
「荒川總經理在這件事上出手很大方。再說,賣荒川製作公司一個人情,沒什麼損失。」
「好。」
「幾乎都是,也有中輟生。裏頭應該仍有高中生。」
「我是叫你打我耶。還沒開張就把設備弄壞,沒關係嗎?」
這不是該道謝的事吧?
「……哦,嗯……是那個女人,我看過她。」
我凝視著吉敷的臉。
「要是你私下接受我的請託,玲次會抓狂的。」
吉敷眯起眼睛,把臉湊向智慧型手機的畫面。
接著,我又想起琴美的哥哥也是那所高中的畢業生,開口詢問:
「啊,我認識、我認識,妹妹是偶像的宏武,我想起來了。我沒跟他說過話,但是看過他和黑巖大哥他們在一起。」
「這個人在勒索三宅?」
我們六人之所以組成團隊,在離開設施以後依然一起鬼混,想必就是因爲我和玲次這種不可思議的關係。我們並不親密,也沒有上下之分。如果我們是好朋友,其他四人和我們兩人便會產生隔閡;而我和玲次若有上下之分,就會變成一個老大、五個手下的組織結構,團隊必定無法長久維持,離開設施之後就會解散了。正因爲我和玲次這兩頭落單的野狼總是在互咬,其餘四人才能毫無顧忌地打入圈子裏;正因爲我和玲次從不妥協,總是堅持己見,我們才能繼續往前奔跑。有人嚷著想賺錢,愛書的我便提議轉賣舊書牟利,發條則自行寫了個高效率搜尋程式幫我的忙;另一方面,玲次提議替偏遠地區居民代購沒有網購通路的時尚雜物,在女性朋友衆多的一貴相助之下大賺一筆,利潤是我的整整兩倍。聽聞同班同學被外校生勒索五萬圓,玲次立刻衝去把犯人痛毆一頓,我則是找出向那個勒索混球收取貢金的高年級生,把他打得鼻青臉腫,搶回了十萬圓(後來有三十個人來報復,被我們六人合力反擊,打得落花流水)。
走出大樓、前往車站的路上,我想起仍待在設施裏的往事。
難怪三宅得出賣同班同學的個人隱私來賺取零用錢。不過,他一點也不值得同情就是了。
篤志在話筒彼端和某人說了幾句話之後,對我說道:
來到樓梯中段時,背後傳來門的開闔聲與腳步聲。
篤志雙手盤在身後,深深低下頭允諾。年輕人的這種舉動讓我怪難爲情的。
大家都只有二十來歲,不認識我的人很多。玲次,你真了不起,幾乎是從零開始重新召集人手,創設了BADLAND。獨自揹負團隊空殼的你,一直無法原諒捨棄團隊的我,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這和那是兩碼子事。
「但是欠你人情讓我反胃。」
待篤志離席後,我重新詢問吉敷。
隔天一大早,篤志便聯絡我。
「你們全都是那所高中的畢業生嗎?」
『提供我們情報的人叫吉敷,就是負責跑腿的。他好像很想脫離那個幫派。』
我什麼話都沒說,他便開始抱怨。
我將智慧型手機的畫面往旁邊滑動,顯示前一張照片,也就是裁切前的桃坂一家畢業照,並放大母親──時枝的臉給吉敷看。
既然已知道沒必要對村木手下留情,我們隔週就立刻實行計畫。我們派設施里長得最可愛的女孩爲餌,將村木引到倉庫,製造氣氛,等他脫掉褲子以後便大聲尖叫,並撕掉自己的衣服。接著,我和玲次衝進去把村木痛毆一頓。惱羞成怒的村木回毆我們時,其他職員趕到現場,想當然耳,是其他小孩算好時間叫他們來的。村木拚命否認強姦,但我們堅稱村木襲擊女孩。如果只有我、玲次和受害女孩的證詞,或許大人會懷疑,可是其他小孩也紛紛指證是村木將不斷抵抗的女孩拉進倉庫裏。只怕連佛祖也想不到,包含前陣子纔剛擺脫尿布的三歲小孩都會配合作僞證吧。最關鍵的一點,是倉庫大門平時是鎖起來的,鑰匙放在職員室裏保管。哎,實際上是我把鑰匙偷出來,事先將倉庫門打開,並趁著捱揍的時候,將鑰匙偷偷放進村木口袋裏。
SCARS是最棒的團隊、夥伴比任何事物都重要這類廉價又噁心的話,我們從沒說過,因爲是玲次與我之間一開始的那種乾脆爽快氣氛,塑造出這個團隊。這一點讓我感到很自在。
「我不知道,只有在超商集合的時候看過他一次。」
「直人大哥!」
*
我想,那應該是我和玲次在真正的意義上吵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架。
村木隨即被開除了。
「不然,玲次,你可以打我打到你開心爲止。」
我出示三宅卓司的照片,吉敷點了點頭。
「在哪裏?」
「呃,我不太清楚,只負責跑腿打雜。不過,我看他們只是一起鬼混而已,不像是有組織。他們倒是常常把我叫去某一間店。」
我很擔心自己吞口水的聲音被吉敷聽見。
他把那間餐酒館的名字告訴我。
「直人大哥,能不能幫幫我?」
篤志相當冷淡。
「……這是誰啊?」
「我沒這個意思,是我欠你人情纔對。」
「不認識最好。」
因爲只有那時候玲次沒有揍我。
「黑巖?」
「你想加入,就去旗下的分店當工讀生,爭取店長或經理的肯定吧。」
勒索集團和琴美的母親連上線了。我低聲確認:
我喝一口冷掉的咖啡潤喉,略微思索。
我和玲次是同一天進設施的,分到同一張牀的上下鋪,當時爲了爭奪上鋪,我們大打出手。被狠心的父母凌虐拋棄的屁孩大多是這副德行。兩天後,我們發現睡下鋪方便許多,又打了一架,戰績是一勝一敗。一個叫村木的年輕男職員發現我們打架,狠狠地揍了我們一頓,罰我們當天晚上不準喫飯,還把我們關在廁所的打掃工具間一整晚。工具間的空間不夠我們打第三場架,我們便開始討論如何報復村木。隔天,我們向其他小孩尋求協助,響應的人意外地多。村木似乎以凌虐小孩爲樂,一面叨唸「你們是人渣父母生養的人渣小孩」一面揍人是他每天的例行事項。原來如此,他對我和玲次也說過同樣的話。
我說出琴美的高中校名,問道:「聽說這所學校的某些惡霸學長自己組了幫派,你聽過嗎?」
不過,玲次……我一面在地下鐵大江戶線的月臺上等車,一面暗想。當時我只有兩個選擇,脫離團隊,或是解散團隊。如果我選擇留下團隊、自己退出,那就等於是把解散團隊的工作推給你,而我不願意這麼做。雖然無論做出哪一種選擇,都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也因此,當我提議解散SCARS、看見玲次真的發火時,我半是感到驚訝半是能夠理解。玲次也和我一樣──不,他遠比我更加珍惜這個團隊。我以爲我明白,但其實不明白。
像我們這樣的屁孩常會討論誰最強之類的蠢問題,玲次不在場的時候,我向來主張「玲次最強」;聽說玲次也一樣,在我不在場的時候,總是說「直人最強」。這應該是他的真心話吧,因爲我說的也是真心話。
「囉唆,滾回去。」
看來吉敷也是個不值得同情的男人。
「就是他?」
傍晚,我和篤志在家庭餐廳會合。他帶來一個像是罹患黃疸症的瘦小男人,這個男人就是吉敷。
「這同樣讓我反胃。」
「他們真的超會使喚人。半夜三點突然打電話來,叫我弄一臺PS4給他們。不然就是叫我至少帶十個女人,去參加兩天後的活動。甚至還叫我在首都高逆向行駛,證明我有種。」
「光是我看到的,大概就噱了一百萬吧。」
「真的假的?」
篤志齜牙咧嘴地說道:
『我已經查出那個幫派的其中幾個成員。該怎麼辦?要教訓他們一下嗎?』
設施的六人房常換新面孔,但我和玲次一直是同房。發條、智也與一貴是在小學畢業前住進來的,俊最晚,是上了國中以後。我和玲次的態度非常狂妄,連設施職員和年長者都不放在眼裏,大家受到我們的影響,也都變得不知天高地厚。
我倚在樓梯的牆壁上,嘆一口氣。這小子也和從前一樣完全沒變。
「不不,別動粗。嗯,如果有負責跑腿的,我想見見他,問他幾個問題。你知不知道這種人?」
「聽說他們甚至幹出集體擄掠女人這類無法無天的事。那些人怎麼了?」
「篤志大哥,讓我加入BADLAND好不好?」
吉敷歪了歪頭。我向他出示存在智慧型手機裏的宏武照片。
吉敷兩年前從高中畢業,現在就讀美容專科學校。由於頭髮嚴重漂白,他看起來像一根發育不良的玉米。
「既然這樣,你把他們的事詳細告訴我。那是個有組織的幫派嗎?有沒有幫派名和根據地之類的?」
玲次走向舞臺邊的鐵門。我擅自走上舞臺,擋在門前。
我下了舞臺,走向出口。
「宮內直人可是傳說級的人物耶,能不能幫我教訓他們?」
回頭一看,是個身穿藏青色連帽上衣、剃了五分頭的粗獷男人,篤志。
「篤志,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去其他座位等我?你在場的話,有些事我不方便問這小子。」
我本來想說明自己並不是幹這種行業的,又發現讓他誤會辦起事來比較方便,便含糊地點了點頭。
「學長他們曾經把這個歐巴桑叫到家庭餐廳和唐吉訶德【注】後面。」【注3:日本的知名連鎖雜貨用品店。】
如果三宅是因爲定期被勒索缺錢而偷拍琴美,光是像先前那樣稍微嚇唬他,或許仍不足以讓他收手。我必須真的逼他退學,或是斷絕源頭。
吉敷轉而向我求救。
從此,我和玲次變得形影不離。只要有看不順眼的人──無論是設施裏的小孩、職員,或是小學的老師和學生──就會聯手教訓對方,如果沒有,就兩個人打架,爭強鬥勝。我的勝率是五成五,不過就玲次的說法,他的勝率纔是五成五。
「你看過這小子嗎?」
「包在我身上!」
「能不能替我仔細調查一下?」
「所以,呃,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您需要幫手吧?」
「真的是這個女人?不只一次?」
「她長得滿漂亮的,而且妝很濃,所以我記得很清楚。我大概看過她三、四次吧。」
「你知道他們是爲了什麼事叫她出來的嗎?」
「不,這我就不清楚了,只有看見他們在一起而已。因爲我只負責跑腿。」
我倚著家庭餐廳的堅硬沙發,陷入沉默。或許是我的表情很嚇人,吉敷自然不用說,就連前來替我倒水的女服務生見了,也臉色發青。
倘若琴美的母親被勒索,便能解釋她最近接連提領幾十萬圓的事。不知道是拿什麼事來勒索她?是不是威脅要向媒體揭露關乎桃坂琴美偶像生涯的事?
宏武和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
比方說,起先是宏武被恐嚇,但宏武沒有錢,所以提供了母親的把柄給威脅他的勒索集團──有這個可能嗎?
之後,我又繼續追問吉敷,問出幫派時常聚集的場所以及主要成員的名字。我道謝過後,告知他電話號碼,起身去叫在吸菸席等候的篤志,結清了兩桌的帳單,離開餐廳。
時值黃昏,堵塞的明治路上滿是車頭燈,電器量販店迫不及待地在店門前掛上聖誕鈴鐺。
「要我再去調查一下嗎?」走在身邊的篤志詢問。
「目前還不用。太過使喚你們,玲次會殺了我。」
我拿出調查費交給篤志,篤志卻堅持不收,我只好抓著他的衣襟,硬把鈔票塞進他的口袋裏。
「這種事情維持金錢上的關係很重要,記住這一點。」
「是,對不起。」
我在新宿站南口和篤志道別,一面緩步走在新宿南方廣場,一面思考。
若不快點讓琴美的母親坦白招認她在隱瞞的事,後果不堪設想。不過,那個女人顯然不信任我。
猶豫許久之後,我打了通電話給荒川總經理。我猜她大概也不信任總經理,不過至少強過對我的信任。
『……這些事……小宮,有多少可信度?』
聽完我的說明,荒川總經理用僵硬的聲音詢問。
我啞然無語。
「目前只有那個叫吉敷的小子提供的目擊證詞,不過依我的直覺,可信度應該很高。」
聽見刺耳的少女聲,我纔想起是琴美。爲了慎重起見,我用名字拼音(Kotomi)的字母開頭登錄在手機中。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放在桌上攤開的威脅信旁,並找出在閱讀咖啡館拍下的借閱紀錄照片,放大桃坂宏武的名字。
「……喂?」
*
總經理喃喃自語著掛斷電話。我把智慧型手機塞進大衣口袋中,抓了抓頭髮。
又或許她這麼做是爲了封我的口。和她在屋裏共度一晚的內疚,會使我難以啓齒向荒川總經理和梅川經紀人報告此事。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當然啊,這已經超過死忠粉絲的界線了。」
「怎麼了?」
「我看《鐵達尼號》的時候倒是完全哭不出來,不知道爲什麼?」
琴美縮了縮頭。
「我也不喜歡那部電影。一想到根本是人禍,就無法投入劇情裏。」
『您能不能來我家一趟?』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話說出口,我立刻反省自己不該做這種無謂的挖苦。琴美低下頭來,用額頭抵著坐墊。
「這代表他有點小聰明,這樣就算你報警,脅迫罪名也無法成立。」
「可是,他又沒寫具體上要做什麼。」
關於宏武的部分我全都避之未提。目前還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謝、謝謝……」
整間屋子燈火通明,廚房、盥洗室、浴室,甚至連步入式衣櫃的燈都點亮了。看來她真的很害怕。
「我不知道安達跟你胡吹什麼,但過去的我只是個流氓,而現在的我只是個書店店長。」
「快睡吧,我不是來陪你聊電影的。你該不會還想再看一片吧?」
「你在說什麼蠢話?快去睡覺。」
其實琴美知道威脅信是誰寫的吧。
我懶得和她爭論,便答應了。說來也真夠現實的,我答應之後,琴美立刻元氣十足地向我道謝。
雖然現在後悔爲時已晚,但我實在不該接下這件案子。本來只是驅除跟蹤狂,後來又附帶尋找哥哥,現在還得處理母親被勒索的問題。越是深入追查,事情就變得越棘手。
待工作人員名單播放完畢,琴美一面搓揉哭腫的眼皮一面說道。
「我知道。」琴美喃喃說道:「所以只剩下宮內先生可以幫我。」
是跟蹤?或是──資訊外泄?
我一走進客廳便立刻詢問。琴美將放在桌上的紙張戰戰兢兢地推過來。那是一張折成四折的A4影印紙。打開一看,神經質的細小文字映入眼簾。
「你也該認清現實了。你哥如果有心保護你,就會回家了。」
我將智慧型手機從耳邊拿開,再次確認畫面上顯示的時間。再過不久,日期就要變了。
「這放在什麼地方?」
琴美本人和她的家人。
電視櫃旁邊是堆積如山的DVD。《鐵達尼號》、《麻雀變鳳凰》、《第六感生死戀》──彷佛是依照銷售排行榜上的名次所購買,令人難以評論。
她真的是因爲害怕而叫我來的嗎?該不會只是想找個人陪她聊天吧?我忍不住懷疑。她是個只活了我一半歲數的小鬼,自顧不暇,就算想出什麼任性的主意也不足爲奇。別的不說,不但深夜讓男人進屋,還毫無戒心地倒頭大睡,根本連半點身爲偶像的自覺都沒有。
「可以依『跟蹤狂規制法』立案。」
我到廚房裏燒開水沖泡咖啡,一面瞪著通往寢室的門,一面啜飲不知是第幾杯的咖啡。
琴美垂頭喪氣地回到寢室裏。
「對不起……可是,我積了很多DVD要看。」
在我看來,那個女星比較沒資格當演員。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陪琴美一起看《第六感生死戀》。她說我若是想睡可以睡牀鋪,但我的神經可沒粗到在黛咪.摩爾和派屈克.史威茲超越生死熱戀的時候,鑽進隔壁房間的高中女生被窩裏呼呼大睡的地步。
「你在說什麼?」
外泄?從哪裏外泄的?搬家時甚至連搬家公司都沒找,知道這裏的只有荒川總經理、經紀人、我、保鑣安達,還有……
說著,琴美咬住裝了熱牛奶的馬克杯。
其實我纔是屁孩──事後,我才痛切體認到這一點。那時候我應該多用點腦袋纔對,明明訊息已經全都明擺在眼前。
「你不是說你哥總是在保護你嗎?」
我比對了「桃坂」二字好幾次。
電話是在半夜打來的。
走出家門,冰冷的晚風劃裂了耳朵。我跑到早稻田路上叫一輛計程車,夜間加成的電子顯示板刺痛了眼睛。我告知司機要前往澀谷,坐進座位。依然盤踞在眼皮上的睡意微微燒灼著我。
「對不起。」
連我都察覺了,琴美不可能沒發現。哥哥的字她已經看了許多年。
琴美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遺憾的表情,我則是咬牙切齒地瞪著她。
『……有一封奇怪的信……放在玄關外面,我很害怕……』
『……對……對不起……』
宏武,你在做什麼?不但沒保護妹妹,甚至還威脅妹妹,爲何這麼做?莫非勒索母親一事,你也參與其中?是想製造新的勒索把柄嗎?被逼到絕路、視野變得狹隘的屁孩會做出什麼事,沒人預料得到;更何況他是被害者的家人,更是棘手無比。
「你說的信呢?」
我用手背敲了敲威脅信。琴美的臉龐罩上一層陰霾。
「要是被總經理知道,這次他真的會報警。」
「不、不行,別打電話。」
『呃,抱歉,在這種時間打電話……呃……』
「你聯絡總經理和經紀人了嗎?」
眼看著即將邁入最後一場戲,琴美已經哭成淚人兒。我感到非常尷尬,起身去廚房泡了好幾次咖啡。我不禁暗想,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琴美結結巴巴,抱著坐墊和雙膝縮在沙發上。我嘆了口氣。
被震動聲吵醒的我看見智慧型手機畫面中顯示的來電者名稱「KM」,一時間想不起是誰。
「你幹嘛叫我來?你以爲我一個人可以幫你解決所有問題嗎?」
「我對這種戲真的很沒轍。」
『……好,我會去找她媽媽問問看。啊,糟糕了、糟糕了……』
『桃坂琴美 我不會放過你 都是你害的 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絕對絕對不會放過你』。
「您會在意這種事啊?」琴美笑了。「不過,我好像也差不多。之前我在某本書上看到,《鐵達尼號》的電影把船員演得太糟糕,其實大家都竭盡心力地救助乘客。或許我是因爲看了那本書,才無法投入電影的劇情之中。」
我躺在沙發上,看著嶄新的天花板燈。
在門口迎接我的琴美是一身厚棉運動衣褲的隨興打扮。她一看見我,似乎鬆了口氣,跌坐在玄關的墊子上。
「那麼,就算報警也沒有意義──對吧?」
我嘆了口氣,把紙張重新摺好。
「可是,我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幫我了。」
我猛然回過神來,閉上嘴巴。
「嗯……因爲宮內先生是傳說中的──」
「我去泡咖啡。啊,對了,要不要一起看電影?」
『是宮內先生嗎?』
「現在?」
很相似,一眼就看得出來。
「發生什麼事?」
所以她不希望我報警。
「……我很害怕……今天晚上請留下來陪我。」
總之,必須先逮住桃坂宏武──我咬牙切齒地閉上眼睛。
「這個說法我也聽──」
她微微抬起臉來,泛紅的臉頰從絨毛玩具的縫隙間露出來。
琴美搖了搖頭。我一拿出智慧型手機,她便立刻撲向我的手臂。
「現在和我合作的女星很喜歡看愛情片,可是我幾乎不看電影,和她完全沒話聊。她說連《鐵達尼號》和《第六感生死戀》都沒看過的人沒資格當演員……所以我現在正在惡補。」
她說晚上九點回家時,信箱裏還空空如也,可見是有人在大半夜裏入侵放置的。這棟大廈採取雙重安全措施,入口和電梯都必須刷卡,外人無法輕易進入。別的不說,對方是怎麼知道琴美住在這一戶?她明明纔剛搬來不久。
「……外面的信箱。我正想去超商,就……」
我跳下牀鋪,在黑暗之中摸索,一把抓起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