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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魔神的遊戲》 · 島田莊司 · 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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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克果寫過這樣的東西:

記憶是最基本的條件。藉着叫做記憶的方法,人們才能經由回憶,將經驗變成神聖的存在。經驗裏有努力與責任的伴隨,無差別性的記憶則無所謂努力與責任。基本上,回憶是一種技術——

這三天裏我自己的行動是什麼,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了。我到底去了哪裏?做了什麼事?我完全不知道,因爲我的腦子完全被濃霧瀰漫,根本無法傳遞記憶這種東西。我瞭解這是因爲這個記憶可能危及我的生命,所以我纔會一點也記不得。這是潛意識的自我防衛,我的腦子不讓我想起這三天的事。

這好像就是那位瑞典教授告訴我的,所謂的“交擾模式”。這是可以統合不同的感覺領域,而得到感覺的能力。一出生就全盲的人,如果他成人後有機會因爲角膜移植手術,而奇蹟性地獲得視力,那麼,就算他在全盲時期能在語言與觸覺上很清楚的認知三角錐與圓柱的差異,但在得到視力之後,首次面對三角錐與圓柱時,卻很難光靠視覺,就說對何者是三角錐,何者是圓柱。

同樣的,也很難分辨小狗與小貓。可以說盲人時代得到的認知,無法應用於從眼睛得到資訊的時候。不過,只要一閉起眼睛,抱起小動物,就立刻知道是貓還是狗。面對三角錐時也一樣,只要閉上雙眼,用手一摸,就馬上知道這是三角錐。人類的感覺領域嚴重地影響個人認知,要完全改變感覺領域所造成的認知,要花相當長的時間。

我走在迪蒙西村的小路上時,可能是四周景物全被薄雪覆蓋的關係吧?我對周圍的環境既不覺得感動,也不覺得害怕,只覺得心情十分混亂。我已經四十二年沒有踏上這塊土地,卻沒有四十二年再度重逢的激動,彷彿昨天、前天我都在這裏,甚至覺得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迷霧一直盤據在我的腦子裏,我恍恍惚惚地在小路上來來回回地走着。

迪蒙西確實很像我所熟悉的坎諾,但是兩者之間還是有所不同。若要說明它們到底有何不同,或許可以用“有人戴上和我很親近的人的面具,出現在我面前”來形容。

我在冰冷的空氣中,因爲腦子裏一片迷霧而整個人恍恍惚惚的,時而來回走動,時而停下腳步,並且閉上眼睛觀想自己腦中的世界。我腦中的銀幕有兩部電影,一部是新電影,一部是老片子。這兩部電影的場景雖然完全相同,但看起來卻是兩個世界。坎諾和迪蒙西就是這樣的兩個世界,所以它們是兩個不同的地方。每當天要亮的時候,我就重新有這樣的感慨。

在恍惚中的我,被憤怒的情緒操縱着,並且在無形的手推動下,做了種種的事情。雖然我是在思考無法走出迷霧的情形下做出那些事情,可是那些非我自主意識所進行的行爲,又是非常深刻的真實體驗,讓我感到強烈的疼痛。記憶那些事情讓我痛苦,也讓我無法逃離這裏,於是那些事情終於出現在我的畫作上。我想過,或許我不應該再畫了,因爲作畫可能讓我陷入危險之中。

我的記憶來自未來,應該就是讓我的心情恍惚不知所措的原因。或許用“記憶”來形容並不正確。不,“未來”這個字眼或許也不正確。因爲我是活在複數的場所裏的,是活在複數的時間裏的。成爲我腦中記憶的,是未來的事情,也是現在的事情。對我來說,千年之後的未來,就是昨日。

出現在我腦海裏的風景,來自和現在的我的意識不同的地方,那是和現在不一樣的意識場所。一般來說,那就是過去吧!回憶應該只來自收藏着經驗的記憶盒子裏。但是我不同,我的回憶不等同於記憶中的經驗。這是耶和華的意思。耶和華進入我的身體,便把祂未來要做的事情,成爲我的記憶。

再見到迪蒙西時,我一點激動的情緒也沒有,只覺得有些無趣。這和風景從未來飛進我的腦子裏,讓我激動得想趕快把那個風景畫在畫布的心情比較起來,存在於現實世界的這個村子,給我的最大感受,就是冷。

我只想着趕快結束這裏的事情,待在這個村子裏的時間,實在是太無聊了。我還想快點回到畫布前,坐在被陽光曬得暖暖的凳子上,埋頭作畫。

我的腦子裏早已失去齊克果所說的無差別性的瑣碎記憶。存在我腦中的,只有像砂金一樣發出神聖光芒的微小部分,它們以回憶的型態,存留在我的記憶裏。但是,這些記憶並不是我自己選擇的,而是像一陣旋風似的,從未來世界的某一點,一次又一次地吹進我的內心,爲我築起記憶之牆。

回憶需要技術與努力,可是我卻沒有這兩樣東西,我是無法回憶的。因此即使如昨天那麼接近的日子,也不會存在我的記憶裏。我的快樂之地,只在那片記憶之牆裏面,牆的另一邊是我絕對不會觸及的地方。

我對這裏的每個地方都沒有感覺。我不知道我這麼說是否得當,但是,我覺得我的腳現在所站立的冰冷村子,像一個所有重要東西都被抽光了的空殼。

坎諾城也給我相同的感覺。坎諾城像一塊一再被用力擰轉的海綿,現在不管再怎麼用力擰,也無法從這塊海綿上擰出一滴水來了。這是我站在巨大的坎諾城前面時,唯一的感覺。

一走進城內的石頭堆中,進入我眼簾的,不管是中庭還是曾經當作斷頭臺的圓石;抑或是位於拱門之外,只能小窺一角的墓園,全被雪覆蓋着。石頭很冷,這個城堡就像一座冰宮。走到外牆上的迴廊,迴廊的地面也全被雪覆蓋了,完全沒有人類的足跡。這麼冷的冬天,當然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來這裏吧!村子的上空有一層薄霧;本來應該是淡綠色的山丘,因爲雪的關係,而呈現出白色的起伏,一直綿延到森林那邊。

我也登上倫敦塔,沿着螺旋狀的階梯往上走,來到冷風直吹的塔頂。眼下的山丘腳下,是覆蓋着濃濃霧氣的尼斯湖,風景彷彿東方的山水畫,是色彩清淡的世界,天空的霧氣隨着高度變淡,因此可以從高處看到湖對岸的森林。那裏的森林也一樣被着白雪,樹梢上斑斑點點的白雪模樣,像是撒了糖粉的甜點,看起來非常華麗。湖的相反邊,是可以直接通到城堡的凱斯魯路。這條路的另一頭,就是商店街。站在塔頂上,也可以看到商店街的屋頂。

警察接着用下巴指指警車,說:“我帶你上車。”

佩琪也很可惡。她也是一個真正可惡的女人。回想起來,她纔是最可惡的女人,因爲她和我們母子受到傷害的事情完全無關,卻用那種態度來對待我們。媽媽和卡達先生一點關係也沒有,還經常帶我到卡達先生的店買東西。我們在卡達先生的店裏花了很多錢,買了很多玩具。

這座城堡讓人覺得怪怪的。倫敦塔比想像中的小,塔頂上的空間大概可以容納十個人站立,可以說相當窄小,這令我有點意外。我以爲塔頂或迴廊的寬度都應該更寬纔是。我每次登上塔頂,就有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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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不是一點力量也沒有的木偶。至少祂不同於我的以色列的神。祂有時會化身爲魔神,允許我們向做了壞事的民族進行報復。這就是名爲耶和華的神,這纔是我要崇拜的神。我覺得全身充滿幸福的感覺,並且明瞭到以苦行的方式來接近修道者的心情。這纔是真正有意義的成長。以前我從來沒有如此接近過神。我終於見到神了!

我經常是這樣的。睡了一個晚上後,翌日會突然想要想起昨天所做的種種事情。例如會想:我在什麼時候,做了什麼事情?我總是在第二天早上,對着自己昨天畫了一整天的畫,自問:這是什麼畫?是誰畫的?看着昨天晚上烤的麪包,想:誰把麪包放在這裏了?

“這裏很冷吧?而且,我們的問題或許會問很久。”

我已經厭煩破壞了。但是,還有一個該死的女人,我只好又動手了。這個女人是琳達·史汪森。我什麼也沒有做,只是把她殺了,然後把她的屍體放在林伯格廣場的中央。這當然是因爲林伯格廣場的縮寫也是L·S的關係。

其實,這是當然的,因爲除了我以外,根本沒有人會來這裏。自從我離開這裏後,這間地下室就被封死了,位於上面廚房牆壁的某一扇門,被人用泥土、磚塊填滿了。所以,現在住在上面的家庭,並不知道他們的腳底下有這麼一間地下室。

然後,我把狗身的波妮推到聖誕樹的最高處,擺放在枝葉之間。這樣的話,就可以從枝葉的縫隙看到波妮的臉了。看到她呆然若失的眼神,和極度驚恐的表情,我又笑了。

“很遺憾,你不能拒絕。”警察說。

我一面用手電筒照着前方的路面,一面慢慢前進。這條隧道相當長,又因爲必須四肢着地趴着走,所以速度快不了。爬行了一段距離後,終於看到左手邊的一個橫洞了。來到這裏後,隧道變窄,必須脫掉外套纔好前進。折騰了半天,好不容易脫下外套。我把外套摺好,放在一旁,才辛苦地爬進橫洞裏。

我想見到耶和華,總是全心向他祈禱。我的祈禱是那樣的真誠,所以祂和我合體了。我變成耶和華。我全身充滿力量,我要實現正義。

菲伊也是個可惡的人。她喜歡說話,最愛散播謠言。她散播的不是一般的八卦、而是別人的不名譽事件。她不會宣傳好的事情,對於不夠好的事,她卻會地說成油添醋地說成見不得人的事件。她喜歡這麼做的原因,是想把人當做動物一樣來瞧不起。其實,她自己就是一隻因爲低級的慾望而蠢動的動物。

我欣喜若狂,覺得無上光榮,是神告訴我,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快感。我也要感謝把我生下來的母親。現在我已經和耶和華合爲一,所以我就是耶和華,任何事情我都辦得到!神也感到喜悅。藉着和我合爲一體的方式,他表現出祂的喜悅了。

此時我始知何謂法喜。那正是被神的手撫慰過的人,纔會有的感受。我雖然覺得痛苦,卻又感動到無法形容。我一面痙攣,一面任由淚水不斷地流下來。然後,我的耳朵旁邊響起神的聲音。神很高興地和我合體,直接表明祂的喜悅。

我暫時恍惚了一會兒,然後把筆記簿放回抽屜裏,再進入溝中,讓金屬板恢復原來關閉起來的樣子,爬進狹窄的隧道中。我不覺得歡喜,也不覺得絕望,我只覺得情緒激動。我讓手電筒的光線照着前方,專心地在隧道里爬行。

所以我也擰下柯妮的頭,把她的頭放在學校玄關的鐘塔,插在圓椎屋頂的頂端,讓去上學的學生們和老師們,都可以清楚的看到。爲了讓大家瞭解這是耶和華的作爲,我便把希伯來語的耶和華之名的“Y”字,畫在她的額頭上。鐘塔與柯妮·達文生,是C·T與C·T,又是絕佳的搭配。她工作的地點,就是暴露她死狀的最好場所。

無論如何,現在耶和華確實在這裏。所以,我今天殺死了佩琪·卡達。我把她的手臂從肩膀扯下來,把她的腳從大腿根部擰下。我也把她的頭,從她的身體上摘下來,然後放在打開掛鐘的後蓋,將頭放在鐘擺盒子裏。這就是P·C和P·C。我這樣做之後,神又現身了。我的身體因爲信仰的感動,又開始痙攣了。

所以我殺死波妮·貝尼。我把她殺死,然後將她的頭,從她的身體上摘下來。因爲我是耶和華,所以我可以辦得到。我一旦和耶和華合爲一體,身體力量就源源不絕,自然什麼事都能辦得到。

今天確實是十二月二日——對,今天是十二月二日。馬上就是修殿節了。我是猶太人,今天是十二月二日。只要知道這個,就夠了。

真正的信仰是孤獨的事情。因爲走在已經開拓好的道路上的人,絕對不是一個追隨者。不論是迦南之地,還是亞歷山大、麥加、耶路撒冷,還是印度或中國,追求信仰的人所走的路,都應該是孤獨的。求道者在沙漠裏、在藤蔓糾結,有着無數蛇蠍的叢林裏、在沒有人煙的洞穴裏,過着沒有幫助的生活。他們必須忍受孤獨,必須自己找到能與神見面的方法。他們必須自己想、自己找到做什麼事,纔會讓神高興。

這本筆記和我所畫的畫一樣,都是來自未來。我終於明白了。以前因爲不明白,所以覺得很多事情不合理。不過,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因爲我來自未來,我所做的事都放在未來,我只是抱着那些事情的記憶,來到過去的世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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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錯誤叢生,變得愈來愈複雜,人們對信仰充滿疑慮,終於讓神不高興了。

從昨天的這個時候到今天的現在,一整天都沒有下雪了,不過,因爲有風的關係,天氣還是冷得讓人發抖。感覺上好像隨時會下雪。

十二月一日

我說我不是。警察立刻說:“那麼,能請你到葛利夏警局回答一些問題。”

來到隧道中比較寬的地段後,我穿上外套,再繼續四肢着地地爬到出口。一到出口,我就移動石頭,再爬出城堡的地下道,又移動石頭,再把石頭蓋回去。

我呆呆的站着,讓混沌的腦袋稍微休息一下。這個氣味!這裏的溼氣和塵埃的氣味!還有時間與黑暗的氣息!好久好久沒有聞到這個已經被我遺忘許久的氣味了。我的腦子裏還是一片朦朧。現在是什麼年?今年是西元幾年?今天是幾月幾日?我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麼事情?這裏是哪裏?我在這裏做什麼?爲什麼我會進入這樣的地方?現在我正準備做什麼?我到底是誰呢?

我相信耶和華,從來沒有懷疑祂的存在。祂是這樣的接近我,與我的心靈結合在一起。我相信祂是確實存在的。我不只在祈禱的時候希望能夠見到祂,就算平常時,也渴望見到祂,希望它能聽到我想復仇的心聲。

“這裏發生重大的案件,所以我們現在處於非常警戒的狀態。你不是村子裏的人吧?”

像波妮那樣的人,是最糟糕的人種。她是世界上最差勁的狡猾**者,只要給她一點小錢,誰都可以和她上牀,卻故作清高,在客人面前說我的壞話,說我是性變態,經常騎着腳踏車,去偷看村子裏的女孩洗澡。還謾罵、嘲笑我,說我是色情狂女人生的小孩,所以天生也是個色情狂。並且說我也偷看她洗澡。其實她是爲了掩飾自己淫蕩的罪行,爲自己辯護,纔拿我當擋箭牌。我對於在酒店**者的肉體一點興趣也沒有,我根本不想看她。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身體開始顫抖,整個人完全恍惚,眼前出現了迦納地,耶和華站在迦納地之上。我先是變得無法動彈,接着便整個人倒了下來;我極力忍住想突破喉嚨的叫聲。終於,我終於見到了,我見到我的神了。我也終於瞭解了。原來是要這樣做嗎?

我一直四處尋找耶和華的蹤跡。在寒冷的山毛櫸森林中尋找、在黑暗的上方湖泊畔尋找,但是耶和華到底在哪裏?祂在某個地方,讓草地上的野草燃燒起來嗎?讓樹枝噴出火焰了嗎?我一邊這樣期待着,一邊獨自四處尋找它的蹤跡。

“我能拒絕嗎?”我問。

我帶着這樣的宿命出生,一點希望也沒有,這樣實在太悲慘了吧!我並不是自願來到這個世界的呀!我從來也沒有想過要來這個世界。我不說話的原因,並不是我的能力比周圍的別人低,或不會說話,我只是不想說話。我只想一個人待在冥想的世界裏,與耶和華對話。

我把她的兩隻腳插在水塔的閘門上,兩隻手臂放在煙囪裏,身體放在運送木柴的貨物列車上。這樣的話,她的身體就會隨着列車繞行整個村子,村子的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她的屍體。

十一月二十九日

啊!我想到了。

佩琪之所以會和村子裏最有錢的卡達先生結婚,是因爲卡達先生老了,很快就會死了;她是個很會算計的女人,這是大家公認的事情。可是,她的婚姻和**有什麼兩樣?如今她可以成爲有錢人,能在村子裏最熱鬧的街道擁有三家店面。HouseoverTimeJewelers珠寶鐘錶店、夏洛茲餐廳和維多利亞高級女裝店都是她的。而尹凡梅斯車站前,好像也有屬於她的大店面。這些都是從她的丈夫那裏繼承來的,不,是偷來的。除了上面說的那些店以外,村子裏的雜貨店和玩具店,及堆放食品材料的建築物,都是她的產業。她是老闆,只負責叫人做事和收錢。我小時玩的玩具,都是在她的店裏買的。

我第一次見到神,才真正的理解信仰這個東西,也瞭解到爲何古代的神祇們想要活物獻祭的原因。我全身都在發抖,我明白是神附身在我身上之故。不管我在森林裏走了多少路,在枯葉上跪了多久,都見不到神。必須像現在這樣,有積極的作爲纔行。耶和華是有力量的神,所以我們也必須顯示力量,才能向祂祈求。

現在我什麼都明白了。爲什麼我會畫圖?爲什麼我會有未來的記憶?濃霧的世界中,人們的視力等於零,我在讓我自己完全浮躁的記憶中,迷迷糊糊地殺死了很多人。我只知道我殺人了,至於我是怎麼殺人的,我已沒有感覺了。我現在只覺得很痛快。

不知道答案是什麼。我是誰?現在在這裏做什麼?爲什麼我的腦子裏一片模糊?爲什麼我來過這裏好幾次?

狹小的室內牆邊,有一張老舊的木頭桌子,桌面上有一層厚厚的泥。

我把佩琪的身體放在船上,讓大象馱着她那被撕裂下來的雙腳,把她的雙手放在巴士裏。佩琪從前是個漂亮的女人,所以能夠欺騙有錢的老男人,村子裏有很多男人曾經對她纖細的腳,和白皙的手指,懷抱着憧憬。

我把手電筒收進外套的口袋,走到通往地下道的中庭。已經是黃昏的時間了。天空沒有下雪,但是空氣卻更加寒冷。有一邊的雪被夕陽染成了黃色。

石隧道里有股味道,但是這個味道還不至於令人不舒服,而且隧道里還相當暖和。隧道里雖然暗,但只是靜靜待在這裏的話,並沒有什麼不便。所以只要習慣了這樣的環境,誰都會喜歡這裏的。

所以我也在平靜的夕陽餘暉中,在隨着風飛舞的落葉中、在溫柔的細雨中,側身傾聽,凝神注意尋找耶和華。但是,不管是哪裏,都沒有現身。

所以,我所做的事,是耶和華決定的。我聽到了神的旨意,我只是執行神的命令。

如今的神爲何變得寬大了呢?因爲神失去了神性與年輕。猶太的神就是那樣,我不想崇拜那樣的神。那樣的神像個生病的老人。猶太的神必須是年輕而有活力的強者,祂必須比任何神都強悍,並且行事果決,這樣才能拯救一直過着趴在地獄裏生活的以色列人。地獄裏的生活不是寬大的救濟行爲拯救得了的。死掉的埃及人並非完全沒有錯,他們無理地讓以色列人做奴隸,只求以色列人爲他們奉獻,卻一點也不感激以色列人的付出。

回到應許之地以後,迦南的每一個人都在尋找耶和華。可是,就算世界被烈火燃燒,他們仍然見不到耶和華現身;就算世界發生了毀滅性的大地震,也不見耶和華出來拯救世人;就算世界被暴風雨侵襲,人們還是見不到耶和華。可是,耶和華卻現身在微風吹拂、草木輕搖的黃昏微風中。

今天我殺死了菲伊·艾馬森。我把她的腳從大腿根部擰下,把手臂從肩膀拉下來,然後把連着頭部的軀體,放在消防車的上面,腳插在老虎的背上,手擺在飛機裏。菲伊·艾馬森和消防車很相配。F·E對F·E,是神分類過的同質物品,所以命中註定要放在一起。

這裏還算寬,即使穿着大外套,也可以向前行動。不過卻必須趴着前進,所以穿着禮服的話,就不適合進入這裏了。儘管這裏沒有什麼水氣和泥沙,不會弄髒衣服,可是遇到必須趴着走的路段時,就必須顧慮膝蓋是否會磨破了。

小的時候,這個橫洞雖然狹窄,我也可以輕鬆出入。如今自己長大又變胖,兩個肩膀根本就抵住隧道的最上面了,想掉頭轉個方向都不可能,所以只能繼續趴在地面上,慢慢的向前爬行。

村子裏的人開始感覺到有個以殺害女人,並且毀壞屍體爲目的的殺人魔出現了,並且就在村子的外圍徘徊時,一定會緊張得議論紛紛,有人可能會認爲這些女人一定是被某個冷血的殺手殺死了,或許也有人會認爲她們死於經常在北邊冰冷的湖畔徘徊不去的魔鬼手中。其實神性就是如此。正義與瘋狂,道德與破壞,是比鄰而居的。這就是信仰。基督教徒不是殺害、鎮壓、拷問過數十萬無辜的生命嗎?如果沒有那樣的事,如何贏得大衆的臣服呢?

就像我前面所說的那樣,我們母子一點也沒有危害到她,反而還對她家的生意有貢獻。卡達先生曾經拜託我做事,我幫他完成了,他很感謝我,在路上遇到我的時候,總會舉起手來,和我打招呼。

十二月二日

信仰是寂寞的事情。從信仰耶爾的古早時代起,開創有價值之路的存在者,總是孤獨的。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一個宗教教祖,是在歡樂氣氛之下誕生的。

“你有權保持緘默,並且聘請律師。還有,今後你的所有發言,都將作爲呈堂證供,所以請小心說話。”

只有力量,纔有正義。沒有力量的話,就什麼也沒有。我想說的是:沒有力量的話,就會被送進毒氣室,誰也救不了我。這就是以色列人的命運。在十字軍時代,就有好幾萬以色列人被殺害。那些被殺害的以色列人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只因爲是以色列人,就毫無意義的被殺害了。

一走出城堡,就看見一大羣的像烏鴉一樣警察堵在我的前方。警察的後面也圍了很多人。看來他們是在等我。大概是我進城堡時被人看到了。

我尋找我的記憶,思緒像在濃霧中、在森林深處徘徊猶豫一樣,我很清楚地知道我殺人了,但殺人的感覺卻不很明確。不過,即使這樣,我的心情還是豁然開朗了。我全部想起來了,我覺醒了。我是殺人者,我是奉耶和華之名殺人的殺人者。

經過大約二十分鐘的辛苦爬行,終於來到這個地下室,也終於可以站立起來了。但是,我的動作必須儘量輕盈,否則就會揚起讓人無法呼吸的塵土。飛揚的塵土令人肺痛,引起激烈的咳嗽。

這些女人本來都不會有事的,但我讓她們成爲我與神相遇的紀念品。如果我一直被關在精神醫院裏的話,當然的,就永遠也沒有人會給她們責罰了。

在回教齋戒月的日子裏殺人,實在是罪孽深重的事。但我不是回教徒,所以應該無所謂吧!如今就算神已原諒了世人,我也要殺死這些言行污穢的女人的身體,再原諒她們的靈魂。遺憾的是,她們被殺死以後,就不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被撕裂的身體,當然也不可能還原成原狀,讓我無法再殺她們一次。

這裏是蘇格蘭的荒野之地,幾乎沒人想住的遙遠北方,神以前真的來過這裏嗎?神真的會從遙遠的迦南,無視距離遙遠,現身在任何地方嗎?祂真的會同時現身在全世界的數百萬個信仰者面前嗎?

牆上有開關,但室內卻沒有電燈,也沒有電。地上的光源無法到達這裏,這裏是完全漆黑的,如果關掉手電筒的光源,誰也無法在這裏行動。我拿着手電筒,照視着四周的牆壁。泥土與塵埃造成的黑斑,黏着在牆壁的各個角落。相形之下,鋪着石頭的地板顯得乾淨多了。因爲我以前來過這裏好幾次。

地下道的走廊很長,位於這裏的這個入口,大概不容易被發現吧!眼前有石蓋,它和牆壁之間有一道相當寬的縫隙,把石蓋推開的話,就會出現一個可容一人出入的空間。我走進那個空間,然後再把石蓋推回原位。

我把波妮赤裸的身體放在豬肉上。既然她那麼想讓人看到她的身體,這樣一來就可以讓人看個夠了。我再把她的四肢分散開來,把她的兩隻腳插在教堂門口前的花叢中。因爲先知耶穌要給她的懲罰,所以腳要放在教堂前面。接着再把她的兩隻手臂,放在天文望遠鏡之上。

她們真的是很可惡的女人。因爲我很老實,不會反擊,就把我當成小貓那樣地任意擺佈。柯妮尤其可惡,她是一個老師,在小孩子人格形成最重要的時期裏,她有責任好好照顧她所教導的孩子,但是她卻多年來不停的在衆人面前嘲弄我,說善良年幼的我像只愚蠢而動作緩慢的大型哺乳動物,讓我被所有的小朋友嘲笑。我的無力抵抗,對她來說是個優點,因爲她只能藉着取笑我的方式,來讓其他小朋友發出笑聲。她是個沒有能力的女人,是我最最不能原諒的人。

這本筆記簿就是證據。毫無疑問的,這是我的筆跡。我記得寫這本筆記簿的時候,也知道寫下來的東西都是事實。殺死那些可惡至極,害死我媽媽的女人時,我所獲得的快感,我也記得很清楚。所以這是未來我要寫的,因爲我現在纔來這裏。筆記簿追趕着來到過去的我,也來到了這裏。

媽媽是卡達先生的重要客人。在我家還算有錢的時候,也曾經協助過卡達先生,讓他的生意日漸茁壯。這些事她都不知道。總之,她是個惡劣無禮,不知廉恥的女人。我還知道她曾在瑞典當過妓女,爲了不想讓人知道她的過去,所以來到這裏之後,就很快加入那些怨恨我媽媽的女人中,並且率先嘲笑我,好表示她對那些女人的忠誠。

所以我一定要復仇。不,應該說以色列人必須定期性地進行復仇纔行,否則就會被瞧不起,別人一有機會,就會把你當成奴隸。以色列人已經被埃及人、巴比倫人、納粹黨人欺負得很慘了。以色列人的命運如果不是成爲別人的奴隸,就得永遠地流浪嗎?

且不論這些。她最讓人不能原諒之處,就是她不僅隱藏自己的卑鄙行爲,每次在我經過她家門前時,她總是露出冷笑,以叭噠一聲大力關上門的方式來諷刺我,而且在她們女人們聚會的時候,把我當成嘲弄的話柄。她一定不知道我很清楚她的行徑吧!

而且,耶和華還教了我。波妮·貝尼和黑色的長毛獅子狗,就是B·P和B·P。原來如此,難怪可以搭配在一起,他們的命運原本就應該在一起。我懂了,原來就是這樣。

“打擾了。”一名警察非常客氣的說。警察後面還有數輛引擎尚未熄火的警車,白色的蒸氣不斷地從排氣管冒出來。

即使沒有被殺害,也會被社會遺棄,被視爲和動物一樣的低等生物,關進籠子裏。我知道他們把我關進蒙拓斯精神醫院的原因。他們實際上是想殺死我的,可是現在這個時代不能隨便殺死一個人,所以就把我放進有着高高圍牆、厚厚牆壁的鐵格子籠裏。他們打算讓我一輩子待在籠子裏,不讓我說話,也不讓我知道我母親的事,甚至銷燬我們母子在此生活過的痕跡,當作我們母子從來沒有來過這裏。他們想讓我從這個世界消失,因此,他們用電擊對付我,讓我變成廢人。

我能把村子裏的女人的身體一一撕裂,這是耶和華的旨意,我是這個旨意的執行者。我就是這樣向耶和華祈求的。我只要完成殺死女人的復仇行爲,耶和華就一定會現身和我見面。

艱苦的爬行一直持續着,如果不知道前面是怎麼樣的情形的話,實在很難堅持下去。終於爬行到抬頭就可以看到有隙縫的金屬蓋子的地方了。這條隧道也就到此爲止了。我爬到金屬蓋子的下方,舉手把蓋子往上推。這個金屬蓋子和小時候一模一樣。雖然已經完全生鏽、破敗了,但是形狀和以前完全一樣。

所以,卡達先生一直很感謝我們。母親能夠那樣賺錢,是因爲有我這樣安靜的小孩,爲了彌補對我的強烈虧欠感,她便經常帶我去卡達先生的玩具店。

就像曾經去尼羅河畔救人的摩西,我也被逼到絕境。如果我也能在燃燒的草地上,聽到耶和華的聲音,我絕對不像摩西那樣猶豫。不論神命令我去哪裏,我都會去。我從來不懷疑祂的力量與存在。

我跪在掉滿山毛櫸落葉的草地上,數次彎下腰,額頭觸着地面;或爬到古城的塔頂,看着湖的方向,我不斷地祈求着,希望能見到神一面。可惜我一直沒有如願。

十一月三十日

這個女人下流又專愛打探人家的隱密;一旦打探到別人不願爲人知的隱私,就到處散播。這種行爲不是很令人討厭嗎?可是,做這種低級的事,就是她的人生。她就是這樣的人。人世間爲什麼會有這麼討人厭的人呢?整天偷偷摸摸地跟在人後,東嗅西嗅,看看哪裏有可以讓她發揮本事的地方,這不正是狗的行爲嗎?這不是人類的行爲。不過,動物還比她可愛,因爲動物很誠實,它們對自己的一生是忠實的。波妮是低級而一無是處的生物。

這本筆記簿上記錄着這些事情,所以將來也會成爲聖書。老實說我不喜歡血腥,可是隻要活物獻祭的血能讓神感到喜悅,就能提高我的地位。多神教時代的迦南之地,就是用這種方法,來求取神的喜悅。中世紀的歐洲天主教會也引用這個做法,當時人們撲殺女巫,女巫的血能提高聖職者的地位,能保護世界的和平。

她和波妮一樣,經常說我的壞話。那些壞話都是她們虛構的,所以受到今天這樣的報應,是理所當然的事。

然後,我又在那一瞬間看到了神。我的兩肩像被人用力搖撼一樣地抖着,我全身發抖,像痙攣似的停不下來。當我跌坐下來時,我看見迦南之地,而偉大的耶和華,就站在那片土地上。我雖然覺得疼痛,但還是一直看着耶和華的姿態。神與迦南之地,應許之地。

拉開抽屜看,裏面有一本小小的,但是挺好看的筆記簿。筆記簿上的筆跡是我的。

然後,他把左手伸出來,瞄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對他的同伴說:“現在是十二月三日,下午四點四十分。請記錄一下。”

“不能在這裏問嗎?”我問。

變成埃及人奴隸的以色列人,他們覺得他們信仰的神耶爾的力量不夠大,所以纔會尋求更有力量的神耶和華。於是耶和華成爲以色列人的守護神,幫助他們離開埃及。可是,耶和華雖然是以色列人的守護神,卻是埃及人的冷血災難,最可怕的惡魔。祂血染尼羅河,將蝨子與病毒送到埃及的各個角落,讓大量的埃及人生病、餓死。最可怕的事,就是祂也殺了全埃及剛剛出世的男嬰。比起希特勒,祂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些都是我從書上閱讀來的。

我小時候想像過:如果這裏發生坍方,會有什麼樣的情形?每次想到這個問題,我就感到強烈的害怕,甚至好幾次都夢見自己在隧道里面時,前面和後面都發生坍方了,而在無法呼吸、幾乎窒息的痛苦下驚醒。其實,這裏是石頭堆砌而成的,根本不會發生我所想像的坍方情形。

耶和華對血有抗體,面對屍體被撕裂的埃及人時,祂可以無動於衷;可是祂又很容易因爲感動而全身顫抖,就像小孩子一樣。祂善嫉又易怒,嚴格禁止它的子民崇拜自己以外的神,若有人違反這項禁忌,祂會毫不猶豫的加以殺害。這就是以色列人的神。

鞋子踩在雪上很滑,下階梯時必須更小心。爲了不滑倒,我很小心地走着塔的石階。城的內部到處可見鴿子巢,不論走到哪裏都可以看到鴿子,這個城堡已經變成鴿子的公寓了。沒想到人類的封建權力,竟爲二十一世紀的鴿子,提供了理想的居住環境。

來到中庭,進入可以走下地道的狹窄入口,打開從口袋裏拿出的手電筒。融化的雪水滲入地下道,所以地下道的地上溼答答的,也可以聽到從上面滴落到地面的水滴聲。空氣中充滿水、泥土和苔蘚的氣味。

十二月三日的黃昏,尹凡梅斯警察局的兩名警察從警車下來,巡視坎諾城的周邊。有霧,看不到位於山丘下的尼斯湖。

今天我殺死了柯妮·達文生。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這麼做了。這個女人罪惡深重。如果她是個歡場的酒女,也就算了,偏偏她是一個老師,而且利用她做老師所擁有的特權,一點慈悲也沒有的傷害天真兒童的精神。她所做的事,是神絕對不能容忍的事。

記錄他們艱苦的過程,最後終於得以見到神的書,就成了聖書。我現在的過程就是這樣。或許我也該把我的這個發現寫下來,遍留給後世。那些說“這是神已經死亡的時代”的人,都是不能像我這麼認真尋找神蹟的人。他們沒有人像我這樣,受到了徹底凌虐。

十二月五日

我不是很清楚當時到底是什麼情況,總之,我先把波妮的頭,從她那個貪愛男人的身上摘下來,然後殺死佩琪的狗,將狗頭與狗身分開,再找一根棍子從狗脖子的空隙處插入,再把波妮的頭插在棍子的另一頭。就這樣,我完成了擁有狗的身體的波妮。這是真正的“母狗”。她的毛色黑得發亮,彷彿天生就該是這樣的動物。

真正想追求神蹟的人,一定是完全孤獨的人;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兄弟、親戚,是絕對孤獨的人。這個世界上已經見不到這樣的人了。

1

我看着完成後的奇怪母狗波妮,不,應該說是我看着波妮的真正面目,笑了好一會兒。她的真正面目是**的母狗。在此之前,她竟然以人類的姿態生活着,我覺得很好笑。

我呆呆的站在塔頂上,忍受着寒冷的空氣。雖然冷,但是站在這裏還比較好。我磨磨蹭蹭的,拖延着工作。我感覺到害怕,心跳速度變快了。腦子裏響起一個聲音,要我趕快去那裏,所以我是非去不可了。

巡視過一樓的迴廊後,警察進入城堡的地下道察看,接着又登上已經有許多鴿子巢,地方人士口中的倫敦塔。站在塔上時,他們看不見迪蒙西的商店街,轉個身之後,也看不到另外一邊的尼斯湖。因爲沒有看到任何不正常的地方,兩名警察就一起下塔,並且踩着雪地,走過中庭,來到後面的墓地。雪地上的腳印並不多,看起來應該是同一個男人的腳印。這兩名警察沒有把這一點放在心上。

不知道是不是別的地方到處都有植物的關係,相形之下墓地的雪好像積得特別厚。墓石之間有隻烏鴉。在一片雪白的世界裏,這隻烏鴉顯得特別突兀。因爲積雪相當厚,所以走起路來特別辛苦,但那隻烏鴉卻把嘴巴伸入雪地裏,好像在戳什麼東西。烏鴉好像戳到什麼了,正用力想把那個東西拉出來的樣子。

警察踩着雪一走過去,烏鴉立刻張開黑色的翅膀,發出叭噠叭噠的聲音飛走了,警察來到剛纔烏鴉停留的地方,確定了剛纔烏鴉確實是在拉扯某個東西。他們雖然沒有想到那會不會是屍體的問題,卻還是滿在意的。

警察的腳邊,有一條白色、細繩一般的東西。因爲被雪覆蓋住了,所以光用看的是看不出所以然的。警察去拉那條繩子,沒想到那東西還挺重的。警察用力一拉,卻揚起一大片雪,還因此嚇了一跳。

那是個網子。直徑一碼左右的金屬圈上,掛着白色的網狀物。金屬圈的下面,是長約一碼的木製把手。警察拿起這個看起來很像捕蟲網的東西,看了一下子之後,判定這東西沒什麼意義,便把它放了回去。

但是,在走回城堡時,警察覺得好像有些不對勁。首先覺得奇怪的是網子很新,不像是用壞、用舊了而被丟掉的樣子。既然是新的,就沒有被丟棄的道理。

其次,這支網子是做什麼用的?如果它是網,那網眼也未免太粗了。這麼粗的網眼,如果要捉像鳳蝶那樣的大型蝴蝶還可以,要捉小型蝴蝶的話,就會被跑掉。更何況現在是冬天,這種季節不應該出現捕蟲網這種東西。還有,這支網子頗有分量,用這樣的網子捕蝴蝶,肯定會把蝴蝶的翅膀弄壞,那就做不成標本了。

那麼,這支網子是做什麼用的?爲什麼會被丟棄在這個地方呢?怎麼樣也想不明白。不過,當他走到有很多石頭的中庭時,他突然想到了:這是撈魚用的網子。用來撈湖那邊的魚用的。這麼一想,他就豁然開朗,不再考慮這個問題了。

兩位警察走出城堡後,就沿着城牆繞行,然後走到通往湖畔的坡道。那一帶已完全被煙霧瀰漫。上星期這裏的地面上到處是色彩鮮豔的山毛櫸落葉,現在落葉完全被雪覆蓋,迴歸塵土了。

走下坡道,就是圍繞着湖的小路。兩位警察沿着湖邊小路走着。空氣中只有他們自己發出的腳步聲,和湖面上傳來的微弱水波聲。這裏原本就是人少車也少的安靜小村子。他們覺得空氣愈來愈冷,天空果然開始飄下細雪。上空好像傳來風的聲音,警察抬頭看天空,但除了白茫茫的一片霧氣外,什麼也看不到。

他低下頭來,繼續在積雪小道上走着。雪愈下愈大,一位警察停下腳步,他想中止這個他認爲沒有意義的巡邏。走在他前面的警察也停下,回頭看他背後的夥伴。他們雖然沒有對話,但都瞭解對方的想法。

就在那時。空氣裏出現一個震動冷氣的異樣聲音。兩位警察立刻彎下腰,降低姿勢。那聲音的尾音拉得很長,很像動物的叫聲。警察們伸直腰桿,緊張地看着湖水。他們覺得異樣的聲音是從湖水那邊傳來的。

那是從未聽過的一種聲音,和任何他們熟悉的動物聲音不同。這聲音撼動冰冷的世界,讓兩個男人的精神緊張到極點。這兩個警察拚命的看着湖面,想要從那裏發現聲音的來源。

第一個鑽進他們腦中的想法是:這是傳說中尼斯湖的水怪——尼西所發出的聲音。此時的他們,已完全接受尼斯湖有水怪的說法。因爲除了這個,他們想不出這世上還有什麼生物會發出這樣的聲音。他們一直盯着水面看,並且認爲水怪正撥開濃霧,發出巨大的水聲,準備登陸了。

他們等了一陣子後,水怪都沒有登陸。那聲音依舊很大聲,兩位警察要對話時,如果聲音不夠大,對方就聽不到。可是再仔細聽時,會發現那個拖着長長尾音的聲音底部,有洽普、洽普的沉穩波浪聲,這不是巨大的生物要踏出水面時,應有的激烈水聲。

他們想水怪現在一定是靜靜地待在湖心了。於是他們一再集中眼力,看着湖心的方向。可是這一天的霧實在太濃了,天色又漸漸暗了,因此他們根本看不到湖心。

“回去吧!”一名警察說。他的眼裏有驚慌的神色。他的心裏雖然想着應該不會有什麼可怕的事,卻抵不過現實裏這奇怪的吼聲帶來的恐怖感。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也找不到繼續待在湖邊的理由。

回到警車裏的話,就可以用無線電聯絡,通知別人這裏的情況;也可以利用車上的電腦,得到新的訊息。總之,繼續留在這裏聽這個奇怪的聲音,不僅沒有意義,說不一定還會發生什麼糟糕的事。怪獸電影裏不是常有那樣的情節嗎?他可不想發出慘叫地成爲第一個犧牲者。

另一個警察對想折返的警察說:“我這邊很快就看完了。”

於是兩個人在奇怪的吼聲中,沿着湖邊的小路快步前進。其中一個警察記得前面有個小棧橋,小棧橋下有條可以通往大路的石階。這是走到停車之處的捷徑。

琳達問。教授點點頭承認。

“不要這麼大聲,這裏是醫院。”我規勸地說。

“這是什麼聲音呀?”警察指着湖心方向說,他的夥伴搖搖頭,只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

此時,約翰的手機響了。

在場聽着教授和琳達說話的人,心裏都很緊張。這四個女人的年齡相仿,而且都是這個村子裏的人。可以說她們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朋友,生活中共同的經驗,是很正常的事。

我和御手洗教授一起在位於村公所的總部。窗外開始下雪,暖爐內的柴火持續燃燒着。此時巴格利和湯姆都不在這裏,他們有事到葛利夏警局了,所以我今天到現在都還沒有見到他們。

“剛纔教授說屍體上有某種特徵。是吧?”

巴格利立刻從口袋裏掏出記事簿,準備做記錄。他說:“請說吧。”

不過,說它是人體的話,卻不見它有頭部;而且好像是長袍的下襬部分,被捲起來壓在身體下了,所以看不到兩隻腳。它真的很像一個被平放着的、有點圓的方形行李箱。

“等一下。”他的手伸向約翰的手機,說:“我可以問幾句話嗎?”於是約翰就把手機交給教授。“嗨,琳達,我是烏普薩拉大學的御手洗潔。我想請問你幾個問題,你爲什麼會去佩琪的家?”

“你是她親近的好朋友嗎?”教授問。琳達沒有馬上回答。我發現她的神色非常憔悴。

警察的腳雖然已經上了棧橋,但心裏還是有點猶豫。不過,他還是戰戰兢兢地在棧橋的木板上前進,慢慢接近那艘有黑色東西、令人害怕的小船。如果是平常時,警察應該不至於害怕到這種地步,可是在魔神的吼聲中,似乎什麼事都讓人心驚膽戰;更何況水中還可能隨時會冒出像山一樣巨大的水怪。

“屍體呢?”御手洗教授問。

“所以現在再趕到她家或她的店裏,也救不了她了。”

“這次的受害者是佩琪……”

“那麼,佩琪已經死了嗎?”我說。但是教授轉開臉,大力揮着手,說:“巴尼,因爲屍體的身體穿着黑色絲綢的夜間長袍,所以很不幸的,很有可能就是她。”

“例如說是昨天……也就是十二月二日黃昏時。”

“你手上拿的東西是什麼?這個亮晶晶的的扁平瓶子該不會是酒瓶吧?巴尼。”巴格利又開始拐彎抹角地說話了。

“其他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巴格利叫道。

“我是約翰·霍金斯。”約翰好像咬着牙說的,聲音從齒縫裏出來。

現在在這裏的,除了我和教授外,就是葛利夏警察局的約翰·霍金斯警察和尹凡梅斯警察局的警察們。御手洗教授又說了一些關於這幾個案子的共同點。他說到目前爲止的所有受害女性,都是六十歲左右的女性,而且全是在這個村裏出生的人,她們都沒有在村子以外的地方居住過。他說得沒錯,受害者中沒有男性,也沒有年輕的女人。

“爲了謹慎起見,HouseoverTimeJewelers那邊也……”但是,這句話他只說了一半就住口了。“算了,事情一件一件的解決吧。約翰,請你快點去。”

“沒有錯嗎?”巴格利說:“不可能更早嗎?”

巴格利聞言,便抬起頭來,說:“你的意思是今天凌晨一點左右……”

大概是琳達開始述說了,教授只是拿着手機,默默地聽着。過了大半晌,教授纔開口:“OK,希望以後你再說詳細一點。我們再聯絡。”

“唔,可以說有吧!”教授說,“我會保守祕密的……”

然後我就跟教授一起來到葛利夏醫院,等在坎諾城棧橋發現的屍體被送到這裏來。當屍體被送進解剖室以後,我就坐在走廊的睡椅上,一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威士忌,一邊等待解剖的結果。外面的太陽已經傾斜,現在是下午六點了。

“教授。”

教授很清楚地搖搖,然後肯定地說:“就算有什麼奇蹟似的狀況發生,也絕對不可能是昨天晚上八點以前被殺死的。”

小船上也一樣,艙板上的雪跡並不平整,顯然已被破壞過,而且剛剛又下了新雪,所以真的無法看到可以成爲證據的痕跡。

在場的警察們聽到這段話,有些人偷偷笑了。但是,曾經在西奈學校的山上聽到奇怪聲音的約翰和我,怎樣也笑不出來。

“是的。”教授很有信心的說,巴格利只好無言地陷入沉思之中。

接着教授就關掉手機,把手機還給約翰。

接着,他靜靜地聽對方說話。“琳達,這個我知道。但是,沒有被你看到的人,應該不只是佩琪·卡達一個,爲什麼你會特別在意她呢?”他問完這句話後,又默默地聽對方的解說。這次琳達說的話好像比較長,他沉默的時間也就比較久了。

約翰的聲音很大,在暖爐旁邊的御手洗教授回頭看他,房間裏的氣氛立即緊張了起來,“又開始了!”的念頭從我的心底躍出。真受不了!這種情形到底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呢?到底要死幾個人才肯罷休?到底是爲了什麼?

“是什麼樣的特徵呢?”

“我也會從這裏立刻出發。是,是,我知道了。”約翰才關上手機,手機的鈴聲馬上再度響起。

“胃已經壞掉了,還坐在這裏喝威士忌。只有傻瓜纔會做這種事。喂,你是白癡嗎?”

“我是約翰·霍金斯。”約翰對着手機說。“什麼?發現屍體了?在哪裏?”

另一個警察快步走往車子的方向。

“光喝水就可以喝到滿臉通紅,還會醺醺然地躺在這裏。真厲害呀!”

“琳達,我希望你說得更詳細一點。這件事很重要,或許這就是解決這個的關鍵。至少,這將是一個重大的線索。波妮、菲伊、柯妮和佩琪,她們四個人之間,一定有什麼事是和她們四個人都有關係的吧?”

“是的。”教授說。

警察氣得“嘖”了一聲,抬頭看看天空後,又轉頭看看被濃霧深鎖的湖心。那可怕的吼聲還在持續中。

“我待在這裏。”他鼓起勇氣對他的同伴說。“你回去車裏和中心聯絡,然後再帶塑膠布過來。好嗎?”

“教授,那是不是……”琳達聲音顫抖地發問。

“絕對嗎?”巴格利不死心地追問。

“看那邊。”他指着小船。站在石階的警察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手指的地方。乍看之下,他手指的地方有個很像剛纔的烏鴉的東西。這是一片白色的雪世界。棧橋是白色的,小船也是白色的,這個白色的世界裏,有個黑得發亮的東西,顯得非常突兀。黑色的東西在小船裏,還沒有被雪覆蓋。不過,如果沒有被發現,還繼續留在那裏的話,遲早會被雪覆蓋住。

“唔,是的,不知道是哪裏的誰死了。還不知道死者是誰……沒有手腳和頭?是嗎?知道了。我會馬上和局長聯絡,然後立刻趕去。什麼?你說什麼?吼聲?一直有不知道是什麼在叫的吼聲?很大聲嗎?那是什麼聲音?是尼西嗎?”

“現在?現在我又沒喝,”我說。

“你現在在喝什麼?”

“還不知道是誰,但是知道是女人,穿着黑色長袍的女人。嗯。”約翰看着御手洗教授的臉,重複述說通話對方所說的內容。說完這些就安靜下來,聽對方說話。

“不是無目標的嗎?”我不假思索地問。

站在石階上的警察的職業精神甦醒了,臉上露出“那是什麼呀”的表情。於是,他慢慢的走下石階,在異樣的吼聲中發揮勇氣,逐漸靠近那艘有問題的小船。另一個警察則跟在他的身後。

擔心打滑的腳下、霧中的湖心、船內,警察按照順序注意着這三點,才慎重的踏出腳步,終於來到小船前面。

我邊站起來,邊把瓶子塞進外套的口袋裏。“巴格利,你怎麼現在纔出現?你跑到哪裏去?做了什麼事情了?”我說。

我正想回他幾句的時候,門開了。御手洗教授腳步匆匆地出來了。

2

“要我親自動手把它拿出來嗎?剛纔我明明看到你把那個小瓶子塞進口袋了。”

“還不知道吧!”他說。

“我想我是她的好朋友吧!因爲在這個村子裏,稱得上是她的好朋友的人,應該只有我吧。”

“在坎諾城小船停泊處的小船中。沒有手腳和頭,只有身體。那個身體被黑色綢緞質地的長袍包裹起來了。還不知道那是誰。”

“絕對。”教授說。

“正好是換日的時間點。”我說。

還有,它也沒有手,所以整體的感覺是方正的。黑色的布很新,看不到有血跡。袖子的部分被平整地貼在身後;也就是說袖子裏是空的,如果沒有頭部,或大量的血液的話,很難讓人感受到人類屍體的悲慘或可怕。但是,警察還是在雪堆中,看到頸部的斷面了,因爲這一部分有點被雪遮蓋住了,所以不能立即發現。那果然是肉體損壞部位的痕跡。看到那個紅黑色傷痕的瞬間,警察覺得血液逆流,緊張的情緒達到最高點。

“死亡時間應該是十二月三日的早上,也就是今天早上。凌晨一點左右。”

那樣快的車速下,每次轉彎時,我的頭就會在車內撞來撞去,讓我吐血。可是,我一吐血,血就會噴到躺在我下面牀鋪的人的臉上,他也是個醉漢。爲了不想噴得人家滿臉血,我只好把要吐出來的血硬吞回去。那種把血吞回去的痛苦,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爲了避免再度發生那種痛苦,叫我做什麼我都願意。當然了,叫我不再喝酒是辦不到的,除此之外,一個星期不喫飯、一個月不看女人,我都可以勉爲其難地接受。沒有酒的話,我就死了,那不是本末倒置嗎?

“什麼嘛!你要說的就是這個嗎?”我說。

警察反射性地低頭看自己的腳下,同時伸出手指示同伴不要亂動。他認爲應該會有腳印。他努力觀察棧橋上的雪地,可是他絕望了,根本不可能發現兇手的腳印,因爲雪地已被腳或手塗抹掉了,凌亂的雪地上看不到任何一個完整的腳印;本來或許還可冀望找到一點點的鞋底紋路,也被剛剛開始下的雪給蓋住了。完全無法從這樣的雪地上,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什麼事?”已經走上石階的警察露出好像很煩的表情。這個時候誰都想快點回到溫暖又安全的車子裏。

“約翰,請你和丹弗斯局長一起先去坎諾城的棧橋,然後立刻把屍體帶回來好嗎?我要馬上去葛利夏的醫院,準備檢查屍體的事情。只要有屍體,就能推出死亡的時間。知道了這一點後,或許可以解決更多的疑點。”

“喝!到底是哪裏來的哪個傢伙呀?竟把這裏當成公園的長椅子,在這裏睡起覺來了。我還在想這個醉漢該不會是巴尼·曼克法朗吧?沒想到還真的是你巴尼。”才覺得這個嘶啞的聲音怎麼這麼熟悉時,就看到一頭海驢出現在醫院的走廊上。湯姆·格蘭西斯刑警帶着數名警察來了;琳達和亞文也在那一羣人之中。這條原本十分安靜的醫院走廊,一下子成了北海沿岸,海驢聚集的場所。

“更早?你是說什麼時候?”教授問。

“嗨,各位。琳達、亞文,你們也來了。”

“我是約翰。坎諾城的棧橋那裏發現女性的屍體了。沒有頭和手腳……”巴格利聞言怒吼,大叫“怎麼會這樣!”的表情,立刻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我迷迷糊糊地點頭稱是。“真是個省事的傢伙。”

“是的,不管什麼細微的瑣事,只要是你知道的,請你都告訴我。就算是你可能記錯,或者是你個人的看法,都請你說出來。至於要如何判斷這事情,交給我處理就好了。”

“也就是說,是太陽下山後的事囉?”巴格利再問。

“黑色綢緞質地的長袍?”教授說,約翰此時又打開手機,按着機上的數字鍵,好像是想向巴格利報告的樣子。

因爲今天一整天什麼食物也沒有喫,只喝了一點威士忌,所以規規矩矩地坐在這裏,讓我覺得很痛苦。既然周圍沒有人了,我更乾脆躺在睡椅上想事情。巴格利這傢伙到底怎麼了?難道他食物中毒了嗎?爲何到現在還沒有看到他?雖然我並不想看到滿臉橫肉的臉,和一肚子肥油的身體,可是他不是說要親手逮捕兇手,讓我看到他把手銬銬在兇手的場面嗎?發現兇手可能是怪物之後,知道自己逮捕不了兇手,就躲起來了嗎?

警察覺得這是個有點圓的方形行李箱,完全沒有想到這是人類,只覺得它的樣子像個胸部突起,向上仰躺的女體。但是再仔細看,那黑色的布像是女性的長袍,這時纔有或許這是人體的想法。

“那是水啦。”聽到我這麼說明,巴格利露出佩服的表情,說:

“知道了,會馬上趕過去的。”約翰關上手機,站了起來。

“坎諾城棧橋的小船中嗎?那……是誰?”約翰好像在大叫一樣地說着。我瞭解他的心情,但是他問那些話根本沒有意義。

“教授,那是佩琪嗎?”我問。

“什麼?你說佩琪不見了?”聽他這麼一說,大家又都緊張了起來。

看到我坐在睡椅上喝威士忌,他或許會像許多人一樣,問我爲什麼要喝威士忌,難道就不能喝葡萄酒?會說這種話的,都是不懂酒的人。如果是在亞文的酒吧或我自己的住處,我就會喝很多葡萄酒,別說一打,就算十打我也有本事喝完。可是,在現在這種地方,我手中只有一個小小的不鏽鋼酒瓶,如果裏面裝的是葡萄酒的話,大概只能裝兩口,所以只能在嘴裏打個轉,然後和唾液混合之後才下喉嚨,適合小口小口喝的威士忌。這麼簡單的事情,竟然有那麼多人不明白,實在讓我很訝異。

一位警察好家突然想到似的說了。“佩琪也六十歲了呀!”

“啊,也或許不是我想的那樣。總之現在還沒有辦法確定,大概要請琳達來決定了。”

他的同伴很佩服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說:“知道了。”

於是教授點點頭,說:“或許她對你也隱瞞了這件事。我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說。”

琳達滿臉緊張地走過來,我稍微退到一旁,好讓她和教授說話。

“你是在質問我嗎?我可以告訴你的事情只有一個。那就是:酒是有毒的。知道了嗎?你好像已經喝得爛醉如泥了,還聽得清楚我說的話嗎?威士忌尤其毒。你明白了嗎?”

四艘小船的船緣和艙板上都覆着白雪,但其中一艘的樣子與其他三艘不同,因爲它的艙板中央,有個相當大的黑色物品。黑色物品上並沒有雪,它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個大行李箱。不知是絲還是緞之類的黑色布,把某個東西包裹起來了。

“我明白。”我很老實地回答他。

走在前面的警察踏上石階,他一跨步就跳上兩三階。這時,在後面的警察突然發出聲音,喊道:“等一下。”

走在前面的警察聞聲停下腳步,站在石階上回頭看。只見他的同伴站在雪中,舉着手,眼睛一直看着後方的棧橋。

“那個特徵關係到她的名譽嗎?”琳達問。

我已經不想再因酒而吐血了。被扔進開得飛快的救護車,把我像垃圾桶旁的破行李箱一樣送進醫院所帶來的痛苦,我死也不會忘記。我只是喝醉了,並不是頭就要斷掉的傷患,救護車就算開慢一點,我也不會死,幹嘛像賽車一樣的橫衝直撞呢?

於是約翰打開窗戶,直接走進外面的雪地裏。教授焦躁地繞着房間走來走去,還不停地用左手去敲打露出來的前齒。

“還不知道是誰。”教授說。“屍體上雖然有某個特徵,不過還是無法確認是誰。目前只能推算出死亡的時間。”

“噢,是。琳達。”約翰說着,他的聲音和表情明顯地柔和了,大家也都鬆了一口氣。

“早點注意到就好了。這果然是連續殺人案,是有原因的連續殺人案,不是什麼無目標性連續殺人事件。”教授說。

“我想應該沒有問題吧!什麼?爲了謹慎起見?嗯,你和亞文去她家,發現她不在家,所以打電話給我。知道。我會告訴局長。”約翰說着,準備掛斷手機。就在這個時候,御手洗教授出聲了。

可是,問話的警察沒有聽到同伴的回答,因爲他已經用手掩住耳朵,而且那聲音實在太大了。他也沒有回頭看他的同伴。已經看到右手邊的停船處了。木頭棧橋朝湖水的方向突出。棧橋上有雪,倚靠在這裏的四艘小船上也有積雪。因爲連一公分也不想靠近水怪,所以他們都不想站在棧橋上。

琳達稍做思考後,又說:“如果那真的是佩琪,那麼我就失去所有我在村子裏的好朋友了。”

“那麼你一定不想知道那是不是佩琪吧?”教授說。

但是琳達卻搖搖頭,說:“不,我一定要知道。如果那是佩琪的話,那我就得更加註意自己的安全了。或許我必須逃離別的地方……”

聽到琳達這麼說,巴格利訝異得抬起頭來。

“或者我必須隨時和各位在一起,一刻也不要離開你們。”

“這樣比較好吧!”巴格利說。“你逃走的話,對方或許更容易找到下手的機會。”

依我看,巴格利其實比琳達更害怕,他更不敢一個人獨處。

說到害怕,亞文和我及警察們,應該也都一樣。因爲這個殺人事件太莫名其妙了。不知道兇手是誰,也不知道兇手在哪裏,更不知道兇手行兇的手法。當然也不知道兇手這麼可怕的殺人行爲,是不是會繼續下去。兇手的所有事情,我們一概不知。即使是開膛手傑克的案件,至少還看得到動機在哪裏。

“那麼,我就說吧!不過,我現在要說的事情,希望在場的各位能保守祕密,不要說出去。”

於是大家都緊張地看着教授,等待他說下去。

“隆乳。”

“什麼?”大家一臉訝異的表情,不明白教授的意思。

“屍體的**內有矽膠袋。也就是說,佩琪做過豐胸手術。琳達,你知道這件事嗎?”

教授說。琳達想了一會兒,才搖着頭,說:“不知道。沒聽她說過。但是……”

“但是?”

“聽佩琪說過,她在瑞典時當過演員,所以……”

琳達一副絕望的模樣,再也說不下去了。雖然還沒確定,但是由此看來,那是佩琪的屍體的可能性相當高。

“那時她有名嗎?”巴格利問。

“嗯。”琳達輕點一下頭,她的聲音非常小。“聽說是的。她年輕時住在瑞典,來到這裏後,偶爾還會因爲工作而回去瑞典。”

“你還知道些什麼嗎?”教授問琳達。琳達歪着頭想。

立刻有兩個警察走過來,用力幫他把玻璃櫃向前移動。

“還有就是那些觀葉植物盆栽。那些盆栽擺放的方式很奇怪。沒有排成一直線,好像是剛剛纔搬過,正在考慮如何擺放似的。”

“知道她的血型嗎?”

這男人真的是打從骨子裏讓人討厭的傢伙。

“這點我當然知道。鑰匙在哪裏呀?”巴格利說着,又走回雪地裏,依次碰觸每個窗戶。好像每個窗戶都上鎖了。

“接着需要調查的地方是佩琪的住處。各位準備好了嗎?琳達、亞文,你們要一起去嗎?”教授說。

教授靠近長型的玻璃櫃前,輕輕搖晃了一下玻璃櫃。又說:“誰來幫個忙好嗎?”

教授稍微思索了一下,纔回答我:

“不是中毒而死的。”教授說。

到達玄關了。玄關的門上也有門鈴。巴格利當然也去按鈴了,當然也沒有任何回應。這回我們有聽到門內傳出的微弱門鈴聲。戴着手套的巴格利把手放在門把上,搖晃了好幾下。門從裏面鎖上了。

“啊!”巴格利叫出聲,於是所有警察的視線,都投射到他身上。蹲下來看時,發現靠近牆壁的地板上,有個相當清楚的褐色手印。

“消除皺紋的手術。”

“門後只有門閂,誰翻過這扇鐵門,進去裏面把門打開。”巴格利說。

“像棍子一樣?我又不是雕塑。”我一這麼說,巴格利立刻接着說:

“巴尼,你不要在牆壁那邊摸來摸去。乖乖的像棍子一樣站着看就好了。”

“原來如此。”從瑞典來的教授說。

“因爲這個世上有很多不肖的伊斯蘭教徒。”

“是的。如果她要外出去旅行的話,一定會告訴我的。”

“瑞士人怎麼了?”

“那裏有貓還是狗的腳印。”我說。

然後巴格利背對着我,說:“醉漢可以回去了。”

“哈羅,卡達夫人。”巴格利向室內呼喚,結果當然是沒有任何回應。如果這裏會有回應的話,大概只有鐘擺的聲音吧!

3

“對伊斯蘭教徒而言,這些東西比石頭更沒價值。虔誠的伊斯蘭教徒看到這些東西時,會立刻把它們打碎,丟到垃圾桶。因爲神命令他們不可崇拜偶像。”

“兩棟這樣的房子?”我大聲喊,警察們也議論紛紛。

巴格利對門鎖做了推測,然後指着看起來相當昂貴的黃色玻璃。我心想:如果裏面不是喇叭鎖,那怎麼辦呢?

巴格利立刻有樣學樣,也趴在地毯上,利用手中的手電筒查看。靠近牆角的地毯上有個人形。我也學他們的樣子趴在地毯上看,但我什麼都沒看到。

我和琳達、亞文這三個老百姓,呆呆地站在玄關大廳,什麼事也不能做。這裏只有我們三個人沒戴手套,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琳達一直低着頭,忍受不安與悲傷的煎熬:亞文則一句話也不說,看樣子是在想事情。

“一般老百姓的家裏,不會有那種東西。”巴格利說。“這些都是國寶,應該都是不能運出國境的。”

“這些東西真的那麼貴嗎?”我問。

“還有呢?”教授搖搖頭,說:“總之,她的心臟停止跳動了。”

“她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房子裏嗎?”御手洗教授問。

“開玩笑的。我只是稍微作弄一下你們。”

那個叫做史考特的年輕警察,從腰間拔出用皮革包覆的警棍,然後用警棍輕敲玻璃的下方。巴格利拿着手電筒爲他照明。在這個時間裏,魔神的吼聲仍在空中盤旋不去。

“琳達,你知道進入裏面的方法嗎?”巴格利問,琳達立刻搖頭,說:“不知道。”

巴格利、我、御手洗教授、琳達、亞文和警察們一下警車,就又聽到從天空裏傳來的異樣吼聲。吼聲震動了寒冷的空氣,一時之間大家都呆立在原處。好像整個迪蒙西都可以聽到這個聲音了。

“好,擺在那裏就可以了。”教授突然在玻璃櫃的後面蹲了下來,我們也都靠過去看。巴格利手中的手電筒光線,重疊在教授的手電筒光線照射到的地方。

院子的中央是被雪覆蓋的花叢,中間還有一座雕塑,花叢的周圍做成圓環,路上停着一輛車頂積着雪的四輪驅動車。佩琪的房子就在車子前面。環顧四周雪地上,沒有像人類腳印的痕跡。

琳達同意地說。

佩琪·卡達的住家,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家的房子;整棟房子被刺葉桂花樹所形成牆圍繞着,圍牆上還有一道塗上深綠色漆的金屬門。雪已經停了,黑暗的天空裏,看不到星星,只見到屋頂上的白色積雪。

“蘇格蘭人種嗎?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琳達問。於是教授便看着琳達,反問:“佩琪對東方的藝術品有興趣嗎?”

“要有鑰匙才能進去吧!”我說。

“臥室的鑲嵌架子上,有佛禮拜圖的浮雕,那是三世紀時貴霜王朝的遺物。也有貝格拉姆0;begram1;的象牙珍雕。佛禮拜圖浮雕和象牙珍雕,都是印度的佛教美術。貴霜王朝的遺物曾經拍成照片,在世界各地展覽,藝術家們都很瞭解這些物品,所以最好不要讓人看到這些東西比較好。”

巴格利不斷的點頭。

“佩琪是瑞典人嗎?”問這句話的人是亞文。琳達又是搖頭。

“對喜歡的人而言,確實是有價值的。這些一定是從阿富汗來的。從前阿富汗境內有希臘人所建的城市,只是後來都滅亡了。這石頭是石膏制的圓形浮雕,希臘人拿它鑄造硬幣。”

“價值是人類賦予的。這些東西如果能賣得掉,大概可以買三個迪蒙西村吧!”

“她有去拉皮。”

巴格利按了歌德式磚砌門柱上對講機的門鈴,但是許久都不見裏面的回答。

“你所說櫃子裏的東西,是指這些石頭碎片嗎?”我說:“誰要看這些沒用的東西呢?”

然後教授又在廳內繞着圈子走,站在一旁的警察的眼睛,也隨着他的腳步繞着圈子。過了一會兒,教授停下腳步,他說:“這個大廳內物品的擺設位置很奇怪。這裏好像倉庫一樣,所有的物品都被胡亂地擺設着,例如雕塑和玻璃櫃沒有排成一列,而玻璃櫃則是離牆壁太近,讓人不能好好的觀賞櫃子裏的東西。”

我們男人比較遲鈍。雖然面臨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懼感,但也就是覺得恐懼而已,不像她還會產生令人害怕的聯想。更何況我們對這個聲音似乎也漸漸習慣,只爲搞不懂這是什麼聲音而心煩,不再有那麼害怕的感覺。

“這藍色很漂亮呢!”教授感嘆地說。

“拉皮?那是什麼?”

“噢……”

“夜已深了,車子又停在外面,所以她應該沒有外出,更何況現在是命案的非常時期,她不可能在這時去旅行。之前大家認爲這是一起無目標性的連續殺人事件,但我不這麼認爲。我認爲:不論是這個事件的每個小關節,還是幾位死者之間,都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連在一起。琳達,知道這條線的人,或許只有你了。”對教授的這番話,琳達無言以對。她的樣子是肯定,也像是同意教授的說法。但是,一會兒之後,她卻說:

“唔,她喜歡嗎?……”教授說:“竟然有這麼高水準的收藏。”

“不想讓人看的話,就不會放進這樣的櫃子裏了。”亞文笑着說。

不久後,門開了。一踏入門,就看到空曠的玄關大廳裏,鋪着厚厚的地毯。玄關的正前方有樓梯,裏面並排着許多觀葉植物,左右還有一對大理石雕塑,分別是背上有翅膀的女性,和裸體的男性。此外,這裏也有長型的玻璃櫃,裏面陳列着許多小石頭和小物品。還有一座有鐘擺的落地大型柱鍾。玄關內的樣子和她的店“HouseoverTimeJewelers”內的擺設很像。

“藏在這個櫃子下面嗎?”

於是一個年輕的警察便攀越鐵門,跳進門的內側。在這個時間裏,天空裏的魔神吼聲好像要阻止我們做這些事一樣,一直吼個不停。

真是讓我說不出話來的價格。如果教授沒有騙人,那麼佩琪就是全英國屈指可數的有錢人了。

“這些東西很貴嗎?”

“不是中毒而死的。”巴格利重複教授說的話。

“也不算很貴啦,大概只能買兩棟這樣的房子。”

“二樓也沒有人。這房子像個空殼。”巴格利瞪大眼睛說。警察們也紛紛回到玄關集合。琳達站在牆壁與警察之間,被重重包圍、保護着。

“這種東西最好不要讓阿富汗人和瑞士人看到。”教授說。

“是的。”

“哇,有這麼老嗎?”我想也沒想地說。“看不出她有那個年紀。”

玻璃上出現了足以讓拳頭伸入的破洞了。這些人非常熟悉這種作業,將來如果不做警察,改行當小偷的話,大概會很成功吧!

“不管怎麼說,這個時間不在家裏確實很奇怪。”教授說。“不是嗎?琳達。”

“那麼,這裏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那些石頭碎片難道有什麼價值嗎?”我問。

巴格利手中方手電筒水平地來回照亮前方,幾乎每個角落,都被他的手電筒的光線照射到了。院子很大,房子是木造的,和英國的有錢人比起來,這棟房子算不上是什麼豪宅,不過,在這貧窮的村子裏,這棟房子稱得上是這裏最豪華的了。在瑞典不起眼的女演員,隆乳之後嫁給有錢人,轉身變爲貴婦。人生也可以這樣過。不過,這不是我熟悉的環境,我熟悉的環境是監牢。

“她曾經和我說過一些。她說她喜歡。”琳達回答。

“這裏的屋內燈光全都熄了,車子也在屋前。坎諾城那邊則發現了一具曾經隆乳的屍體。史考特,你把這扇玻璃打破。這扇門內側的門鎖應該是喇叭鎖吧!”

“教授,你是在說笑吧?”巴格利說,於是教授笑了。

鐵門被打開了,大家一一踏入門內。這扇鐵門果然真的只有一道門閂而已。巴格利伸出右手,攔住正要往前走的衆人。“大家要小心。如果發現了什麼腳印,千萬別讓它消失,並且儘快告訴我。”

如巴格利所要求的,我靜靜地站着看了五分鐘,就覺得沒什麼可以看的了。我心想:兇手會不戴手套嗎?像巴格利這種人,都知道要戴手套了,兇手難道會不知道?這年頭會疏忽到把指紋留在現場的歹徒,大概可以送到博物館展覽了吧。一百年前指紋的知識還不普遍,所以指紋是破案的重要線索。腳印也一樣。如今哪有歹徒會留下腳印,讓警察好辦案的呢?如果有的話,這個歹徒可就是天生的活寶了。

“教授,她的死因是什麼?”巴格利問。

“教授,您剛纔說阿富汗人和瑞士人,那是什麼意思?”

“好像是的。”琳達回答。巴格利繼續按鈴,仍然沒有人回答,於是他就用力搖動金屬門。這個金屬門的另外一面貼着鐵板,所以我們無法從鐵骨的縫隙,窺視門內的情形。

精神瀕臨崩潰邊緣的琳達,一副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她的朋友一個個的死了,對她而言,這吼聲無異是死刑的宣告。此時她的心情和平日大不相同。

“把手伸進去,試試看能不能打開門。”史考特在巴格利的命令下,把手伸進玻璃破洞中,努力地摸索着,連手肘都伸進去了。很幸運的,門內的鎖正如巴格利所預料,不過,門鎖似乎不只一個。

既然得到巴格利的許可了,我們便踏上潔淨無痕的雪地。

過了一陣子,巴格利下樓了,御手洗教授也從一樓的走廊那邊,回到玄關。

“要不,你就出去外面的雪地站。行嗎?”巴格利又開始挑剔我了。樓梯下的門開着,裏面是洗手間。同行的警察們也都進入屋內,跑到樓上察看。御手洗教授站在走廊上一面指揮警察,一面檢查一樓的各個房間。

“佩琪說過的,一進入她家的門,就可以看到瑞典國旗的顏色……”琳達聲音顫抖地說。她一直很緊張。或許即將見到好朋友的屍體這件事,讓她感到強烈的害怕。

“以人種來說是蘇格蘭人。不過,她說她的血液裏也有瑞典人的血統。”

“未經分析是無法斷定的。不過,既然這裏已經發現了血手印,還是請攝影組的人來吧!丹弗斯局長。對了,也要請監識組的人來,因爲應該還會有新的發現。好了,現在請大家退後。”接着,教授整個人趴在地毯上,用眼睛掃射手電筒的光線照射到的地方。

“可不是嗎?好了。不提國寶的事,我們言歸正傳吧!這個東西很奇怪,不應該放在這個位置上。”

“只有我?……教授,這是什麼意思?”

拉皮、隆乳,還有雕塑身材,這些都是女性在失去美貌或青春時的補救之道吧?

“唔,你說這是什麼意思呢?”教授雙手抱胸,一動也不動地站着,又說:“大概就是你想的意思吧!”

“年齡呢?”

“年齡的話……她應該是六十七歲了。”

“果然。那裏有人的形狀,之前一定有人曾經躺在那裏。這裏的地毯幾乎是全新的,靠近牆壁的地方更是沒有人踩踏過,可是那裏的毛有被壓過的痕跡,還壓出一個形狀。沒錯,一定有人臥倒在那裏。”

“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卡達夫人。連地下室也找過了。”教授說。

巴格利和御手洗教授進門後,就立刻摸索着牆壁,尋找電燈的開關。巴格利發現開關後,馬上按了開關。

“很貴嗎?”

“我說的是人類的腳印!”巴格利顯得很不耐煩。“好了,走吧!”

燈亮以後,首先躍入眼簾的,是鮮豔的藍色。那是地毯。那不是接近透明的天空藍,也不是深沉的暗藍色,而是界於兩者中間,相當鮮豔的藍色。

眼前的房子沒有一點燈光,一片黑暗。快接近玄關時,以巴格利爲首的警察們,都從口袋裏掏出白色手套戴上。我也很想戴,但是我沒有準備那種東西。

“不知道。”

“啊,這是什麼?”已經站起來,往地毯上的人形走去的教授,突然大叫出聲。巴格利聽到聲音立刻走過去,我也靠過去。

“巴尼,你不可以再靠近了。”巴格利一邊拿着手電筒四處照,一邊伸出右手攔住我。不用說,他不想讓我參與這個重大事件。

“我現在沒有喝酒呀。”我抗議道。大家都以爲我一天到晚喝酒,以某種程度來說,確實也可以那麼說,可是,再怎麼樣我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在喝酒呀。

“這個嗎?”巴格利邊蹲下邊說。藍色的地毯上,有個黃色線條的小圖形,很像是個星星的記號。

“是大衛之星。”我說。那個圖形很小,又離我相當遠,很不容易看到,但是,我可以肯定那個圖形是大衛之星。兩個重疊的三角形,一個尖端在上,一個尖端在下。

“什麼是大衛之星?”巴格利轉頭問我。“這個記號叫做大衛之星?”

我點頭說:“是的。是猶太人的記號,以色列國旗下也有這個圖形。不過,這裏的這個圖形畫得有點斜,不仔細看的話,看不出是大衛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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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10:16

“大概是在痛苦中畫的,所以纔會畫成這樣。”教授說。“這個圖形就在人頭附近。”

“也就是說這是?……”巴格利問。教授慢慢地點頭。

“死前留言。”我替教授說了出來。我想有學術地位的專家們,通常會不好意思說出這麼小說味的詞吧?所以我就替教授說了。

“我以爲小說中才會有這種事,沒想到事實上真的有。”巴格利好像深受打擊,竟然一時說不出話。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死前留言吧!

“佩琪是偵探小說迷嗎?”教授說。

“死前留言的目的是要告訴別人兇手是誰嗎?”我說。

“是的。”教授同意我的看法。

“佩琪……不,臥倒在這裏的人,想告訴大家兇手是猶太教徒嗎?”

“應該是吧。”教授說。

“這村子裏有猶太教徒嗎?”巴格利問我。我因爲一直在想事情,所以沒有回答他。

上面那些事也就算了,最讓人受不了的,是洛多尼以殺死學校飼養的兔子爲樂的事。洛多尼的樂事不只殺死兔子,還把兔子分屍,然後將分屍後的頭、腳,胡亂丟棄在校園內的各個地方,讓大家害怕。他殺死了好多隻兔子,學校養的兔子都被他殺光了,他便開始殺老鼠或鴿子,和各種昆蟲。他把它們的屍體丟棄在上學的路途上,把頭插在鐵柵欄的尖端,或放在溜滑梯的上面;還把兔子的腳,放在玩具熊的頭上。

“我也去看看。”巴格利回答。

“我不敢肯定,不過,應該是沒有吧。”

“如果這黃色線條的圖案是佩琪畫的,那麼她是用什麼畫的呢?”琳達小小聲地說。

算了算了,這些以後再想吧,先想佩琪的問題。從畫在地毯上的圖形看來,佩琪並沒有立刻斷氣,並且在她斷氣之前,兇手還曾經短暫地離開她的身邊,否則她就無法在地毯上畫下圖形了。

“沒有別的解釋了吧?她一定是看到什麼令她無法置信的事情,讓她變得非常害怕。”

此外,他身上還經常帶着過多的零用錢,去購買店裏最昂貴的玩具。孩子們對他的羨慕,讓母親們非常爲難,而且變得不知如何教育孩子纔好。母親們曾經爲了這個問題,請娜歐蜜節制洛多尼的零用錢。可是娜歐蜜置之不理,這讓村子裏的母親們非常生氣。然而娜歐蜜好像以他人的憤怒爲樂事。

不久之後攝影組和監識組的人都來了,卡達家變得熱鬧起來,警察們也開始從地下室到天花板,進行徹底的檢查。習慣室內搜查的警察們,終於逮到在屋子裏進行搜查的工作,每個人都顯得很興奮。有一個事情很奇怪。這次的佩琪的屍體,與其他受害人的屍體,有顯著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屍體的切面傷口變整齊了。之前發現的屍體,切面的傷口都很粗糙,明顯的是撕扯的痕跡;但是佩琪的切面傷口卻像是被斧頭砍出來的。這個不同之處,代表着什麼意思呢?我不明白,教授也陷入沉思之中。

“不過,臨死前還能畫出這樣的圖案,可真不容易吶!”我說。“這個圖案相當複雜。”

“手伸出去的時候,正好碰到黃色的顏料吧!”教授這麼說時,巴格利點頭表示同意。

村裏的人傳說洛多尼是凱賓克轉世的,很多人認爲凱賓克變成小孩子,回到村裏來進行報復。很明顯的,洛多尼有以殺生爲樂的傾向,個性和人不一樣,所以,當他的母親娜歐蜜在地下室上吊自殺後,他便因乏人照顧,而被送到蒙拓斯的兒童精神醫療中心。他們母子兩人無親無戚,娜歐蜜死後,洛多尼雖然暫時被校長收容,但最終校長也照顧不了他,只好同意讓他去蒙拓斯。

“耶和華。”巴格利一聽到我的話,立刻露出厭煩的表情。

“是化妝用的東西。”聽琳達這麼說,我還真的嚇了一跳。

“PetCemetery0;寵物墳場1;!”我脫口而出想到一個P·C。

“鉛筆盒就是P·C,但是屍體無法放進鉛筆盒裏。”亞文說。

“P·C,P·C嗎?……”大家都說相同的話。

“在這麼多人的面前說嗎?”琳達說。

“Peanuts、Peach、Pandora、Package……”

“請各位查看其他的架子、櫃子吧。局長,你認爲如何?”

“相對之下,盒子內的黃色顏料比較少。看樣子是沒有用筆,直接用手指沾顏料畫在地毯上的吧?”教授說。

在場的人都安靜下來,並且各自在腦海裏想像那是什麼樣的情形。我的腦子也轉個不停,想像面目可怕的怪物打開門進入這裏的情形。柯妮!我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佩琪當時手裏也拿着手機的話,她一定會和柯妮一樣,對着手機留下和柯妮相同話語。

“不對?什麼不對?”巴格利問。

“失落的環節嗎?”亞文說。

我和琳達、亞文,被安排坐在玄關旁的客房沙發上,等待調查行動結束。教授沒有參加搜查,他一直和我們在一起,並且和琳達說話。

畫完這個圖形後,佩琪是親自把化妝盒放進口袋裏的吧?這樣的話,兇手極可能不知道化妝盒的事。但是,當時的佩琪有能力在畫完圖形後,還把化妝盒放進自己的長袍口袋裏嗎?畫完圖形後,這個盒子滾落在地毯上的可能性,或仍然被佩琪握在手中的可能性,應該更高吧?

“琳達,這是真的嗎?”亞文問。

“P、P、P……PictureCard。”某一位警察說。

洛多尼是她的獨生子,是個怪孩子,沒人知道他腦子裏在想什麼,村裏不論大人或小孩,都和他處不來。他總是一個人玩,每到星期六,就穿黑色的衣服,誰和他說話,他都一副沒聽到的樣子。

“到了萬一的時候,不知道能拯救你的人是誰,所以你最好讓大家心裏有所準備,到時候才容易分辨敵我。”儘管教授這麼說了,琳達還是遲遲不肯點頭。看來那一定是相當難說出口的事情。不過,猶豫了好一陣子之後,琳達終於慢慢開始述說。她說了將近一個小時,可是她所說的內容或語句卻一再重複,所以我將她說的內容,簡單整理如下:

“或者是在極度驚恐之下畫出來的……”我說。“總之,死者無論如何都想讓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拚命地留下一些訊息。”

“被擦掉了嗎?”亞文問,教授點點頭。

佩琪並沒有直接受到娜歐蜜的傷害,可是她看不慣娜歐蜜。我們有些事會採取集體行動,並且徵詢佩琪的意見。當時我們有的剛滿二十歲,有的還不到二十,娜歐蜜比我們年長,我們怎麼也鬥不過她,不論我們說什麼,她都不理會。因爲她不理我們的抱怨,把我們當作無知的小女孩,所以我們就推年紀最大的佩琪來對抗她,卻一點效果也沒有。她是個惡魔般的女人。

不,我忘了教授剛剛說的話,他說盒子上的指紋被擦拭掉了。擦拭盒上指紋的人,除了兇手外,沒有別人了吧!若是這樣,就變成兇手特意撿起盒子,放進佩琪身上的長袍口袋裏了。這不是很奇怪嗎?兇手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什麼不把盒子丟掉呢?

好吧,就算是這樣吧,我可以同意這個說法。但是,就在我正想鳴金收兵,不再對這個問題提出意見時,腦子裏突然湧現更大的疑問。我對兇手的行爲感到奇怪。若兇手是人類,被害人是佩琪,並且是在這裏被殺害的。佩琪沒有中毒,現場也沒有血跡,所以應該是被勒斃的吧?總之,她曾經臥倒在此——

“啊!”琳達輕呼出聲。教授已經打開盒子的蓋子,盒蓋內有COLORASSORTRAINBOW這樣的字樣,盒內由左到右,並列着藍、紫、橄欖綠、白、紅、橘、黃、黑、灰、褐等等,好像可以拿來畫圖的顏料。

據說迪蒙西這個地方從前有一個名叫凱賓克的變態貴族,他把村人傳喚到府邸內,殺害了村人,把村人分屍後,用木棒刺穿村人的肢體各部位,並排豎立在院子裏。因此凱賓克的家裏,曾經長時間曝曬着好幾具被殺死的村人的木乃伊。凱賓克的家裏有個大玻璃酒瓶,裏面浸泡着戰爭時被他擊敗的對手首級。對他而言,那個酒瓶是他的驕傲,他會非常慎重地拿出來炫耀,拿給來訪的客人看。凱賓克的妻子的頭,也被那樣處理了;他所喜愛的僕人,也一樣被他那樣保存在身邊。人們認爲這些人都不是自然死亡的,很明顯的,凱賓克患有殺人成癮症,如果不定期地殺人,就無法維持精神上的安定。村裏的人再也受不了他,於是聯合起來,向城堡裏的國王請願。國王終於同意,讓他們攻擊凱賓克的房子。村人想逮捕凱賓克,但是凱賓克放火繞了自己的房子,並且用刀自刎而死。

“嗚……”琳達發出絕望的聲音,眼裏立刻浮現淚光。憑着這個盒子,可以知道死者是誰了。我也在這一瞬間,想起去HouseoverTimeJewelers時,站在來調查店門被破壞的警察旁邊,對着我微笑的佩琪。我也感到悲傷了。

“來說說C如何?et、puter、dle、Cage、Camera、Cargo、Castle0;城堡1;?Castle怎麼樣?”

“不會是這個吧?”教授把一個長方形的盒子遞到琳達的眼前。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才點了頭。我愈來愈相信一定是這樣的。剛纔還響着的魔神聲音還在耳邊。事到如今,除了這樣的解釋外,還能怎樣解釋呢?

一打開摺疊式的門,門內的燈光就會自動亮起,照亮裏面的東西。裏面有很多佛像般的東方人物塑像和浮雕。這個壁櫥裏除了這些,還有些別的藝術品,就是沒有屍體之類的東西。

慢着慢着。教授剛纔說她心臟停止跳動了,可是死因不明。既然如此,會不會是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以至於嚇死了?和柯妮一樣。對了,柯妮的死因又是什麼呢?

“琳達,你的朋友一個個被殺死了。波妮·貝尼、菲伊·艾馬森、柯妮·達文生、佩琪·卡達,還有你。你們是一羣要好的朋友。你們的年紀相仿,境遇相似,雖然佩琪不是迪蒙西的本地人,但你們身上都有都會感,這點讓你們和本地的婦女不太一樣,所以你們可以成爲好朋友。不過,我覺得你們會成爲好朋友的原因,並非如此而已。

“你說極度驚恐?”亞文說。

“嗯。她看到非常不可思議的東西了。”

巴格利和警察還沒搬完盆栽,就聽到琳達的慘叫聲,她很快地跑到牆邊,並蹲下來哭泣。

從前有一對姓拉西姆的母子來到這個村子。他們是來自以色列的猶太教徒,母親名叫娜歐蜜,兒子名叫洛多尼。他們是一對問題母子,在他們還沒來到這個村子以前,村子非常平靜,連東西被偷這種事情也沒聽說過。

“我知道一個。”我說。

“已經做過指紋監定了,但是盒子上面沒有任何指紋。”教授說。

這個櫃子不大,高度大概只到我們的腰部。櫃門的設計是左右對開式的,只要把左右的門都打開,裏面有些什麼東西就一目瞭然了。除了左右對開的櫃門外,櫃子下方還有個抽屜。左右兩邊的櫃門上,各有一條細長的窗戶,但是無法從窗戶看到櫃子裏面。

從走廊入侵的光線照射下,衆人的眼前出現一間華麗的女性臥室。電燈的開關浮現在貼着花紋壁紙的牆壁上,御手洗教授按下開關,室內立刻大亮,可以清楚地看到牀鋪旁邊有一座桃花心木的櫥櫃。放在臥室裏的櫥櫃,當然是個人專用的櫃子了。我想:Personalet就是正確答案了吧!

琳達慢慢地點了頭,說:“是的,我記得我看過這個東西。”

“一個例外也沒有。頭部,如果是有頭部的屍體,那麼發現這個屍體的地方,必定與死者的名字縮寫有關。波妮·貝尼與黑色的長毛獅子狗,菲伊·艾馬森與消防車,柯妮·達文生與鐘塔,那麼佩琪呢?……”

“誰?”

“什麼耶和華?他是誰?”亞文問。

有個警察說,但是另一個警察說:“Castle裏沒有P呀!”

發出這個叫聲的人是亞文。於是大家立即衝到走廊,小跑步到玄關,站在落地式的豪華大擺鍾前面。這個時候我才注意到擺鐘上的長短針所指示的位置確實有點奇怪。現在還不到晚上八點半,但是擺鐘上的針卻停在十一點多的地方。

教授和巴格利蹲在櫃子的前面,分別把手放在左右兩邊的櫃門上,我們則緊張地站在他們的背後。琳達雙手掩着嘴,也和我們站在一起。教授先打開櫃門,巴格利隨後打開他那邊的櫃門。櫃子裏以金屬鉛條隔了好幾層,每層都排放着東方風格的石像人頭——全是人頭,沒有身體。

教授聽到巴格利的話後,雙手抱胸地想了想,才抬起頭說:“要找出其他的身體部位並非沒有辦法。身體在小船上……這個不對。”

不過,上面說的那些,都是四十年前的舊事了。洛多尼被送走後,就不曾再出現在迪蒙西村,所以我們大家都放了心。可是,聽說十九年前蒙拓斯的精神醫院允許他出院,他去了倫敦,我們也因此而暗自擔心。

“化妝要用到這麼多顏色嗎?也會用到白色、黃色和綠色?”

他們在城堡附近買了一間房子,住了下來。那間房子是這個世上最無恥的妓女戶,村裏的年輕男子經常在那裏流連忘返,他們在那裏飲酒作樂、浪費金錢、縱慾,消耗自己的將來。當時一位和我已有婚約的男子,就是因爲被那個母親引誘,而心性全變,喪失了大好未來,如今不知流落到何處去了。這個叫做娜歐蜜的母親還在凱斯魯路的商店街附近,開了一家傷風敗俗的酒店。她穿着暴露身體或大腿的衣服,在酒店裏挑逗男人。我們這幾個人的口頭禪就是“她的大腿有什麼了不起”。

“如今你們這一羣好朋友裏,只剩下你還活着。我這樣說或許會讓你產生不必要的不安,可是,從目前的情況看來,可以說你確實有性命的危險。爲了保護你自己,你還是坦白的說來吧!你們這幾個人之間一定有什麼事吧?現在是說出來的時候了。”

“這應該是閉着眼睛畫的吧!”亞文說。

教授剛纔說這裏的東方藝術品可以買下三座迪蒙西村的事,是笑話。不過,如果這不是笑話,而警察們又把大舉搜查的結果說出去的話,必定會造成國際問題吧!爲了避免造成國際糾紛,不是不要讓警察們這樣搜索比較好嗎?但是教授並沒有阻止現在的搜索行動,可見他剛纔說的,確實只是隨口說說的笑話。警察們打開臥室的摺疊門,看到裏面的佛像浮雕,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樣子。

“不對,那是Nike⑨。是N,不是P。”教授說。

“不是這裏。”教授說着,仍然謹慎地拉開櫃門下方的抽屜查看。這個抽屜的深度不夠,根本不可能藏有佩琪的人頭。

“畫的時候心裏一定充滿了怨恨。”教授也說。

“蘇格蘭人不會信猶太教。”

兇手看到地毯上的圖形了,但是根據他的判斷,知道無法從地毯上消除這個圖形,只好置之不理;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兇手若還特意把化妝品的盒子放進口袋裏,那就令人不解了。那不就等於親手把證物交給警察嗎?因爲有了這個盒子,就能斷定這個圖形是佩琪畫的。如果都不是以上的情形的話,那麼就是當初鋪設地毯的工人在施工時,所做的惡作劇。

編注⑨:希臘神話中的勝利女神。

“是的。”教授回答。

擺鐘的鐘面下是個玻璃櫃,應該可以看到鐘擺擺動的樣子,但是現在卻因爲植物盆栽的阻擋而看不到了。巴格利和一個警察很快地把植物盆栽挪到一旁。

“剛纔我沒有告訴大家。警方從死者身上的長袍口袋裏,發現了這個東西。”教授說。

教授慢慢地關上摺疊式的門。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個聲音說:“Pendulumclock0;擺鐘1;!”

我對上面的這些情節沒有什麼疑問。我的問題在後面。佩琪是死後被分屍的吧?兇手把畫下“大衛之星”圖形,完全斷氣的佩琪屍體抬離開這裏之後,纔到某個地方進行分屍行動的吧?如果是這樣,那麼兇手當時應該有看到這個圖形。

娜歐蜜很會向男人撒嬌,好像用鼻子講話一樣,聲音總是甜甜膩膩,像小孩在講英語。她想要有自己的男人,便不斷地勾引單身漢,可是,沒有女人的男人不理她,被她吸引的總是有女朋友或妻子的男人。她任性又傲慢,好像喜歡讓女人們悲傷,以讓其他女人焦慮爲樂事。波妮、菲伊、柯妮和我,我們的情人都被她勾引,迷戀上她而背棄我們。除了菲伊後來找到了新的男人,我們幾個都落得孤獨一生。

琳達搖搖頭,說:“我們一般人用不到那麼多顏色,但是女明星演戲的時候,一定會用到吧。教授,你是在哪裏發現這東西的?”

“那種東西無法放屍體。Pressference0;記者會1;。”但是,這個答案也沒有人同意。

“不要再說這個。如果一定要討論什麼魔神的事,那就等我不在的時候再討論!”巴格利說。

“這個也打開來看。”教授說。他往背後的方向走去,打開牆壁上的一扇大門。這門是摺疊式的,可以一面摺疊,一面往左右兩邊開放。這個大摺疊門佔據了半片牆壁,另外半片還有另一個大摺疊門。這裏大概是佩琪的衣物收納室。這個臥室裏,光是收納物品的空間,就是我的五倍,衣服的數量,則是我的百倍以上。

4

“這東西是做什麼用的?畫圖嗎?”我問琳達。

“這是佩琪的東西嗎?”

“如果是佩琪的話,她的身體的其他部位在哪裏?”巴格利嘶啞的聲音讓我的思考停頓下來。算了,反正我所疑慮的這些問題或許是存在的。兇手不是神,再完整的思考,也會有漏洞,也會有想錯的時候。

“爲什麼用黃色呢?”我說。“白色比較明顯吧?”沒人回答我的問題。大家都沒有意見吧!

“P,Pitcher、Personal、PoliceCar,這個不對。那麼Popular、Publich、Purple……”不少人加入這個討論,大家議論紛紛,好像在玩文字遊戲。

“哪裏有那種地方?這個村子裏沒有。”巴格利立刻否定我所說的。

教授停住,思考了一下才又說:“佩琪·卡達是P·C,所以我說‘小船’是不對的。”

“她看到怪物了嗎?”

看來,我們的擔心並非多餘。如今做這些事的人,除了洛多尼之外,應該沒有別人了吧?他認爲自己的母親被殺害了,因此要回來報復。這次發生的事,就像他小時候對待兔子或鴿子、老鼠,只是對象換成人類——

他也幾乎不和人說話,是個讓人不舒服的小孩。他會在村子裏其他人的房子附近徘徊,從窗戶看人家家裏的情形,偷看人家的浴室。讀小學高年級時,他學會騎腳踏車,更遠征到更遠的房子去偷看別人。母親是個性慾與衆不同的色情狂,兒子也是個變態。

“et0;櫥櫃1;!對了,是Personalet(私人櫥櫃)!”教授說。“她的臥室裏有那樣的東西。”

“是猶太人的神。剛纔的吼聲也是祂發出來的。對了,那聲音好像停了……”

接着教授便快步走到一樓的走廊邊,大家都緊跟着他。教授帶頭來到走廊盡頭的房間,迅速地打開房門。

琳達搖搖頭。亞文又說:“佩琪當然不是……”

“她是蘇格蘭人。”

琳達說的內容,大抵就是上述那樣。亞文與我,都對這異常的內容感到非常驚訝。我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亞文好像也是如此。

“Pipe、Paper、Party、Peg、Parasol、Pegasus0;飛馬座1;呢?”一個警察指着背後有翅膀的女神塑像說。

“到目前爲止,我們發現屍體的地方,常常與死者的名字縮寫是一致的。”

狹窄的玻璃櫃裏,佩琪半張着眼瞼,一臉虛無的表情。她沒有在看我們任何人,只是空洞地看着半空。她的頭阻擋了鐘擺的活動。

大家都同意地點頭了,但是我心裏還是有疑問。

“啊!”大家異口同聲地輕呼出聲。

“或者是黑色的也好。總之,黃色很不明顯。”

結果亞文代替我回答了,並且問琳達:“琳達,你知道有誰是猶太教徒嗎?”

“是真的。”琳達說。

“當時洛多尼母子住的房子呢?”教授問。

“還在。他們的房子在城堡附近。”琳達回答。

“能帶我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只是,現在房子的樣子.和他們當時住的時候不太一樣了。”

“怎麼個不一樣?”

“那裏曾經是**的地方,又有人在那裏上吊自殺,所以房屋仲介業者對房子內部做了相當大的改裝工程。屋內的隔間不一樣了,原有的牆壁被移動,玄關不見了。還有,娜歐蜜上吊自殺的地下室的門,則被完全封死。唯一沒變的只有外牆。因爲是石頭砌的,所以無法改變。

“現在住在那房子裏的,是一對從曼徹斯特搬來,在羊毛公司任職的莫里遜夫婦。我想他們大概不知道那棟房子的故事,而我們也沒有人會多事到特地去告訴他們。”

教授聽說了之後,思索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認爲這次的事件,是死去的以色列女人之子乾的嗎?”

琳達慢慢地點了頭說:“如果不是猶太教的怪物魔神,我認爲就是他了。從受害人名單看來,我想不出還有誰會做這種事情。不過,洛多尼的記憶可真好,畢竟那已經是四十二年前的事了呀!更何況當年他還是個孩子。而我,若不是發生這些事,我早就全部忘光了。”

這時,走廊那邊傳來腳步聲。教授一聽到聲音,就探頭去看看究竟,卻沒有什麼發現,只好又坐回我們身邊。可是,他還是很在意客房外的情形,很快地又站起來,走到走廊上,問旁邊的警察問題。

他和警察說了相當久的話,才慢慢回到坐在沙發上的我們面前,說:“聽說找到腳了,那確實是佩琪的腳沒錯。”

琳達聞言只是輕輕的搖頭,露出難以言喻的不愉快表情,什麼話也沒說。

“在哪兒發現的?”亞文問。

“這棟房子的最深處,面對後院的牆壁前。那裏因爲有屋檐,地上沒有被雪蓋住。”

“有什麼特徵嗎?”我問。

“當然有。”教授說,然後又反問我:“你知道怎麼樣了嗎?”

我搖搖頭。現在不管聽到什麼事情,似乎都不會讓我驚訝了。

“她的腳在大象上面。”

“什麼?你的意思是她的腳在大象的背上?”亞文問。我也想問同樣的問題。

我靜靜地站在魔神的咆哮聲中。一旦靜下來,竟覺得眼前這個冰冷的世界,其實是場惡夢。這個感覺愈來愈有真實感。人類的力量太薄弱了,只是站在濃霧的世界裏,就等於失去視力,什麼也看不清楚,所以哪有能力去了解惡魔的作爲呢?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們只能在胡亂猜測之餘,等待或許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是清醒了。”聽到巴格利這種令人不快的聲音,任誰都會想睡也睡不好。

“是大象。記得佩琪的店HouseoverTimeJewelers裏,有隻木雕的大象擺飾被偷走的事嗎?”

可是,丹弗斯局長又說:根據屍體胃內的食物來判斷,在尼斯湖的小船中被發現的屍身,應該就是佩琪·卡達,她是十二月三日凌晨一點左右被殺死的,也就是說,佩琪·卡達死亡的時間是十二月二日的深夜。還有,這個屍身與後來發現的佩琪的頭部,兩者的傷口切面吻合;此外,兩者的皮膚組織與血型,也是一致。

“是的。那女孩大概十歲左右。她說她在前面的馬路那邊,遇到一個陌生人,那人付錢要她把這封信交給你。”

G

殺人的事情雖然結束,但這個事情卻留下滿滿的謎題。這個像狂人的午茶派對般的事件,每死一個人,就多出許多令人不解的謎題。任何正常人都想像不出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當然也就找不到謎題的答案。

濃霧之中分不清楚東南西北,即使平常非常熟悉的地方,在霧中也會變得非常陌生,好像是個完全不熟悉的場所。這種感覺很奇怪,很沒有真實感。從我的住處到廣場這段路並不遠,在沒有霧的日子裏,大約只是五分鐘左右的路程,但是今天卻花了相當多的時間才走到。

“是的。葛利夏巴士休息站內,有輛巴士的一扇玻璃窗被打破了;那兩隻手就是被人從那裏丟進去的。”

“剛纔在醫院的玄關,有個女孩子拿了這東西,說要交給教授。她放下這東西后就走了。”

“琳達是被刺殺的嗎?”

“還有一件事。聽說也找到兩隻手了。”

丹弗斯局長拿起身邊的紙,用奇異筆在上面畫圖。畫完後,他把紙豎起來給我看。他畫的是“大衛之星”。這是以色列的象徵。

牀頭的電話響了,拿起聽筒,聽到的是像海狗般粗啞的嗓音。“巴尼,你還活着呀!真是可喜可賀。”

“嗯,保證是她畫的。”教授說着,拿起玻璃器皿,對着魯克與湯姆無言地點頭示意之後,離開分析室。

“那個猶太教徒的圖案,確實是佩琪畫的沒錯吧?”

“這事真的太奇怪了。”巴格利忿忿不平地說。我也有同感。在那麼嚴密的警戒下,照理說琳達不可能被殺的;然而琳達明知外面有危險,爲何她還會離開房間,到危險的戶外呢?乖乖待在屋子裏不是比較安全嗎?

“總之,你沒死就好,我還有點擔心你。”巴格利說話的口氣和平常有點不太一樣。

“你好像已經清醒了。”

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仍然是肯定的。雖然在“我是猶太教徒”這個意識下生活是很辛苦的事,但是要隱瞞這個事實,則是更辛苦的事。

巴格利·丹弗斯局長一面看着從我的右手採下的指紋,一面對我說:佩琪·卡達死亡的現場,有着和你相同的指紋。這意謂着我——洛多尼·拉西姆是兇手。

“好吧,我等一下再看信。”教授說着,把信塞進白色工作服的口袋裏。

這悲劇已經不是言語可以描述的了。我怔怔站着,覺得自己好像在作夢。我的眼睛直視着白茫茫的濃霧世界。如果沒有“寒冷”這真實的感覺刺激着我,我會認爲這裏不是現實世界。昨晚還好端端在佩琪家裏說話的琳達,今天卻已去了另一個世界。這是真的嗎?我真的很難相信。

編注⑩:林白是第一位駕駛單人飛機飛越大西洋的飛行英雄。

“問過了。她說是個大約三十幾歲,高個子的男人。”

“是的。她的脖子上還有繩索,也有勒痕,並且喉骨骨折。從這些跡象看來,她是立即死亡,不可能還有走路的能力。”我覺得全身虛脫。這又是個什麼樣的情形呀?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想知道現在幾點了,便把手伸到枕頭下找時鐘,卻摸不到。時鐘這種東西總是要用時,就偏偏找不到。不過,從我頭痛的情況來推斷,現在一定還相當早。一大早就打電話來騷擾,況且言語無狀,這人到底是誰呀?我應該沒有這種朋友。

“是的。只有來時的腳印。她獨自來廣場,走到廣場中央,就倒了下來。現場除了她的腳印外,沒有其他人的腳印,也沒有來回走的腳印痕跡。還有,雪地上除了她來時的腳印外,也沒有類似掙扎或其他行爲的紊亂痕跡。這片雪地可以說是無瑕的、自然的處女雪地。”巴格利說到這裏時,彷彿是魔神嘆息的聲音又出現了。那聲音由微弱逐漸轉強,慢慢地變成令人害怕的吼聲。這是魔神的咆哮。晨霧之中,圍觀的人羣因爲害怕而騷動,紛紛轉頭看着四周,或抬頭看天空。

“是什麼事情奇怪?”我問。

“是那樣的嗎?”我說完後,亞文立刻發問:“對了,兩手的切面情形如何?”

不用懷疑,也不必懷疑,她們確實是我殺的。我執行的是正義的行爲,因爲神的行爲絕對是正當的。有時,我會被這樣的想像畫面捕捉住:我在地下的坎諾城,殺死了那些邪惡的女人。那時的我,手腳與耶和華相通,因此擁有無比巨大的力量。當我來到地面的迪蒙西村時,我也一樣擁有那樣強大的力量,所以能撕裂那些女人的身體。巨神耶和華以神力輕鬆地抓住那些女人,然後用像機器般的巨大力量,像踩死蟑螂一樣地,冷酷地撕裂女人們的身體。我與耶和華合體,我們是共同存在的。

“不是來回走的腳印,只有來時的腳印。”

教授邊想邊點頭,然後說:“大約三十幾歲,高個子的男人嗎?……這個男人找在附近玩的小孩,然後要小孩把這封信交給在葛利夏醫院裏,叫做御手洗的男人嗎?”

魯克說着,便要把信封遞給教授。教授把沾着一點點血跡的紗布,放在玻璃器皿上後,才轉頭面對魯克,並收下那個信封。

綜合以上的說法,佩琪·卡達是十二月三日凌晨一點左右被殺死的,死因很可能是頸部被勒致死。根據指紋的對照,我——洛多尼,於十二月三日的凌晨一點左右,在佩琪·卡達的家裏,殺死了佩琪·卡達。可是,我從二日黃昏五點左右起,就一直被扣留在葛利夏警局的拘留室裏,一步也沒有離開葛利夏警察局。拘留所的鐵窗外,警察分秒監視着我的行動,他們可以證明這一點。

我覺得我的腦袋愈來愈混亂了。這一定是惡魔的意志,祂想征服地上的世界,所以要讓人類變得瘋狂或精神衰弱。不行這樣,一定要打起精神,不能輸給惡魔!我暗自鼓勵自己。我要說點什麼話纔行,否則我就要瘋了。

5

局長放下那張紙,繼續問:“你是猶太教徒嗎?”

“你想知道我有沒有被分屍嗎?”我說。

另外,昨天晚上找到的手和腳也一樣。不僅手腳的傷口切面與頭部、身軀的傷口切面一致,血型或皮膚組織也一樣。局長還說教授現在正在調查兇手的指紋和兇手殺人的手法。

教授心有不甘似的,又說:“簡直是把我們當傻瓜在耍。”

“什麼不好的消息?又有人被殺了嗎?”我懷着不安的心情問。

“你說是個女孩子?”教授說。他翻轉手裏的信封,裏裏外外看着。

我賣力地走着,心想應該就是這一帶了。於是我向前跑,終於看到霧中有人羣的影子。廣場周圍有一羣人,那羣人的後面好像還有一輛醫院的車子。我在那羣人中找到巴格利和亞文的背影。失去多年的夥伴,亞文的背影顯得特別孤單。但是,最感到悲傷的人,或許是我吧!對我而言,琳達是這個村子裏與我最親近的人。在琳達死了之後,她們的五人小團體,就完全從我面前消失了。

“好像很整齊。”

教授說。於是亞文雙手抱胸,百思不解地說:“佩琪的情況和別人不同的理由,到底是什麼呢?”

“琳達很完整。她臥倒在廣場的中央,現在正在等車子來把她載走。你快點來吧!不過,路上要小心,外面霧很濃。”爲什麼不快點說這件事呢?剛纔浪費時間說了那麼多廢話。我跳下牀,隨手拿起一件外套就衝出門。一走到門外,嚇了一跳。霧濃得驚人,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看不到十碼外的事物。

“你過來這邊看。”巴格利舉起右手,走到人羣后面,然後站在紅磚堆砌的花圃矮牆上之後,才叫我過去。在警方的維持下,人羣和警方人員間有一定的距離,那些看熱鬧的人羣,是不可能靠近琳達的。

“琳達,你說呢?”

我在未來的坎諾城裏,殺死了佩琪·卡達。我不只殺死佩琪,還殺死了波妮、菲伊、柯妮和琳達。在白茫茫的、被濃霧深鎖的未來記憶裏,我把她們一個一個殺死了。因爲她們都是該死的女人。她們愛說謊,是品行邪惡的低等動物,我強烈渴望可以殺死她們,這應該也是我母親的願望吧!這當然也是神的希望。我的人生目標,就是實現神的希望。

“你不要再廢話了。到底有什麼事,趕快說。我還想再睡一會兒。”

“呵!你竟然會問我時間!如果你還有時間觀念,就應該可以去上班工作。”

可是,我一點也不頭痛。那筆記本是來自未來的東西,不會有錯。警察雖然不敢確定我是殺死佩琪·卡達的兇手,但是我可以肯定佩琪·卡達是我殺死的。因爲那本筆記本上寫着佩琪是我殺死的,所以一定是那樣沒錯。我一點也不懷疑自己曾經殺死佩琪·卡達這件事。只不過我不是在這個世界裏殺死她的,我是在不同時間的同一個村子裏殺的。

“在那個化妝品的筆上找到指紋了嗎?”

我看着琳達,以爲她一定會搖頭不說話,沒想到她竟然說話了。“是洛多尼,一定是他。他小的時候就經常把鴿子或兔子屍體的部分,放在小熊布偶的身上。”琳達這麼說。

“兩隻手也找到了?在哪裏找到的?”

“你以爲我會說:有一條上面有你的頭髮的腳,被掛在樹枝上。饒了我吧!”巴格利說。

“什麼?”這個刺激太大了。琳達被殺了?不久前說話還很有精神的琳達被殺了?

“我還以爲你對今天是幾月幾號,現在是幾點幾分這種事情沒興趣。好吧,現在是十二月四日,時間是早上十點十五分。嘿,你還想再睡嗎?別想了,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

“我也不知道。”

“不是,是頸部被勒,窒息而死的。”巴格利毫不猶豫的說。

“你知道這個圖案嗎?”他問。我點頭了。這是很明白的事情,是隱瞞不了的事情。他是明知故問,所以我很快就點頭了。

我站在巴格利身旁。從我們站的地方放眼看去,整個林白廣場都在迷霧之中,看起來朦朦朧朧。載着琳達的擔架,剛離開廣場中央,慢慢地爬上只有數層的石階。

“嘿,巴尼,你來了。”巴格利和亞文站在一起,他們面前有兩個白衣男子正在移動擔架,準備將琳達送入車內。我和他們站在一起,也靜靜地看着眼前這一幕。不過,霧很濃,我們的視界並不是那麼清楚。

我們齊聲嘆氣,再也受不了這種令人噁心的事了。我們都希望這個詭異的“茶會”能夠快點結束。

林白廣場是長方形的廣場,四個方向都有路可以通到這裏。當初建造這個廣場的人,或許想把這裏打造成公園吧!因爲從上往下看(其實這附近並沒有可以從上往下看的高層建築),廣場的形狀有點像飛機,所以才以此命名⑩。廣場的周圍是花圃,本來好像是要種花的,可是在我的記憶裏,即使是春天,也不曾見過這裏有花。廣場的地面鋪着紅磚,紅磚上有幾張椅子,但是在白雪的覆蓋下,已看不出紅磚地面了。

“我剛起牀纔想要喝酒而已。沒想到局長會親自打電話給我這種醉鬼、廢物、普通老百姓。”

“又發生什麼事了嗎?”我的心情惡劣起來,直覺又有悲劇發生了。

“兩隻手中的右手食指上,有黃色的顏料。巴士的窗戶上貼着膠帶,是用石頭打破的。”

“誰知道!”亞文說。

“是的。就是這樣。”魯克說。

“用不着這麼謙卑啦,你也有你的優點。”巴格利竟然也會說這種安慰人的話,真是難得。

“琳達沒被分屍。這點起碼讓人覺得安慰點。”亞文說。

“她被分屍了嗎?”

我又點頭,並說“是的”。我們這個民族在“大衛之星”這個圖案下,長期過着忍受着痛苦的生活。

“琳達被殺了。在迪蒙西小旅館後面的林白廣場。”

“信封上只寫着御手洗教授,沒有寄信人的名字。有沒有問那個女孩子,叫她送信的是怎樣的人?”

“你看,沒有腳印。抬擔架那兩個男人的來回腳印,是剛剛纔印上去的;而這道腳印,是早上我偶然發現琳達時,所留下來的痕跡。巴尼,你再看那邊!那邊的腳印是琳達來這裏時的痕跡。注意哦,只有她來時的腳印。我發現她的時候,就只有那一道腳印,沒有別的腳印了。”

“這是猶太教徒的大衛之星嗎?”

“我覺得還是叫一下你比較好。”

“巴士?”

“我要告訴你一個不好的消息。你現在立刻來我這裏。”

耶和華是偉大的,所以,我也是偉大的。我在耶和華的體內,和祂一起維持地面上的秩序。當我在耶和華體內舉起右手時,耶和華也會舉起祂那擁有萬倍於人類力量的右手;當我要抓起女人的身體時,耶和華便用祂那萬倍於常人的力量,輕鬆地扯開女人的肢體。我們確實能這樣,因爲我們是偉大的。以色列的神是偉大的。

所以說,我不可能在十二月三日的凌晨一點左右,去佩琪·卡達家殺死佩琪·卡達。因爲那個時間我在拘留所的鐵窗裏。從這一點來看,洛多尼·拉西姆不是殺死佩琪·卡達的兇手。巴格利·丹弗斯局長因此非常頭痛。

“爲什麼指名給我呢?”教授非常不解地說。

十二月四日早上九點半,御手洗教授和湯姆·格蘭西斯兩人,在葛利夏醫院裏。他們在與解剖室相連的分析室中,正用小鉗子夾着紗布,小心地擦拭沾在石頭上的血痕時,響起了敲門聲。

“巴格利嗎?”我問。如果我認識的人裏,有這種無禮的傢伙,那就是這位警官了。

真是個無禮的傢伙!我說:“你是誰呀?”

“找到了。是佩琪的指紋。”

“不知道。”教授回答,然後說:“或許擁有神力的耶和華,發現用斧頭比較輕鬆吧!”

“什麼?”我嚇了一跳,再次看着巴格利的臉。魔神的聲音愈來愈大,我大聲地說:

琳達經常戲稱她們五人小組是老太婆版的滾石合唱團。真正的滾石合唱團五位成員也是老男人,年紀也和琳達她們差不多。總之,琳達等五人都是惡魔的目標,所以纔會發生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連續命案。這個命案始於出現極光的那個晚上,現在在魔神的奇怪咆哮聲中結束了。

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聽說是在巴士裏找到的。”

“現在幾點了?”因爲找不到時鐘,我只好問巴格利,沒想到他卻說:

“兩隻腳的膝蓋靠在一起,被放置在那隻木雕象的背上。”

聽到這句話後,大家一時都沉默了。隔了一會兒,我纔開口問:“這代表什麼意思?是咒語嗎?還是別的什麼?”我說。

“你說是被勒死的?”這麼說來,她是當場死亡,而不是帶着受傷的身體走到這裏,或爬行到這裏。

“是我沒錯。嘿,你沒喝醉吧?竟然不知道是我。真是奇蹟!”真是個沒常識的男人!他以爲我得了夢遊症,會邊睡覺邊喝酒嗎?還有,就算我現在喝得醉茫茫,還是認得出這傢伙是葛利夏警局的那頭海驢。

“教授,您從昨天晚上起,就一直在這裏嗎?”魯克問。

霧中的我,全力在雪地上奔走。全新的雪地上沒有別的人踩踏過的痕跡。雖說我全力地奔走,但我的身體飽經酒精與歲月的侵蝕,加上雪地很不好走,我實在快不起來。我的頭又開始痛了。

局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嗯,我一直和他在這裏。”教授用手指着湯姆說。“幾乎整個晚上都沒睡,正想到休息室小睡一會兒。”

手上正忙而不便發出聲音的教授,用眼神示意湯姆,於是湯姆便出聲說:“請進。”一位名叫魯克的警察走進來,他手裏有個小小的粉紅色信封。教授和湯姆都認識魯克。

“啊!”大家輕呼出聲,都想起那件事了。

“是異樣的怪力……”巴格利慾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他想說:這不是人做的。連他那樣的現實主義者,面對這種情形時,也免不了地要變成神祕主義者了。

“也就是說,這裏找不到兇手的腳印?”

巴格利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我茫然了。眼前的情形很清楚:現實上這樣的命案是不可能存在的。

我抬頭看天空,又環顧四周。這是個空曠的場所,四周唯一有高度的建築就是迪蒙西小旅館。不過,旅館離這個廣場相當遠,而廣場周圍又連棵高一點的樹也沒有,因此不可能在這裏設下什麼機關勒死琳達。

琳達·史汪森。我突然想到:琳達·史汪森對林白廣場,正好是L·S對L·S。琳達的屍體已被搬運上車,車子就要開走了。車子大概會開到御手洗教授那邊吧。

“或許調查過琳達的身體後,教授會有什麼發現。”我說,但是巴格利卻用力地搖着頭,說:“琳達不會被載去葛利夏醫院,而是去尹凡梅斯皇家醫院。”

“尹凡梅斯皇家醫院?爲什麼?”

“琳達身上有奇怪的地方……”巴格利說這句話時,載着琳達的車子從霧裏消失了。

“什麼奇怪的地方?”我問。琳達的死已經夠奇怪了,還會有什麼更奇怪的嗎?

“琳達的臉上有許多紅色的溼疹粒或小水泡,很可能是惡質的傳染病。有必要進行隔離與進行專門處理,所以必須送到大醫院。”

“水泡?”我說。

“是的。”

“琳達嗎?”

“沒錯。”

真是讓人愈來愈不懂了。昨天晚上還什麼事也沒有,爲何幾個小時不到,就長出什麼水泡之類的東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太奇怪了,我舉白旗投降。還有這個聲音,我也輸給它了。”巴格利無可奈何地指着天空說。

“這到底是什麼?是什麼東西的在叫?我沒有遇過這麼奇怪的事!我們冒犯了神,以至於神明大發雷霆嗎?是嗎?巴尼,你覺得呢?舊約聖經中有類似的故事嗎?”

“唔……”我低頭沉思。天空裏的咆哮持續着,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這種旁若無人的吼聲,好像在向軟弱的人類示威:這件事就是我做的,怎麼樣?

“巴格利,接下來要怎麼辦?”我問。巴格利一面嘆氣,一面看着逐漸散去的人羣,然後說:“我肚子餓了,想去迪蒙西小旅館喫個早餐。你呢?”

我很快的搖搖頭,說:“琳達不在了,我不想去沒有琳達的迪蒙西小旅館。”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進迪蒙西小旅館喫飯,也不會再去亞文酒館,因爲我現在就想喝酒喝到死。

我說,但站在我旁邊的巴格利卻一句話也沒說。

琳達開朗的態度讓我覺得很舒服,所以我會常去亞文酒館坐在吧檯前的位置上,一面看着琳達一面喝酒。我從來沒有想過琳達會比身體有毛病的我更早離開人世。所以剛纔我有着今晚要一面喝酒,一面追憶琳達聲影,然後一起到那個世界的想法。

“發生這次的一連串事件時,洛多尼·拉西姆就躲在這裏,進行他的殺人作業。這裏可以說是他的祕密基地。”

“酒呢?”巴格利突然冒出這一句。

我一說完這話,就立刻想起來了。顯然我的身體和思考能力都暫時被凍僵了。

6

數不清是第幾斧了,湯姆手中的斧頭終於完全砍穿了牆壁。當湯姆用力拔起斧頭時,拔起處的附近出現了一道龜裂的痕跡,咻咻的風聲從縫隙後傳出。“譁”的嘆息聲則從我背後傳來。回頭看,是站在我身後的警察們發出的。

“因爲要進入被封死的莫里遜家地下室呀!如果不先清除掉那裏的陳年塵土,我們的呼吸器官恐怕會生病吧?如果還有安全帽和防塵面罩,就更好了。好了,我們一個小時後再見吧!”

還有一件我沒對人說起過的想法。我曾經想過要如何尋找兇手,認爲應該調查村裏的每一個人。做法是:先推算出遇害者的死亡時刻,然後清算出村子裏誰在那段時間沒有不在場證明。

“這裏是洛多尼·拉西姆曾經生活過的空間,而這根樑柱就是他母親上吊的地方。”教授站立着,他一手放在桌上,樣子好像站在講堂上,正在對學生講解的老師。大概是房間小的關係吧,室內充滿了教授說話的迴音。

這麼說來,這個血手印,就是兇手故意弄上去的了。可是,兇手爲什麼要這麼做呢?是爲了告訴警方調查人員說這裏有死人嗎?我怎麼想都想不透。

教授說着,走到廚房,一邊到處敲廚房內的牆壁,一邊說:“這邊不行。後面沒有空間。這個的話……”

“真空吸塵器。”巴格利回頭對着後面吼叫。於是兩個戴着頭盔、臉上戴着防塵罩的男人走過來,他們手裏拿着吸塵器的吸嘴,舉腳跨入黑暗的洞穴中。吸塵器的開關打開,馬達轉動的隆隆聲從我們後面傳來,吸塵作業開始了。我們稍微退後幾步,等待吸塵作業結束。

“教授現在要做什麼呢?”我問。

雪已經停了,廣場中央清清楚楚地留着琳達臥倒時的痕跡。教授低頭看了雪地上的身形一會兒,才挪動腳步,繞着這個身形走了一圈。我和巴格利站在一起,看着教授的舉動。旁邊的湯姆·格蘭西斯、約翰·霍金斯及其他的幾個警察也和我們一樣。我們和教授之間的距離只有幾碼,但是,濃霧之中,教授的身影看起來還是有點模糊。

御手洗教授到達林白廣場時,人羣已完全散去,廣場上只剩下警察和我及亞文。可是,天空裏魔神的咆哮聲還未停止。教授站在林白廣場中央,那裏曾是琳達倒臥之處。他定定地站着,陷入沉思之中。

“很簡單。”教授回答說。“那堵牆壁的另一邊是外面。”他手指着說:“這堵牆壁的另一邊是隔壁房間。”

“怎麼了嗎?”巴格和問。

“解決所有謎題的關鍵,就在城堡附近的莫里遜先生家裏。”教授說。

“那裏有個被封死的地下室,是沒有人住,也沒被改變的地方。”教授說。

“我當然希望這個案子能被解決。”巴格利仍然沉默,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我又說:“我也非常想知道兇手是誰。只要能告訴我答案,要我把靈魂出賣給魔鬼我都願意。”

“噢,這樣呀!”我點頭,謝謝教授的回答。

我不是天主教徒,我是新教徒。不,應該說我“曾經”是新教徒。事實上,我老早就捨棄宗教了。我從不上地方教堂的原因,並非因爲我是新教徒,而是我早就捨棄信仰這種東西。美國某一州有個可笑的判決,一位老師被判刑的理由是他在學校裏教達爾文的進化論。如果經常思考伽利略曾經被打壓,或中世紀教會的獵巫運動等愚蠢行爲,就會覺得信仰是很可笑的事。

一個戴着頭盔的警察走過來,他站在湯姆旁邊,也開始揮動斧頭。兩個人輪流揮動斧頭的情況下,作業的速度加快,那道龜裂很快就變成一個大黑洞。

“太糟了,牆壁破壞成這樣……”我情不自禁地說。教授聽到了,便說:“你不要那麼說,因爲我們正要送莫里遜夫人一個房間。”

教授說着,朝我所站之處走來,讓我嚇了一跳。他在我面前蹲下,拿起我腳邊的某個東西。一看,那是一塊有開縫、生鏽了的金屬板。“這東西的下面是溝道,可說是一條非常狹窄的隧道。這條隧道很古老,是建造坎諾城時就做好的逃生通道。對這房子而言,這條隧道只是一條水溝,但是對城堡而言,是下水道,也是逃生通道。從這個隧道進去後,可以通往城堡底下。”

我的腦筋不適合做犯罪推理的思考。明明想再努力地想想看有什麼可疑之處或線索,思緒卻老是跑到對死者的回憶上,波妮這女人的嘴巴很不好,說話尖酸刻薄,有時讓人很生氣,然而她的心地並不像她嘴巴那麼壞,她不是壞心眼的人。菲伊的外表很安靜,看起來是個文靜的女人,但是她說話的時候,會讓人很受不了,因爲她很會說教。她是個不會獨自上酒吧,相當家庭主婦型的女人。我不太會和菲伊交際,和波妮也說不上兩句話。

房間不大,大概只有一般浴室那麼大。石子地板上的塵土已經被吸乾淨了,不過,四周的牆壁上還緊緊附着着褐色的塵土,但也有剛纔吸塵器吸嘴所掃出來的條紋圖案。

“教授,知道要敲哪裏比較好了嗎?”我邊走過去邊問。

教授低着頭,臉朝着旁邊。我又說:“這麼奇怪的事情,解決不了……”

“怎麼解決?這種事情只有神才辦得到吧?”

石階的最下面是一扇已被破壞的門。我們跨過門下的木片,進入一個房間。照明部隊已經在這個空間四周的地板上,以及天花板的樑上放置了電燈,所以這個房間一片通明。

聽到教授這麼說後,我便說:“教授,你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

“那就麻煩你去問。一個小時後,我們在城牆前面碰頭。還有,請告訴莫里遜夫婦,警方要打掉他家裏一片牆壁——只是小小的一片牆,等命案解決以後,警方會立刻幫他們修好的。另外,請準備長繩索和五、六個燈泡,繩索最好有鉤子,纔可以掛在突起的地方。還需要一具有橡膠軟管的真空吸塵器,最好是營業用,力道強的比較好。”

“如果要你從此戒酒,才告訴你答案呢?”

“說這裏是他生活的地方,或許有點言過其實。不過,當母親有客人時,他就被趕到這個地下室,這卻是事實。而且,在母親的工作結束前,他被要求一直待在這裏,如今被封死的廚房門還會被鎖上,讓他無法任意出去。因爲上面做的是ML易的工作,需要的時間應該相當長,所以他確實形同在這裏生活。”大家都安靜地聽着教授的解說,誰也沒有插嘴。

於是我說:“可是教授,那個房子的樣子已經改變,和四十年前不一樣了。現在已經有別人住在那裏了。”

我不是在爲自己辯護,雖然我經常喝得酪酊大醉,卻從來不做傷人的事。這樣的我當然是不會殺人的,而且不管怎麼被瞧不起、被打,或錢被偷了,也從來沒有想過報仇這種事。人家打我,我不會打回去;人家偷我錢,我也不會去偷回來。酒精中毒的我,既沒有那種自尊心,也沒有那種體力。

“什麼?”我一時不解他的意思而反問。

於是又輪到湯姆出動了。他戴上頭盔和防塵罩,跨過殘破的牆壁與門,往黑暗洞穴內的石階下走去。抱着電纜與電燈的照明部隊緊跟在他身後。不久,下面變亮,並且傳出斧頭砍在牆壁上的聲音。

湯姆拿着斧頭,要繼續破壞黑洞周圍的木板時,教授阻止他,表示洞口已經足夠讓人鑽進去,不必再砍了。

“要這些東西幹什麼?”

“各位或許會想‘這裏怎能進行殺人作業呢’?很簡單,就是利用這個地方。”

“你說什麼?”教授聞言,轉頭看着我說。“你的意思是這個連續殺人事件無法破案嗎?”

沒有想到教授會這麼說,我不禁笑了。

於是湯姆毫不猶豫地舉起斧頭,向牆壁砍去。當斧頭碰到牆壁,響起破壞性的聲音時,我下意識地回頭看看起居室裏的莫里遜太太。她坐在沙發上不動,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悲傷。

地下室的聲音停止,湯姆上來,輪到吸塵隊下去。吸塵器馬達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馬達的聲音響了相當久,好像要把地下室的塵土都吸乾淨才罷休的樣子。教授可能是擔心重要的證物也被吸掉,所以戴着頭盔與防塵罩率先走下階梯。電纜與電燈部隊隨他身後下去。

照明部隊很快就回來了,我們繼續在樓梯上等待。教授取來頭盔與防塵罩,把頭盔和防塵罩發給我和巴格利、亞文。我們立刻小心地穿戴起來。

“我能。”教授立即說,讓我嚇了一大跳。

一看到白色牆壁前的暖爐,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是有暖和的地方的念頭,立刻浮上我的心頭,我的皮膚、肌肉迅速地暖和起來,僵硬的脖子也漸漸柔軟了。我鬆開外套的扣子。

巴格利忙進忙出地在那個房子內外指揮穿着制服的警察。他的早餐一定喫得太多了,所以身材顯得比平常更加臃腫。這樣的體型怎麼能與歹徒對抗呢?他是個大目標,一定很快就會被歹徒的子彈打中的。巴格利看到我來了,便傲慢地抬抬下巴,示意我進屋。

我並不否定神的存在,也認爲宗教的開創者很偉大的。但是後來傳遞宗教的人,卻把教會弄成世界性的組織,並以此勸募金錢,他們不僅把宗教世俗化,還製造出權力鬥爭,並與骯髒的政治掛鉤,完全扭曲宗教創始者的精神。

教授的話讓我覺得毛骨悚然。因爲教授的言下之意,好像洛多尼·拉西姆的靈魂一直躲藏住這裏。除此之外還可以作何解釋呢?這裏是牆壁完全被封死的暗室呀!

我也站着,但我的心情好像跌入冰庫之中,我覺得我的身體好像完全凍僵了,鞋子裏的腳也失去了知覺。我的腦子一片空白,除了“哪裏有暖和的房間”這個念頭外,沒有任何念頭與想法。不是有人曾經說過嗎?人類的身體有時會處於“死亡”的狀態,我現在就處於那樣的狀態之中,好像隨時都會死掉似的。這種時候是不能喝酒的(我還能分辨這種狀態,可見我還會再活一陣子)。

不久,教授偏離圓形的軌道,朝我們走來,並問巴格利:“琳達的衣服上,有彈痕之類的痕跡嗎?”

亞文也來了,他看到我,便舉手打了個招呼,我也一樣。御手洗教授毫不客氣地敲打屋裏的牆壁,站在他身後的,是拿着斧頭做準備的湯姆·格蘭西斯。我走到湯姆的後面。

琳達有時候也會像一般女人那樣,對我嘮嘮叨叨,叫我去郵局找個工作。或許我確實應該找一份工作,可是,既然住的是這樣的村子,我就不想工作。想工作的話,就應該去大都市,這樣安靜的鄉下,是靜養的地方。我對生活的要求不高,靠着養老金也可以過日子,在死期來臨之前,應該還不至於餓死。這是這個國家的好處。只要有硬麪包可以啃,有罐頭湯,有酒可以喝的日子,我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我對自己剩餘的人生,真的沒什麼要求了。

沒有看到像是莫里遜先生的人,他大慨是上班去了。屋裏有個中年婦人,她一臉無奈地坐在暖爐前的沙發上。她看到我進屋子,大概以爲我也是警方的人吧,便朝我笑了一笑。我也回她一笑,表示禮貌。迪蒙西村的人如今都是這樣的命運,有時會出現在電視裏,有時會出現在報紙上,有時房子會被打壞,有時還會被分屍。

“是佩琪的沒錯。”教授肯定地說。

“還是先把肚子填飽了再說吧?”

“啊,是昨天晚上琳達說過的,曾經被當成**場所的那房子嗎?”

沒多久,教授在地下室發出聲音說:“OK,大家都下來吧!”

教授又思考了一下,判定別的地方都沒有可能性了,才說:“OK,就是這裏了。湯姆,動斧頭吧!”

“啊,我只是在想琳達怎麼死的事。”教授回答。

“巴尼,你能暫時保留這種哈姆雷特式的提問嗎?”教授說。可是我仍然繼續我的問題:“教授,你的意思是你能解決這個問題嗎?你真能解釋這一連串奇怪的謎題?”

湯姆把一直拿在手上的斧頭,橫放在腳邊的石子地面上。我環顧四周,心想:如教授所言,這裏果然有間地下室。他還說如果能進入這裏,就一定能掌握到解開事件之謎的鑰匙。他所說的鑰匙是什麼呢?這地下室什麼也沒有呀!除了發現這裏有地下室時,曾經產生的驚訝情緒外,我不覺得這裏還有什麼可以讓人感到驚訝的事物。

我在水邊走來走去,想着和這事件有關的種種事情。有件事我一直不願去想,但又無法不想。那就是剛纔我向教授確認過的,佩琪家玄關牆壁上的血手印。我覺得那個血手印很不合理,實在想不通怎麼會有一個手印出現在那兒。如果佩琪是被刺殺慘死的,在被刺出血的情況下,牆壁上出現那樣的手印,老實說沒什麼好奇怪的。可是佩琪是被勒死的,玄關的地面上一滴血也沒有。

7

“教授,剛纔我們正在說以後的情形。”

這個事件結束了,因爲這是奇怪的神所創造的奇蹟,所以是無法被人類解釋清楚的,只會隨着時間的流逝,漸漸被人們淡忘。或許這件事就像紅海在摩西面前一分爲二,讓摩西帶領以色列人離開埃及,然後淹死了許許多多在後追趕的埃及士兵一樣,是誰也解釋不了的奇蹟。

“什麼事?”

老實說,這次事件給我的感覺相當負面。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麼負面的感覺,只能大略地說我對信仰產生疑問,並且認爲祈禱是件沒有意義的事吧!還有,看到琳達那樣死了,我更加覺得人生隨便過過就好了。我這些懶散、不負責任的想法,其實是我在爲我自己的人生態度辯護,不值得對別人提起。可是這次的事件,更加讓我覺得我這種不負責任的生活態度,沒有改變的必要。

那兩個男人走下石階,不見了身影。可是,沒多久他們又出現了。一看到他們回來,負責開關的人便關掉吸塵器的電源,四周立刻安靜下來。負責吸塵的男人因爲臉上戴着防塵罩,所以說話的聲音含糊不清:“下面還有牆壁。大概是被封死的門變成的牆壁。”

還是和琳達那種個性的人相處比較舒服。我愛喝酒,對自己剩餘的人生不抱任何希望,根本上已經放棄追求幸福。大多數的女人們總是生活得很用心,也很謹慎地追求自己的生活。但是琳達不會太堅持那些事情,所以我喜歡琳達。

“要打破這裏嗎?”說這句話的人不是站在教授後面的湯姆,而是湯姆後面的巴格利。他的頭上早已戴着安全帽,手裏拿着整捆電纜。站在巴格利後面的,是手裏抱着鐵絲網上掛了好幾個電燈泡的警察。

教授邊敲牆壁邊說,終於在牆壁的某一處前面停下來。他把手放在牆壁上,轉頭對着我們說:“就是這裏了。敲出來的聲響不一樣。很明顯的,這堵牆壁後面有個空間。不論從哪個方向來看,這堵牆的後面,應該就是個沒有被使用的空間。這間房子裏只有這裏的後面,是沒有被使用的空間。”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好好想想包括琳達在內的所有事情。”

於是我們都跨過殘破的門牆,紛紛走下階梯。四周瀰漫着餿味,以及渾濁的空氣孕育出的黴味與潮溼塵土的味道。這是英國人的地下室特有的氣味,這味道雖不好聞,但也不令人特別討厭。

教授點頭,並說:“是的。我想只要去了那裏,一定能發現解決這個連續殺人命案的線索。”

包括巴格利在內的警察大隊手中的手電筒光線,一齊投向黑洞中。洞穴內有條通往地下室的石階,階梯上堆積的厚厚塵土已變爲褐色。

教授雙手抱胸,表情相當鬱結地站着。他的樣子看起來很孤獨。

教授站在交界處的門附近,探頭去看隔壁房。然後說:“我要找的是一邊有被使用,另一邊沒被使用的空間的牆。這片牆看起來好像如此,其實不然,因爲這片牆的另外一邊是衣帽間。同樣的,另外一邊的空間是廁所的話也不行。萬一一打破牆壁,看到的是馬桶,那就糟糕了。用這樣的消去法來尋找那片牆的話,那片牆應該在廚房那邊纔對。”

“莫里遜先生?他是誰?”

我一下語塞,旁邊的人也變沉默了。

“佩琪家玄關的牆壁上,有個血手印,那是佩琪的血嗎?”

這回大家譁然了。大概每個人心裏都在想:這裏是被封死的密室呀!怎麼能利用這裏進行殺人作業呢?

女人多是那樣,她們會張大眼睛比較周圍的男子,看到好的男子,就心存納爲戀愛對象的想法;看到不好的,就暗自嘲笑,瞧不起人。但是琳達不是那樣的女人。如果只能用一句話來形容我的人生,那麼我的人生就是那些女人嘲笑的對象。我喝酒的原因,是爲了忘記被瞧不起時的不愉快,結果卻因此更加被瞧不起。我所遇到的女性,只有琳達不會瞧不起我,不論我再怎麼吊兒郎當或遊手好閒,她都把我當成朋友,不用世俗的眼光看待我。她對待我的態度,是我人生裏的最大安慰。因爲有她這樣的朋友,我纔會在這什麼也沒有的鄉下待了四年之久。可是,琳達死了,我在這裏的時代也要結束了。

感覺上這好像是個好辦法,可是仔細考慮之後,就會發現這個方法行不通。除了最後死亡的琳達還沒有推算出死亡時刻外,其餘幾位受害者的遇害時間都是深夜,午夜零時到天亮前的那段時間,村裏的所有人幾乎都在睡覺,誰也無法證明誰在哪裏。或許夫婦之間可以互相證明伴侶就睡在自己身邊,可是這種證言是不會被採用的。所以我說這個方法行不通。

如果說兇手的手上會沾染到佩琪的血,那必定是在分屍的過程中沾上的。那麼,分屍地點在哪裏呢?是那棟房子裏的浴室?還是房子外面?不知到底是哪裏。總之肢解屍體的地方,就是會留下血手印之處,但不會是那房子的玄關。兇手是在移動屍體,把屍體抱離這裏之後,纔將屍體肢解。他幹嘛在肢解屍體之後,還帶着肢解屍體時所沾到的血跡,回到玄關,留下那樣的血手印呢?既然屍體已經不在玄關,就沒有理由回到玄關,還讓手印留在牆壁上。當他扛着屍體,要把屍體帶出房子時,他的手確實有可能碰到牆壁,可是那時他手上應該還沒沾上血。

“教授,你能告訴我現在天空裏的聲音是什麼嗎?是誰能撕裂這麼多人的身體?誰能夠不留痕跡地在這裏殺死琳達?這個村子很小,如果有外人進入村子,大家都會注意到。可是,有那樣可疑的外人進入村裏了嗎?你能告訴我,什麼人有本事這樣殺人呢?”

在西奈學校的山丘上第一次聽到這奇怪的聲音時,覺得這個聲音真的很可怕。但是,現在似乎已開始習慣這個聲音,甚至有種把這聲音當作這塊土地特徵的感覺。最重要的是,我們已經知道這只是單純的聲音,並不會攻擊人。之前我們不知道這點,所以會有強烈的恐懼感。

房間的某個角落,有張小桌子,那是這個房間裏唯一可以稱得上傢俱的東西。整個房間看起來冷冷清清,牆上沒貼任何東西,當然也沒有什麼風景畫。此時這個房間裏站着我、亞文、巴格利、湯姆、約翰、教授和一個負責吸塵的人,一個負責燈光的警察。我們八個人都戴着頭盔,臉部有一半被防塵罩遮住。

可是,我從來沒有失去對他人應該誠實的心。我也和別人一樣,保有想對社會有所奉獻的想法;也不會因爲別人的社會地位不如我,而瞧不起別人。琳達在這方面和我一樣,所以我和她可以成爲好友。我覺得如果每個人都做自己,這樣就足夠了。

巴格利搖着頭說:“沒注意到。”

離城堡最近的房子,就是莫里遜家。現在那個房子的玄關前面,停了好幾輛車,所以一眼就能知道那是莫里遜家。其中有幾輛是警車,不是警車的車子裏則放着電纜、電燈、鑿子、鐵桿、斧頭之類的工具,還有梯凳、許多安全帽和吸塵器般的機器。別以爲這輛車是水電承包商的車,它仍然是葛利夏警局的車子。

“和瑞典來的教授聯絡上了,他說他會馬上來這裏。或許他會想到什麼事情。”巴格利說。

或許他會想到什麼吧!但是,我覺得他應該也沒有能力解決這個無法解釋的事件吧!不只他,這是任何人都無法解開的謎。

“問一下就會知道了。”

我思考着這次的事件,推敲這次的事件是否給了我什麼人生的啓示。可是,人生的啓示或教訓,應該在年輕的時候、人生剛要開始的時候來到,纔有意義,否則就沒有什麼意思了。再怎麼有用的啓示或教訓,如果是死前一星期纔來到,那有什麼用呢?因爲已經沒有時間去實踐了。像我這樣無用的老頭,就算神也懶得給我教訓或啓示了吧!不過,做牧師的人或許還是會叫我要好好的向神祈禱。

我和教授一樣,也想獨自好好地思考一下這件事。我和貪喫的巴格利不一樣,此刻我完全沒有進食的慾望。和大家分手後,我在林白廣場上走了一會兒,然後踏着雪,一個人漫步到湖畔的路上。發生了連續殺人事件後,我還讓自己這樣落單,或許是很危險的事,但我現在根本不想考慮自己的安危。這條路的前面就是城堡。我想看湖,但是濃霧之下,根本看不到湖面。魔神的咆哮聲已經停止好一會兒了。

斧頭破壞牆壁的時候,揚起一陣陣的塵土,我們都退後了幾步。但是,這個牆壁的結構和教授的想法好像有點出入,壁土的後面竟然還有木板。那木板已經相當腐舊,斧頭一砍下去,木屑亂飛。木板的後面黑漆漆的一片。

巴格利插嘴說道,他的話很離題。教授看着他,說:

教授說這瘋狂的命案是可以解決的。可是,我不相信有人可以解決這個案子。不過,不信歸不信,我仍然期待去莫里遜家時,可以在那裏找到讓命案有所進展的蛛絲馬跡。另一方面我也相信:凡事既然有開始,一定也會有結局。這個瘋狂的午茶派對總有結束的時候吧!只是,它會以什麼方式結束呢?這是我無法想像的事情。當結束時刻來到時,天空中那令人不舒服的咆哮聲,也會遠離這個村子吧?總之一句話,我還是無法相信這個命案是用人的力量所能完成的。

“你自便吧,我不喫。你知道莫里遜的家在哪裏嗎?”

但是現在我想:在沒有看到這案子水落石出之前,我還不想死,也不會離開這裏。如果這個案子能破案——如果有這麼一天的話,我就會離開這個沒什麼朋友的鄉下,去某個地方,因爲這裏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事物了。可是,我要去哪裏呢?我想過或許可以重返倫敦。既然我已沒有什麼地方可去,倫敦至少還有幾個熟人。琳達之死帶給我的打擊太大了,這是我以前從沒想過的事。

教授說完,放回金屬板,恢復成地板水溝蓋的樣子。但我們都圍在那塊金屬板四周,並且拿起金屬板,藉着手電筒的光線,低頭看地下水通道內的情形。

“也就是說,洛多尼雖然被母親關在這裏,卻仍能藉由這條地下水道,從城堡那邊出去。這條通道現在仍然存在,並沒有被堵起來,所以悄悄回到這裏來的洛多尼,便從城堡那邊的地下,頻繁地回到這個四十年前的老巢。城堡下的這條祕密隧道相當溫暖,即使在寒冬時,也可以把這裏當作基地,進行一些計劃。”

“什麼計劃?”

“他回到村子裏了嗎?”我和亞文分別發問。

“他的計劃,應該就是這幾日來此地所發生的一連串可怕事件。而他進行這個計劃的原因,應該就是昨天琳達說的那些事。”

“復仇的計劃。”湯姆·格蘭西斯說。

“洛多尼的母親死在這裏,她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雖然答案一直未曾證實,但母親的死確實嚴重打擊了洛多尼的心靈。後來他又在全村人的強迫下——至少他個人是這麼想的,沒有反抗餘力地被送進蒙拓斯的精神醫院,並且在精神醫院裏,過了二十三年不能和正常社會接觸,形同被幽禁的日子。母親的死,和被幽禁在精神醫院,讓他對村裏的人產生強烈的恨意,也萌發了報復心理。

“迪蒙西村從來沒有在他心裏消失過,村裏的景物轉化成他畫筆下的精細圖畫。他也因爲畫這個村子,而在倫敦成名。這裏城牆的樣子、每一塊石頭的模樣,和強烈的復仇心理,都清清楚楚地烙印在他的腦子裏。”

教授看着我們,又說:“他終於等到復仇的時機了。一方面,他長大並且成名了;另一方面,當年逼迫他母親,害死他母親的人都已經六十歲,可以說都老了。他已獲得自由,既有經濟能力,又有行動能力,復仇的心意便愈來愈強烈……在種種時機成熟後,他終於來了。”

“你說洛多尼·拉西姆來這裏了?”亞文說。

“那他一定會被逮捕。”我說。可是教授很快地舉起右手,並且說:

“他已經逃掉了。”

“可是,教授,你有證據證明他就是兇手嗎?”我問。

“當然有。”教授馬上回答,又說:“可以證明他做過那些事情的證據,一定在這房間的某個地方。”

教授離開桌旁,在房間內慢慢走動。亞文走向桌子,伸手拉開抽屜。桌子是這房間裏第一個奇怪的地方,其次便是下水道了。

“啊!”亞文發出驚歎聲。桌子的抽屜裏好像有東西,亞文拿出那個東西。那是本舊筆記本。亞文先是啪啦啪啦地翻閱着,然後激動地喊道:

“這是一本殺人日記!詳細地記錄着殺死了誰、怎麼殺、什麼時候殺人的日記本。”

“念出來給大家聽聽。”教授平靜地說。於是亞文便開始念:

“日期剛進入十一月二十九日那天深夜,我勒死了剛離開亞文酒館,正要回家的波妮·貝尼。我一路跟蹤她,然後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慢慢靠近她,並且很快地用繩索套住她的脖子,一下就把她勒死了。這麼簡單就解決了一個。殺死波妮後,我就揹着波妮,騎着迪蒙西小旅館的腳踏車,把波妮載到城堡,抬到倫敦塔上,先用斧頭在脖子及兩手手臂的肩關節處砍出裂痕……”

“什麼?”

他搖搖頭,說:“無名小卒。”

“巴尼,你有什麼地方想不明白?”

和我一樣也住過葛利夏警局的拘留室嗎?我心裏這麼想着。

教授叫道。教授的臉色全變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臉色因爲激動而變紅,並浮現出憤怒的神情。總是很開朗,充滿自信,不論遇到什麼事都不慌不忙的教授,第一次讓人看到他激動的一面。

“當然是因爲我見到他了。”真正的御手洗教授伸出左手,拍拍站在他身旁男人的肩膀說。假教授盯着那男人看,於是那人也脫下防塵罩。看清楚那人的面目後,假教授說:“原來如此,洛多尼,果然是你。如果不是你的話,這件事就說不通了。”

“那你是誰?”亞文問。

“我知道有人正在進行一項陰謀,但沒有想到這個人竟是……”負責吸塵的男子拿掉臉上的防塵罩,也脫掉頭盔,說:“喬治,好久不見了。”

“我拿着兩隻剩下的腳,把斧頭藏在隧道里,就走去城牆下,把分散的波妮屍體收集起來,裝入袋子,再騎着腳踏車,到精肉工廠,然後把脫掉衣服的波妮屍體放在豬肉上。接着,我去教會,把兩隻腳插進教堂旁的花圃泥土裏。這個村子的人口本來就少,我又在深夜裏進行此事,所以一點也不害怕被人發現。更何況現在是寒冷的冬天,誰會在晚上離開溫暖的家呢?

負責吸塵的男子從懷裏拿出一本破舊的筆記本,並高高舉起。那男子手中的筆記本,外觀上看起來和我手中的筆記本很像。教授的眼睛像要燃燒起來一樣,看着高舉着舊筆記本的男子的臉。

“這樣就行了。還有,我想這把斧頭就放在這裏吧!當我想再和洛多尼見面時,卻發現這位‘記憶畫家’從倫敦失蹤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我找了又找,終於在南多卡班克島上找到他,當時他身邊還有發電機和大量食物。”

“喬治,你認爲洛多尼爲何會這樣呢?我想聽聽精神科醫生的看法。”御手洗教授對喬治說。

“他是御手洗教授,從烏普薩拉大學來……不對,是從日本來的。”

“可是我確實有很清楚的記憶。我殺死了波妮、菲伊、柯妮、佩琪和琳達她們。我對她們有強烈的恨意,因此一個個地把她們殺死了。我的腦子裏確實存在這個記憶,想忘也忘不了。而且,我的感覺裏也存在着殺人之後的感觸及愉悅。我相信我寫的那些東西,不是單純想像出來的。”

“因爲被灌輸了強迫性記憶的關係吧!”

“那麼,你爲什麼不阻止我的計劃?”

“如果救得了她的話,我當然很想救她。可惜我一來到這裏,就被請進葛利夏警局的拘留室裏。”

“你早就看穿我的計劃了嗎?那你爲什麼不救佩琪呢?既然你二號下午就到了,應該有機會救她的。”喬治說。

“我把斧頭放回地下室後,再把屍體裝進袋子,然後像聖誕老公公一樣地扛起袋子,趁着深夜時分,把屍體的手腳放置到預定的場所。我把菲伊的身體放在消防隊的院子裏,兩腳插在老虎看板的洞裏,兩隻手臂則遠征到葛利夏的機場,從機窗扔進飛機內的座位上。

“我是從佩琪屍體的傷口切面得知的。佩琪的傷口切面很平整,顯然是用斧頭乾淨俐落砍成的。不過,那樣的傷口應該不是你的本意,你的本意還是要製造出撕裂般的傷口。對吧?”

“因爲這本筆記本。”

喬治一語不發,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被稱之爲喬治的教授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男人,過了好一會兒,纔像全身虛脫般地說:“本尊現身了嗎?”

我還是搞不清楚。御手洗教授說:“沒錯,因爲只要把殺人的事推到洛多尼身上,這個案子就等於結束了。可是實際上的他卻待在南多卡班克島,畫迪蒙西的風景。”

“對!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還有,這邊的這位兇手教授剛纔爲什麼那麼震驚呢?除了我手上的這本筆記本外,另外那本筆記本里到底寫了什麼東西?”

“你計劃讓洛多尼·拉西姆成爲這一連串殺人事件的兇手,可是又不能讓他在殺人現場的迪蒙西村出現,所以你傷透了腦筋。於是你想到讓他與世隔絕,讓任何人都無法接觸到他。洛多尼本人並不排斥這樣的隔離,因爲他只要能作畫就好了,或許他更喜歡被隔離的生活。”

“我只是個想模仿他的小丑。我也喜歡推理,偶爾也想化身噹噹名偵探。本來以爲這次一切都很順利,沒想到本尊現身,我當然就沒戲可唱了。”

“olanzapine。”喬治說。御手洗教授先是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地點了幾次頭。

“潔,我是精神科醫生,洛多尼的案子當然也會勾起我的興趣,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更何況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你也在研究洛多尼的案子,我和洛多尼見面後,也看不出你在研究他的情況。”

“既然他沒有殺人,爲何還要寫這樣的手記?”站在旁邊的亞文點着頭,表示同意我的問題。

“這一點應該很容易理解吧!時間是一九九五年,他剛從昏睡狀態中清醒時。當時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在那時植入那樣的記憶,以後他猛然觸動記憶能力時,即使是被植入的記憶,也會成爲他的原始記憶,而不是想像的空幻記憶。所以他會認爲記憶裏的東西是確有其事。”

“那是一個擁有訓練用機場的無人島,是專門訓練客機駕駛員的地方。那裏有很好的管制塔,和可以讓噴射機起降的大型跑道。不過,除了這些設備,其他的建築物都是假的。現在那個島已經停止使用了。

“可是,如果沒有成功而被關進監牢裏,那日子就很長了呀!喬治。”

“可是,我還有問題。”我又說。我的腦子裏有滿滿的問題。

“等一下,等一下。”我說。“你們的意思是如果這位拉西姆先生被隔離在那個什麼島的話,兇手就變成是他了?……”

“湯姆,最好先把喬治的手從背後銬起來。他是柔道高手,比我厲害得多。”真正的御手洗教授說。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便出聲喊:“等一下。”大家聽到我的叫聲,都轉頭看我。我說:“巴格利,你不是說要把兇手銬起來給我看嗎?”

“你們都認識他嗎?”教授說:“你們之中有誰早就認識他了?”

“剛纔你打斷了我的話,我現在要繼續說下去。這個連續殺人、分屍案件最累人的一段,就是扛着梯子,揹着裝入柯妮手腳的袋子,騎腳踏車爬坡上西奈學校。如果這一次他沒有被捕的話,以後去參加鐵人三項競賽,一定會有很好的成績。我真是佩服極了。如果能把這種勞力用在自己的研究上,那就更好了……”

“既然你不是洛多尼,爲什麼……”我忍不住發問。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地進行這麼殘忍的計劃吧?是什麼力量讓他做出這麼殘酷的事呢?

“爲什麼?”

接着,教授看看站在四周的我們,好像在詢問:大家是否早就知道這是一場戲?但是,至少我是不知道的。

“你說的是這個嗎?”

我翻開筆記本,翻到後半部,並詳細地閱讀。後半部的內容是洛多尼·拉西姆殺死波妮、菲伊、柯妮和佩琪的詳細紀錄。

於是巴格利走到喬治身邊,在旁邊兩位警察的幫忙下,好不容易纔從兇手背後,將他的手銬住。雖然他實現了承諾,但顯然他對這個動作很生疏。巴格利完成銬人的工作後,就走回原來的位置。

“嗯,那麼,讓他的腦子發生強迫性記憶作用的東西是……”

我又抬起頭看着衆人,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樣的紀錄爲什麼會被放在這裏?我放眼看着周圍的人時,看到巴格利催促的眼神。他想知道日記上還寫了些什麼,要我繼續念下去嗎?

“十二月一日。事情的進行大致上和我計劃的差不多。不過,也有意外的情況。例如原本暫時放在露臺上波妮的兩腳,被早上打掃煙囪的人發現了。這樣的意外讓我有點棘手,幸好找個藉口支吾過去了……”

“十一月三十日,仍然是剛進入三十日的凌晨時分,我趁着菲伊在自家門前看極光的時候,從背後攻擊,勒死了她。殺死菲伊和殺死波妮同樣的簡單。

“是,我知道是這樣。”我說:“可是,讓他自殺不就好了嗎?他因爲殺死了五個女人而自責自殺。”

“我在波妮的脖子和兩手的手腕上,分別用繩索拴上石頭,再用繩索綁住兩腳的腳踝,接着把腳上繩索的另一端緊緊綁在塔的石壁上,然後把波妮的屍體從塔上往下扔。當腳踝上的繩索伸展開的瞬間,雙手和頭便因爲石頭的重量,而脫離了身體。

那男人聳聳肩,攤開右手手掌,好像在說:你說吧!

“是嗎……”御手洗教授說,然後想了一下,又說:“如果你不插手倫敦‘記憶畫家’的案子,就不會遇到我了。你應該知道我會對這個案子有興趣的,因爲這是我的研究領域。你爲什麼還要插手這個案子呢?還有很多別的案子呀!”

我插嘴說。因爲要先在腦子裏把問題稍做整理,所以我沒能馬上接口提出我的問題,而沉默了一下。

“教授,他是誰?”我問。教授瞄了那個男人一眼,然後對着男人說:“你要自我介紹?還是我幫你介紹?”

喬治沉默了半晌,才又問:“潔,你是什麼時候來這裏的?”

“接着,我把只剩下身體和腳的屍體拉上來後,再用斧頭在大腿根部砍出裂痕,並把石頭綁在身體上,接着再把屍體往塔下扔,於是軀體也和腳分開了。

“回到迪蒙西小旅館的房間後,我把兩隻手臂放入運動旅行袋中,再把袋子拿到露臺,最後才把頭和事先準備好的佩琪的長毛獅子狗的身體縫在一起。到了二十九日晚上,我在自己房間的露臺,把梯子伸到刺葉桂花樹的樹枝上,藉着梯子把波妮的頭放在樹枝的深處……”

“處理柯妮屍體的時候,你還有辦法制造出撕裂般的傷口,但是,處理佩琪的時候就不行了。原因是‘雪’。因爲下雪的關係,讓你沒有辦法把屍體搬到城堡。一來因爲雪地上會留下腳踏車的痕跡,二來因爲雪地不好騎車,不僅容易滑倒,還很難走。我是因爲這一點,推測出腳踏車是你搬運屍體的工具。而迪蒙西村能讓外來的人自由借用腳踏車的地方,只有迪蒙西小旅館。”

洛多尼訴說這段話時,口氣非常平淡。

巴格利很不耐煩地說。還好意思說我!我敢打賭,巴格利沒有疑問的原因,是因爲他根本什麼也不明白。

“你馬上就想到在暗中進行殺人計劃的人是我?”

御手洗教授笑了笑,才說:“你的說法是可以被接受的。問題是,他是什麼時候被灌輸那種強迫性記憶的?目的又是什麼?”

假教授深深嘆了一口氣。

“如果讓他自殺的話……啊,說得也是,假裝是自殺,其實是殺了他,事情就更簡單了。”

“因爲我曾經小心地不讓你知道我對洛多尼的情況有興趣。太多的關心是派不上用場的。”

“扛起菲伊的屍體,我一樣騎着迪蒙西旅館的腳踏車,把菲伊的屍體載到坎諾城。用斧頭在兩手手臂盾關節處砍出裂痕,並以繩索綁住兩腳腳踝,再把石頭綁在手上,把菲伊的屍體從倫敦塔上往下丟,她的雙手就被扯離她的身體。接着,我把屍體拉上來,再於大腿根部砍出裂痕,然後加重軀體的重量,再度把屍體往下丟。這樣的手法或許有些粗糙,會在屍體上留下繩索的痕跡,但是,反正檢驗屍體的人是我自己,到時隨便怎麼說都可以。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會被關進監牢了。”喬治說。

御手洗教授搖搖頭,說:“局長可沒有那麼親切地告訴我這麼詳細的情節。”

“首先是……南多卡班克島。不是說這位拉西姆先生之前被隔離到那個地方了嗎?那麼人們爲什麼會認爲拉西姆先生是兇手呢?”

“三十日天一亮,放在機場的菲伊手臂首先被發現了。接着被發現的是放在消防隊院子裏的身軀,然後是精肉工廠冷凍庫內波妮的身體,最後是插在教會旁邊花圃裏波妮的兩隻腳。”

“請你繼續唸吧!”一位警察對我說,於是我便惶恐地繼續念下去。

“讓洛多尼獨自待在那裏,是絕對安全的事。爲什麼說把洛多尼放在那裏是安全的呢?因爲讓人看到洛多尼,就會有危險。南多卡班克島可以說是與世隔絕的海上孤島,只有擁有飛機駕駛執照,並擁有私人飛機的人,纔到得了那裏。除此以外,就是漁夫可能在偶然的機會下、或是有什麼特殊原因的情況下,纔會到那裏。不過,後者的情況應該是不會發生的。

“那麼,你怎麼知道我住在迪蒙西小旅館?”

喬治大聲說着,但是教授只是安靜地回答:“喬治,你知道我爲什麼來這裏嗎?你以爲我是爲了把臉遮起來,來這裏打掃這個地下室的嗎?我忙得很,我正是爲了阻止你而來的。可惜來不及。”

“將人類的屍體撕裂成一塊塊,又把人頭與狗身縫在一起、把屍體放在消防車上、豬肉上……要按照筆記本上的紀錄依序殺人,還要如紀錄所寫的那樣,把分屍之後的肢體,放置在紀錄中指定的地方。因爲萬一殺人的順序不同,或放置肢體的地方有一點點不同,兇手就可能被認定爲另一個人。在不允許任何一點差錯的情況下,兇手一定得跑的地方可就多了,這真是一件讓人疲於奔命的殺人工作。對這個命案來說,未來是既定的事實,所以不可有所變更。喬治既要當兇手,也要當偵探,還得當送貨員,可以說忙得連晚上睡覺的時間也沒有吧!

我一這麼說,御手洗教授立刻接口道:“這個連續命案與衆不同之處,就是命案的紀錄並不是殺人之後才寫下來的,而是先做了殺人的宣告之後,才按照宣告上的殺人紀錄去殺人。要執行紀錄上的殺人方式並不容易,我想喬治一定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吧!紀錄裏的殺人情節實在太怪異了,所以纔會讓這個命案看起來像是惡魔之子的惡作劇。

“拉西姆先生真的殺死了柯妮她們嗎?……”

“南多卡班克島?那是哪裏?”亞文問。

這個記述實在太詭異了,我不禁張大眼睛,抬起頭來看着衆人,不知道該不該念下去。教授的雙手雙腳都被警察按住,臉上充滿憤怒的表情。

“你叫什麼名字?”

“我花了整整一晚的時間,才說服局長,讓他相信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不過,我也因此能從局長所說的話裏,猜測到你的想法。”

我終於瞭解了。其實殺死五個人和殺死六個人是一樣的。

於是御手洗教授便把手裏的筆記本交給我,並且說:“現在你可以看這本筆記本了。後半部尤其重要。”

我們嚇呆了,不禁全把視線投注在那男人的臉上。仔細看,那男人果然有着東方人的面孔;而且,對西方人來說,御手洗也是怪名字,應該是東方人的姓氏。

“喬治,只有警察知道我,其他人都不知道。爲了讓你說出剛纔的那些話,所以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我的存在。”男人說。“我已經知道你的計劃了。”

“所以說,把洛多尼放在那裏,就等於洛多尼從英國消失,不,不止英國,而是從整個人類社會消失。這件事本來無從推測起,也沒有人知道這是爲什麼,可是我爲什麼會知道呢?喬治,你一定很想知道爲什麼吧?我是從你的名字和計劃推測出來的。

“我和洛多尼一點關係也沒有。”假教授冷漠地回答。

巴格利這傢伙捉不到真兇,卻胡亂逮捕了能找到真兇的人。

“發生了那樣的殺人事件,迪蒙西村裏當然到處都有警察。警察像尋找獵物的鷹,張着大眼注意着外來人口,看看是否有可疑人物。我們是外來的人,自然就是他們眼中的可疑人物,所以即使只有一點點與衆不同的行爲,就被理所當然地被請進拘留室了。我在拘留室裏住了一晚。”

“前天。二號下午,我和洛多尼一起到達這裏。當天我就和他一起進來過這裏了。如果我們早幾天到這裏,或許就可以減少被害者人數了。”

“夠了!亂寫一通,胡念一番,夠了夠了!”教授憤怒地打斷我。又說:“放在這裏的應該是洛多尼的告白手記纔對。是他坦誠殺人的告白,從殺死波妮開始,到殺死菲伊、柯妮、佩琪的紀錄。”

“爲什麼是我?”

“醫生!”洛多尼第一次開口說話。

“不錯,御手洗君,你的思路果然很清晰。”

“繼續念!”巴格利命令我。

“等一下,等一下,御手洗教授。啊,不是你,我說的是這一位御手洗教授。我知道兇手可能是這個人,但是,剛纔的事我還是不明白。”

他的動作讓亞文嚇了一跳。亞文急忙把手中的筆記本遞出去,教授用搶的一樣,從亞文手中奪走那本筆記,然後將紙對着光線,逐一看着上面的文字。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抬起頭。

“混蛋!”他大聲叫。“這是怎麼搞的?混蛋!”他再次狂叫,而且兩手抓着筆記本,想把筆記本撕破,幸好兩旁的警察適時阻止了他。筆記本因爲教授與警察們的爭執,而被拋至半空中,然後落入我手裏。我正想看上面到底寫了些什麼時,教授一臉兇惡地把手伸到我面前。但是警察們又上前阻擋歇斯底里的教授。

假教授再度搖頭說:“不是,”然後轉頭看着真正的御手洗教授,問:“你怎麼知道是我?並且知道我在這裏呢?”

“你從局長的嘴裏知道有人假冒你的名字,住在迪蒙西小旅館,並且知道這個人殺了人之後,還亂丟屍體嗎?”

“是的。”

“會有同樣的回報嗎?”喬治的眼光像要燃燒起來似地看着御手洗教授。他說:“把勞力放在學術研究上根本沒有意義。學術界的世界是骯髒的政治,而我現在做的這件事,卻是一人就可獨力完成的工作,而且只須短短的五天時間。五天就行了,只要辛苦、忍耐五天就行了。”

“你是洛多尼的親人嗎?”

“和他接近的學者或研究人員當中,只有你和我擁有小飛機的駕照,而想用飛機把洛多尼藏起來的話,唯一適合的地點就是南多卡班克島。你的設想太理想化了,纔會讓這個計劃演變成你向衆人大聲地宣示;會駕駛飛機的業餘飛行員喬治·漢茲,就是這個事件的兇手。”

“那麼你是因爲同情他,所以做了這些事嗎?”

“給我,讓我看。”教授說着,伸手要抓亞文手裏的東西。

“你的假設真讓人讚歎。我想除了想法乖僻、偏執的人外,大多數的學者一定會爲你這樣優秀的推論鼓掌叫好。”

“而你這位想法乖僻、偏執的人,一定不同意我的說法吧?”

“喬治,你說話的口氣像政治人物,而且是所謂主流派的政治人物。”

“我是主流派嗎?”假教授自嘲地說。

“主流派中的人,才需要政治;孤獨的人無須政治。”

“哼!”

“如果要以一人之力和主流派較量,就不能考慮到一對一的局面。”

“哼,這就是你常說的一匹狼理論嗎?然而在學術的世界裏,這理論是不會被普遍採用的。”

“這就是你的侷限了,喬治。”御手洗教授說。“我認爲不管是學術或藝術的世界,都不能用政治的方式來看待。”

“我現在想聽聽你的一匹狼理論,是否真的有一大羣政治凡夫也戰勝不了的厲害假設。你剛纔說的話,就是這個意思吧!希望你能證明給我看。”

“我說的是發現,不是假設。”

“你總是這麼有信心,而你通常也可以用這種態度來應付世事。老實說,我曾經很憧憬你這種態度。但是,你認爲你現在也能用相同的態度,來解決這個事件嗎?表現給我看看吧!”

“你的意思是你想知道我的發現嗎?”御手洗教授說。

“發現要用語言表達。不過,不論何種場合,能夠讓人折服的發現,纔是值得說出的發現。”

“你說得沒錯。喬治。”

“你承認你確實有所發現了?”喬治的語氣變得急躁了。

“是的。”

“那麼,把你的發現說出來,我要看看到底有什麼價值。”

“你真的想聽我的發現?”

“不錯,我要知道你到底有什麼發現。”

兩個人的斧頭同時穿過牆壁,在牆上鑿出一個空洞。這堵牆的另一邊,好像是比我們現在站的這個房間更大一點的空間。

“各位,這裏是林白廣場……”巴格利一邊說,一邊把手中手電筒的光線投射在迪蒙西小旅館的後面。那裏有具仰躺着,有頭,也有手、腳的人偶。那是琳達。

“不行嗎?”御手洗教授冷冷地反問。

“這是豬型撲滿,這是飛機,這是巴士,還有這個,這是載貨列車。”

“潔,莫非你想用這把斧頭砍下我的頭?”

“天文望遠鏡在這裏,”三角架上有具天文望遠鏡,微微向上的鏡頭上面,是兩隻人偶的手。

“既然如此,那你就閃開一點!”御手洗教授話一說完,就揮動手中的斧頭,往牆壁劈去。地下室內又爆出破壞性的聲音,牆上的泥土、木片紛紛飛落,大家連忙往兩旁閃開。

“柯妮在這裏。”教授手中的手電筒光線遊走在這模型世界裏,然後停在牆角的一個地方。那牆角有個時鐘。那是有鐘擺的柱鍾,這個柱鐘的時針當然已經停止不動了。接着,光線移到鐘面數字盤下的玻璃櫃。那是一個可以看見鐘擺擺動的透明櫃子。

他們兩個人並肩揮動斧頭,不久後就出現和剛纔在階梯上相同的情形。牆壁上的泥土持續脫落,被砍碎的細長木片飛了出來。

於是,琳達出現在洞口了。

“琳達!”我情不自禁地叫出聲,眼淚不禁奪眶而出。琳達走過來,伸手抱住我,我也緊緊地抱着她。這村子裏我最愛的朋友的性命,因爲真正的御手洗教授出現,而得到了保護。

“潔,這個我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琳達的事與我無關。”喬治喊道。

教授的手電筒依序照在小男孩的玩具上。豬的上面,是赤裸的人偶身體;飛機的機翼上,是兩隻小小的手臂;紅色屋頂的巴士車頂上,也是兩隻小小的手臂;繞行這些模型的軌道上,有一輛載運木材的列車,列車上有一具沒有手腳的身體。

“還有這個。”接着,教授把手電筒的光線移到一隻老虎擺飾上面。老虎的背上有兩隻被扯下來的腳。

“這是消防車。車上是失去手腳的菲伊·艾馬森。”光線落在原本是紅色的消防車模型上。因爲塵埃的關係,消防車變成白色,完全看不到原本的色澤。消防車上躺着同樣被塵埃覆蓋,也變成白色的人偶。

“是坦克車的Tank,不是水槽的Tank。柯妮的兩隻腳應該插在坦克車的炮口,而不是水槽。”巴格利頻頻點頭,肥滿的雙下巴因而抖動着。

“看,這裏面可以看到佩琪的臉。被摘下來的佩琪的頭,就在這個讓鐘擺擺動的櫃子裏。”哇!大家一片譁然。玻璃櫃裏的人偶頭部看起來很模糊,這是因爲玻璃櫃上也佈滿塵埃的關係。

“湯姆,你能幫忙嗎?請幫我打破這堵牆。”御手洗教授叫道,然後戴上防塵罩,纔再度揮起手中的斧頭。

洛多尼·拉西姆無言地注視着他四十年前生活中的精神世界。有一支手電筒的光線落在一棵樹上。一看,那是御手洗教授手中的手電筒。

“這一棵是刺葉桂花樹,樹旁的房子當然就是迪蒙西小旅館。這棵樹的樹枝深處,和狗的身體連接在一起的,就是波妮·貝尼的頭。”

“那麼這本新的筆記本是……”我問。

“我的嘴巴不想說,但是,我手上的斧頭從現在開始會對你說一些話。”

“琳達,你也可以進來了。裏面都是灰塵,要小心。”

“情況不一樣!現在才審判四十年前的事,有什麼用?”

“村裏那些死去的女人,也和你一樣,她們也都擁有那樣的權利。”御手洗教授說。

御手洗教授瞄準牆上兩個裂縫的中間,集中在這個點上落下斧頭。在差不多的時候,他停下揮動斧頭的動作,然後和湯姆一起用手去拉牆壁,於是轟隆一聲,有一大片牆壁應聲倒塌。接着,他們眼前出現一個可以容納一人出入的洞口。這地方從前好像也是一扇門。

湯姆很快走到階梯那邊,拿來一把斧頭,並也戴上防塵罩遮住口鼻後,在教授指示的地方揮下斧頭。

警察們高舉着手電筒,排成一列靠牆站立。在他們的手電筒照射下,覆着塵埃的小小世界,安靜地躺在我們腳下。

“傑作在這裏。”教授的手電筒照着地面上的某一點。那裏有輛像是德國老虎戰車般的車輛。戰車的炮口蓋子是打開的,但是有兩隻人偶的腳就插在那炮口上。

御手洗教授跨過木片的碎屑,走進洞內,大塊頭的巴格利也隨後穿過那個剛被敲打出來的洞口。拿着手電筒的湯姆和其他警察,也紛紛從那個洞口進入那房間。被御手洗教授稱爲喬治的假教授,也被帶進那個洞內。洛多尼、我、亞文,也都跟進去了。

“你不是不瞭解法律的人,應該知道我有接受審判的權利。任何人都不能抗拒司法。”

洞內的地面上有許多立體模型。火車模型的軌道遍及整個地面,軌道內外,有無數模型房屋、樹木。這些模型上還覆着一層厚厚的雪,整個模型好像處在白色的世界裏。但是,我們很快就明白了,那不是雪,而是塵埃。牆上有幾面以圖釘釘上去的三角旗,還有好幾個以畫框框住,好像宗教畫的作品。

“這裏只有載貨列車,載客的列車則一輛也沒有……洛多尼!”御手洗教授呼叫洛多尼,然後說:“你只是把小時候惡作劇的行爲記錄下來而已。而喬治在你住在蘇活區時,看到了你寫的這本筆記,便利用筆記本上寫的東西,想出了這個計劃。你在筆記本上完全沒有說你殺害的對象是人偶。你的文筆太好了,完全看不出是小孩寫的東西。可是,如果殺害的對象從人偶換成真人的話,執行起來就太累了,對吧?喬治。要撕裂人體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當然是我寫的。”御手洗教授回答。“被關在拘留室時,因爲覺得無聊而寫的。”

屏氣凝神聽他們說話的衆人,聽到這句話後都嚇了一大跳。喬治也緊張地說:

“只有頭。”教授站起來,我們也站起來。“把人偶的頭插在玩具狗的身上……還有這個,這裏是西奈學校,這是鐘塔。”教授一面說,一面以手中的手電筒照射出指示之物。“看那屋頂的圓錐部分!雖然有灰塵覆蓋,但還是看得到上面放着柯妮的頭。”教授的手電筒光線下,是個已經變成白色,小小人偶的臉。我們都感到震撼,心想:原來是這樣呀!

喬治默默聽着,沒有回答。

“怎麼?你想逃了嗎?這可不行。”喬治面有怒意地說。

“是的。琳達死亡的時間比筆記本上早一天。”教授說着,很快地把視線投向剛纔打破的牆壁上的洞口,然後又說:

教授蹲下來,我們也蹲下來。一張小小的女人的臉,浮現在教授的手電筒光線下。

“洛多尼,這就是你的坎諾村。”御手洗教授對洛多尼說。

“大象在這裏。”擺設品的大象上,有兩隻腳。

“燈光!”御手洗教授隔着防塵罩喊道。警察們立刻拿着手電筒,集中到那個出入口,把光線投射到洞內。

“你的母親爲了補償你而買給你的。這些都是當時最昂貴的玩具,你用這些玩具,建造了一個模型村。這個模型村就是可以讓你自由自在的‘應許之地’。”

“啊!”我輕呼出聲。

“可是我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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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神的遊戲 1

  1. 01【前言】西亞里威咖啡館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正在閱讀
  5. 05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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