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重要的人
《飛翔公關室》 · 有川浩 · 3.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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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助完《帝都夜線》的外景拍攝工作之後,正準備回去的理香突然心血來潮,繞到了防衛省去。
這次她去是幫前輩導播阿久津的節目拍攝外景。
阿久津的生活情報專題有許多進行街頭訪問的機會,他可能是爲了讓目前正在練習單獨取材的理香能夠累積更多街頭訪問的經驗,所以經常叫她過來幫忙。該專題的外景拍攝內容,大多都是過去理香專跑警視廳新聞時從來不曾體驗的日常生活類外景,好比說最近引爆話題的商店特輯和流行趨勢等,讓理香獲益良多。
今天的內容是介紹位於四谷的洋食店。由於刻意選在午餐時間進行採訪的關係,當攝影結束時纔不過下午一兩點,而且市之谷距離四谷又只有一站。不過,會在這個時候想要稍微繞過去看看,就表示防衛省對理香來說已經是跑習慣的地方了。
想當初自己完全沒有半點自衛隊相關知識(其實現在也不多),被阿久津看到自己在取材筆記本上寫下極端初級的知識時,還被取笑說「難不成你想做自衛隊兒童新聞嗎?」然而,當理香將相關內容整理成企座案提交上去時,製作總監的反應,卻讓她不禁產生了一些無法言喻的啓示。雖然自己也是如此,不過理香注意到,當週圍的人們在討論自衛隊的時候,他們所具備的知識簡直模糊得令人驚訝。那麼,當他們在談論警察、消防、救護等公公組織時,是否也是同樣一知半解呢?於是她便以「如今不敢再問別人的社會科知識」的形式提出了一系列企劃。
除了理香之外,會出現「自衛隊的空軍」之類誤解的人其實意外地多;因爲巡查部長(注29)有着「部長」兩字,所以就把他當成幹部看待的人也不在少數。人類對於自己不感興趣的領域,實在是漠不關心到了讓人喫驚的地步。(注29:巡查部長爲日本員警階級,是比最基層的巡查更高一階的警員。所謂巡查部長僅爲階級名稱,日本警界的組織內部並沒有「巡查部」存在,亦沒有負責管理的「巡查部」部長。)
明明只要稍微深入瞭解一下就能搞清楚的東西,但現代人就是覺得那樣的稍微深入瞭解實在太浪費時間。有鑑於此,製作總監提出建議,如果把這份企劃打造成親子共同學習的形式,應該能夠成爲一個新穎的教育專題;於是這項專題便和自衛隊取材區分開,作爲另外的企劃被保留了下來。
理香還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空井,不過她打算近期內找機會向他報告;畢竟等到之後開始介紹自衛隊的時候,肯定又會需要各幕公關室的關照,所以趁現在先告知他們也比較有利。另一方面,自己也還不太熟悉陸幕和海幕,透過空幕公關室來聯繫他們應該也不錯。
理香一邊朝着JR四谷車站前進,一邊用手機連絡空幕公關室。
「是,這裏是航空幕僚監部公關室。」
啊!理香的臉忍不住皺成了一團。接電話的人是鷺坂室長。打從初次見面起,理香就一直被他耍着玩,像是根據她的姓氏稻葉取了「小跳跳」這個外號啦,或是在懇親會上拍下了令理香痛恨的喝醉酒照片之類的;可以說,鷺坂這個人已經完全變成了理香的天敵。
「承蒙您多所照顧,我是帝都電視臺的稻葉。」
「喔,是小跳跳啊。」
「就說請您不要再這樣叫我了!」
理香雖然表達了抗議的意思,但是鷺坂只笑着回答說「哎呀呀,又來了呢」,完全不理會她的反應。
「這已經徹底變成一般通稱了,就連空井也會趁你不在的時候,『小跳跳、小跳跳』地叫着喔。」
改天非得好好逼問一下空井不可!理香在心中下定決心。至於鷺坂的取笑,她則是決定暫時不予理會。
「我的出差時間還有一段空檔,請問現在可以過去拜訪嗎?」
「好好好,當然沒問題。不過空井現在有點忙,你就到櫃檯那裏,用我的名義來辦會面許可吧。」
「那麼,我大概再三十分鐘就到。」
難道只有我們的電視臺沒有人來嗎?如果防衛記者不在、而支援的記者也來不及趕到的話,那麼就只有理香寫下來的內容能拿來當做帝都的新聞來源了。
這時,一旁的鷺坂插進來說話;看來他除了陪同出席之外,還兼任輔助說明的角色。
電梯下樓的這段時間中,柚木一直煩躁不安地來回踱步。果然有事情發生了——理香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由於自己纔剛向表情嚴峻的柚木保證說「絕對不會妨礙她」,所以現在理香什麼也不敢問。
「我是在辦公室裏收到報告的。」
聽到理香的問題,一老一少兩位職員當中年紀較大的那一位搔着頭答道:
看樣子鷺坂應該是司儀,不過他臉上的表情是至今從未見過的嚴肅表情;剛剛那通輕鬆愉快的電話,簡直就像是作夢一樣。
她再重複了一次自己剛剛對柚木說過的話,然後提出「請讓我旁聽」的請求。本來槙和柚木同樣是三佐,所以他其實也沒有什麼資格發出許可,然而在這種情況下,理香總覺得槙比柚木來的可靠許多。
然而,真正的重頭戲才正要開始。關於事件經過的說明結束之後,下一步就是回答問題。從這一階段開始,媒體便會徹底露出他們的獠牙。
槙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不過他馬上就下了結論:
「太慢了,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當記者們的氣勢開始稍微減退時,天海表示「再提出一到兩個問題就結束」,爲這場記者會劃下了終止線。到這個時候,應該可以說他們算是有驚無險地突破困境了。
回答的人是空幕長。
鷺坂所公佈的事故內容,其嚴重程度遠超過理香的想象。如果不是這樣,是不可能在理香打完電話後一小時內,就召開如此大規模的記者招待會的。
「調查結果什麼時候纔會出來!」
「爲什麼把她帶來了!」
怎麼辦?應該暫時離開一下,用手機確認嗎?——當理香還在猶豫時,如同驟雨一般的快門聲響了起來。她猛然抬頭,發現前方大概是通到休息室的門後,走出了這場記者會的主要發言人員。
如果是重大事件的話,網路上說不定已經出現快報了;可是現在不能用手機,所以她也沒有辦法確認頭條新聞。
「那不就表示你們根本還沒有開始調查嗎!」
「我就是想問你們這個『妥善處理』的方式!」
電梯門一開,柚木立刻以勉強算是行走的高速步伐衝出電梯。慢了一兩拍的理香跑了幾步才總算追上她。
「帝都的記者有來嗎?我好像連防衛記者也沒看見……」
「現在有點忙,待會再說吧。」
沒問題,他們沒有發生失誤——理香一邊記錄問答內容,一邊屏住呼吸。
「稻葉小姐!?爲什麼你會來這邊?」
彷彿是爲了讓場面更加混亂般,愈發挑釁的質題開始接二連三地出現,不只如此,就連凌遲已經去世的正駕駛之類的發言也都冒了出來,不過空幕方面全部一一承受了下來,同時也不慍不火地一一做出答覆。
在鷺坂還沒說完之前,就有一個彷彿直接判決他們有罪的質問聲飛了過來。「墜落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現階段還沒有辦法明確回答……」
這次換成鷺坂回答。
理香想起了之前空井造訪帝都電視臺的時候,自己也曾覺得他的鞠躬動作非常漂亮。
「我不會妨礙你們的!」
「哎呀,你來了啊。」
當柚木再三叮囑時,往下的電梯也正好開門。搶進電梯的柚木按下的樓層按鈕,並不是平常召開定期記者會的十樓。
「現在開始召開有關入間基地運輸用直升機墜落事件的緊急記者招待會。」
說罷,一行人同時鞠躬行禮。那是個把腰幾乎彎成九十度,極端誠懇的鞠躬致歉;他們的動作就像是把紙張對摺一樣,絲毫不見晃動。
要是跟他聊太久,搞不好又會被他抓到什麼語病……理香暗自想着,匆匆忙忙地掛上了電話。
理香在記者時代磨練出來的敏銳第六感,瞬間產生了反應。平常的定期記者會並不是這個日子,時間也不對。不只如此,負責安排記者會進行的,應該只有一部分的報導班人員而已,根本不可能連公關班都全員傾巢而出。雖然有幾個人外出或出差也是常事,但是全員都不在座位上的狀況實在非比尋常。
最後他們終於抬起了頭,排成一列離開房間。如果是一般的記者招待會,記者們肯定會團團包圍上去,不過這次記者會的出口在房間裏面,所以沒人能追過去。
回答這個窮追猛打質問的,依然是鷺坂。
「你們應該可以先公佈現在已知的情報吧!?」
到底怎麼回事?坐在座位上的記者們已經拿到了相關資料。真想看一下……理香打從心底這樣渴望着。不久之前自己才和鷺坂約好來訪,在這不到一小時的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理香超希望這時候空井能夠發現自己然後走上前來,可是他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外面的狀況。
「發生什麼事了嗎?」
認知到對方也是人類這件事,竟然能讓內心產生如此程度的動搖嗎?——看到平常總是悠然自得、捉摸不定的鷺坂露出了嚴肅表情,以及站在一旁凝視着臺上、目不轉睛的室員們那緊張的模樣,理香實在沒辦法保持平常心。
如果人手不夠的話,那麼自己就非得以《帝都夜線》的導播身分,提供節目相關的情報不可;理香抱着這個想法,拼命地抄起了筆記。禁止攝影雖然有點可惜,但是光靠自己平日取材用的攜帶式攝影機,大概也沒辦法在後面拍到什麼好畫面吧。理香的所在位置,只能讓她在各大攝影機的縫隙間,勉強看見發言人講臺而已。
等到閃光燈停止之後,鷺坂開口說道:
「空井先生!」
理香依照鷺坂的指示取得會面許可證,朝着空幕公關室前進。她直接走上了熟到不能再熟的A棟十九樓,邊說「午安」邊探頭朝房間裏看去——室內空蕩到理香前所未見的地步,整個房間裏只剩下兩位常駐的男性職員,而理香幾乎不曾和負責文職工作的他們有過任何交談。
「那個,請問其他室員……」
「有沒有任何問……」
「知道了!」
空幕長將視線從發問者身上移向鷺坂,於是鷺坂便接下去回答說:
「聽說直升機墜落時,掉落在鄰近住宅區的碎片對民宅造成了損害。」
不等臺上喘一口氣,對方的下一個問題立刻飛了過來:
負責發言的三人不斷反覆致歉,耐心地等待責罵聲浪告一段落。最後一觸即發的氣氛總算緩和下來,理香也偷偷鬆了一口氣。
疾風驟雨般的閃光燈再次落下。直至快門聲完全停止之前,一行人始終都不曾抬起過頭。
「不先向負責單位確認,我們也無法回答。」
「今天下午兩點十二分,原本預計在航空自衛隊入間基地着陸的運輸用直升機因爲操控失靈而墜毀在基地北部的稻荷山,並引發大火。之後,兩點二十分時,火勢點燃了航空燃料而引發爆炸,造成森林火災。兩點三十二分,入間基地消防隊和當地消防隊開始進行滅火工作,現在滅火工作仍然在持續進行當中。」
「請問收到意外報告時,您在什麼地方?另外您當時有什麼感想呢?」
「這場墜落意外造成正副駕駛當場死亡,但是附近居民並沒有傳出任何傷亡。」
「不可以拍攝,也不能用手機。你只能在對面的媒體相關人士出入口旁聽。」
「柚木小姐!」
「確認消息爲真之後,我們會按照既定手續進行妥善處理。」
「他們有事稍微離開了……爲了那個記者招待會。」
「這樣根本不算回答嘛!」責罵聲又再次轟然響起。
理香出聲招呼之後,空井嚇了一跳似地回頭看來。
擡出「公家機關應盡的社會責任」這塊神主牌,可說是相當技巧的迴避方式。對方總不可能說出「就算是錯誤情報也好,總之快點說出來」之類的話吧!
「我們不能向全體國民釋出錯誤的情報,所以還請務必見諒。我們會全力以赴,以求儘快提供最新情報。」
「如果確定這是事實的話,你們打算如何向被害居民道歉呢!?」
「當時我很擔心是否對周遭地區帶來災情,也很擔心機組人員的安危。另外報告內容也提及機體引發大火,所以我也針對預防二次災害和徹底做好初步應變措施兩點做出了指示。另一方面,我也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出事發原因,預防災難再次發生。」如果硬是想挑這番回應的毛病,反而會讓人懷疑記者們到底有沒有人性。剛剛天海率先發出結束宣告的動作也在此時發揮了功效,之後再也沒有人提問。
下一個回答的人是空幕長。
理香的問題讓職員一時語塞。肯定有事情發生了。就在理香心裏這麼想的時候,有個人衝進了公關室。
「那就好,不過不要把攝影機拿出來喔。」
「請容我訂正有關機組人員的傷亡情報。正駕駛與副駕駛都在重傷狀態下移送至醫院,不過正駕駛隨即身亡,而副駕駛現在還在搶救當中。」
柚木一邊腳下不停歇地衝向電梯間,一邊似乎在思考着該用什麼樣的方式來解釋,不過最後好像還是沒想出該怎樣簡單扼要地把事情講個清楚。
偶爾也帶些點心過去慰勞他們一下吧……?理香心念一轉,走進路上的西點店裏挑了一些外帶的小點心,結果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抵達防衛省。
記者們已準備起身離席,理香立刻衝進了開始出現騷動的會議室內。她想自習看看資料而拼命找着帝都的記者,但在這片混亂當中實在找不到人。不祥的預感在理香腦中不斷盤旋,於是她只好轉移目標,朝着站在角落的空井一行人跑去。
想知道事實、如果真的出了問題也希望徹底將它查個水落石出,但同時卻不願意無意義地貶低他們;理香一邊擔心自己的立場是不是有所偏頗,一邊不安地眺望着這些羣起圍攻的記者。
理香朝着遠比這邊的入口還要更加人潮洶湧的另一個出入口小跑步而去。她望了室內一眼,果然不出所料——內部的位置安排,就像她在記者時代見過無數次的緊急記者會固定編排。發言人講臺設在最前面,講臺前方有一整片的記者席,最後則是排成一列的相機長鏡頭;在那炮管般林立的攝影機旁邊,隱約可以看見一張張熟悉的公關室面孔,其中也包括了表情緊張的空井。
「我們已經蒐集了塔臺以及目擊證人的證詞,但是若要查明失事原因就一定要經過現場勘查及機體調查。等到所有調查陸續結束之後,我們就會進行正式發表。」
空幕長偷瞄了鷺坂一眼,鷺坂搖了搖頭,於是空幕長自己開口回答道:「航空自衛隊尚未收到這方面的訊息;我們會盡速確認此消息是否爲真,然後給您一個答覆。」
一行人再次站了起來,由空幕長做出最後的發言。
帶頭的人是鷺坂,接着是航空幕僚長(注30)以及另一名幹部。一行人走到發言人講臺前,同時深深地鞠躬。此時又是一連串激烈的快門聲,伴隨着此起彼落的閃光燈響起。(注30:相當於我國的空軍總司令。)
如果事情發生時正好是下班後去居酒屋參加聚餐之類活動的話,可能就會被人寫成「事故發生時正在飲酒作樂」。幸好這次意外事故是發生在執勤時間,所以不至於要擔心這個問題。
「在此,我們謹爲了這次所發生的直升機墜毀與延燒事故對社會大衆帶來的極大困擾,由衷地致上最大的歉意。」
就這樣,針對這個方向的追擊暫時告一段落,不過立刻又有其他記者提出不同的問題:
最近這幾年,人口密集的都會區從沒發生過如此大規模的墜落事故,相信晚報和明天的早報一定會以全版頭條的方式報導吧;新聞節目也一樣,《帝都夜線》想必會以頭條新聞加以處理吧。帝都的記者應該也已經趕到會場了吧,防衛記者想當然耳一定在場,不過其他的支援呢?——理香努力地凝望會場,但是她站在記者席後方,所以無法判別究竟有誰到了這裏。她也用目光一一確認操作電視攝影機的攝影師,但是在理香所能看到的範圍當中,也沒看到任何熟悉的人。
「現在還在調查當中。」回答的人是空幕長。
「那麼,記者會就此結束。」
「因爲她自己跟過來了呀!明明只要在公關室裏等着就好了!」
「發生什麼事了?」
槙一開口就指責起快步走來的柚木;當他的目光掃到一同前來的理香身上,表情立刻嚴肅起來。
對於已經認知到採訪對象也是有血有肉之人的理香來說,當公關室成員現在必須爲了事故報道而成爲衆矢之的時,她已經無法再把這個狀況當成單純的獨家報道看待了。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擔心他們會不會不小心失言、忍不住爲他們捏一把汗。就一名媒體相關人士來說,開始祈禱對方不要掉進無用陷阱的時候,應該就已經失去報導資格了吧!
「到底哪邊纔是正確的啊!」怒吼般的罵聲飛了過來,但鷺坂毫不客氣地斷言說「空幕長的情報有誤」,而空幕長也致歉說「發言當中有錯誤的地方,非常抱歉。」
聽到他們壓低了聲音爭吵,理香忍不住插嘴說:「我不會妨礙你們的!」
這是多麼膚淺的想法啊!理香自己也爲之愕然。
發言者們的表情微微僵硬了起來,看樣子這應該是他們所不曾意料到的問題。記者故意丟出獨家情報來促使發言人動搖,這也是相當常見的手法。
「由於失事現場發生森林火災,所以我們現在無法進行機體回收和現場調查作業。等到火勢撲滅之後,就會立刻開始進行具體調查。」
柚木隨口應了一聲之後,就從辦公桌上抓起某個檔案夾,隨即又衝出了房間。理香也迅速追了上去。
關於意外事故的感想。要是回答得不夠得體,就很容易被人抓住痛腳。再說這是有關心情方面的問題,要是真的有心利用「聽者的個人解釋」這個藉口來扭曲內容的話,想怎麼扭曲都行。
以正常流程來說,所有人就座之後就會輪到主席——以這場記者會來說,應該是空幕長——進行說明。空幕長對着麥克風開始發言,理香也慌慌張張地拿出了筆記本。
就因爲自己想要拿到獨家、想要取得不輸給其他同業的最佳畫面,所以不惜做出這種簡直像是陷害採訪對象的事。說什麼報導的使命啊!一個人怎麼可能在不顧倫理的狀況下,還把正義掛在嘴邊呢?
「到底住搞什麼啊!」更多的罵聲傳了過來。重大事故的記者招待會,一向都是非常火爆的;因爲這點細微的錯誤而導致正常記者會偏離主題、甚至發展成天下大亂的修羅場,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會場裏也傳來了「會講錯就表示不夠重視啦!」之類毫無建設性可言的指責;相信他們的目標應該是讓記者會擦槍走火,以動搖發言者的情緒,並趁機捕捉他們說錯話的時機吧。
不過短短半年之前,自己也是和他們站在同一陣線,虎視眈眈地等待對方說錯話、做錯事。寧願主動誘導對方犯錯,也只想讓自己的採訪登上頭條新聞,只要能夠集中世人的目光就算勝利,之後會變成怎樣都和自己無關——
「不、那個,帝都電視臺這次沒有……」
柚木衝向的地方是一片人來人往的區域,看起來應該是稍微大一點的會議室;槙就站在門外等候。
這最糟糕不過的狀況,讓理香不禁眼前一黑。至少也該有攝影師在吧!沒有畫面的新聞,成什麼體統啊!
「不好意思,我去打電話給總監!」
「等一下!」
立刻就要轉身衝出去的理香,被空井一把抓住了手腕。等一下?他到底在說什麼啊!理香不由得焦急起來。就算我們現在交情再好,我也不可能理會你這種要求吧!
「我不等!難道你想害我們變成唯一一家沒報這則新聞的電視臺嗎!」
就在理香準備甩開空井的手的時候……
「好,各位辛苦囉~!」
毫無緊張感的號令聲讓理香嚇了一跳,迅速回頭看向會議室前方。
原本應該已經離開的發言者一行再次回到室內,出聲慰勉大家的人則是鷺坂。
接着,一直在室內待命的報導班長天海二佐,也用音域豐富多變的男中音喊了起來:
「擔任攝影師角色的人請把影像提交上來!參考影像準備好之後就會馬上召開會議,所以請擔任幕僚角色的人和相關人員三十分鐘後在這裏集合!」
「……這是什麼狀況?整人遊戲嗎!?怎麼回事!?」
理香毫不客氣地追問着空井。空井一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一邊鬆開了理香的手說:
「這不是整人遊戲啦,不過就結果來看,可能真的不小心整到稻葉小姐了……」
「哎呀哎呀,小跳跳。你又久違地躁進了嗎?」
鷺坂的聲音從前方傳了過來,理香頓時血氣直衝到腦子裏——感覺起來應該也直衝到臉頰上了。
「笨蛋!早知道就不爲你們擔心了啦!」
回神之後,理香才發現自己賞了空井一個耳光。聲音和力道雖然都不大,但是理香突如其來的爆發,讓周圍的人都開始騷動起來。
「對、對不起害你誤會了……等等,這難道是我的問題嗎?是誰把稻葉小姐帶來的啊!」空井手足無措地道歉,隨後又大喊了起來,試圖要旁邊的成員幫忙分擔責任。
「既然你害她嚇了一跳,就乖乖地捱揍吧?可以提升男子漢氣概喔!」
「柚木小姐也可以在途中跟我說明呀!」
看到鷺坂伸手在頭頂上模擬起兔子耳朵,理香不禁用力反駁:「纔不是固定通稱呢!」
「儘管如此,感覺起來卻是位相當隨和的人。我本來還以爲應該會比較難以親近的說……」
「屁股癢所以沒辦法,這我就認了,可是你也應該要更加謹慎一點吧!每次、每次都這樣,還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簡直就像箇中年大叔一樣嘛!」
「喔,這是前陣子帝都的《街角美食探險隊》裏介紹過的西點店對吧!我記得那邊最有名的是瑪德蓮蛋糕對吧?」
「以前有個笑話,內容是在記者招待會上幕長說錯話時,三幕會如何對應。」
幕長在休息時的模樣,讓理香印象相當深刻。當他打算再拿一個瑪德蓮蛋糕時,被鷺坂頂了一句「幕長的份已經沒了」,滿臉遺憾的無奈樣子,讓人感覺若他身上穿的不是制服,就只是個單純的好脾氣大叔罷了。
一場聚集了數十名記者的正式記者招待會就在自己眼前展開,會覺得這是模擬訓練的人反而比較少見吧!
「喂,槙喝第幾杯了?」鷺坂小聲詢問,周圍的人也跟着小聲地向他報告,最後統計出來的結果是,他從一開始就用非常驚人的速度猛喝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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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槙的吼叫聲,周圍瞬間靜了下來。雖然槙常常因爲柚木的行爲舉止而大發雷霆,不過今天的口氣卻比平常更險惡。沒有注意到的柚木還是和平常一樣對待他,但是槙整個人的身上,其實已經充滿了一觸即發的濃濃火藥味。
「其實是因爲我們剛好拿到一筆媒體應對訓練的預算啦。」
「性質?」
「我來就好了!」空井慌慌張張地想要代替他,不過槙卻回答說「反正我也要順便去趟廁所」,之後便拿着托盤走出了會議室。
「可是,可是啊,當時我也很急呀!因爲必須在訓練開始的前一刻趕回去拿東西嘛。要是不快點回去的話,槙一定又會氣到眼珠凸出來的啦!」
「真的有在反省的話,就請你不要一邊抓屁股一邊回答!現在可是在幕長面前啊!」
「就說我已經在反省啦!所以纔會不想浪費時間和稻葉說明,直接衝回來不是嗎!」
空井趕緊向氣得鼓漲了臉頰的理香解釋說:
當大家正在交換媒體訓練的感想時,理香無意間說出的這句感想,讓空井忍不住笑了出來。
「話說回來,只要在我一開始打電話知會您的時候,就可以告訴我了呀!」理香又接着質問鷺坂。
「如果公關班負責的是主動推銷自衛隊好的一面、也就是負責『攻擊』的話,那麼報導班就是危機管理、負責應付媒體的『防守』部門。雖說攻防必須融爲一體,纔有辦法讓公關室發揮真正的功能,不過如果沒有堅實的防守,自然不可能發動攻擊吧?」
照鷺坂的說法,報導班必須先「防守」航空自衛隊,使其避免收到無謂的報道傷害,然後公關班纔有機會採取行動。「的確,我們都很依賴他們。」空幕長也點頭附和着,令天海以下的所有報導班成員都露出了靦腆的表情。
「話說回來,我一直以爲媒體訓練還不是這麼普及的活動,沒想到各位也會這麼積極採用這種先進做法呢。」
「沒問題沒問題,畢竟報導班是公關室的核心所在啊。就算多花一點預算,也要讓你們做好面對媒體的準備,這是必須的。」
要是發生在平常,現在差不多是槙完全放棄用敬語和年資較長的柚木說話的時候了;不過今天因爲空幕長在場,所以他一直沒有跨越最後這一條界線。正因如此,不管誰在都一樣任性妄爲的柚木似乎明顯佔了上風。
「然後我們空幕的做法是,在記者面前大剌剌地指責說:『幕長,你剛剛說錯了。』一般公認三幕當中最不尊敬幕僚長的,就是我們空幕了。」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在幕長面前做出那麼失禮的事啦!竟然在幕長面前抓屁股!」說完之後,槙嘲諷地哼了一聲。
幾乎所有的公關室成員都出席參加,所以空井着實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臨時預約到這麼多人的位子——這當然也是題外話了。
陸自是「準備周到·動脈硬化」,海自是「墨守成規·唯我獨尊」;就算只是笑話,但也充分反映出了各隊的不同性格。
「不過呢,既然能讓小跳跳徹底上當,應該就表示我們完成了一場非常寫實的模擬訓練吧!」
「請不要追加這種更丟臉的說明!」
「也就是說,公關班的成果都是託了我們的福嘛~!」
「像我們這麼開放的自衛隊,跟大公司的頭頭可是不一樣的唷!」
結果柚木一臉嚴肅地轉頭看向空幕長。
鷺坂擅自做出的決策,讓周圍的人們發出了鬨堂大笑,就連空幕長也笑了出來。
「裏面是有幾個瑪德蓮蛋糕啦……」
一邊大嚼布丁蛋糕,一邊用他那毫無意義的美聲進行說明的人,是報導班班長天海。
只有柚木表現出一副驕傲的態度,不過一看就知道她的態度只是爲了掩飾害羞,所以也沒有人挑她毛病。
「鷺坂先生馬上進行訂正是好事,但是隻要說過一次曖昧不清的內容,現場就會陷入混亂,所以請儘量以在過程中基本上不須訂正爲努力目標。」
陸幕會由隨行人員偷偷遞出紙條指出錯誤,而陸幕長也會若無其事地加以訂正。
「那,空井你就用道歉名義收下瑪德蓮蛋糕吧,畢竟現在很受歡迎,所以很難買到呢。順便也給幕長一個。誰來泡個茶吧!」
「只要待在公關室裏,和幕長的接觸機會無論如何都會增加,所以很容易熟稔起來,再加上現任的幕長是位個性比較親和的人……最後,這跟空自本身的性質可能也有關係吧。」
「像這樣豪邁地砸下預算,對我們報導班來說或許還是頭一遭呢。」
「這麼說來,我記得表現空自性質的標語是『勇猛果敢·支離破碎』對吧?」
聽到理香的話,天海不禁點了點頭。
「這本來是要拿來當做慰勞品的,不過我打了你,所以就當成道歉用的禮物吧。」
理香把紙袋舉到空井面前,但是最快出現反應的人卻是鷺坂。
看着不住自顧自地包攬功勞的鷺坂,一旁嚼着瑪德蓮蛋糕的空幕長開口向他詢問:「小跳跳是什麼?」
媒體訓練師首先指摘了空幕長一開始講錯情報內容的問題。
理香也一起旁聽了媒體訓練課程的講評。他們的進行方式是一邊對照攝影師拍下來的記者會畫面,一邊講解。
公關室的成員們全都露出了嚴肅的表情聆聽、紀錄,不過還是以報導班最爲熱心。
「先前我們曾經囑咐過您『念稿的時候不要語氣僵硬、照本宣科』,不過這意思並不是要求您完全不看稿子。資料是爲了確認情報纔拿在手邊的,當您記不清楚的時候,請一定要進行確認。一邊確認重點,然後儘可能地看着前方說話,如此一來照本宣科的僵硬感覺自然就會消失了。」
「正因如此,報導班纔是核心所在。如果報導班散漫不經,公關室什麼也做不了。」
「換成是我就不可能和帝都電視臺的老闆進行那樣的交流,所以真的很驚訝。」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只有在發生了影響社會至關重大的事件時,纔會在防衛省內召開臨時記者招待會;至於影響層面只限於隊內的意外或隊員傷亡事件,則還不到需要如此處理的程度。
「大家似乎也都能輕鬆地跟他聊天,看起來真的有點不可思議呢。」
看到天海有些顧慮的模樣,鷺坂揮着手回答說:
理香轉移了發泄怨氣的目標,但柚木完全不覺得自己理虧,振振有詞地回答說:
「稱呼『幕僚長先生』有點太饒舌了吧?如果不想省略敬稱的話,就叫他『幕長先生』也行喔。」
「幕僚長先生似乎是個沒什麼架子的人呢。」
他似乎迅速確認了袋子上的店家標誌。《街角美食探險隊》是以年輕女性爲目標的週末深夜檔美食情報節目;果然不愧是走在流行尖端的追星族啊。
柚木驕傲地笑了起來,而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什麼嘛,幕長又沒有說就算屁股癢也不許抓啊!」
「原來如此。」鷺坂邊點頭邊寫下筆記。「那麼換成『請待我們向相關部門確認後再回答各位』,這樣可以嗎?」
「當您被問到如何應對受災居民時,回答聽起來有點太制式化了。運用『還沒確認之前無法回答』的否定形式來回避問題,反而容易招致反感。」
雖然說是要表達歉意,但是他們可是一貫禁止進行招待的自衛隊,所以總是各付各的。既然他們不請客,那又怎麼能算是表達歉意?理香有點難以接受,不過最後還是被一句「別這麼死板嘛」給說服了。
「嗯,真的。」空幕長也點頭表示同意。「再給我一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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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着,就連準確提出資訊的鷺坂也被挑出了毛病,主要是針對他在記者丟出住宅區傳出災情的情報時所作的回應。
看樣子,休息時間似乎已經變成下午茶時間了。
「這位是帝都電視臺的稻葉導播。因爲她的姓是『稻葉』,剛好跟『因幡的白兔』同音,所以從此以後,『小跳跳』就成爲她的固定通稱了。您看,兔子不都是會蹦蹦跳跳的嗎!」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理香忍不住發問:「報導班是核心所在嗎?」
於是,公關室就設定了一場運輸直升機失事墜毀、連帶引發森林火災的大規模事故;記者和攝影師全都是承辦媒體訓練的公司內部職員。
理香尷尬地低下頭去,然後注意到自己手上提着的紙袋。
「影像已經準備好了。」
「不小心讓稻梁小姐受驚了,爲了表達歉意,我們就一起去喝一杯吧?」
「那是當然會生氣的吧!報導班成員怎麼可以把會見資料和進行流程表全都忘了帶來呢!如果是公關班也就算了,報導班的人在沒有資料的情況下參加媒體應對訓練,到底是想要訓練什麼?」
「我知道了。」空幕長一板正經地點了點頭。
提出這個建議的人當然是鷺坂。
海幕則是會一路堅持「幕長的發言並沒有錯!」死硬支持幕長的發言到底。
「非常抱歉,因爲我的膚質比較乾燥,所以內褲鬆緊帶勒住的地方有點癢。」
理香如此反問,於是鷺坂回答道:
「再說,從小跳跳打電話過來短短一個鐘頭時間裏面,根本不可能安排好這麼大規模的記者招待會啊。你該多運用一點推理能力纔行哪。」
「嗯,這樣應該會比較好吧。」
模擬召開緊急記者招待會是最常見的訓練,但是完成所有安排,最少也要花掉數十萬圓。就算是經常必須面對媒體的大企業等組織,也纔剛開始採用這種訓練方式,要想變成一般普遍的講習,可能還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
負責媒體訓練的工作人員過來招呼了一聲,於是大家慢吞吞地結束了休息時間。這時,槙開始收集大家用過的杯子。
「可是課長先生和部長先生都可以這樣叫,所以我以爲幕僚長也是這樣稱呼呢。」
鷺坂拿出來的是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便宜盒裝餅乾。空幕長滿臉遺憾地拿起一個,鷺坂也拿了一個起來,轉頭看向理香。
「因爲機會難得,所以我們就決定辦一場大規模的記者招待會訓練;畢竟俗話說得好,『大事可以兼作小用』嘛!」
「不行。空幕長的份已經沒有了。之後請拿這裏的。」
「對不起,我們稱呼幕僚長是不加『先生』的,所以一下子有點聽不習慣。」
「有常識的人才不會這樣吐槽!」
「就算話是這麼說沒錯……」
「那就叫他幕長先生吧。……他應該是航空自衛隊的最高領導人對吧?」
之後還加入了其他區像是表情、視線,動作等細節部分的檢討,整段講評花了將近兩個鐘頭的時間;等委託公司完成委託離開時,已經相當接近防衛省的下班時間了。
航空自衛隊實際舉行臨時記者招待會的例子非常少,就連現任空幕長也沒有相關經驗。由於組織全體都缺乏經驗,所以之前媒體訓練的實施必要性便再三被提出強調,而如今終於得以實現了。
所謂媒體應對訓練,是預設某項醜聞或意外事故發生時如何應對媒體的模擬訓練,主要都是在企業內進行。目的是透過假想的記者會或是專訪,針對現實生活當中必須真正發表訊息的董事和高級幹部等,進行相關應對的訓練。
這副景象對理香來說,就像是把帝都電視臺的社長抓過來閒聊,然後再把便宜餅乾塞給他一樣,實在難以想象。
「因爲就危機管理層面來說,如何對應媒體,今後理應會成爲愈發重要的關鍵問題;不過這會花上一筆預算,所以一直沒辦法實現……」
理香進行確認之後,在場所有人都一起點頭。
身爲外部人士的理香,以往一直隱約覺得這裏既然是公關室,那麼當然是以公關班爲主,可是仔細想想可能被人責怪爲「不謹慎」吧。
從旁伸出援手的人是鷺坂。
「可是你不是說,只要三十分鐘左右就會到了嗎?既然如此,那你到的時間就會是在訓練開始前,所以我想說大可等到你來了之後,再叫空井負責接待就好了,可是你卻沒來啊。」
「早知道就不買慰勞品了……」理香撇開了頭低聲抱怨。這時,因爲捱了巴掌而獲得瑪德蓮蛋糕優先選擇權的空井,體貼地說出了「這個很好喫呢!」的評論。
「真不妙啊,小跳跳,能拜託你帶柚木去一下廁所之類的地方嗎?」
鷺坂的企圖應該是讓他們稍微分開冷靜一下吧!領悟到這點的理香立刻站起身來。
「柚木小姐,一起去洗手間……」
「又不是高中女生,還要一起上廁所是怎樣啦~!」
柚木一把揮開了理香搭在肩膀上的手。慘了!周圍的人表情全部變得難看起來。這邊也已經醉到隨時會做出反擊的程度了……
「你們好像有什麼意見,直接講出來不行啊~?」
「柚木三佐,」比嘉出言規勸。「這可是和稻葉小姐一起舉辦的懇親會啊。」
「主動找人吵架的可是槙哪~!」
桌子另一頭的天海也正在阻止槙,不過槙也揮開了天海的手說「不要阻止我!」
「每次看到你做得這麼刻意,就讓人很心痛啊!一看就知道,你根本是故意作出不像女生的舉動的;不管你再怎麼裝出大叔的樣子,你也不可能真的變成一個大叔啦!」
周圍的人之所以大喫一驚,不是因爲槙的暴跳如雷,而是因爲正在聽他說話的柚木,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不過她隨即狠狠盯着槙頂了回去:
「……那是因爲你沒有遭人反彈過,所以啦!」
「那個!」理香突然舉手喊了起來。「我覺得我好像可以理解柚木小姐的心情耶。」
全員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讓理香忍不住縮起了身子。我搞不好做得太超過了……她一邊暗自想着,一邊繼續說下去。
「對於職業婦女來說,自己的性別總是不時會變成一種沉重的負擔。雖然大家都說男女平等,但是現在的社會仍然是重男輕女。就算再怎麼努力,也只會換來一句『不過是個女人』;只要稍微不小心扯了後腿,就會被說成『女人就是這樣啦』。」
還是新人記者的時候,展現出完全不像新人、一往無前特工氣勢的理香經常聽到「女中豪傑」這句讚美,另外還有「不讓鬚眉」之類的。
「仔細想想,這應該不算讚美纔對;這是在一開始就不把女性當成戰力的前提下才會用的表現方式。不過我對成語是沒什麼偏見,聽到有人對我這麼說的時候,也不會覺得討厭就是了啦。」
「沒錯!就是這樣啊!」
柚木緊緊抱住了理香的肩膀,看來果然是喝醉了。
「你真是個意外的好人啊!」
「呃,啦啦啦~啦啦……」
同時,這也表示她是多麼注意周遭人們的行動,像現在追去找槙,肯定也是如此。
「就算是偏見好了,現在要讓那個殘念系的美女出現什麼改變,大概很困難吧。」
「啊~~~一直到最後都沒能贏你!」
因爲是女人所以被人看不起,而且還遭受了這種待遇;知道這一點之後,的確可以理解現在的柚木爲什麼會故意做出那種一點女人味都沒有的舉動了。
「就算被人討厭,也不見得會變得難以生存吧?這就是大叔和女性之間決定性的不同之處啊。這個社會對於女性還是相當嚴苛的,特別是對於職業婦女。」
「我之前是直升機駕駛,所以在來到公關室之前完全沒有和她接觸過。剛開始的時候,我的確因爲她的粗魯而嚇了一跳,但我想那應該是她天生的個性,所以覺得還是不要多管閒事比較好……」
生性努力,自主練習量也比別人多出一倍,每次槙趁社團休息的時間前往道場進行自主練習的時候,柚木多半都已經先出現在那裏了。第一次在道場碰到柚木時,槙纔剛加入劍道社不久;正當他有點退縮、準備回去的時候,柚木發現了他的影子,於是開口叫住他說:
天海的發言還算是比較客氣的,至於其他同事那些「我一直以爲她是打從孃胎起就被大叔附身了」之類的發言,就一點也不留情了。
「原來她也曾經有過不那麼殘念的時代嗎!?」
柚木離開劍道社之後,仍然不時會到道場露臉。如果碰上和槙單獨相處的時候就會練習對打,不過若是碰到他人在場,就會各自進行練習直到最後。這是從當初兩人還在社團的時候,便互相默認的潛規則。
兩人像平常一樣對打三回合,最後還是槙三場全勝。
面對空井提出的異議,鷺坂嗤之以鼻地回答說:「你還太嫩了啦。」
比試結束後,兩人互相行禮,摘下了臉部護具。啊,她的動作果然很漂亮……當槙再次看呆的時候,那張摘下面具的臉龐上,露出了相當嚴厲的目光:
「其實我也沒有實際看過啦,只是同樣待過管理飛彈的單位,所以稍微聽過一點柚木以前的事情而已。」
「大叔擁有的東西是什麼?」
「我覺得槙說的話是對的。不管表現得再怎麼像大叔,也不可能得到大叔所擁有的東西。」
這句話彷彿打了槙一個耳光。——這裏是防衛大學,來這間學校的人,全部都是爲了成爲幹部纔來的,和男女性別全然無關。
「是的。」
「哎,因爲只有槙一個人知道還沒變成那麼殘念之前是什麼樣子嘛,會覺得看不下去,也是情有可原吧。」
由於柚木伸出了雙手,所以槙也順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是真的可以不必太在意啦,小跳跳,畢竟那兩個人都已經喝醉了嘛。」
「這樣很讓人害羞耶,說點別的話來聽聽啦!」
「你還記得嗎?」
接下來就是照例進行對打練習。這次柚木沒能把汗巾纏好,所以又重新纏了一次。看到她這副似乎有點動搖的樣子,槙不禁在心裏默默想着,「真是活該啦!」
剛開始槙只是一邊偷偷留意着透入眼角餘光的白色褲裙,一邊站在遠方揮動竹刀,結果柚木主動走了過來,邀請他進行對打練習。
「第三回合,你是故意的吧?」
槙低聲說道。柚木眯起眼睛,像是在取笑他似地笑了。
聽到她輕描淡寫的回答,槙又是一痛。到底是沒有她想要邀請的對象呢?還是她沒有辦法開口邀請自己心儀的對象?
聽到鷺坂幫忙打圓場,空井也連忙跟着點頭附和說:
「因爲有人站在我這邊,所以那傢伙鬧彆扭了啦~!」
「再說,就算你不出面,槙三佐也不會放她在那裏置之不管的啦。」片山也低聲說道。
「不過要是真的變成這種大叔,會很惹人厭的吧?尤其女性不是都會說,那種大叔『真是超惡爛的』嗎?」
「如果隨便什麼人都行的話,是這樣沒錯啦。」
「意外兩個字有點多餘吧。」片山小聲地吐槽。這的確稱不上是什麼讚美。
「我先回去了。」
「況且,社交舞這種東西和我一點也不搭啊。」
「對不起!」
「以後別再這麼做了。這樣就好。」
鷺坂輕描淡寫說出來的話,讓理香渾身僵硬了起來。當自己身爲女人這件事情在工作上成爲阻礙時,理香也曾想過「要是自己是男人就好了」;只是,這樣的想法,其實和貶低自己的性別並沒有什麼不同。
他一邊說着,一邊起身往外走去。被槙這個舉動嚇到的同伴們只能眼睜睜地目送他離去,而理香不由得坐立難安起來。
槙筆直凝視着柚木,而柚木則是相當慌張似地遊移着視線。最後,
身爲局外人的理香是無法理解的,畢竟她從來不曾深入採訪柚木,而且打從初次見面時開始,柚木就已經是那個樣子了。
「鮪魚肚和禿頭對年輕人來說是弱點,不過對大叔來說就是一項相當常見的要素,對吧?不管職場的上司再怎麼粗神經、厚臉皮又愛說人壞話,只要他是大叔的話,就可以用一句『因爲是大叔所以也沒辦法』,全部一筆帶過啦。」
「沒辦法沒辦法,國中學的土風舞就已經是我的極限了。有聽過嗎?就是啦啦啦~啦啦啦~的那個。」
「咦,好過份喔!」
「我那個時候只是個跟你差不多的可愛小妹妹,所以纔會被人看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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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回去啊?過來吧,這裏又不是我的道場。」
不過是個女人、女人就是這樣;不管有沒有拿出成果,自己身爲女人這件事就是會被當成瑕疵看待;這到底是多麼沒有道理、多麼讓人覺得懊惱的狀況啊!現場能夠真正理解柚木到底有多痛苦的人,可能就只有理香一個而已。
槙原本以爲自己能在對方沒注意到的情況下偷偷放水,只是現在看來,自己未免太過自信了。因爲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藉口,他只好低頭說聲「對不起」。
「雖然贏不了,不過卻是很好的對打練習。」
如果沒有相當程度的意外,應該會是這樣沒錯。
學生時期的柚木一點也不殘念,雖然個性像男人一樣爽朗,但是絕不粗魯,而且又有女性特有的細膩心思,對社團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槙入學的時候她才三年級,不過在社團對外交涉方面已經展現出充分的存在感。
如果自己和她同期的話——這是槙不曉得想過多少遍的假設條件。就算最後無法如願以償,自己也可以主動邀請她。然而畢業舞會是屬於畢業生的,根本沒有低了兩學年之多的學弟出場的餘地。既然自己無法和她一起站上相同的位置,那麼至少知道柚木心中沒有想要邀請的對象也好啊!槙在心裏悲哀地這麼想着。
明明是她自己問的,可是當槙回答之後,柚木整張臉都紅了。
「自衛隊雖然是以男性爲主的組織,但其中還是有許多領域是女性表現得比較優秀,同時也有很多女性得以一展獨特個性的所在。因此,我個人其實很想站在槙這邊,但是這樣一來,柚木肯定又會開始逞強了吧。」
接近畢業時期,宿舍裏的四年級學生全都因爲畢業舞會而忙亂不堪,例如召開社交舞研習會,男學生爲了找到舞伴而東奔西走(絕對居於少數派的女學生十分搶手,根本不必擔心)之類的,都是隻有在防衛大學纔看得到的畢業風情畫。
「或許她扮大叔已經扮得很習慣了,不過我認爲她的本質還是非常細心的喔。例如她在剪報的時候,總是會順便剪下我喜歡的偶像相關報導給我,能夠做到這種工作以外的小小服務,你不覺得她非常細心嗎?」
「她好像是在一開始任職的部隊,和士官之間產生了嚴重摩擦的樣子;由於柚木本身也是相當強悍的人,所以就和對方正面槓上了。事情發展成這樣,下屬們果然還是會選擇支持老鳥士官,而不是新人幹部吧,所以她馬上就被徹底孤立了。這時,身爲女人這件事就變成了受人攻擊的箭靶,然後就出現小跳跳剛剛說的那些話了。」
同爲女性的理香單方面地幫柚木說話,可能讓他覺得不舒服吧。
「會覺得寂寞呀?」
這時,槙突然站了起來。
對打三回合,柚木贏了一回合。實際上應該是槙比較強,不過他在連贏兩回合之後在第三回合稍微放了一點水。
「啊啊,是奧克拉荷馬混合舞。(注31)我的學校也是這一首。」(注31:Oklahoma Mier,是一支美國行進式的土風舞,在美國西南部甚爲流行;日本校園祭時的土風舞,也多半是以這首曲子爲主。)
「可能是因爲一直和你對打的緣故吧。」
深得女性社員信賴的柚木,升上四年級之後,理所當然地被選爲女子隊的主將。柚木同學年的女性學員實力多在伯仲之間,不過「熱愛自主練習」的柚木,則又明顯更勝她們一籌。
「只是到了那個時候,柚木學姐就已經不在了。」
兩人就像是依依不捨似地,緩緩進行道場的打掃工作。
槙慢了半拍,才注意到自己得到了第二次機會。——那時候,他感覺自己心裏高興得像是快要飛上天一樣。
「對不起,我好像說了多餘的話……」
「就是說啊。要是你不出來說幾句的話,他們兩個搞不好就會在這居酒屋裏互相揪住對方,當場演起全武行呢!」
「另外,要是她真的認爲不捨棄女人身份就沒有辦法在此工作的話,以一個組織來說實在有點丟臉,而我身爲她的上司,也會覺得很懊惱啊。」
就算你這麼說也……理香目送着迅速收好東西追着槙離開的柚木,然後像是哀求協助似地望向空井。
「我啊,本來是待在高射部隊的;要知道女人進了實戰部隊,那實在是有~夠之慘的,因爲根本沒人想聽女幹部說的話嘛~!像是我明明發出了指示,卻還要故意找老鳥士官確認之類的,更慘一點的時候,要是沒有經過士官下令的話,還會被人無視呢~!」
「不過有舉辦講習嗎?」
「玩笑別開過頭了啦,這個小鬼頭!」
「可是因爲這樣就捨棄身爲女人的身分,我倒覺得反而算是一種敗北呢。」
槙不自覺地用手撐住地板,整個人趴在地上向對方表示歉意。「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柚木的回答相當冷淡。
「兩年之後,你應該也會是主將吧!」
「沒啦~,因爲沒有對象啊。可能不會參加吧。」
看到片山臉上訝異的表情,鷺坂也露出了「你怎麼會不知道?」的驚訝表情。
「最後」這兩個字,讓槙的胸口爲之一痛。那就是柚木發出的「今天是最後一次」的宣言。
「柚木學姐的話,對象肯定多到數不完吧?」
沒有社團活動的日子在道場裏碰面,已經變成兩人理所當然的習慣了。
「您覺得柚木小姐一直在逞強嗎?」
這個人的行爲舉止真是優雅啊……當兩人面對面跪坐着戴上臉部護具時,槙在心裏這麼想着。剛入社時,一年級的男生便都公認她是位非常漂亮的學姐,不過這還是槙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動作也是如此優美。柚木把汗巾纏在額頭上的動作相當俐落,槙不小心看呆了,導致他戴上護具的動作比柚木慢了許多。
「畢業舞會的舞伴已經決定了嗎?」
「報導班的各位知道這件事嗎?」
「我去哄他一下,稻葉你就別太在意了啦~!」
空井的問題實在太過直接,不過也代爲說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我會覺得寂寞。」
聽到這番話,理香不盡心想,要是鷺坂是自己的上司,搞不好自己真的會衷心景仰他呢——不過,這是在他不稱呼自己「小跳跳」的前提下就是了……
聽到理香的問題,天海搖了搖頭。
這時候槙才發現,年紀較小而且還差了兩個學年的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其實槙從小就開始學習劍道,國中、高中也是就讀劍道名校,進入防大之後也以二年級學弟的身分,多次被選爲代表選手。
「如果這是正式訓練,你也打算對女人放水嗎?」
柚木說着說着,也站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柚木再次飄然出現在道場裏。那天還有另外幾個人在場,不過最後只剩槙和柚木兩人留了下來。槙是努力堅持到最後一刻的,不知柚木又是如何呢?
「啊——」男性們也紛紛露出理解的表情。
「好,休息時間結束,來對打吧!」
現在公關室的成員當中,在防衛大學就讀的時間有所重疊的人,就只有槙和柚木而已。柚木是大槙兩屆的學姐,在被戲稱爲「校友會」的社團活動中,參與的也同樣是劍道社。
她邊笑着,邊推了槙的肩膀一下。——如果自己和她同期的話,應該就不會被她稱爲「小鬼」,然後輕輕一筆帶過吧?如果不行的話,至少只差一學年就好……
「你是音癡嗎?」
「耶——????」鷺坂不經意的發言,讓在場所有人同時發出了驚呼聲。
「吵死了,不然你來唱嘛!」
「好好好」,於是柚木開始哼起了旋律。然而才跨出第一步,兩人的姿勢就變得像是要把對方踹飛出去一樣,只好停了下來。白色褲裙和深藍色褲裙,呈現出交叉互擊的狀態。
「這樣互踢怎麼行呢?是從左腳開始的喔。」
「是這樣嗎?」
曲調雖然正確,但是柚木的動作根本是胡搞瞎搞。在順利跳完一輪之前,不知道重來了多少次。
「想起來了、就快想起來了。」
配合柚木哼出來的旋律,兩人反覆跳了許多次;每一次旋轉,白色褲裙的下襬就會像是裙子一樣輕飄飛舞。
最後柚木停止哼歌,同時輕輕抽回了她的手。突然空下來的手,讓槙感到有些寂寞。
「我的畢業舞會只要這樣就夠了。」
微微一笑的柚木,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就像是穿着白色的禮服一樣。那麼自己的深藍色褲裙呢?男學生在畢業舞會上,只能穿着防衛大學的深藍色立領制服。
「謝謝你在對打練習裏,一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水。」
柚木邊說邊拾起了剛剛做到一半的掃除工作,槙也跟着再次開始。兩人整理好掃除用具、換好衣服。
最後鎖好門之後,柚木揮着手說道:「要保重喔。」——到了最後這一刻,自己還是沒能說出口。
「柚木學姐!」
槙之所以能夠開口叫住她,是因爲柚木背對着自己的緣故。
「我畢業的時候,可以邀請你當我的舞伴嗎?」
回過頭來的柚木靦腆地笑了。
「如果兩年之後彼此都沒有對象的話,那就再說吧!」
在那之後,並沒有出現任何戲劇性的變化。畢業以後,柚木被分配到北部航空方面下轄的高射隊,兩人偶爾會用電子郵件和電話互相聯絡。防大絕對不是可以輕鬆偷懶的學校,而第一次擔任實務工作的新手幹部也是忙碌非凡,久久聯絡一次已經是兩人的極限。
再後來,柚木那邊開始慢慢中斷了音信。她雖然沒有明說,但似乎是在職場上喫了不少苦頭;可是就算知道這件事,槙也知道自己站在學生立場上所說的話,根本無足輕重。
空井八成是想表示擔心之意,不過這也實在太得意忘形了。
(不管有多漂亮,我都沒辦法把那樣的人當成女人啦,哈哈哈!)
過去槙在對打練習中放水的時候,柚木曾經脫下面罩,毫不留情地斥責他;而後在即將畢業時,柚木也曾對着再也沒有放水的槙說出謝謝,所以就算不解釋,槙也知道柚木會如何回應他人錯誤的體貼。爲了不讓別人瞧不起自己,她肯定會更加卯足了勁,而事態也會因此變得愈來愈糟糕。
從隔天開始,槙變得完全不再對柚木說出任何一句多餘的話。
從此之後,槙就再也沒有收到柚木的消息了。
「我像大叔一樣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可是你怎麼可以在客人面前一一數落?你啊,今天是不是喝太多了?」
可是,曾經一度躲入殼中、徹底封閉自己的柚木是非常好強的,不論再怎麼若無其事地開導她,她還是堅決不向槙敞開自己過去的傷口,頑固地戴着大叔的假面具,誇耀着自己已經和過去的自己完全不同。不只如此,她還刻意在槙的面前做出極度難看的舉止,彷彿要逼他認清現實似地搔着屁股。
「什麼啊,你還想繼續吵嗎?」
槙心中緊繃的自責與焦灼,彷彿已經到了隨時會寸寸斷裂的邊緣。從他的眼裏看來,柚木擺明了就是在勉強自己,明顯到讓人心痛的地步。
爲什麼她會遇到這種事?那個姿態之美更勝過外貌、絕不依賴性別投機取巧的她,爲什麼會碰上這種事?
——不要把我和那些人拿來相提並論!
如果他沒有因此回頭的話,感覺自己或許就再也無法振作起來了;柚木在心裏這樣想着。
明明平常每天都和理香起爭執,可是到了這種時候卻又這麼細心留意——這一點,明明就跟學生時代一模一樣啊。想到這裏,槙就愈發厭惡起那層毫無必要、刻意僞裝出來的大叔外皮。
「沒有學姐你想象得那麼醉。」
如果真的依照約定答應了舞會的邀約,屆時又要怎麼說明自己只能完全剃短的頭髮呢?
「槙!」
而且最重要的是——
柚木尖銳的聲音,讓周遭路人全都回過頭來。像是害怕這些目光似的,柚木走到路旁停下了腳步,彷彿是在等待這些看熱鬧的人離開似地蜷縮起身子。
「回去吧。」槙牽起柚木的手,而柚木也默默地跟着他。
「可能是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吧?她好像完全沒有和別人討論過這件事。在她的頭上出現了許多壓力引起的圓形禿,直到最後再也蓋不住了,周圍的人才察覺到出了問題。」
「如果是你惹他生氣的話,我可以陪你一起向他道歉。」
在高射部隊時就已經徹底踏入殘念系之林的柚木,唯獨鷺坂看穿了她原本並不是這個樣子。
上一次和槙牽手,是自己畢業前,在道場和他一起跳土風舞的時候。
到目前爲止,做出這些粗魯的舉動明明就很輕鬆,而且自己也深信隊上的大家都已經習慣了自己的舉止啊……
槙行了一個禮之後,朝着自己的宿舍走去。他的背影彷彿訴說着拒絕之意;直到最後的最後,柚木依然什麼也說不出口。
聽到學姐兩字,柚木的表情明顯畏縮了起來。
槙像是刻意惹惱她似地連稱柚木爲學姐,而柚木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其實柚木自己也沒有清醒到可以指責別人喝醉酒。
「可是,可是……」柚木開始啜泣了起來。
「跟這種僵硬的氣氛比起來,爭執反而比較健康啊!而且,柚木三佐自己也覺得不對勁吧?最近這幾天,您看起來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
說的沒錯。其實她真的一點都不殘念。
簡直就像是個披着美女外皮的大叔。
據說她和老鳥士官起了一些摩擦和爭執;由於那個部隊是第一次遇上女性幹部,下屬們也以他們自己的方式體貼柚木,可是卻完全搞錯了體貼的方向,簡單來說,就是採取了「把她當成女生對待」的方式。
「你剛剛那是在做什麼啊!不管稻葉現在和我們有多熟,她說到底都還是客人。你用那種方式離開,肯定會讓人家在意的吧!」
「我們沒有吵架啊,只是槙不會再來找我挑三揀四而已。你們也應該覺得室裏的爭執減少,變得安靜多了纔對吧?」
說到底,還是那兩學年的差距在從中作梗。
而後兩人再次產生交集的地點,就是在空幕公關室。槙原本已經打算把這件事情當成回憶好好珍藏,不過知道柚木也在的時候,他的心情頓時開始動搖。
如果是平常,柚木一定會反脣相譏說:「你說萎靡不振,是什麼意思啊!」但今天就是沒那個心情。
「其實就跟稻葉剛剛所說的一樣,女人這種東西啊,就只有『明明是個女人』和『女人就是這樣』而已——」
「但是,至今我耳中所聽過的,就只有這兩種評價啊。」
快點發現吧,隊裏可是有個深懷包容心的長官正在小心地擔憂着你呢。大可不必穿上那種莫名其妙的防具,因爲整個隊上都在爲你擔心啊。
因爲兩學年的差距作梗,最後沒有出現任何結果,而兩年後的約定也沒有實現,另外又加上了十年以上的隔閡——
直到回宿舍爲止,槙連一句話也沒有說,但是進入宿舍區範圍之後,他鬆開了牽在一起的手,然後開口說了這樣一句:
槙馬上直到從門內傳出來的這番話,談論的對象是柚木。
兩人並肩站好之後,柚木一轉變成了說教的口氣:
在槙來到公關室之前,柚木的「殘念系」評價早就已經無可撼動,所以不論槙愛不愛管閒事,自己平常的舉止理應都沒有必要受到他所左右纔對。正因如此,柚木總覺得嘮嘮叨叨的槙實在煩人,也曾無數次用挑釁的口吻頂撞回去。
槙快要畢業的時候,他發出一封邀請柚木參加舞會的郵件,因爲柚木已經不再接他的電話了。
郵件沒有回覆。所以槙也像當年柚木畢業的時候一樣,沒有出席畢業舞會。
「不管你再怎麼搔屁股、再怎麼用外八字走路,在我眼中你都不會像個男人的,柚木學姐!」
尤其因爲當年曾經有過淡淡的思念,所以對柚木來說,槙似乎是她在所有人當中,最需要刻意表現出粗魯態度的對象。
「趁這個機會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吧?不管口頭上是怎麼說的,但是根本沒有人真的把你當成大叔看待。他們都認爲柚木三佐是個美女而且又細心,如果可以稍微改善一下她那個性粗魯的毛病的話,一定是個魅力十足的女性;所以大家才都說,你是所謂的『殘念系美人』啊!」
「大家並不是因爲你是大叔,所以才把你當成同伴看待的!不管你有沒有披上那層大叔皮,大家都會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你!所以學姐你的努力根本是方向錯誤,非常滑稽可笑啊!」
結果,最讓槙懊惱不已的就是這一點。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變成大叔,乾脆去做變性手術不就得了?」
明明不擅長緊迫盯人,不過空井說的話有時的確非常粗豪而無理;至少柚木自己從來沒想過當着前輩的面,說出「萎靡不振」這種話。
轉了兩班電車回去宿舍的路上,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是一直牽着手。
事情發生是在媒體訓練講評開始之前。那時槙收好了杯子然後繞到廁所去時,正好聽到承辦公司的年職員在裏面說話。
——對不起,我從沒想過把你拿來和那些人相提並論啊!
(不過那實在不行吧?她可是在人前毫不在意地搔屁股耶。內在根本是個大叔嘛!大概是因爲待在全是男人的地方,所以才變成那樣吧?明明是個美女,真是可惜呢。)
——看,我是很粗魯的女人對吧?像個大叔一樣、實在沒有女人的感覺對吧?所以啊,就用對待大叔的方式對待我吧!
——就結果來看,兩個人的確都還是單身,然而柚木卻已經變成了槙完全不認識的柚木。
本來想要永遠珍惜她的,但結果最後還是害她哭了。當之前那個漫長約定還有效的時候,槙腦子裏只想着「只要畢業就行了」;只要能夠和先行畢業的柚木站在同樣的立足點上,那樣就行了。——然而,就算站在同樣的立足點上又如何?難道自己真的以爲,這樣就能夠順利發展下去嗎?
畢業後,槙被分配到航空管制隊,和高射炮部隊的柚木沒有任何交集。
「……你,喝醉了吧?」
然而,一旦槙再也不向自己嘮叨,而自己也已經不再需要特別在意他的言語,那些粗魯的舉止就變得像是在空轉一樣,讓人靜不下心來。
「那麼鷺坂室長又是如何?還有公關室的大家呢?」
槙這樣想着,隨即開口反駁道:
粗魯的舉動,就是柚木用來保護自己的防具。她在自己面前表現粗魯的舉動,就表示自己在她心中,是和那些曾經傷害過她的人等同並列的。
幾天後戰戰兢兢地跑來詢問柚木的人,是空井。
——怎麼可以再讓你逃進自己的舊傷口裏!
不知道對方是否也一樣仍是單身呢?
鷺坂告訴了槙他之前所不知道的事,相信那應該就是柚木之所以沒有回覆畢業舞會邀請的幕後真相吧!
這時,槙故意製造出響亮的開門聲,職員們全部嚇得回過頭來。槙狠狠瞪了幾眼後,他們就全部落荒而逃了。
當週圍的人們早已理所當然地把柚木當成「殘念系美女」看待時,只有鷺坂做出了這樣的評論。他是和槙獨處的時候說出來的。
然而,槙一直在心中冀望着當時的漫長約定。只要我畢業、只要我能和她站在同樣的立足點上……
柚木三佐自己也覺得不對勁吧?明明只是個剛轉職過來的菜鳥,不過空井這次是真的猜到了自己的痛腳。
*
「至今一直對你嘮嘮叨叨的,實在很抱歉。」
真是蠢到不行。
「或許你並不知道吧,」柚木停頓了一下之後,瞪視着槙開口說道:
「我不知道你至今面對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但是,不要把我和那些人拿來相提並論!」
「當然有關係,因爲我們是同事啊。同一個房間裏出現了兩個正在冷戰的人,感覺很尷尬呢。」
被人叫住而回神過來的槙,發現柚木正抓着自己的上衣下襬。因爲她是剛從店裏跑着追上來的,所以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你們兩個吵架了嗎?」
看樣子,他似乎是被其他人強迫接下了這個試探的工作;不過話說回來,他這種問話方式根本不算是試探,而是直球決勝負吧?
遭到槙猛烈的回擊,柚木不由得畏怯了起來。
(其實自衛隊裏也有美女嘛!雖然年紀有點大了。)
「不管你表現得多麼粗魯,我都一定會把你當成女人看待的!你的努力全部都白費了,我真爲你感到難過啦!」
「問這幹嘛?跟你沒關係吧?」
「我聽說,你在防大時和柚木相當親近。」
「她是在勉強自己啊。」
槙曾經反覆對她說過,要是有煩惱的話,希望他可以告訴自己,然而直到自己任官之後,他才總算領悟過來:「我在職場被人孤立、非常悽慘」,像這樣的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更何況,對方還是和自己曾經有過一段淡淡兩年之約的人。
當時自己還是個可愛的戀愛中少女,不過現在真的變得完全不一樣了呢——柚木回頭審視着自己。
——就是因爲你穿着莫名其妙的盔甲而且又固執,所以纔會被那種只是路過的傢伙這樣毫無意義的貶低啊!
鷺坂之所以和槙提起這件事,想必是默默地把希望放在槙和柚木之間的舊交情上吧。
「往後我會小心,不再說出多餘的話了。」
啪地一聲,柚木的手掌打上了槙的臉頰。那巴掌的力道,比白天賞了空井一耳光的理香還要更虛弱無力。就在柚木把手抽回去之前,槙搶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要再說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不該是這樣的角色啊!你不單是隻有臉可愛,行爲舉止也非常優美,凜然生姿,戴上臉部護具的動作,總是俐落得讓我看到入迷啊——!
如果這樣大喊的話,那個背影就會回過頭來嗎?
看到她面有怒色地說教,一股無名火突然從槙的心裏升了上來。事實上,槙今天之所以會喝這麼多,其實是有理由的。
冷卻的胸口緊緊糾結在一起,感覺就像是——就像是被遺棄了一樣。
若是柚木自己,肯定會默默忍耐這些輕蔑的話語吧,可是槙實在沒有辦法坐視柚木受人輕視。
至今。這兩個字讓柚木的胸口突然冷了下來。
「你這臭小鬼,少在那裏亂講話啦!」
如果鷺坂沒有坐在旁邊的話——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自己說不定現在已經因爲懊惱過度而當場痛哭流涕了。
柚木毫不猶豫地重重捶了空井的頭一下,不過這個動作應該多少混了一點遷怒在裏面吧。
柚木偶然經過吸菸處時,剛好碰上鷺坂在裏面抽菸。
「唷。我聽說你最近的狀況不太好。」
「並沒有什麼不好。」
「那就好。」鷺坂一邊說一邊轉頭吐煙,避免煙飄往柚木的方向。
「只是我以爲煩人的監視者變安靜之後,應該會變得稍微輕鬆一點的……」
有個煩人的監視者在身邊,其實意外地十分舒服自在,這件事是在柚木再也聽不見對方抱怨之後才發現的。
「哎,是說你快點習慣沒人在身邊盯着的狀態或許也是件好事,畢竟你明年可能隨時都會異動嘛。」
啊,說得也是;這麼說來,時候也差不多該到了呢。現在已經是自己在公關室裏迎接的第二個秋天了,明年就是第三年;一旦離開公關室,自己可能就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和槙再次一起坐在隔壁桌了。高射隊和航空管制在部隊方面的連繫其實相當緊密,因此如果被分在同一個基地的話,或許多少還有機會見到面,但是不管再怎樣,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子天天面對面了。
「怎麼啦?一副萎靡不振的表情。」
就在幾個小時前,自己纔剛被空井批評成「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然而當對象換成鷺坂的時候,自己就不能虛張聲勢地說對方亂講話了。
「我真的有這麼萎靡嗎?」
「因爲柚木的心思很好猜呀。大家沒有因爲你萎靡不振而擔心你嗎?」
心思很好猜,這個評價讓柚木突然不自在起來。被槙拉着手回到宿舍的那一天,槙在居酒屋裏曾說,他一看到柚木這個樣子就覺得非常心痛,還說看起來很假。
看在其他人眼裏,我也是這樣子的嗎?
「我看起來,會讓人覺得很心痛嗎?」
「嗯~?」
鷺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即又點頭回應道:「啊,你是說槙嗎?」
「如果我只是熟悉現在的柚木,就不會產生多餘的違和感,所以還好。」
鷺坂的言外之意是,如果知道過去如何,那又另當別論了;也就是說,鷺坂自己也覺得柚木看起來讓人心痛。
當柚木說出「有什麼問題嗎?」之後,立刻有人舉手。
和基地司令打過招呼之後,柚木終於要在高射隊員面前露臉了。蘆屋有兩個高射隊,每一對是由總務班和設計、維修、管理三個小隊編制而成,不過在訓練時實際執行機動展開任務的則是射擊小隊;除此之外,爲了預防裝備出現故障狀況,維修小隊也會一起同行。按照計劃,他們會和春日基地指揮所運用隊派出的指揮車以及天線車,在演習現場會合。
這時,她發現了一件事。
「擦撞事故!?」
怎麼可以重蹈覆轍!柚木拼命地努力。前一個部隊裏就是因爲被人當成大小姐纔打亂了所有的一切,這次就算是誤會,也不能讓別人覺得自己是個大小姐!
由於有媒體提出要求說,「希望能採訪一下開始訓練前的高射隊」,所以擁有兩支高射隊的蘆屋基地,便理所當然成爲接受媒體採訪的代表。也因爲這樣,柚木前往支援的地點就是蘆屋基地。
「我纔沒有悽慘到需要小鬼頭的照顧啦!」
「是我們。」舉手的人是那位女性幹部。由於機動展開會展現出訓練嚴苛的那一面,所以基地方面的基本方針是讓女性小隊長站到第一線以緩和氣氛。在這層意義上,空幕公關室派出的支援人員正好也是柚木,可說是相當理想。
如果對象不是鷺坂,柚木可能已經破口大罵「少瞧不起我」了吧!已經豁出去的柚木衝回了公關室。
「抱歉啊,大叔實在有點大嘴巴。」
搶在二十二點三十分出發的高射隊之前,柚木先行離開了蘆屋基地。
就在距離預計抵達時間深夜零時還有三十分鐘的時候,正在移動中的高良臺隊傳來訊息。
完全不知道柚木爲什麼會變得這麼激動的天海,像是被她的氣勢壓過似地用力點了點頭。
「好像時間有點過長了呢。」公關人員似乎相當擔心地向柚木低聲提出了建議。「我們必須讓小隊長回到工作崗位上纔行。」
明明知道,但是卻不說由自己負責前往蘆屋,而是說如果需要輔佐的話就由他擔任。這就和當年槙在自主練習時遭受柚木斥責之後,就再也沒有手下留情的做法一模一樣。
「我知道了,我會負責留守。」
周圍的人一陣緊張,全都在擔心會不會爆發衝突,不過槙只是認真凝視了柚木一陣子之後,露出苦笑說:
一看到那個出聲招呼、同時畢恭畢敬地行禮的年長准尉,柚木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那是隔了十多年之後再次見面,當時和柚木鬧得相當不愉快的那名准尉。他的年紀應該已經超過五十,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衰老。
柚木忍不住苦笑。當年自己實在不知道說了多少次「需要幫忙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你,除此之外拜託你不要多管閒事」,到底是在柚木離開多久之後,他才真正將這句話聽進去了呢?
「爲什麼槙會……」
雖然這裏只是爲了讓聲音能夠傳到最後面而臨時架設起來的發言臺,但是還是可以一眼望盡所有的記者。在採訪記者羣的中間位置,有個看似毫無幹勁的記者正一臉疲憊地站着。他不斷地向旁邊的記者搭話,想必是正在詢問自己剛剛沒聽見的內容吧;被他打擾到記錄工作的記者,則是一臉厭煩地回答着他的問題。
聽了鷺坂的話,柚木不禁有點疑惑。連需不需要輔佐都還沒有決定,槙就搶着自告奮勇,是不是他剛好同時有什麼事,必須前往福岡一趟啊?
對柚木來說,自己差點崩潰這件事已然成爲心靈創傷,然而,對方也有可能因爲自己差點把人逼到崩潰這件事而受到傷害也說不定。說穿了,這大概就只是柚木和那位準尉之間,沒有和睦相處的緣分吧!
——那傢伙鐵定沒在聽。
各種不必要的東西都已經如流水般消逝了,之後只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一行人走到外面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各式車輛也都已經從維修車庫裏被拖曳出來,隊員們正匆匆忙忙地進行出發前的準備。
「好,也差不多該結束髮問時間了。」
爲什麼當時就做不到呢?柚木有點不太高興。不過,恐怕正是因爲準尉當時和柚木曾經起過糾紛,所以現在纔會變成這樣吧!
「知道了。這必須公佈纔行,把記者們集合起來吧。」
「當時的曹長似乎在蘆屋的射擊小隊裏,不過現在已經升成准尉了。」
西部航空方面隊是第一次舉行地對空飛彈的機動展開訓練,這次訓練由春日、蘆屋、築城、高良臺四個基地共同舉辦,規模相當龐大。
柚木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一瞬間,自己忽然不得不面對依然無法完全跨越過去的那個自己。洗頭髮的指尖直接接觸到沒有頭髮的圓形頭皮,那樣的觸感簡直就像是昨天剛發生一般歷歷在目。柚木忍不住厭惡起覺得害怕的自己,同時也感到好不甘心。
「班長!機動訓練的報導應對,就由我來負責!」
「不過進行檢查花了一點時間,因此抵達時間可能會延後四十分鐘。」
「不過呢,以前我一開始就說過『隨便你想怎麼做都行』,現在我也不打算收回這句話。」
鷺坂到底是怎樣看待這樣的自己呢?當時的柚木實在沒有餘力多想。「隨便怎麼做都行」,柚木把這句話解讀成只要能夠把工作做得好,隨便自己用什麼手段都行,而且她也覺得自己做得很不錯。
請媒體記者聚集到公關本部後,柚木馬上開始發表。由於其他基地的高射隊都移動得相當順利,如果拖太久的話,不敢保證發表途中會不會有其中任何一隊人馬先行抵達。
對方似乎也一眼看出了自己是誰。他嚇了一跳,眼神瞬間遊移了一下。不過他似乎已經下定決心完全無視柚木,只見他把視線集中在小隊長身上,開口說道:
*
「瞭解。」
「機動訓練我一個人就夠了,你就在這裏留守、專心看你的實況轉播吧!」
直到前幾天,這個想法才被槙顛覆了。現在回頭想想,鷺坂當時那句話,其實包含着某種截然不同的含意也說不定。
啊,如果——
既然柚木自己很明顯還在糾結這件事情,那麼對方應該也差不多吧!
柚木重重哼了一聲,走向天海的位子。
「就在二十三點三十分時,從高良臺出發的高射隊車輛之間,發生了輕微的擦撞事故,導致該車隊爲了進行檢查而暫時停止移動。因此,高射隊的抵達時間將會延遲四十分鐘左右,訓練行程也有可能隨時出現延誤。發生擦撞的發射器和電源車都沒有出現損傷。」
看着頭上出現了五六塊圓形禿,髮量極度稀疏的柚木,鷺坂什麼也沒問。
「這裏不會像以前那樣對你,所以隨便你想怎麼做都行。」初次見面時,鷺坂就只對她說了這句話。
女性幹部一邊爲採訪記者們進行介紹,一邊回答了幾個問題;她的應對態度相當沉着冷靜。原本的計劃是如果出現麻煩狀況就由柚木接手,不過幾乎沒有柚木登場的機會。
「怎麼了?」
就在柚木朝着記者們跨出一步的時候,
「小隊長接受詢問的時間再五分鐘就要結束!之後如果還有什麼問題,將由公關班接手回答!煩請大家配合!」
雖然沒有直接交談,但是柚木還是知道了許多事。
「接受採訪的小隊是哪一個?」
前幾天的媒體訓練中,柚木纔剛學過會見記者的要領。雖然柚木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站在發言人的立場上,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現在這個地方的負責人就只有她一個。
說不定,我當時其實也用了很難讓人聽進去的方式在告訴他吧……柚木在心底深思着。那個時候,兩人都已經把對方逼進了就算想妥協也妥協不了的地步。
由於機動展開訓練是在深夜到破曉這段時間內舉行,所以媒體採訪團前往基地或訓練場所的時間相當晚。負責對應的柚木,也是在將近傍晚的時候才進入蘆屋基地。
訓練地點是在面對玄界灘的海之中道濱海公園。柚木和從蘆屋基地出發的高射隊一樣,都是從國道四九五號進入福岡市內,再前往濱海公園。
守候在車站前的是一張不認識的面孔。雖然就此鬆一口氣實在讓人不甘心,但柚木還是不自覺鬆了一口氣。
槙就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柚木對準了他視線可及的一張桌子,伸手在桌上用力一拍。
有鑑於最近這些年來某個國家(注33)頻繁地進行挑釁性的飛彈發射試驗,所以高射隊也針對攔截飛彈的狀況不斷進行機動展開演練,同時也順應潮流邀請媒體進行採訪。由於國內不能進行實彈演習,所以每年高射隊都會前往美國艾爾帕索(注34)接受射擊訓練;不過機動展開訓練如果不在國內進行的話,熟練度就無法提升,畢竟美國和日本的交通法規以及交通狀況都大不相同。(注33:指北韓。注34:EL Paso,位於德州的重要工業城市;當地的白沙導彈靶場(Whtie Sands Missile Range)被稱爲「美國飛彈的搖籃」。)
「把我當成實驗案例嗎……」
等到柚木離開鷺坂的部隊時,她已經讓所有對她抱持着一丁點女性方面期待的人,徹徹底底的失望了。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畫面比較討喜的緣故,攝影機鏡頭遲遲不願放過小隊長,而且問題也一直不斷出現。
由於當然沒有時間製作書面資料,所以柚木刻意緩慢地念着原稿,讓記者們方便用筆記錄下來。
相當清楚地,准尉其實並不是在催促長官,而是針對媒體記者們做出婉轉的牽制。搞不好他之所以會過來找人,也是爲了讓長官能夠順利回到工作崗位上吧!柚木在心裏如此想着。
「請儘可能快一點。」
那個小隊長並沒有像當年的柚木一樣,被人當成沒用的女性;而那名准尉也把小隊長當成上司,確實表現出他的敬意。
「詳細情況和規模大小如何?」
小隊長的聲音裏沒有自負也不見僵硬,只是單純地聽取部下的報告而做出回答,就只是這樣毫無任何特殊含義的對話。
「話說啊,」鷺坂改變了話題。「過一陣子不是要舉行高射羣的機動訓練(注32)嗎?在福岡那邊。」(注32:所謂高射羣機動訓練,指的是在國內實地進行地對空飛彈的臨時佈署、撤收以及通信演練。)
鷺坂沒有把名字說出來,不過柚木馬上知道他指的是誰。那是當時最初任官的部隊中,和柚木對立的中心人物。
在基地廳舍裏,有高射隊長和射擊小隊長各兩名正等待着。有關向媒體告知採訪的先後順序、以及提問的類型等事項,理應是由負責公關事務的人員來加以分擔,不過對於可能在空閒時間或是被人包圍的時候遭到直接問話的單位,則需要事先討論好如何應對媒體的策略。
「槙說他想以輔佐的身分隨行,不過那是如果你需要輔佐的話啦。」
柚木是在將近十年前聽到鷺坂這句話的。當時正是自己在任官之後第一次配屬的部隊裏遭逢巨大打擊,然後被鷺坂的部隊接收的時候。鷺坂是少數幾個知道當時柚木的狀況糟糕到什麼程度的人。
「首先,我在此先爲預定抵達時間將有所延誤向各位致歉。」說完之後,柚木向在場的記者們行了一禮。
如果你現在在這裏就好了。柚木的腦海中,浮現出因爲自己斥罵「給我乖乖留守」,而被自己拋下的學弟面孔。
看到槙一臉驚訝地抬起頭來,柚木微微揚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會議準備已經完成了。」
等到發問時間結束後,那個准尉便帶着小隊長離開現場,而柚木也集合了所有采訪記者,前往報導準備室。
「那個,聽說並不是什麼太大的事故……他們在這一帶不小心走錯了路,之後準備將車隊掉頭的時候,電源車不小心撞上了發射器。維修人員當下立刻進行了檢查,確定只是稍微撞凹而已,沒有任何重大損傷。」
周圍的氣氛頓時也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鬆弛下來。
人在臨時搭建的公關本部帳篷裏的柚木一聽到消息,立刻倒豎起了她的柳眉。
也就是說,這只是隊內的自撞事故而已,柚木忍不住鬆了一口氣。如果不小心捲入一般車輛的話,事情就嚴重了。
於是,柚木也趁這個機會喊了起來:
在遠賀川車站步下電車,柚木走向出口閘門的腳步十分沉重。昨天晚上柚木整夜都沒睡好,一想到前來迎接自己的可能是當年的士官,柚木的心情就無可避免地低落到極點。到底要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呢?儘管明明知道碰上這種事情,只能彼此裝作沒發生過,但是柚木總是會忍不住想象對方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根本無法保持平常心。
記者的攝影機朝着這片光景撲了過去,柚木和基地內的公關人員不停向他們喊着「禁止攝影、禁止進入」,喊到嗓子都啞了。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有沒有聽進去,總之,看到那些大剌剌地拿着照相機走進禁止進入區域的記者,柚木他們也只能客客氣氣地將人請出去。現在絕不可以讓參加訓練的隊員們感受到多餘的壓力。
相較於咄咄逼問的柚木,負責報告的隊員則是顯得語帶含糊:
「所以,你需要輔佐嗎?」
這件事情柚木已經從天海那裏聽說過了,而高射部隊出身的柚木也已經預定前往蘆屋基地支援。
柚木的臉頰就像是着火一樣發燙。——過去一直反脣相譏,說他「根本什麼也不知道」的槙,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情的?
一直糾結在心裏的團塊,逐漸融化消失。
其中一位小隊長是女性幹部。柚木任官後的第一個單位也是射擊小隊。
鷺坂一邊嘿嘿奸笑着一邊詢問,而柚木瞪了他一眼。
「——好!」
自己爲了多少牽制一下媒體而把嗓音硬是壓低,結果使得最後那句「煩請大家配合」變成了「環請大家配合」,感覺有點不太莊重,以公關用語來說可能也不太討喜吧!
「小隊長。」
「由於主要電視臺也都會前來採訪,所以公關室也會派出幾位參與要員。」
先行抵達當地的採訪記者們,已經展開爭奪拍攝地點的大混戰了。柚木一邊試着釐清這片混亂,一邊等待從四個基地前來的部隊。
從博多車站搭乘在來線前往距離蘆屋基地最近的JR遠賀川車站,只需要不到一小時。這麼一丁點時間,其實和柚木每天從位在郊區的宿舍前往防衛省上班的通勤時間差不了多少。
柚木重重拍了拍自己的兩邊臉頰,讓自己打起精神。
以模擬問題集爲基礎的媒體應對課程結束後,接着就是爲這羣想在出發前訪問部隊的媒體相關人員實際進行小隊介紹了。
——我真的好想讓你看看我心中的結完全打開、徹底解放的那一瞬間啊。
「擦撞事故的現場是在?」
順着鷺坂的話一想,可以感覺出槙似乎已經知道這件事了。鷺坂偷笑了一下說道:
「在博多港附近。車隊因爲走錯路而誤入了港灣地區,當準備掉頭回到正確路線上時,不小心發生了輕微的前後車輛擦撞意外。」
「這會造成訓練時間不足的情況嗎?」
「在規劃訓練時間的時候已經將類似的意外情況考量進去,時間安排相當充裕,所以不必擔心。」
就在一來一往之際,傳來了自春日基地出發的指揮所運用隊即將抵達的消息。
「由於春日基地的部隊即將抵達,在此先……」
「發射器被撞到了不是嗎!」
突然放聲大喊的人,就是那個「沒在聽」的記者。看樣子,他是從隔壁記者口中得到了慢半拍的訊息。
「發射器就是用來發射飛彈的東西對吧!?」
有個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混進來了——柚木的臉開始因爲煩躁而抽搐起來。連發射器是什麼都不知道,就表示他連事前發下去的說明資料都沒看過。
「是的。如果真有飛彈朝着日本發射過來的話,這就是用來發射地對空飛彈的迎擊用設備。」
周圍記者的表情全都變得相當難看;剛剛柚木說了車隊馬上就要抵達,所以他們應該也很想爲了拍攝車隊畫面而儘快解散離開吧。
「既然撞到了這麼危險的設備,直接拿來進行訓練難道不會發生問題嗎?」
「啥!?」
自制力還沒來得及發揮作用,柚木就已經朝着該名記者揚起了下巴。慘了!她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是現在若是退縮只會火上加油。於是柚木就這樣順勢調整了自己的態度;她相信其他記者一定也和自己有着同樣的心情,想要儘快結束話題。
「不會有任何問題。倒是現在車隊即將抵達,您還有任何疑問嗎?」
「可是要是看不見的部分出現故障……例如飛彈的引信斷掉之類的,該怎麼辦纔好?」
周圍傳出了忍俊不住的笑聲,但對柚木而言這可不是好笑的狀況。要是不趕快結束,結果害記者們沒能拍到車隊抵達的畫面的話,到時候捱罵的可是自己這些公關人員。
「您知道,就算我們想要發射飛彈也不能在國內發射,所以高射隊纔會每年千里迢迢地前往美國艾爾帕索進行發射訓練嗎?因爲不會真的發射,所以不管是引信脫落還是彈頭脫落都不會有任~~何影響,這樣您還有疑問嗎?」
周圍的記者一齊發出鬨笑,而該名記者則是被柚木的氣勢給嚇得縮了回去。
「說明到此結束!」
負責剪輯新聞的人是在早上七點上班;之後再過一小時,公關室所有成員便幾乎都會全體到齊。
過了好一陣子,逼近年底的時候,理香的預感才獲得了證實。
「結果,柚木小姐的發言沒有引發任何問題嗎?」
「是啊。因爲像那樣刺激的發言究竟會不會引發問題,其實是由媒體方面有沒有因此產生騷動來決定的。」
槙像是故意取笑她似地說出相當惱人的話,而柚木立刻回答:
*
空井喊了起來,周圍的人也跟着扭頭過去。畫面上出現一排跑馬燈,上面寫着「福岡╱自衛隊訓練發生意外?」
學姐這個稱呼當中所蘊含的意思似乎成功傳達過去了,只見柚木靦腆地微微一笑。
「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了嗎?」
「咦?柚木三佐?怎麼會!?」
「感覺氣氛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確實,柚木的臉像是微醺似的微微透紅。
口氣雖然有點不情願,但是柚木還是道了歉;而槙也說出「知道錯就好」,然後便結束了說教。
「那就誇獎我吧!因爲我雖然害怕,可是還是好好加油了。」
公關人員倉皇地奔向無線電設備。
「怎麼啦,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情了嗎?」
「喔,稻葉你來啦?還真是勤快啊。」
片山的說明讓鷺坂嘟起了嘴。
就算沒有穿上奇怪的防具也已經夠強了,不是嗎?
「你可以再罵我沒關係。」
「馬上打電話連絡春日部隊,要他們調整速度!在攝影準備完成之前,不準進入現場!」
「太可惜啦,室長!」衆人的聲音此起彼落。
回到座位上的柚木,挺起胸膛對槙說:「怎樣啊?」
接下來則是播放訓練途中的影像,同時簡單介紹訓練的目的之後,新聞便結束了。
能瞭解這是柚木費盡全力撒嬌的人,相信絕對只有槙。
柚木在當天下午時回來了。
「你那種爆炸性的發言可是相當危險的啊。多虧周圍的人笑了出來,才能那麼順利結束啊。」
「嗯,已經完全恢復了。」空井點點頭回答。
「是柚木三佐在全國電視網的出道秀哪!」
「……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的。」
「欸?這是好笑的事!?對報導班來說,這是好笑的事嗎!?」
這時,鷺坂從室長室裏走了出來。
即將到來的年假,槙和柚木分別先後提出了國外旅行的申請書;不過兩人的目的地和行程,卻都是一樣的。
「叫他們給我慢慢走!」柚木發出怒吼。
聽到理香的低語,空井只回答了「是嗎?我覺得沒什麼不一樣呢。」便輕輕一語帶過。
「要是他們已經快到了該怎麼辦!?」
回答理香問題的人是比嘉。空井的經驗還沒有豐富到可以回答這種問題,所以他也同樣屬於專心聽講的一員。
就在這個晨間情報節目正好要從新聞切換到談話性內容的時間點,
「可是……」理香似乎有點疑惑。
「再說啊,」說到這裏,柚木整張臉皺成了一團。「我纔不想跟那種連國內不能進行發射訓練都不知道的腦殘糾纏呢。」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監看用熒幕裏傳了出來,槙不假思索地抬起頭,然後仔細凝視。
「不會有任何問題。倒是現在車輛即將抵達,您還有任何疑問嗎?」
「腦殘……你的年紀到底多大啊?好老的用法。」
爲了監看各個節目如何討論自衛隊,空幕公關室裏備有十多臺電視。播放系統設計成只要一有自衛隊相關話題出現,就可以立刻錄影剪輯下來。該系統是由報導班負責管理的。
由於事前就知道這家電視臺即將報導有關福岡訓練的新聞,所以他們並沒把聲音切掉。現在畫面上出現的,是面對記者杏眼圓睜的柚木。
她似乎相當在意前幾天兩人之間的不愉快。
這時,離開座位的柚木回來了。
柚木發出這個宣言的同時,所有攝影師都爭先恐後地衝了出去。柚木猛地回頭看向公關人員。
理香一邊看着他們兩人,一邊向空井小聲提問:
在心情大好的柚木坐回自己的座位之前,槙的怒吼已經先像雷聲一樣劈頭蓋臉砸來:
公關室裏暫時陷入一片寂靜,然後——槙首先忍不住笑了出來,接着彷彿被他所感染了一般,其他人也跟着一起爆笑出聲。
*
然而天海也在這時候笑了出來,於是說教就此迅速告一段落。
我雖然害怕——語氣聽起來很輕鬆,但是這是打從在公關室再次見面以來,柚木第一次在槙面前表現軟弱;不,搞不好連學生時代時都不曾這樣過。
他在操作機器的時候,又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這個人實在是……
經驗最淺的空井看不懂氣氛,獨自一人驚慌失措起來,不過天海只是一邊苦笑一邊回答說:「其實不是好笑的事情,不過現在也只能笑而已了哪!」
然後,
「因爲不會真的發射,所以不管是引信脫落還是彈頭脫落都不會有任~~何影響,這樣您還有疑問嗎?」
槙不由得露出認真的表情注視着柚木,而柚木在兩人四目相交之前的一瞬間撇過頭去。
「只有你們看到太狡猾了,我那邊可沒有電視啊。」
「還不都是因爲部隊明明快要到了,可是那個記者還用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拖時間的緣故嘛!周圍的記者也都緊張兮兮地在想,『要是害我沒拍到抵達畫面的話該怎麼辦?』要是不趕快解散,反而會引起爭執的。」
「就算那邊正在慶祝好了,你應該是爲了工作而去的吧!這個時候應該要說『感謝您的好意,但是我還有事』,然後拒絕掉吧!和對方是不是長官一點關係也沒有!」
難怪她的心情這麼好。在公關班那一側說話的三個人都苦笑起來,而槙則是整個人就像喫了炸藥一樣:
原本會一一反駁槙的說法的柚木最後低下了頭,開始默默傾聽。
接着聲音停止,錄影畫面再次出現。「要是飛彈的引信斷掉該怎麼辦」等亂七八糟的問題讓周圍的記者笑了出來,而柚木則是圓睜着雙眼回答說:
「這次播放柚木三佐發言的節目都沒有做出任何批判……連同周圍記者羣鬨堂大笑的畫面一起播放出來,或許也幫了不少忙。不過再怎麼說,那的確是相當危險的發言,所以我們大家其實都替她捏一把冷汗啊。」
「哎呀~受不了受不了。竟然混了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外行人在裏面!」
事件說明的畫面就在周圍記者們的鬨笑當中結束了,隨後出現的是有關車輛擦撞部位的解說、以及意外相關的隊員訪談。
「不過就是去拿運用支援·情報部(注35)部長的決定而已,爲什麼要花上幾十分鐘啊!下班時間早就已經過了啦!剛剛是誰說她會在部長回去之前立刻拿回來的!」(注35:簡稱運情部,隸屬於空自本身的情報機關,負責偵察空自相關的軍事情報。)
「很帥氣喔,柚木學姐。」
「如果你希望我誇獎你的話,那我就誇獎你啦。」
「啥!?」
「因爲運情部那邊好像要在下班後慶祝什麼東西,然後部長叫我留在那邊一起慶祝,直到下班爲止……長官說的話沒辦法不聽吧?」
「馬上放給您看;喂,誰來剪輯一下!」聽到天海的指示,槙自告奮勇地舉手回答說,「由我來。」
「另外,爲什麼你的呼吸有酒味!?」
「就算是這樣好了,」看着不斷髮笑的柚木,天海露出了嚴肅的表情,開口說着。
「沒有啦,那是因爲……」
就在柚木的惡形惡狀爆發時,新聞評論員的聲音穿插進來。
「航空自衛隊於本日清晨,在福岡市內進行了愛國者三型地對空攔截飛彈的機動展開訓練,然而就在訓練開始前,發生了自衛隊車輛之間輕微擦撞的意外。有人擔心擦撞意外可能會對設備造成影響,一時之間是否會危及到訓練能夠繼續進行;不過基於訓練內容並不包含飛彈發射,因此發言人作出了不會影響訓練進行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