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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夏日慶典

《飛翔公關室》 · 有川浩 · 3.4萬 字

*

「您好,又來麻煩各位了……」

最近,只要長年保持開放狀態的空幕公關室入口傳來女性的清澈嗓音,空井就會反射性地回頭,心想是不是理香來了。這個狀況充分顯示了以公關室爲採訪對象的理香,最近是多麼頻繁地造訪這裏。

然而這次來訪的客人並不是理香,而是另一位爲了長期取材而從去年開始多次來訪的漫畫雜誌編輯。據說出版社方面選了一本以自衛隊爲背景的小說當成原作,並邀請了資深漫畫家開始連載漫畫,同時也爲了補足細節而四處進行採訪。站在編輯後面那位穿着輕便的中年男子,應該就是那個漫畫家。記得他的筆名好像叫做碓冰隆,不過對於漫畫不熟悉的空井並不清楚他還有其他什麼作品。

「不好意思,原本是約好三點過來拜訪,稍微提早過來了。」

看樣子應該是資深漫畫家和新手編輯的組合吧,有點豐滿卻不失魅力的女編輯相當愧疚似地低頭道歉。

現在距離三點大約還有二十分鐘,正好是公關班的成員們外出四處奔走的時候。因此雖然見面次數並不多,空井仍然起身招呼對方。

「不,不要緊的。請問您約好見面的人是?」

「是片山先生。」

「欸?」空井遲疑了一下,如果是片山的話,他今天上午就外出出差,預定明天才會回來。

「非常抱歉,片山正好出差去了。」

「哎呀,」略微遲疑的小胖妹隨即說道,「我想木幕班長應該也知道這件事纔對……」當場制定了代打人選。

木暮正在和其他部門開會,不過如果他三點有約的話,應該就會在三點之前回來吧。空井先把人帶到了接待室,一邊告訴對方「請稍等一下」一邊端出了茶。

當空井把空無一物的托盤夾在腋下回到辦公室時,出去抽菸休息的比嘉正好也回來了。

「哎呀,有客人嗎?」

「嗯,是碓冰老師和他的責任編輯。」

「咦?可是片山一尉不在喔。」

片山是碓冰隆的採訪窗口負責人。

「嗯,不過木暮班長好像也可以喔。」

「是嗎……」比嘉雖然點了點頭,但是似乎還是有點放心不下。只見他一直坐立難安,偷偷望着接待室的方向——

「……我有不好的預感。我還是過去問一下好了。」

「請問片山一尉現在在哪裏?」

聽到理香充滿敬佩的口氣,空井不由得突然心想。她是不是也常去演唱會呢?空井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想要問她平常都聽什麼音樂的衝動,不過要是偏離了主題,她大概會生氣地回頂一句:「這問題和工作沒關係吧!」

鷺坂從剛剛比嘉衝進去的室長室裏快步走了出來。

擔任司儀的幕僚如此宣告後,記者們又再次魚貫而出;他們的目的地是專屬於記者們的據點——防衛記者會室。

比嘉一派輕鬆地補上了這句理應有點難以啓齒的說明。「不曉得結束後,能不能問他幾個問題呢?」理香一邊偷偷望着室長室,一邊說着。

「結束得很快呢。」

「不好意思,由於沒辦法進入記者招待會場,所以必須麻煩您在外面觀摩,可以嗎?」

「——那麼,定期記者招待會就此結束。」

「這是相當基礎的錯誤呢,讓人有點意外。」

而天海就站在會場外等候。他開始向碓冰進行簡短的說明。

「是戰鬥機嗎?」

「如果早知道會發生這麼有趣的事情,昨天我就過來的說~!」

「由『Supermarine Spitfire』主辦的夏日祭典,一共要連續舉辦三天。」

報導班有人同時兼任吐槽與監護人的角色,不過公關班卻沒有類似的人物,這應該就是兩者的差異吧?不過說到底,這邊其實還是有個監護人啊……空井擅自把比嘉安插進了這個位子,不過要是真的被對方知道自己心中的角色安排,他搞不好真的會動手揍人也說不定。

「啊,難怪……」

遭到碓冰質問的空井徹底慌了手腳。因爲他完全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所以也不能隨便開口回答。

「因爲他昨天放了人家鴿子,現在正在被室長說教中呢。」

離開駕駛員一職後,自己的知識就會被歸類成御宅族或狂熱份子的範疇嗎……?空井不禁感覺到有點受到打擊,失去了繼續辯解的力氣,畢竟他實在不希望有人在公關室進行投票表決,結果把自己真的烙上一個航空御宅族的標記。

「那個,請問真的沒問題嗎?因爲碓冰老師很忙,沒辦法下個禮拜再過來啊!」

「請您……再稍等一下!」

聽到有點錯愕的小胖妹這麼說,天海回答道:「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的時候,就是這樣子啊。」

「好厲害啊!請問是要怎麼協助他們呢?」

因爲沒有發生任何意外與事故,所以記者招待會本身只花了十分鐘就結束了。只有某位記者提出了幾個問題,看樣子應該是爲了拿來當成自己撰寫報導時的參考吧。從問題的內容可以看出,對方正在構思有關裝備開發方面的報導;像這些事情,就連沒有受過報導相關訓練的空井也看得出來。

比嘉的口氣中透露着擔憂。不管怎麼說,最擔心片山的人果然還是比嘉,不知道這是因爲他們感情很好呢,還是因爲每次都要爲了輔佐片山四處奔走而經常喫虧的緣故。

「怎、怎麼辦?天海班長也……」

把一般人難以啓齒的話毫不猶豫地說出來的人,是坐在對面報導班桌前的柚木。雖然她毫不客氣的說話方式早就是衆人公認的事實,不過這也未免太直接了。

空井還是姑且糾正她「T—4不是戰鬥機而是練習機」,而理香也點頭回了一句「不好意思」。

「而木暮還在開會是吧。有人接到指示負責代理他們嗎?」

「你自己也沒那資格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隨便對人品頭論足吧?如果公關班的搗蛋鬼是片山,那報導班就是柚木你了啦!」

「原來如此,的確是磨合不佳呢。」理香恍然大悟似地點頭。

「感覺上就是兩個人磨合的不夠好吧?」

「是這樣嗎?」理香邊說邊從包包裏拿出了筆記本,而比嘉伸手製止了她。

「這在粉絲之間也是相當有名的軼聞喔。」比嘉從旁又補充了一句。

今年迎向成立二十週年的「SS」擁有不分男女老少的廣大粉絲,早已在日本的音樂界當中建立起無可撼動的地位,就連理香一聽到這個名字也立刻瞪大了眼睛。

理香坦率地表示佩服,不過比嘉卻回答「這種事情真的是常識嗎」,看似有點無法接受。

「空井二尉說的大概已經是御宅族範圍的知識了;知道的人可能知道,不過要說是航空自衛官的常識,感覺有點不太對……就算是駕駛員,應該也是狂熱愛好者才知道的知識……」

*

「聽說對方突然空出了行程,所以變成可以和他們直接見面。」

常有過度要求他人變通傾向的片山,以及比一般人還要更不知變通的木暮,這樣的兩人搭檔,會產生疏失自然也不足爲奇。

「原來還有發生這種事啊?」

「等記者先生們離開後就可以了。」

空井領着兩人前往電梯入口大廳。

小胖妹同時送了申請採訪的郵件給片山和木暮,而片山做出了正面回應。然而片山突然必須出差,他心想木暮應該會代爲接待客人,所以就這樣在沒交代任何人接手的情況下,匆匆忙忙地動身出發。另一方面,木暮則是不知道片山在上午已經出差去了,所以就依照原本的預定去參加會議——事情就是這樣。

因爲兩名當事人都不在座位上,所以空井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了這樣的評語。

「這個嘛,那是因爲……」

「咦?是常識吧?這不就像是不知道福克(注21)或梅塞施密特(注22)一樣丟臉的事情嗎?」(注21:空井所指的是福克—沃爾夫(Focke-Wulf)公司,二次大戰德軍著名的飛機制造商,代表機種爲FW—190。注22:Messerschmitt,二次大戰期間德國著名的飛機制造商,代表機種爲Bf—109,以及世界第一種實用噴射戰鬥機Me—262。)

看到理香一臉懊惱的神情,空井不禁有點不爽地噘起了嘴。對公關室來說,這可不是「有趣的事」這麼簡單啊……

看着一臉快要哭出來的小胖妹,空井儘可能裝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點頭說道「沒問題的」。既然鷺坂要他們先下去,那就表示他一定有辦法協調完成。

「不過真的好厲害呢!開幕式上放煙火算是稀鬆平常,現在竟然能讓飛機進行飛行表演……這麼豪華的演出,真的很少見呢。」

比嘉的臉上還帶着微微抽筋似的笑容,轉身衝進了室長室。小胖妹用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關注着事情的發展,而察覺狀況不對勁的碓冰隆也走了出來。

——此時距離三點,還剩下十分鐘。

空井和比嘉同時指了指通往室長室的門。

「這個預約的案子是誰接下的?」

確認這一點之後,碓冰隆就開始監視着大門敞開的室內空間。在十多名記者全數坐下之前,幕僚長就先到了。總之就是搶在千鈞一髮之際安全上壘。

「記者會結束之後,可以讓我拍幾張室內的照片嗎?因爲構圖需要用到參考資料照片。」

「是!」

「而且團長多田宏平本人好像也是航空迷,所以一找他提議馬上就順利地……」

比嘉站起身來的時機,幾乎和小胖妹一臉不安地從接待室中探出頭來觀望的時機一模一樣。

比嘉用帶着苦笑的語氣插進來說着。

「喔,真的是直接套用呢。」

「木暮班長都已經這個年紀了;現在要求他改變個性也不太可能啦;所以說,只能小心謹記他是個老頑固,然後想辦法配合他囉~!」

原本答應好的採訪開了天窗,對公關室而言可是最嚴重的失態。

比嘉的臉色瞬間蒼白起來,空井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看過一個人臉上的血色,居然能夠如此迅速地消失無蹤。

以班長天海二佐爲首,報導班的成員們都已經爲了準備記者招待會而前往樓下的記者俱樂部了。

每個星期都會在固定時間舉辦的定期記者招待會,是在十樓的防衛記者會室舉行,所以前往會場並不成問題,不過就連空井也知道,還有其他巨大的問題存在。——記者會室基本上是防衛記者會的所有物,如果想要從旁見習的話,就必須事先取得防衛記者會的許可。

「欸,我都不知道呢!」

理香似乎對那份企劃產生了興趣。

「片山一尉和木暮班長應該知道狀況,不過片山一尉正在出差……」

「片山一尉一旦專注在某個案子上,就會變得完全不顧其他事情啊。」

比嘉立刻飛奔到電話旁。

「不過,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咦?所以他這次出差是爲了『SS』嗎?」

「那個……我們當初約好可以讓我們從旁見習三點開始的定期記者招待會,現在還不前往會場,真的沒關係嗎?」

做出一針見血嘲諷的人當然是槙。從空井的角度來看,任性這方面在程度上,或許還有些差距,不過若是說到我行我素,那兩個人真的是互不相讓。

一行人抵達十樓的記者會室,正好遇上記者們魚貫進入記者招待會專用的會場。

「對航空自衛官來說不是常識嗎?『Supermarine Spitfire』(超級馬林噴火式戰機);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使用的英國制往復式活塞引擎戰鬥機,由超級馬林公司所製造的噴火式戰鬥機(注20)啊。」(注20:英國皇家空軍二戰期間的主力戰鬥機,特別是在不列顛空戰中立下汗馬功勞,居功厥偉。)

「空井,帶他們兩位到記者俱樂部。手續我們這邊會隨後補上。」

「那是因爲片山超級任性,而木暮班長又太頑固了嘛!」

若是換成自己的話,大概也會是這樣子,更何況捱罵的人可是那個對鷺坂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的片山。當他因爲這種根本無可反駁的錯誤遭受訓斥時,肯定會極度沮喪地走出室長室吧。

簡單說,木暮就是那種如果希望他稍微變通,就必須事先和他詳細說明的類型吧。

那是一個因爲名字太長,所以通常都會用前後兩字的第一個字母縮寫成「SS」的搖滾樂團。

「那是因爲你們都是成天跟飛機泡在一起的特殊人種嘛。不過要是問起對往復式活塞引擎有沒有興趣,聊天的情況應該又會變得不太一樣了吧?」

看着眼睛瞪得斗大的理香,空井微微皺着眉頭點點頭。

因爲話題轉到自己身上而露出苦笑的比嘉,的確總是爲了工作做得相當草率的片山四處奔走彌補。

之後,碓冰隆開始拍攝記者招待會室的資料照片;同時爲了重現召開時的細節,公關官們也協助扮演成拍攝對象,或是坐在記者席上、或是走上講臺。

「木暮班長也是啊,如果是預定之內的事情就能完美達成,不過預定之外的事情,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呢。」

「這也難怪,畢竟SS這個樂團的名稱,也是直接用了飛機的名字呀。」

「因爲片山一尉每次都很容易熱衷過頭啊。」

難怪他會興奮成這樣——空井硬是把接下來的話吞了回去。這時被擱在一邊,跟不上話題的理香開口問道:「是哪個案子讓他這麼專注?」。

「吵死了,臭小鬼!」

聽到空井的問話,比嘉點了點頭。

理香對於裝備的相關知識還是一樣相當不足;不過女性本來就對機械方面不太感興趣,所以這或許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也說不定。然而她之所以會說出「戰鬥機」這個詞,大概是因爲一聽到「T—4」,就想到了它的噴射機外型之故。雖然實際上的性能與機體大小都相差甚遠,不過看在外行人的眼中都是一樣的,空井也能理解這一點。這就表示理香的確有在努力學習,所以現在至少有辦法模模糊糊地掌握住公關室裏頻繁提及的裝備型號了吧。

鷺坂望着碓冰隆和小胖妹說出「請再稍等一下」,阻止了小胖妹隨時都有可能潰堤的疑問海嘯。

「據說企劃內容是要在二十萬人左右的戶外音樂祭開幕式上,讓T—4(注19)進行飛行表演。」(注19:日本航空自衛隊開發的國產噴射教練機,同時也是藍色衝擊小隊使用的機種。)

「不過只差區區兩期而已,你有什麼資格這樣說啦?」

「那麼,他出差的原因是和『SS』有關……」

「沒有。」

「難道沒有人告訴你們這件事情嗎?」

「怎、怎麼這樣說呢!以前和駕駛同伴們聊天的時候,大家都知道呀!」

「嗯,這個嘛……」空井低聲沉吟了一會。「他纔剛被罵過,還是不要比較好吧?我想,他的情緒大概會很低落吧。」

「公關室的名聲差點就在一夕之間徹底掃地呢。」

「比嘉你不也總是爲了片山傷透腦筋嗎~?」

「咦?」空井剛說完,理香和比嘉兩人同時發出了驚訝的聲音。姑且先不論理香,自己竟然知道比嘉不知道的事,讓空井不禁飄飄然起來。

「打電話給天海!叫他立刻向記者會提交見習申請!」

「既然這次的企劃規模這麼龐大,比嘉一曹乾脆直接輔佐他怎麼樣?」

空井覺得這麼做,應該會比等到片山捅了漏子之後再到處奔走補救來得輕鬆,所以才試着提出建議,但比嘉卻只是露出有點困擾的苦笑說着:

「我想片山一尉應該不太希望我幫忙,特別是這一次。」

「因爲他很喜歡『SS』吧。」

據說片山從年輕時候開始就是「SS」的超級粉絲,他的執着從推銷企劃階段開始就已經展露無遺,因此,現在既然好不容易能夠一手策劃自己最喜愛的樂團的相關企劃,他當然不想借助假想對手比嘉的協助。說起來,空井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比嘉最後說了一句,「我倒是希望他不要因此被綁得太牢呢」,曖昧地笑了一下。

這時離開座位的木暮回來了,於是這個話題就這樣虎頭蛇尾地結束了。

*

「要是天海沒有在記者會開始前一秒拿到許可的話,你覺得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

鷺坂很少提高音量罵人,不過當他真的生氣的時候,眉毛之間會出現兩道像是畫出來一樣的深刻皺紋。由於他那發線有些退後的額頭非常光亮而紅潤,所以上面那兩條直線看起來更是加倍顯眼。

雖然只是兩條紋路,但卻已經足夠把片山打擊到完全再起不能。

「非常抱歉……」

片山的頸子壓低到都快要脫臼了。

「因爲有寫在預定表上,所以我以爲木暮班長應該會幫忙處理……」

「我問的不是這個啊。」

鷺坂用指節敲了桌子一下。雖然只是用一根中指敲出來的聲音,但是感覺就像是用拳頭敲桌大罵似地刺進了片山的耳中,他的脖子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

「我的問題是『如果碓冰老師最後沒辦法參觀記者會的話,你會怎麼想』,而不是你的藉口啊。」

如果答非所問的話,鷺坂的心情只會愈來愈差。片山自己也很清楚一個盡地道歉只會帶來反效果,但想要儘快結束捱罵時間的想法,卻讓他忍不住一再地脫口說出藉口。

「那個……我覺得會讓我們的顏面掃地。」

「就是這個!你不懂的就是這個!」

鷺坂像是在彈劾片山一樣,配合着「!」的出現時機用力指了片山兩次。

「是什麼樣的人呢?」

對方毫不猶豫的否定,讓片山有點沮喪。自己糾結了一整年纔好不容易發現的道理,竟然有人光是待在隊裏就有辦法察覺到……

迄今爲止,片山已經接受過好幾次類似的訓斥了。——而,這也是鷺坂無法像信賴比嘉一樣信賴片山的原因。

雖然在片山逐漸習慣公關工作之後就一直想要進行其他更大的企劃,因此也經常對第一線人員做出無理要求而履履遭致反彈,但是比嘉還是有辦法巧妙地補救回來。

「我知道。以前曾經在百里的公關室一起共事過,當時承蒙他幫了許多忙。」

就在片山在百里工作的第二年即將邁入尾聲,差不多快要收到異動命令的時候,在他面前出現了一個龐大的企劃。

因憤怒而中止協助拍攝很簡單,但是之後也不會再留下任何人脈。不能被對方輕易看扁,但是又不能擺出強硬的態度,只能透過說話技巧,委婉表達自己的不滿。爲什麼自己非得做這麼麻煩的事情不可?當片山表達如此強烈不滿的時候,比嘉這麼告訴他:

比嘉據說打從年輕時就立志從事公關工作,而且當時也已經是人稱「百里公關班的大將比嘉」的重要人才了。在心態上,片山總是以比嘉爲師事對象,只要有不懂之處就請教他,工作上的判斷基準也總是以「若是比嘉會怎麼做」來進行。只要是以比嘉爲行動指針,片山就不曾犯過任何大失誤。

「能夠搶在片山二尉異動之前完成,真是太好了。」

比嘉笑着說出來的這番話,同時也讓片山大受打擊。「那,你難道不會生氣嗎?」儘管片山這樣詢問,比嘉還是笑着回答說:「是有警告過他們,可是不管我們再怎麼生氣,也沒有意義啊。」

「鷺坂室長曾在民間企業進修過嗎?」

由於公關班班長的年紀較長,對於偶像團體和動畫方面的知識甚淺,所以負責闡述該企劃價值之所在的主要人員,就變成了片山和比嘉。兩人爲了軟化司令部的態度不斷奔走,最後終於取得了「芙麗露」PV拍攝的協助許可。

「我幾乎都只是被對方牽着鼻子走而已,隊上的經驗完全派不上用場……爲了避免被當成局外人,光是緊追在他們後面,就已經費盡全力了。」

如無頭蒼蠅般四處奔走的回憶,以及在進修期間開拓的人脈,片山就只帶着這些東西回到隊上,然後前往航空幕僚監部公關室赴任。

「如何,有什麼感想呢?」

「的確,對方是藝人所以很忙,一旦錯失這個機會就可能再也見不到面,所以你會以那邊爲優先也是無可厚非。而且碓冰老師只是需要帶路,任何人都辦得到。但是啊,就算是這樣,你也該確實指定一個人處理之後的事。只因爲還有另一個傢伙知道這件事,你就高枕無憂了嗎?怎麼可能會有這麼亂來的事哪!」

這意想不到的名字,瞬間喚醒了片山的記憶。在「芙麗露」的PV大功告成之後,便分道揚鑣的兩人——

「我想自衛隊當中,應該沒有多少人瞭解這個道理。——像我如果沒有出去進修的話……」

*

片山對於公關的初步理解與認識,可以說全都是由比嘉一手教出來的。對於一向只知自衛隊內部的片山來說,告訴自己民間和自衛隊感受不同之處的人同樣也是比嘉。另外比嘉也教導了片山,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遵循「凡事提早五分鐘行動」的原則,而媒體相關人士(特別是電視業界)的時間觀念更是和一般人完全不同,他們對於約定時間的寬容程度之大,是自衛官完全無法想象的。

「聽說你之所以這樣,是因爲突然可以和『SS』的多田宏平進行面談是吧?」

當時擁有超高人氣的女性三人組偶像團體「芙麗露」即將拍攝音樂宣傳短片(PV)。新歌是當時同樣極受歡迎的科幻動畫《Cheg si》(注24)的主題歌,所以PV打算配合動畫內容進行拍攝。動畫本身是以異世界軍隊爲背景的青春喜劇,內容主要環繞在第一位以女性駕駛身份,加入全是男性的戰鬥飛行隊的女主角身邊的戀愛過程。(注24:影射二〇〇三年播放的動畫《STRATOS 4》(星空防衛隊)。本片在拍攝過程中得到了航空自衛隊的全力支援,在戰機駕駛與航空管制方面皆有細膩描寫,「Cheg si」是其中一話的標題。)

那是片山在民間與自衛隊的巨大差異當中掙扎了一整年纔好不容易領悟出來的真理,而且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還沒有辦法明確地說出來。

順帶一提,片山在工作中學到的這份寬容,最後讓他拖延了有點久的戀愛長跑畫上休止符,成功地邁進結婚禮堂。據說他那天性有些散漫的女朋友正是因爲一直對於自己能不能和超在意時間觀念的片山在一起而感到不安,所以才遲遲不願點頭。

「真希望將來還有機會一起進行公關活動」,不知道比嘉還記不記得當年離開百里時兩人的對話?下次一定要站在相同的立場上一起競爭——正是爲了實現這個願望,片山纔不斷激勵自己,努力積累更多的經驗。

「我本來以爲你雖然在內部會出現任性的行爲,但是面對外部人士的時候,應該不需要我這樣說教,也能處理得好啊。」

因爲階級較高,所以對外發表是以片山的名字進行,不過若是沒有比嘉的幫忙,這個企劃根本不可能實現。好比說試圖說服司令部時,不管是究竟該從哪裏開始切入、或是該怎樣進行折衝斡旋,全都是仰賴比嘉的指導。

所以片山認爲鷺坂一定有過民間進修經驗,因此提出了這個問題,然而鷺坂卻回答說:

自己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和航空自衛隊給人的觀感息息相關;不管在哪一個部門,這幾乎都已經是老生常談了。就算不這樣特別提起,對於在社會大衆眼中,原本印象就不怎麼好的自衛隊而言,這也是跟自衛隊幾乎同等重要的教育內容。

對於立志成爲公關官的片山來說,這可說是夢寐以求的事。到民間廣告公司進行研修的名額一年只有一個,而那唯一的一個人就是自己,讓他感到驕傲不已。

過沒多久,比嘉也離開了百里的消息傳至片山耳中。聽說他下一個赴任地點是入間,片山相信,再過不久就能聽到「入間公關班的大將比嘉」之類的評價了吧。

比嘉說了這句引人落淚的話。

片山覺得自己像是捱了一記當頭棒喝。竟然有人會一邊看着電視和報上的廣告,一邊思考着這種事情——而這個人就在自己眼前;不只如此,今後他就是自己的上司。

「我在家裏的時候,會爲了我喜歡的演員或歌手,不~斷不斷地看電視喔。然後我就發現了,在計算人氣的時候不是總會出現數字嗎?例如酬勞大概是多少、CD賣出多少萬張之類的。還有報紙也是。」

鷺坂的口氣相當輕鬆自在,但是聽在片山耳中卻像是五雷轟頂一般。

儘管鷺坂出言徵求意見,但是很遺憾的是,片山仍舊只有辦法回答「是這樣嗎?」

「自從發現了世界是被數字所支配之後,把各式各樣的事物換算成數字,就變成了我的畢生事業。」

鷺坂的第一聲招呼真的非常隨和。

幹部每隔幾年就會異動一次,片山自然也不例外地轉戰全國各個基地。不過可能是他在百里的公關經歷發揮了作用吧,他被分配到公關單位的次數逐漸增加。

女主角搭乘的機體範本是F—15,所以「芙麗露」的PV也想以F—15爲主題;若是可能的話,最好可以加入飛行中的影像。此外,他們也希望能透過CG加工,製作出融合實際的F—15和動畫中虛構機型的影片,畢竟如果成員們不需要真的坐上F—15的話,實踐起來也會比較容易一點。

他並不是採用強迫接受的說教方式,而是用了就算尚未習慣民間作風的片山也能輕易理解的表達方法。

對於年輕的防大出身幹部而言,士官的經驗較爲豐富其實相當常見。其中也有些士官會以經驗爲後盾,擺出一副高傲的態度,但是比嘉完全沒有這樣做,只是誠心地協助年輕的片山自立自強。

「芙麗露」的PV拍攝,是片山在百里基地的最後一項工作。

「這真的是非常寶貴的經驗呢。」

由於航空自衛隊的全力協助也是賣點之一,所以航空自衛隊也獲得了不少注目。宣傳效果超乎想象,讓片山一看到那些一開始不太贊成的高層,就有種「你們看吧」,揚眉吐氣的感覺。

「裝備規格都是用數字測量的啊。像是最高時速、續航距離和射程距離等等。說得更明白一點,比方說主力戰鬥機的持有數量,你看,各國的持有數差距,不就等於是航空兵力的差距嗎?」

雖然有許多機會能夠接觸當時紅極一時的偶像團體,但是片山對「芙麗露」的印象卻不太深刻。因爲他必須解決一項又一項接踵而來的準備工作,根本沒有時間爲此感到興奮雀躍。

當片山第一次在協助拍攝節目時碰上攝影隊遲到一小時的時候,他真的遭受了有如天翻地覆一般的打擊。一小時!遲到一小時這種事情竟然真的會出現在虛構世界以外的地方嗎!連續劇當中經常可以看到遲到好幾個小時的情節,但是片山一直以爲那只是爲了讓故事更有趣而演出的誇張表現而已。

「不,沒有啊。」

「是的……」

「你就是不願意承認自己不把碓冰老師當成一回事,這樣是絕對不行的。要是現在不承認自己的粗疏,以後不管幾次,你還是會對其他人做出同樣的事的。」

「既然是做公關的,那你應該也知道吧?就是入間的比嘉啦。」

被鷺坂指責自己的工作態度相當亂來,讓片山相當沮喪。他雖然還想開口辯解,但最後還是忍住沒說。雖然自己真的沒有這個意思,但是一旦說出口,肯定又會被斥責「這不是你自己主觀的問題」吧!

自從知道了自衛隊外存在着超乎人類想象的時間觀念以後,以往總是爲了女友約會遲到而大發雷霆的片山,如今似乎也能輕鬆以對了。約會遲到五分鐘、十分鐘,算得了什麼?這世上可是有着有辦法和公家單位約好時間後遲到兩小時、甚至還放了別人鴿子的強者存在啊!

「當你切斷對外聯繫的管道時,就等於是以空自的身分切斷了它們。如果是個人的私事那也就算了,但是隻要一想到自己身上揹負着自衛隊的招牌時,就沒辦法這麼輕易地一刀兩斷,畢竟不管怎麼說,媒體的宣傳效力都是不能小覷的。」

自防衛大學畢業後,片山從事的業務多和總務相關,跟公關全然扯不上關係,對公關的知識也幾乎等於是零;這時,前來輔佐片山的人就比嘉。他雖然比片山年長兩歲,但卻是在高中畢業後便以士官班學生的身分加入自衛隊,當時的階級也只是一曹而已。

「不過呢,我這個人可是個追星族唷。」

「我們的顏面根本無關緊要,重點是如果碓冰老師沒辦法參觀記者招待會的話,就是害碓冰老師白跑一趟,也就是浪費了他的時間啊。就是因爲你不把這件事情當成最大的問題,所以問題才大啊。浪費對方的時間,就等於是不把對方當一回事,明白了嗎?」

在這之前,片山對鷺坂這個名字僅是略有耳聞而已。據說他原本隸屬操作對空飛彈的高射羣(注25),但不知爲何常常被拉到公關業務相關的部門去,是一個有點怪異的幹部。他在前幾年曾在內局公關室值勤,對於當時風波不斷的自衛隊,據說他在應付媒體報道這方面,也立下了汗馬功勞。(注25:統轄各戰區高射隊的上級指揮部門,一般而言,一個高射羣下轄有四個高射隊。)

「如此一來,我就開始覺得數字實在是個有趣的東西。能用數字表現的東西,就是一種價值與力量吧?例如金錢、時間、收視率和銷售冊數等等……仔細想想,我們自衛隊不也是這樣嗎?」

另一方面,他的軍階晉升也相當順利。當片山升上一尉的那一年,上層決定讓他到民間的廣告公司進行研修;等到一年進修期滿,他就會被配屬到航空幕僚監部公關室。

況且,對戰鬥機這種難以透過賑災救援之類正面活動進行介紹的裝備而言,這項企劃所安排的曝光形式,可以說相當的友善。畢竟空自最受矚目的主力戰鬥機F—15,長期以來一直給人屬於兵器範疇的強烈印象,因此在對外宣傳上也屬於非常困難的商品。

片山纔剛再次企圖辯解,鷺坂立刻大喝一聲:「別找藉口了!」

好不容易獲得認同的部分就此抵銷,懊惱不已的片山更加低下了頭。

聽了鷺坂的話,片山陷入了一片沉默不語之中。

那跟這個有什麼關係?看着在心裏如此暗想的片山,鷺坂對他嘻嘻一笑後說道:

「年輕人的腦袋果然比較靈活啊;之前我也曾經跟一個年紀跟你差不多的傢伙相當聊得來呢。」

「爲了追逐比較稀奇的一方,而蔑視原來約定好的另一方,要是真的做出這種事情,很快就不會再有人願意和空幕公關室打交道了。」

這時,以室長身份歡迎片山的人就是鷺坂。

在各個基地不定期地從事公關工作的片山,總經歷已經超過五年了。

「芙麗露」正式發表的新歌連續三週穩站日本公信榜第一名,而且在此之後也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一直持續在前十名。

這樣想來,這位室長肯定是個極爲精明幹練的人吧?剛到任的片山帶着緊張的心情,前去拜會自己的新長官。從室長室裏出來迎接的人,是一個發線微微向後倒退的中年男子。其中最讓片山印象深刻的,是那片與其說光禿一片,還不如說是泛着紅光的光亮額頭。

「我絕對沒有不把對方當一回事,只是不小心……」

一年的進修期轉眼間就過去了。和自衛隊相比,民間的廣告公司就像是個分分秒秒都不可懈怠的世界,很遺憾的是,片山並沒有在這個地方嶄露頭角。

「我曾經在等了兩小時之後被人放鴿子喔。」

片山在看報紙廣告的時候,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第一次接觸公關工作的地點是在百里基地(注23)。當時他纔剛升上二尉,年紀纔剛剛二十五六歲出頭。(注23:位在茨城縣的空自航空基地,爲關東地區唯一配屬噴射戰鬥機的基地(入間基地只有部署直升機)。)

「都是因爲有比嘉一曹的幫忙啊。」

這又是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片山忍不住整個人向前跨出一步。

希望下一次自己不必再接受士官的輔佐,而是站在相同的立場一同競爭;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自己必須累積更多公關官的經驗纔行——片山懷抱着這樣的想法,離開了百里基地。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鷺坂邊說邊點頭。「因爲自衛隊是不會破產的,所以也沒有把時間換算成金錢的習慣。一下子跳進一個成本觀念打從起點就不一樣的世界,還有辦法緊跟着他們一年,已經算是很了不起了。」

「只是,我總是找不到對象聊這個哪。」

提出這份企劃的是空幕公關室,可是基地高層卻因爲跟動畫有關而興趣缺缺。問題大概是出在當時司令部的行事風格上,在司令部中,覺得協助動畫這種次文化媒體實在不妥的意見佔了大多數。

這是片山發自內心的話語。畢竟自己能在短短兩年之間徹底喜歡上公關活動,全者是託了比嘉的福。

背景雖然是虛構的,但是登場的戰鬥機卻是徹底依照實際存在的機體繪製而成。據說其精緻的細節描述,正是讓核心觀衆死忠支持的原因。

片山心想,當兩人將來在某處再次見面時,比嘉一定也已經晉升成幹部了吧!以士官班學生身分入隊的人,可以在升上三曹並服勤四年之後,獲得升任軍官班的內部選拔試驗資格。如果是比嘉,片山相信他一定很快就能成爲和自己一樣的尉官。

「報紙?」

「真的嗎!」

這大剌剌的詢問方式,讓片山的緊張頓時緩解了不少。

雖然片山認爲自己已經累積了相當程度的公關經驗,但是自衛隊和民間企業,果然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雖然只是前來進修,卻發揮出耀眼的才能,獲得周遭衆人大爲讚賞——片山並沒有抱持着這麼令人害羞的夢想,不過既然被選爲一年只有一個名額的研修人員,那就表示隊上已經肯定了自己的能力;然而,這些能力到了這裏,卻顯得完全無用武之地。

「你就是片山嗎?我聽說過你的事了。研修辛苦了。」

身處自衛隊當中,是很難察覺這樣的邏輯的——不,相信不只自衛隊,所有的公家機關應該都是這樣吧,因爲預算是由國家決定後發放,所以隊員們幾乎沒有機會了解何謂真正的資金運用。

爲了追逐比較稀奇的一方——也就是說鷺坂的弦外之音,其實是認同了片山雖然身爲「SS」的粉絲,卻並非挾帶私情這一點吧。他是針對片山優先處理效果比較大的企劃,卻疏於處理其他事物加以斥責。雖然這點讓人十分感激,但片山同時卻也油然而生一股不滿。

然而,鷺坂卻只用一句「自衛隊是不會破產的」,就明確說出了癥結所在。

片山只有幫忙別人做雜事跑腿的能耐,不過他還是拼命地奔走幫忙。就算只是跑腿,自己也應該能夠學到一點東西纔對;做雜事的時候要好好看着四周、看着四周,看着四周!竊取技巧、學習新知——不然的話,就太對不起讓自己在外進修的自衛隊,還有自己的同伴了。

一定無法理解這是多麼讓人興奮的事。

每次接受這類訓斥的時候,鷺坂總會對片山說:「你一個人,就有可能把公關室好不容易累積下來的好感全都敗光。」

因爲他們在福岡巡迴演唱時突然空出一段時間,當天的下午可以開會面談;若是搭上防衛省起飛的定期航班的話就有辦法趕上,時間非常緊迫,所以片山就這麼飛也似地離開了公關室。雖然他也有點在意碓冰隆的參觀訪問,但是在時間所剩不多的情況下,實在不想再浪費時間說明,而且木暮應該會在三點結束會議回到公關室,所以片山覺得應該不會有問題纔對;然而事實是,木暮的會議時間卻比預定計劃要長,所以沒能趕上參觀訪問。

對於自衛隊內唯一必須「涉外」的公關部門來說,這樣的想法是極爲稀有的。難怪鷺坂會常常被外調至公關單位。

「是嗎?那傢伙也快要到這裏來了喔。」

相對於此,以片山和比嘉爲中心的公關班則是堅持主張應該要接受這項任務。畢竟,這可是「芙麗露」和《Cheg si》,由藝能與次文化兩大領域當中擁有頂尖知名度的代表共同演出,絕對不可能不受矚目。

「真希望將來還有機會一起進行公關活動呢。」

「報紙上面不是都會刊登暢銷書廣告之類的東西嗎?一般大打廣告宣傳的書,大抵都會,寫上『銷售量突破多少萬冊!』或是『秒殺再版!』之類具有煽動效果的文字,冊數也好,銷售速度也好,這些也都是將人氣指標以數字方式呈現的手法。」

我並不只是衡量損益而已——但由於這句話纔是藉口中的藉口,所以片山更加沉默了,因爲他最不希望自己把這句話當成藉口說出來。

如今自己已經在外進修結束,得到了身爲公關官的重要職場經歷。——那你呢,比嘉?當年離開時你是一曹,現在晉升到什麼階級了呢?

「請問他現在的階級是?」

「一曹。」

怎麼可能?片山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爲什麼」。爲什麼你還停在那個地方?

「我是在多年前和他共事的,那個時候他也是一曹。難道他沒有接受幹部選拔嗎?如果有接受則試,比嘉絕對不可能不及格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哪。關於晉升,每個人都會有他們自己的想法吧。就算有資格接受幹部選拔試驗,去不去參加也是個人自由。」

「的確是那樣沒錯……」

話雖如此,但是片山還是相當不滿。當年分開時,希望下次能夠與他同等競爭,而現在則是在空幕公關室再次相會,這原本應該是上天安排好的最佳舞臺,不是嗎?

「其實從前任公關室長開始就一直提出調用比嘉的要求,不過入間方面卻一直不願意點頭答應;前任室長還一直向我抱怨說『努力交涉的人是我,可是得到比嘉的卻是你』之類的呢!」

鷺坂這一番話,只讓片山愈發覺得煩躁。爲什麼他明明得到如此優秀的評價,卻一直不願意成爲幹部?

「百里基地的黃金拍檔應該會復活吧。」

——我不想成爲他的拍檔,而是想成爲他的對手啊。不過片山也知道自己的想法相當孩子氣,所以完全說不出口。

片山到任之後一個月,比嘉也到任了。

「好久不見。」

比嘉除了髮型稍微有點變化以外,其他都和在百里基地道別時沒什麼分別。應對的態度也還是—樣,就是士官面對幹部的態度。

到底是爲什麼?片山心中莫名地燃起一股怒意。我增加了許多經驗,也拿到了在外進修的名額,連階級也升上去了——爲什麼你還是跟那個時候一樣?

片山說了句「陪我抽菸」,硬是把比嘉拉了出去,朝着樓下的休息處前進。

「你沒有接受幹部選拔嗎?」

大概是片山丟出的這句話太過唐突了吧,只見比嘉眨了好幾下眼睛。

「……你還記得我說過,希望將來還有機會一起進行公關活動嗎?」

平常的模式是第一線人員提出協調的要求,然後鷺坂纔會讓比嘉加入,但是,現在第一線方面還沒有表示任何類似的請求。只是,空井認爲要是等到他們開始抱怨之後才反應的話,可能就太遲了。

看着老大不高興地接過便條的片山,空井露出了擔心的表情。

「其實我並不太在意薪水,畢竟我太太是老牌釀酒商的獨生女啊。除了釀酒以外,我太太的孃家也有經營其他各種事業,已經內定爲下任社長的她,賺得比我這個老公還多呢!雖然孃家那邊也有問過我要不要以婿養子的身份來繼承事業,不過他們也說,就算我繼續當自衛官的話也沒問題。既然可以不必擔心家裏的事,那麼我就想要按照自己能夠接受的方式工作。」

我怎麼能輸!片山開始愈來愈拼命。就在此時,片山得知他年輕時就一直喜歡的「Supermarine Spitfire」即將在濱松舉辦戶外音樂祭;這個消息刊登在公關室爲了蒐集情報而訂閱的十份報紙裏,其中一份的藝文版上。這場連續舉辦三天的音樂祭,除了「SS」以外還有許多人氣歌手參加,總計參加人數可能高達二十萬人。

鷺坂的回答讓空井不禁困惑起來。

對航空自衛官來說,若是提到濱松,就必定會聯想到坐擁航空教育集團(注26)的濱松基地。片山努力思索能不能讓空自和「SS」的濱松音樂祭攜手合作,最後想出來的點子就是推銷T—4。(注26:負責空自一般教育、術科教育、飛行教育等各方面的人材培養組織,總部位在靜岡縣的濱松。)

爲了完成一項能夠超越「芙麗露」PV的工作,片山到處投遞企劃案。雖然他總能定期獲得一些像是流行雜誌模特兒攝影之類的小case,但卻一直沒有機會接獲大型的企劃。儘管他在模特兒攝影企劃方面的創新思維曾受過鷺坂的讚賞,但是畢竟還是完全不及「芙麗露」。

比嘉負責支援那個叫做空井的新人。二尉和一曹的組合,簡直就像是當年還在百里時的比嘉和自己。

儘管如此,他最後還是會回答「有什麼事」,然後離開座位走過來,所以勉強還是有點可愛之處啦……片山在心裏暗自想着。

除此之外,片山自己經手完成的最大企劃,到現在仍舊還是百里基地的「芙麗露」,而且實際上比嘉對這個企劃的貢獻遠大於自己。

他現在已經能用輕鬆的語氣提起自己因交通事故而遭受P免處分的事情,看樣子似乎已經漸漸走出過往的陰霾了。趁着談話的空檔,空井寫好了便條,掛上電話。

因爲太忙,導致他在濱松音樂祭以外的工作上開始出現愈來愈多的小失誤,不過論起致命的失誤,倒是隻有失約碓冰隆這一件而已。

「您好,我是空幕公關室的空井……啊啊,是,好久不見了!託您的福,我在這裏做得還可以。」

電話的另一頭似乎是公關班的人,不過對方只是回應說「還沒有收到航空團方面的答覆」,給了空井一個軟釘子碰,就跟片山先前遇到的情況一樣。

「……嗯,那是當然的。我們絕對不會說這就是最終答覆。」

「到底爲什麼?升上幹部薪水也會提高,而且權限也更大啊!」

「就是因爲對象是比嘉,所以他纔會這麼逞強啊。」

深深嘆了一口氣的鷺坂似乎很想接着說,「要是能改掉這一點就好了哪……」

「下次一定要在比嘉出馬之前解決纔行!」片山每次都抱持着這樣的心態進行工作,可是每次卻都還是需要比嘉的協助。相同的事情一再發生,片山的內心也愈來愈感煎熬——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超越比嘉;該怎麼做,才能讓鷺坂對自己的評價更甚比嘉呢?

「爲什麼?」

企劃內容是讓教育飛行隊的T—4機配合開幕儀式的倒數飛越會場上空。「SS」的團長多田宏平原本就是航空迷,粉絲們也都知道他常常參加空自舉辦的航空祭。片山認爲只要讓這份企劃傳進多田耳中,就有可能成功。

緊接着,空井便開始和對方討論起待機高度以及進入路徑等各式各樣的問題。

後來,公關室裏來了一個新人,據說是個因爲交通意外而無法再次飛翔的不幸駕駛員。

「你應該不知道這件事吧,不過將公關的基礎要領傳授給片山的人,其實就是比嘉。那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吧?正像現在的你和比嘉一樣,比嘉也教了他很多東西;那個時候,他們可是默契非常好的搭檔喔。」

比嘉像是有點傷腦筋似地微微一笑。

「既然這樣,那直接問第一航空團(注27)也行吧?如果只是推測的話,他們是會告訴我們的呀。」(注27:配屬於航空教育集團底下,專門負責航空駕駛中階訓練的航空團。值得一提的是,本故事中的詐欺師鷺坂,目前正是濱松基地司令兼第一航空團司令,據說他在當地除了作育英才外,仍然熱心於空自公關業務的推廣。)

「不過,他們也相當用力地再三強調,絕對不能把這個當成是官方回答喔。」

「——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要不然你幫我問吧?既然曾經是駕駛員的話,應該可以更快談個清楚吧?活動公司那邊可是要我下午就回報消息喔。」

打從一開始,片山就用了相當強硬的手段硬是讓這份企劃過關,之後又依照活動公司和主辦單位方面的意見追加了不少條件,到最後甚至開出了濱松方面在規定上必須拒絕的爭議性條件,因此濱松基地現在一提到片山都有點感冒。

「是有關濱松音樂祭的事啦。你覺得T—4的飛行路徑和待機地點該怎麼設置比較好?」

「和濱松那邊好像起了不少爭執呢。」

再也忍不下去的片山高聲怒吼了起來。空井的話聽在他耳中,簡直就像是在說「如果沒有比嘉的幫忙,你不管什麼時候都成不了事」一樣,讓他不禁火冒三丈。

「是的,就是濱松音樂祭……不好意思麻煩了。」

「感覺事情好像發展得不太順利。」

雖然剛剛空井向片山說對方「用力強調」,不過和他講電話的濱松基地相關人士們,說話的語氣其實都相當強烈,說是抗議也不爲過。儘管自己不太喜歡這種像是打小報告一樣的行爲,但空井還是覺得應該讓鷺坂知道這件事比較好。

「只能問到大概而已喔!」空井再三確認之後重新接通了電話,向對方說出了剛剛片山的理由。

「一般來說這點小問題,只要開口詢問他們就會說的啊。而且因爲可供飛行的區域有限,所以連候補區域都會一併告訴你。竟然吵到連問都不敢問,你到底是吵得多兇啊?」

——我當然會讓它實現的!聽到鷺坂的話,片山只有這樣一個念頭。

儘管比嘉這樣安慰片山,但卻只是更加激起他的反感而已。被鷺坂和比嘉用同樣的評價標準來讚美,這實在讓片山很不舒服。

雖然鷺坂不曾開口要求片山多學學比嘉,但是每當鷺坂將比嘉派上氣氛險惡的火線時,就已經充分顯示出他看重比嘉的程度遠勝於片山。

空井的嘀咕讓片山不禁嘖了一聲。這小子剛到任的時候不知是人太好還是太遲鈍,總是愣愣地發呆,不管自己說什麼都會乖乖照辦,可是最近卻突然變得囂張起來了。

*

「咦?這種事情怎麼能要我隨便決定呢!和濱松基地討論一下如何?」

「拜託別人幫忙,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方式吧……」

等到滿心不悅的片山外出之後,空井來到鷺坂的室長室裏。

一定要更加繃緊神經纔行!經過鷺坂的訓誡之後,片山的鬥志燃燒得更加猛烈了。

片山在民間企業磨練了一年,纔好不容易理解了環繞着這個社會的數字邏輯,但鷺坂和比嘉光在自衛隊當中就發現了這件事情在片山心中,化成了堅不可摧的自卑感。

「我會小心的。」

「這和我自己的想法有關。」

「我啊,一直以爲再次見面的時候你也會成爲幹部。當時我希望再見面時,能夠站在同樣的立場競爭,而不是繼續被老手士官照顧。——只是,爲什麼你還是一曹啊?」

「爲什麼片山一尉會對比嘉一曹如此排拒呢?明明只要老實地對他說聲『幫幫我』就行了呀!企劃案和逞強,到底哪一個比較重要啊?」

不只如此,和士官相比,能做的事情一定也會更多才對啊!片山在心裏如此吶喊着。

再說,片山真正想要的並不是比嘉的讚美,而是想讓比嘉感到懊惱;他雖然想得到鷺坂的讚美,但是那也只是爲了讓比嘉懊惱不已罷了。比嘉那不帶私心的讚賞,只讓片山覺得那根本是對方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的證據。

「『芙麗露』早就已經解散,那項工作也已經是過去式了,不是嗎?而且提供拍攝外景地是至今不曾出現過的行銷方式,我覺得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啊。」

從片山自己的角度來看,既然一切全是爲了隊上的利益,那麼大家稍微忍耐一下也是應該的,所以他在推動企劃時,總會不顧一切強壓他人種種微小的不滿,弄到最後幾乎都得要鷺坂派比嘉出面負責斡旋才能了事,這幾乎已經成爲一種固定模式了。

「請比嘉一曹過來幫忙溝通協調,會不會比較好啊?畢竟這次這個企劃的規模很大,不是嗎?要是因爲逞強,結果害企劃本身報廢掉的話,那就得不償失了。與其等到有問題的時後才拜託比嘉一曹,不如從一開始就……」

如果他不記得的話,自己就等於是在演一場超拙劣的獨角戲了吧!不過比嘉馬上點頭回答說,「當然記得。」

空井按下電話保留鍵,回頭看向片山。

片山用背影彈開了空井緊追而來的聲音,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聽到空井一直嘮叨個沒完,片山的心情真的差到了頂點;可是航空相關事項又是前駕駛員空井的專門領域,因此自己也沒辦法隨便打混過去,實在是有夠麻煩的。

距離八月的音樂祭只剩不到兩個月的時間,爲了內外相關部門的說明與會議,片山每天都過得非常忙碌。

停下來,不要再用這種方式說話了——不要再用這種想要協助比自己年輕不成熟的幹部獨立自主的口氣跟我說話啊!

「其實,我並不打算接受幹部選拔。」

原本片山打算斟酌一下遣詞用句,但最後還是忍不住,以最毫無保留的方式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不是跟你說了我會小心的嗎!」

「第一線人員又沒有提出要求,我也不能隨便擅自做出決定啊。」

正因如此,所以纔不接受幹部選拔嗎?我真的不懂,真的不明白啊——片山仍舊苦思着。這樣只能解釋成太太很會賺錢,自己不需要拼命工作,所以纔可以用這麼輕鬆的態度面對吧?

「呃,如果會場是在濱名湖花園公園的話,那麼待機地點應該就是在海上了吧?依照行進方向飛過濱名湖上……是,我原本也是駕駛員。如果可以的話,能麻煩轉接給航空團嗎?主辦單位希望能事先了解一下飛行路徑和待機地點的位置,就算只是預測的也行。……啊,好的,請稍等一下。」

雖然片山下定決心再也不借重比嘉的協助,但是實際情況卻一直不如他所願。

「喂,空井!你是前駕駛員吧?過來幫忙一下!」

「他們希望瞭解,爲什麼主辦單位想知道路徑和待機地點?」

「當我聽說片山二尉……」不小心脫口說出昔日階級的比嘉舉手道歉。「聽說片山一尉比我早一步進入公關室的時候,我心裏就在想着約定成真了呢。」

「真是的……」

那兩個人是同一種人,但自己並不是。自己再怎樣也無法追上那兩人。遙不可及。片山心中的焦躁不斷擴大,導致工作也不斷空轉。

「你這是什麼意思嘛!如果這樣也要惱羞成怒的話,我就不再幫忙了喔!」

片山愈是拼命向前衝,就愈容易和第一線單位以及隊外的各單位產生摩擦。由於他不能和隊外人士發生衝突,所以總是不經意地將情緒發泄在公關室內,以及第一線的人員身上。

「濱松基地還沒有做出回覆啊。不過活動公司跟我說,因爲他們覺得還是先推演一下狀況比較好,所以想知道飛行區域大概會在什麼地方,尤其是待機地點的所在地。你先幫我挑出哪些地方看起來比較有可能啦,當讓我會鄭重提醒對方這只是推測,濱松基地的回答纔算是正式答案。」

「不、不,正好相反,是因爲片山很仰慕他啊。」

「吵死了啦!我只不過是催促得稍微急了點,讓他們覺得有點煩而已啦!」

看樣子,接電話的人似乎是空井的熟人,大概是駕駛員時期的朋友吧?

「那傢伙對於工作就是太性急而且行事粗略啊,怎麼都改不過來呢?」

片山立刻與主辦音樂祭的當地電視臺連絡,得知了活動公司的名字,隨後立刻帶着企劃書前去拜訪。活動公司似乎也正在尋找儘可能華麗的開幕式活動,所以反應非常熱絡。就這樣,這份企劃被送進了「SS」所屬的經紀公司,最後連團長多田也被釣上來了。

「哦哦~你又和他們起了什麼爭執對吧?」

如果實現的話,肯定能成爲超越「芙麗露」PV的企劃吧!片山強壓住自己興奮的心情和班長木暮討論,得到了OK的答案。木暮對於演藝方面不感興趣,所以反應不算很強烈,但是鷺坂知道了之後可是高興非凡。「要是真能實現就太棒了!」

正中紅心。大概是比嘉教得太好了吧?這傢伙對於討厭的事情,似乎洞察力特別敏銳。

「你就去跟帝都的美女好好相處吧!」

*

「咦?」空井忍不住發出驚呼。對空井來說,這根本是做夢也想不到的神奇答案。

隨後,電話似乎就被轉接到了航空團去。

空井雖然嘴裏不停碎碎念着,但是心裏似乎還是很擔心音樂祭方面的問題。只見他拿起了電話,開口問道:

「主辦單位說他們想要大致掌握必須向哪些地點的居民進行說明。」

「他們告訴了我目前暫定的路線情報……」空井說着,將便條遞給片山。

「你原本是我的目標啊!」說出這句話實在太讓人懊惱了,所以片山硬是沒說出口。

「原來如此,舞臺是面向大海的啊。如果是從舞臺後方飛越過去的話,待機地點就是在濱名湖上了呢。要避開市街的話,就只剩下這個選擇了……不,我當然多少有猜到,不過我已經不是駕駛員了,所以也不能隨便亂說話,造成你們的困擾。」

「您好,我是空幕公關室的空井。有關濱松音樂祭的事情承蒙您照顧了……我們有些航空方面的問題想要請教……啊,路線還沒有決定是嗎?」

「難道沒有辦法再請比嘉一曹出馬協助嗎?」

竟然是這麼沒志氣的傢伙——片山開始覺得自己爲了和比嘉一較高下而努力學習,根本像傻子一樣。

關於晉升,每個人都會有他們自己的想法——鷺坂也是這麼說的,不過片山實在沒辦法接受。受到鷺坂的賞識,甚至不惜提出請願也要把他調來空幕公關室的人,爲什麼會拒絕成爲幹部?

「看樣子,片山一尉似乎常常把濱松那邊的暫定回答隨意曲解成正式答覆,然後便自行向音樂祭主辦單位做出承諾。剛剛那邊的人還相當生氣地說,『不要再隨便自作主張了!』」

「……片山先生真的這麼討厭比嘉先生嗎?」

片山感覺,夢想實現之日似乎就在眼前。

(如果可以這樣想問就問的話,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問你了吧!)眼見片山一時語塞,空井像是瞭然於心似地眯起了眼睛說:

片山忿忿地丟出這句話之後,便起身離開了座位。

比嘉只是回答「沒能回應你的期待真是對不起」,然後再次露出了傷腦筋似的笑容。而這種輕飄飄的態度,只讓片山覺得更加火大。

「欸~那現在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因爲片山是個容易鑽牛角尖的傢伙啊。」

「這樣解釋我聽不懂啦。」

面對空井的催促,鷺坂只是回答「嗯,該怎麼說好呢~」,故意吊他胃口。等到空井再次央求說「請不要這樣欺負人啦!」之後,鷺坂才總算正經回答。

「我是沒有向本人確認過啦,不過片山他似乎相當期待能再次和比嘉一起進行公關工作的樣子呢。」

「這樣一來反而更讓人想問,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啊?」

「原因好像在於,片山以爲再次見面的時候,兩人就可以站在幹部的立場上同等競爭了。」

空井瞬間意會過來;因爲空井自己也曾抱持着疑問,懷疑那個人爲什麼至今都沒有成爲幹部。

「他好像因爲比嘉的階級始終沒變而感到大受打擊。如果是比嘉的話,只要他願意參加考試,肯定能夠成爲幹部,不過遺憾的是當事人本身就是沒那個意願。他似乎打算當一輩子的士官了。」

片山愈是爲了將來能和比嘉競爭而刻苦自勵,之後再次相會時發現比嘉的階級一直沒變的遺憾自然也就愈大。而且他又聽說了比嘉沒有晉升的意願;正因如此,片山大概會覺得比嘉是怠惰不負責任的人吧!雖然事情的起因他太容易鑽牛角尖,不過這也表示了他對比嘉的祟拜有多強烈。

不管怎麼樣,目前的狀況對片山來說就是「當初實在看走了眼」吧。

「我一直以爲片山一尉是因爲太喜歡室長,所以纔會對比嘉一曹抱持着對抗意識,不過現在看來,他其實也很喜歡比嘉一曹吧?」

「你啊,不要說這麼噁心的話啦。」

確實,如果這件事是發生在學生社團活動當中的話,的確是個讓人會心一笑的故事,但是現在所有相關人士都是一把年紀的大叔,感覺就有點讓人發毛了。

「不過,爲什麼比嘉一曹始終不願意晉升呢?」

空井無論如何都想問這個問題。

「你可不要跟別人說是我說的喔?」

再三叮囑空井之後,鷺坂露出了迫不及待想要馬上說出口的表情。

「成爲幹部之後不是需要經常調動嗎?每隔兩、三年就要換一次執勤地點。」

「啊,所以他是不喜歡調職嗎?」

這番話應該只是毫無惡意的普通抱怨而已,但是聽在現在的片山耳中,就像是巨大的諷刺一樣。

「其實我們也覺得非常遺憾,可是……」活動公司的負責人像是很難啓齒似地解釋着。

當自己不得不放下投入無數心力的企劃案離開時,若是能有像比嘉一樣的士官留下的話,那麼自己也能毫無掛念地安心踏上新旅程了。

「可是總覺得看不下去啊~~~~~」

搶在片山開口罵回去之前,比嘉的聲音尖銳地響了起來。片山瞬間把一口氣吞了回去,停頓不語。看到比嘉無言地微微搖頭,片山深深吸入肺中的空氣,變成了潰不成聲的呻吟。

「就算你這麼說,我們也沒辦法啊。」

如同過去片山接受了比嘉的教育一般,空井也正在接受比嘉的教育。至今像這樣接受比嘉輔佐的公關幹部,不知道已經有多少人了。

的確,如果這番話是出自鷺坂口中,相信只會讓片山愈來愈鑽牛角尖而已;他大概只會覺得鷺坂是在偏袒比嘉吧!

只是,片山當然不能因爲自己心中的遺恨而拒絕對方主動提出的邀請,畢竟這可是個相當龐大的企劃。於是片山將郵件列印出來之後,走向室長室。

在這羣士官之中,擅長公關這項特意能力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對於隊上來說,比嘉以士官身份持續擔任公關工作,的確是有其意義存在的。

他有意識地壓低了音量,再次問道:

然而,當片山繼續閱讀下去的時候,他的臉色愈來愈難看。原來對方表示,因爲知道片山曾經經手「芙麗露」的PV,所以希望能把同樣的概念套用在男性團體「熾天使」身上。

經紀人元氣十足地說完「我知道了,我們會盡快提出分鏡表的!」隨即掛上了電話。

「可是,您現在不是正在處理濱松音樂祭嗎?」

「最好可以讓我們看看PV的分鏡表,另外也要麻煩您儘快提出希望拍攝什麼機種。」

「一般來說,就算碰到不得不中途放棄的遺憾狀況,只要能夠確實交接給下一棒的接班者,應該也就能夠安心了吧?士官不像幹部,並不會那麼頻繁地調動,比嘉之前在入間也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啊。」

「片山一尉!」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要求具備另一種和身爲自衛官所需完全迥異的能力,那就是公關官。

「……的確,那樣真的挺讓人懊惱的。原來是這樣嗎,所以他才……」

「這樣太冷淡了吧!」

「……中止!?」

「你要我怎麼開口?『片山啊片山,你雖然對比嘉很不滿,不過他其實是有非常深刻的用意,纔不願成爲幹部的喔。』這種話真的能說嗎?那傢伙的逞強啊,可是異常聚焦在從我這裏得到比比嘉還要優秀的評價喔。」

這句安慰之語等於是在傷口上灑鹽。片山以僵硬的聲音結束了電話對談。

這時他想起了自己的企劃——讓偶像明星坐上戰鬥機。

片山一邊說着,一邊將文件遞給鷺坂。鷺坂看了一會兒之後,抬起頭說道:「這不是挺好的嗎?我們沒有理由拒絕啊。就OK吧。」

難道出了什麼差錯嗎?片山在腦中迅速地回顧自己至今所有的行動。不,沒有任何問題。雖然片山曾和第一線人員鬧得有點不愉快,不過再怎麼說,那也只是發生在內部的糾紛罷了。

「……真令人敬佩。」

「我看過您的郵件了。我們航空自衛隊當然非常期盼能夠提供協助,不過,由於我個人現在正在忙於濱松音樂祭,所以可能會找其他人來負責這件事……」

「不過啊,感覺上對方是因爲你經手過『芙麗露』,所以才發了邀請過來。演藝界的人很講兆頭這回事的,你還是先問問看對方的意見吧?如果真的很急的話,再交給空井來處理也無妨。」

「打擾了。」

這陣笑聲空虛到連片山自己都覺得悲慘。

「我知道了……這次真的很可惜,今後若是還有任何我們可以協助之處,還請務必惠予連絡。」

片山突然收到了來自音樂祭活動公司的通知。

對面比嘉的目光迎面而來,片山連忙別開了臉。

「說到這個,得要連絡濱松基地那邊纔行哪。」

*

「關於計劃,具體而言,我們應該提出什麼樣的內容比較好呢?」

「我知道了。」

片山一打開收件夾,馬上發現「SS」所屬的經紀公司「奧黛特」發來了一封郵件。

「比嘉自己是不會說的喔。」

在必須與民間進行交涉這一層面上,公關室可說是自衛隊之中獨一無二的特異部門。優秀的自衛官,不一定能夠成爲優秀的公關官;像空井在剛入隊時,也根本沒想過自己會跟媒體相關人士進行種種交涉。他曾想過萬一(結果變成了事實)自己遭受到F轉或是P免處分會如何,但是空井的想象當中,從來不曾出現類似廣告公司的新職務。畢竟,自衛隊員原本就是和民間的折衝妥協完全隔絕開來的。

說到底,如果沒有比嘉,「芙麗露」的PV就不可能拍攝成功,而片山只是聽從比嘉的意見而已。

片山在基本上隨時開放的室長室大門外探頭望着室內,發現鷺坂正一邊翻着文件一邊拔鼻毛;當他把指尖上的戰利品一口氣吹飛之後,纔回頭問道「什麼事?」基本上以自衛官來說,鷺坂的想法的確非常新穎,不過除此之外,就只是個普通的大叔而已;然而,正因如此,才更顯出他的可貴。

說起來,當初片山到「奧黛特」推銷濱松音樂祭的企劃案時,也是以「芙麗露」作爲突破的契機,所以他自己也不能抱怨什麼,不過談起自己實績的時候沒有能夠超越「芙麗露」的企劃案,對片山可言可說是奇恥大辱。

「哎呀~傷腦筋傷腦筋啊!他說因爲擔心噪音,所以主辦單位自己喊卡了。我都已經這樣硬逼濱松基地配合了,真是太難看了啊,哈哈哈!」

「芙麗露」原本也是隸屬於「奧黛特」的偶像團體,不過因爲她們是在人氣尚未下滑的巔峯時刻驟然宣佈解散,所以至今仍然有人希望她們再次復出;事務所的想法,正是希望仿效當年的模式,再創一股風潮。

「畢竟,當我們招募隊員時,不會去考慮到底適不適合做公關嘛;基本上都是事後纔在現有的人員之中,硬是挑出適合公關工作的傢伙來,所以公關室總是人才不足啊。因爲必須挑出完全沒經驗的菜鳥丟進這個圈子裏,所以有個能夠培養新人的士官在,實在是幫了大忙啊。」

不管是主辦單位還是「SS」,應該都比片山還要更積極想促成此事纔對。既然如此,那爲什麼突然中止?

「還~是有點太膚淺了啊。」

「一旦頻繁地調動,就會常常碰上不得不中途放棄自己經手的企劃的狀況啊。畢竟,不是所有的企劃都能立刻看見結果,有很多都是經過長期耐心的推銷,才總算得以見天日的啊。」

我並不是只有強迫第一線人員勉強配合而已啊!當片山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的時候,

——啊,的確沒錯,自己的確「還是有點太膚淺了」。

「所以就由室長您來……」

「應該想辦法讓片山一尉知道這點吧……」

「如果身邊有一個像比嘉這樣的士官在,就會覺得在很多方面都受益,對吧?尤其公關又是自衛隊當中極度特殊的職務,這種工作原本應該由自衛隊範疇之外的人來負責纔對的。」

「不過這畢竟是參加人數極度龐大的活動,而且還要連辦三天……光是從噪音和交通堵塞等狀況,就已經可以想象附近居民會出現多大的反彈,現在又要加上飛機飛行,增加更多的噪音,就是這一點造成問題了。」

「你這樣想就太膚淺了喔~」

既然對方都說了不急,如果自己還是堅持非得事情交給別人不可的話,反而有點不自然,所以片山只好回答「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子吧」,自己把責任扛了下來。

小心翼翼地出聲搭話的人是空井。片山抬頭一看,發現公關班的其他成員也都一臉擔心地偷看着自己。

回到座位後,片山撥了一通電話給「奧黛特」,請他們轉接給「熾天使」的經紀人。對方是一位年輕女性。

內容也有提到,這是「奧黛特」第一次安排男性偶像出道。從這個名爲「熾天使」的五人團體裏面全是清一色的美男子,而且個個能歌善舞這點看來,應該是該公司用來和擅長捧紅男性偶像的「JJ企劃」一較高下的團體吧。以「SS」爲首的「奧黛特」頂尖樂手們隨時都能提供樂曲給他們,相信應該可以期待他們迅速竄紅。

「那麼,到底是爲什麼呢?」

原來如此。如果我的企劃在下次調動之前都沒能實現的話,那麼我就必須中途放棄,由之後繼任的某個新人來接手是嗎……

對於接觸公關活動還不到三個月的空井來說,這是完全陌生的視角。

這一次據說是由當地的主辦電視臺主動喊停的。不過至少「SS」的團長多田宏平也表示非常遺憾,讓片山多多少少有點安慰。

「我們這麼盡心竭力推動計劃,結果居然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泡湯了;明明我們也已經硬着頭皮,拼命在配合了啊……」

「一直以來,比嘉都認爲爲了長期性的計劃着想,一名熟練的士官是有其存在必要的。比嘉如果當上幹部之後,也一定能夠做好他的工作,可是不管周圍的人怎麼勸,他就是不願意點頭。」

這句話實在是再正確不過,讓片山瞬間體會到自己真的對「芙麗露」太過執着了。

「是沒錯啦,可是……」

「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還在提『芙麗露』嗎!」

*

「請問,大概什麼時候能夠開始具體進行協助拍攝呢?」

鷺坂像是把空井當成傻子似地哼了一聲,感到不爽的空井也不甘示弱地回嘴問道:

「啊,『熾天使』這邊還有很充裕的時間,所以沒關係的。等到濱松音樂祭的準備大致完成之後,再開始也沒有問題。而且若是能由熟悉這方面的人負責,我們也會覺得比較安心。」

幹部有定期接受調動的義務。因此在這個基本性質之上,自衛隊當中培育新人材的工作,自然是由士官,也就是曹來負責。比起剛從防大畢業的三尉,經驗老道的三曹在自衛隊裏的地位更高,畢竟新人幹部都是由老鳥士官培養出來的。

「片山一尉……」

不過親眼見到兩人的志向就這樣毫無意義地擦身而過,實在很難讓人保持平常心。

「有人發來了這樣的邀請。」

「……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之後如果有新的計劃,請容我再次向您請益。」

「而且如果要動用飛機的話,空井的人脈也比較廣。」

事情發生在T—4的待機地點和飛行路徑都已經定案,只剩下等待飛行計劃出爐的時候。

「麻煩您付出這麼多心力,真的非常抱歉。」

他原先以爲是濱松音樂祭的相關事宜,打開之後才發現發信者並不是音樂祭相關人員。信件一開頭先寫明瞭,自己是從「SS」的經紀人那邊得知了片山的聯絡方式,因此想要提出另外一項新的委託。

「你要把這個案子交給別人嗎?」

空井雖然拼命動腦筋想着有沒有什麼能夠冰釋誤會的方法,可是卻想不到任何好主意。

當片山回答「我現在要忙濱松音樂祭,最好能找手上沒工作的人」的時候,指定對象就自動變成了空井;因爲協助大衆傳媒取材的負責窗口就只有片山和空井兩人,雖然還有另一位三佐,但是他負責處理的是航空祭以及體驗搭乘等所有和空自隊內活動有關的事務。

片山甚至連自己在聽對方解釋時做出了什麼回應都記不太清楚,最後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之後,就掛上了電話。

「不要太難過了啊。」

最後,就是和擁有該機種的基地進行日程安排的交涉了。真希望不要是濱松基地啊——片山心中一下子閃過這個想法。雖然完全是自作自受,不過自己確實已經搞到讓那邊的公關班極度神經過敏的地步了。

「不過那個,我負責『芙麗露』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個嘛,濱松音樂祭的計劃應該會在這個月內確定下來……因此我想大概下個月,就能開始進行攝影工作的事前安排,接下來就看『奧黛特』您這邊的計劃何時能提出了。」

「到底是爲什麼會……」

「咦——可、可是,爲什麼片山一尉一直沒有發現這一點呢?」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赫然發現公關室內所有的人都注視着自己。隨着片山抬起頭來,大家也紛紛移開了視線。片山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居然發出了這麼大的聲音。

聽片山這麼一說,電話另一頭的經紀人頓時發出了詫異的聲音:

公關班長也相當沮喪似地回答。

只要成爲幹部,薪資和其他待遇當然都會變得比較高;因此,考慮到自己的將來,大多數隊員應該都會認爲自己如果夠資格的話,當然就要成爲幹部吧!然而,比嘉卻在這種情況下找出了身爲士官的意義,而且堅持保持自己士官的身分。空井不禁心想,他真的是爲了自衛隊而鞠躬盡癢。

鷺坂又再次擺出了把人當傻子的態度,讓人微妙地有點不爽。「請用正常的方式說啦!」空井忍不住向鷺坂發出了抗議之聲。

片山再也忍不下去,迅速拿起了話筒。直通公關室的電話立刻連上了對方的公關班長。片山說明完畢後,對方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呻吟聲同樣也傳進了話筒,不過對方似乎把它解釋爲片山受到了相當巨大的打擊,甚至還出言安慰片山「你還好吧」;至於隨後補上的那句「你該不會是哭了吧」,就是十分多餘的玩笑話了。

委託的主要內容是,「奧黛特」準備爲一個新的男子偶像團體進行宣傳,希望空自能夠協助製作他們的出道曲PV。

「那麼該讓誰負責……」

他的手就這麼維持着掛上話筒的動作,一動也不動。

「你不也一樣沒發現嗎?」

「可惡!」從他的喉嚨深處,低聲擠出了這樣一句話。

已經到極限了。

片山沉默地站起身,離開座位。公關室內所有的人都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份體貼雖然令人感激,但是卻也沉重異常。

片山在吸菸室裏把三根香菸化成了灰,每次吞雲吐霧之後都不斷地嘆氣。

如果能在二十萬人規模的演唱會上讓T—4翱翔天際,應該能夠成爲超越「芙麗露」的耀眼實績吧。結果,到頭來自己還是沒能超越靠比嘉協助完成的「芙麗露」。

現在唯一剩下的,就只剩模仿「芙麗露」的「熾天使」PV企劃了。

察覺有人靠近的片山抬起頭,發現是空井來了。他說道「不好意思,我要去洗手間……」,而洗手間就在吸菸處之前。

「我又沒有說不行。」

「啊,說的也是呢~」

空井帶着曖昧的笑容,消失在洗手間門前。片山心中想着要是繼續坐下去的話,可能會帶給其他同事麻煩,手上則是點起了第四根菸。這根抽完之後就回去吧?他爲自己定下期限,設法提振起精神來。

過了好一會兒,空井從洗手間裏出來了。

「好久哪,大號嗎?」

「纔不是咧~!」空井先大聲抗議,然後連忙又說了聲「不是啦」,修正剛剛的說話態度。如果是平日,片山一定會拿來大做文章,吐槽說「真是太囂張了」之類的,可是現在他連這樣都嫌麻煩。

接下來的好一陣子,空井一直偷偷觀察着片山的動靜,不過片山卻假裝沒看見,繼續自顧自地吞雲吐霧。就在空井終於放棄、準備離開的時候,

「那個……」

片山的視線並沒有放在回過頭來的空井身上,而是彷彿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着:

「你想不想做做看偶像團體的PV?」

「咦?」

「是『奧黛特』他們打算力捧的團體『熾天使』。因爲他們打算用非常龐大的方式宣傳,所以這個企劃的規模也不小喔。」

片山心想,這對空井來說應該是個相當不錯的提議吧!畢竟空井還沒有經手過大規模的影像類產品企劃,因此不只可以當作對外的實績,也能借此累積不少經驗。

「公關班長好像想找你討論一下拍攝順序。」

PV裏「熾天使」所穿的服裝,是和航空自衛隊駕駛員相同的連身制服,然而拍攝現場的隊員看過定裝之後,紛紛發出驚訝的聲音說:「想不到那件土氣的連身制服,穿在他們身上竟然變得這麼帥氣啊?」

比起空井的激昂語氣,他說的內容纔是真正命中了片山的要害。片山來到公關室已經第二年了,快的話明年就會收到調動命令。像無根浮萍一樣輾轉漂盪於全國各地,這是身爲幹部當然的宿命。

片山只對比嘉說了有關「熾天使」PV的企劃,希望他能夠幫忙,不過比嘉卻露出了幾乎讓片山覺得難爲情的燦爛笑容,當場回答說「我很樂意喔!」

然後,終於到了最關鍵的T—4五機編隊進行攝影的日子。

等到分鏡表和對方的要求全數送達,兩人便立刻開始討論。由於要求當中包括希望使用實際飛行的飛機影像,所以空井也被抓來當做臨時顧問。

「那個……我、我就先回去了。」

如果空井有長尾的話,現在肯定高速搖擺到快斷了吧?只見他以驚人的氣勢,在走廊上奔跑了起來。

「若是T—4的話,說不定比較有可能吧?至少他們不用警戒待機或是進行戰鬥訓練……因爲是練習機,所以在運用上也比較能夠通融。」

百里基地的黃金拍檔應該會復活吧——如果片山自己也抱持着同樣期待的話。

多虧有比嘉的巧妙協調,儘管各種繁雜的工作不斷出現,第一線的現場人員卻沒有感受到太多壓力。在基地內部模擬航空學校場景的PV棚拍作業,也進行得十分順利。

「我想,應該不是飛行技術不足,而是成本方面的問題吧。」

另一方面,公關室所提出的計劃,也可說是促成此次協議的一大推手。想出這個點子的人是比嘉。因爲T—4是練習用機,所以他建議乾脆利用這一點,把PV內容安排成「熾天使」的五名成員立志成爲駕駛員的故事。

這是片山發自內心的感謝,但是當事人空井卻像是很不舒服似地縮起了身子。

結果,他還是隻用了一句「沒什麼」,便結束了這個話題。

當片山放聲大吼時,空井瞬間沉默下來,然而他隨即用超越片山的激動語氣吼了回去:

片山轉頭望向比嘉,同樣露出一如往常的表情。

面對面的狀況下,片山是絕對不可能說出這句話的;他在心中不禁默默感謝理香,選在比嘉在場的時候問出這個問題。空井,你的女朋友乾得很不錯喔——要是真的對空井這麼說,他一定會把這句玩笑話當真,然後面紅耳赤地生氣起來吧!

「……我說你啊,這麼偉大的意見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

片山心中湧出了一股想要詳細追問鷺坂到底是怎麼說的的衝動,但他的自尊心硬是把衝動給壓了下來;自己怎麼能向這麼囂張的後輩開口哀求說「告訴我詳情」呢!

「我覺得,最後這裏應該很難用F—15來拍纔對。」

不只如此,空自方面也已經確保了PV拍攝用的「熾天使」專用機五架,並在駕駛艙蓋和機體上分別貼了印有團體名稱和每個團員的名字的標籤,還準備了貼有姓名標籤的專用安全帽五頂。這個小動作緊緊抓住了經紀公司方面,尤其是「熾天使」成員的心。看來從紅色專用機的時代(注28)開始,「自己專用」的機體就是有辦法讓男生熱血沸騰。(注28:指的是動畫《機動戰士鋼彈》中,人稱「紅色彗星」的王牌駕駛員夏亞所使用的機體。)

「……好的!」

飛機將在預定時刻一一〇〇時通過上空。——距離預定時刻倒數三分鐘。——倒數一分鐘。

被片山一瞪,空井立刻激動地否定說:「不是的!」

「可以儘量在濱名湖流入遠州灘的附近尋找攝影地點嗎?如果是那裏的話,就幾乎可以不必變更待機地點了。」

理香似乎也從空井那裏得到了消息,多次假借取材的名義闖進拍攝現場。

「吵死人了。」

「『非拿下來不可!』……我會抱着這樣的決心去全力推動的。」

「就是這樣,所以我們在想要不要用濱松的T—4來取代F—15推薦給對方。如果成功定案的話,能麻煩您予以協助嗎?」

聽到空井一邊翻看分鏡表一邊說出來的意見,片山突然靈光一閃。

片山的眼角瞄到比嘉也在現場。他裝作沒有發現的樣子看向攝影機,開口回答:

*

「不過,我倒是覺得空井先生應該也很適合穿那個吧。」——諸如此類的對話,若是讓一旁偷聽的片山來評論,應該就是那種「你們最好儘量放閃光彈啦!」的感覺吧——

刻意着重這一點的比嘉,他所提出的故事內容能夠完美表現出「熾天使」充滿朝氣與活力的精神,也是這個提案的魅力之所在。此外,最近的PV開始出現以敘事方式呈現故事的流行趨勢,這也是這案子獲得採用的原因之一。

「是的。過去我曾和比嘉一曹一起協助拍攝『芙麗露』的PV。」

「拍攝『芙麗露』的時候,我在公關這塊領域還是新手,全都仰賴比嘉一曹的幫忙。在那之後我一直希望能夠累積更多經驗,然後再次和比嘉一曹共事,所以這次得以實現這個願望,我個人真的感慨良多。到目前爲止,『芙麗露』一直是我耀眼的實績,不過……」

從再次見面那天起,片山已經逞強了一年之久,所以現在認輸讓他覺得很尷尬。

「如果真的定案的話,我們當然會幫忙啦……不過,這真的行得通嗎?」

「爲什麼?難道F—15沒辦法翻滾嗎?」

朝向背對自己,用比平常高八度的聲音回應的空井,片山開口說:

至此片山才第一次發現,這份身爲幹部反而無法盡到的責任,比嘉一直自發性地扛了下來。

的確,就算是比較容易獲得許可的電影,要動用讓大量的飛機也絕非易事。光是兩機編隊飛行,就已經算是相當慷慨的協助了。

「如果把攝影地點安排在濱松的話,應該可以把『SS』夏季音樂祭計劃稍微修正後拿來運用吧!?」濱松音樂祭的計劃內容同樣也是朝着海面飛越而去,而且增加機數並非不可能。

「啊,原來如此。」

「這次和同一位搭檔再次經手PV拍攝,請問有什麼感想嗎?」

從旁打圓場的人是比嘉。空井一副深得我心的樣子不斷點頭。

片山這麼一回嘴,原本滔滔不絕的空井立刻狼狽了起來。

她逼問空井「有沒有什麼有趣的小插曲?」所以空井只好硬着頭皮告訴她有關「熾天使」的服裝的事。

「難得能和比嘉一曹再次共事,你們就一起並肩努力,不是很好嗎?片山一尉,您自己應該也想再次和比嘉一曹攜手進行公關工作吧?您這樣一直逞強……」

「這個企劃是因爲片山一尉,所以才找上門來的吧?因爲之前有過『芙麗露』的經驗。」

「知道了。」

「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我們不管再怎麼幸運,都不可能在同一個地方待超過三年啊!」

「如果比嘉在的話,可以幫忙叫他過來嗎?」

「等等!」片山忽然出聲,叫住了手足無措、正準備拔腿開溜的空井。「是!」

過去的自己也是一樣——也是連公關兩個字該怎麼寫都不知道而彷徨無助的新人,而比嘉培養指導了自己。如果不是士官的話,以比嘉的年紀來說,根本不可能累積超過十年以上的公關經歷。透過這份經驗,比嘉輔佐了片山、輔佐了空井,將來應該也會繼續輔佐其他無數的幹部吧。

「和空井先生還是駕駛員時相比如何呢?」

「比嘉有過經驗,讓他協助你就好了。」

「那我就用惹人厭的口氣跟你說話吧?」

她的事前準備似乎相當充分。剛見面時的理香還只是個惹人厭的小姐,不過最近身上的刺全都消失無蹤了。之前雖然片山曾經因爲擔心空井無法勝任,而向鷺坂提出交換工作的要求,然而現在她之所以會變得比較可愛一點,原因或許正是來自空井對她的極力包容也說不定。

因爲不久前纔剛錯失了一個大規模企劃,公關班長的聲音有點半信半疑。

一旦激動起來,就是個麻煩的傢伙呢——片山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是一旦說出口,又只會讓討論的時間拖得更長,所以他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說出多餘的話。

空井出乎意料的答覆,讓片山抬起了頭。空井露出了像是小孩子生氣似的表情,盯着片山說:

「是室長說……你們以前在百里基地是非常好的搭檔。」

「你從哪裏聽來的?比嘉說的嗎?」

「別叫我比較這個啦,真是壞心眼。」

採訪結束後,比嘉叫住了片山。他應該全部都聽見了纔對,但是表情卻一如往常。

「可以和自己想要再次合作的對象再度共事,你知道這是多麼幸運的事情嗎!你以爲同樣的幸運,還有可能出現第三次嗎!」

「這麼坦率的片山一尉,感覺實在有點不太對勁啊……」

*

感覺空井的情緒似乎燃燒得愈來愈熾烈,但片山卻說不出任何一句反駁的話。

「畢竟F—15是空自最重要的壓箱寶,而且又是主力戰鬥機啊。爲了一個還沒正式出道的偶像團體出動五架之多,這種要求是不可能通過的。而且PV這種東西雖然同爲影像,不過宣傳效果是完全比不上電視或電影的。」

片山揚起了下巴,空井立刻回答「不、不必了!」落荒而逃地離開了座位。比嘉也闔上了會議用的筆記本。

「……說到有經驗,難道片山一尉您就不能一起參與嗎?」

「那,我就不期不待地等你們答覆了唷。」公關班長在電話那頭苦笑回應着。

「是誰告訴你這些的啊?」當片山這樣詢問慌亂不堪的空井的時候,只見他擺出一副耍帥過頭的表情,然後義正辭嚴地說了一句和帥氣完全沾不上邊的蠢話:「因爲有人叫我不可以說出去,所以我不會說的!」不過,就算他不說,片山也早就猜出到底是誰說的了。

「聽說這是片山先生第二次協助偶像歌手的PV拍攝工作,是嗎?」

「如果沒有經驗豐富的士官在,就沒有辦法培育幹部,不是嗎?公關工作更是如此啊,因爲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幾個有經驗的人。我接受了比嘉一曹的指導,就像當初他指導片山一尉你一樣,而且在我之後,他也一定還會繼續指導下去,指導那些從完全不相干的領域調過來的、連公關兩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而彷徨無助的新人!」

「說不定可行呢。」比嘉也點了點頭。

「熾天使」的五名成員在平日上午的海邊,背後各自緊跟着一臺攝影機。除此之外,周圍還有多臺拍攝所有成員的遠鏡頭攝影機,以及拍攝T—4的攝影機在待命。

片山迅速地說明了目前的狀況。

雖然隱約可以看出想利用原本的分鏡表來建構故事的意圖,不過不可否認的是,在這個構想當中,可以明顯看出當年和「芙麗露」密切結合的動畫作品《Cheg si》所帶來的影響。

「……不過只要我依然持續公關工作,我相信這次的工作一定會成爲我這一生的礎石。」

聽片山這麼一問,空井的眼睛立刻吊了起來。「請不要太小看它了!」只有這個時候,他纔會恢復成駕駛的模樣。

既然已經決定了,那麼好事就要儘快進行。片山立刻拿起了電話,撥打對象是濱松的公關室。接到電話的公關班長,不禁訝異地問說:「音樂祭不是已經被取消了嗎?」

空井指的是最後一個鏡頭。那個鏡頭的畫面是站在海邊眺望大海的「熾天使」成員頭上,出現與成員人數相符的五架F—15,一邊翻滾一邊飛越而過。

「其實,這次是另一個不同的企劃。」

在空井的介紹下,理香也實際訪問了幾名自衛隊員的意見。

空幕公關室的三名相關人員和不願錯過任何一個好鏡頭的理香也都趕來了。今天的取材對象是飛機,所以她帶了攝影師在身邊,幹勁十足。

經紀公司雖然對於F—15變成了T—4表達出些許不滿之色,但是由於出動五架F—15的計劃十分困難,再加上他們也對於自己單方面地取消了濱松音樂祭的企劃而感到理虧,所以最後還是答應改用五架T—4。

掛上電話後,片山朝着正在悄悄關心狀況的兩人豎起了大拇指;兩人的表清像是打開了電源開關似地,瞬間綻放出光芒。

「那個啊,」片山輕聲叫住了站起身來的比嘉,但是馬上又覺得「果然還是算了吧」,所以閉上了嘴沉默不語。於是比嘉開口反問:「什麼事?」

因爲成員行程不一致的關係,導致拍攝必須分成數日進行;然而看着這些可能因爲是因爲即將正式出道,所以顯得加倍拼命的成員,現場的隊員們也馬上產生了「我們是幫忙他們正式出道的大哥哥」這種彷彿家人的意識。

如同空井所說,這次調動之後,自己大概再也沒有機會和比嘉一起進行公關工作了吧。更別說在自衛隊當中,公關是一項定義不清的領域,沒人敢保證接下來的新職位一定還是續任公關方面的職務,就算自己曾經接受過過民間企業的研修也一樣。所以,縱使赴任地點相同,也還是有很大的可能遇上其中一人被排除在公關領域之外的狀況。

此外還有一件軼事,那就是「熾天使」當中的一名成員似乎相當擅長畫圖,他爲五名成員各自設計了獨特的小圖騰,於是便提出了要求,希望能把這個圖騰也一起塗裝在安全帽上,結果讓負責標籤和塗裝的後勤人員頭大不已。因爲他們原本預計這應該只是偶像打發時間的信手塗鴉而已,可是實際上看到之後,才發現那些圖騰可說是媲美專家的精心設計,要完美呈現似乎非常困難。

「謝謝你了,空井。多虧有你,濱松的計劃不會白費了。」

「片山一尉,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片山反駁的聲音失去了力氣。比嘉是士官,所以理應不可能比自己更早異動纔是,然而自己卻不一樣。——究竟,我留在公關室裏的時間還剩多少呢?

「吵死了!」

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真的太過坦率露骨,所以片山有點猶豫。——然而,

當天是個萬里無雲的晴天,看樣子「熾天使」以藝人來說,擁有相當強大的好運氣。

「戰鬥機的看家本領就是戰鬥的機動性,不管是翻滾還是迴轉,都只是小菜一碟而已!雖然是第三·五代的戰鬥機,只要有人設計出專門訓練用的教學綱領,要組成特技飛行隊也絕對不成問題!而且空自裏也是有駕駛員,能在超低空完成側飛動作的!」

「好耶!」

而且,她也趁着空檔時間訪問了片山。

「你知道比嘉一曹爲什麼不願成爲幹部的理由嗎?那是因爲他想利用調動比較少的士官身分,來守護公關企劃啊;是因爲幹部有時必須在進行的途中放棄企劃、接受異動啊!如果能有一位熟練的士官負責協助自己的後繼者,對我們來說是多大的助力啊?不只如此,在教育方面也一樣……」

「來了。」

應該說真不愧是前駕駛員嗎,最早發現飛機蹤影的人果然是空井。

濱名湖對岸的天空中,出現了幾個像是被針刺穿的小黑點;黑影在衆人的視野中,變得愈來愈大。

——然後,聲音傳了過來。

「好厲害啊。」用嘶啞的聲音低聲說出這句話的,是拍攝團隊的一名成員。「完全準時呢。」

距離預定時刻還有十秒。九。八。七。六。五。……

「真的連一秒鐘都不差啊,這個。」

三。二。一。

——然後,就在倒數計時剛好來到〇的時候,五機編隊的T—4一邊翻滾,一邊從攝影機地點的正上方通過。

緊接着,它們就這樣直接朝着海上飛去,再次縮成一個小黑點,消失不見。

「啊,要回去了呢。」眯着眼睛望向遠方海面的空井低聲說道。

「你真的看得到嗎?」片山瞪大了眼睛看着空井。他順着空井的視線,也眯起了眼看向海平面,但是卻什麼也看不見。——是啊,這傢伙除了壞掉的膝蓋之外,完全符合戰鬥機駕駛員的必要條件。

眼睛和反射神經都沒有衰退。除了膝蓋之外沒有任何瑕疵。——不得不在這種狀態下離開的空井,或許遭受了遠遠超出周遭衆人想象的打擊也說不定;或許,他的心直到現在,依舊是碎裂難平。

還是對他稍微好點吧?——片山雖然心裏這麼想,不過三分鐘之後他就全忘光了。

*

在「SS」的濱松音樂祭差不多快要開始的時候,「熾天使」的PV展示片送來了。

一行人馬上在接待室內召開鑑賞大會。除了相關三名人員之外,還追加了鷺坂和木暮。

「喔喔,這些傢伙好像會紅喔!」

在歌曲進入主旋律之前,鷺坂作出了他的預言。比嘉笑着回應說「又來了啊」;而空井也點頭說道「畢竟之前也說中了MAYA啊。」

如果鷺坂的預言成真,一定又會自吹自擂到部下的耳朵里長出好幾個厚繭,所以其實有點煩人,不過預言對象要是換成了「熾天使」,沒猜中反而讓人有點困擾。

「還滿有意思的不是嗎?」就連個性古板的木暮,也給予了極高的評價。伴隨着快板節奏的曲子,PV畫面一幕一幕流暢無礙地展現着年輕人的希望與挫折。

「片山一尉,務必冷靜啊!」

片山快要氣炸了,空井也氣得直說「這樣實在太過分了」,不過鷺坂還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安慰着兩個年輕人說:「哎,這種事情也是會有的啦。」

原來是拍攝PV的導演堅持表示協助這名字會破壞畫面,不希望文字太過醒目,所以就進行了透明處理。委託著名的拍攝導演,反而變成拿石頭砸自己的腳(對航空自衛隊來說更是如此)。

片山像根菸囪似地,從口中大口大口噴吐出香菸的白霧。埋怨的話只能在吸菸處這裏說;就連平常不太抽菸的空井也跟了過來,不斷碎碎念着「太過分,真的太過分了。」

特別是「我們專用的飛機」和「我們專用的安全帽」,更是頻繁出現在談話當中,從結果來看就像是把當初被模糊掉協力者名單所損失的份全部拿回來一樣。當然,這也是日後的題外話了。

我留在這裏的這段時間中,有沒有辦法留下足以自豪的工作成果呢?光是用想的,就讓空井有點頭暈目眩。原本一直覺得自己纔剛來到公關室不久,然而不知不覺間,夏天卻已經到了。相對於身爲幹部能在同一個場所停留的明確時限,自己經驗累積的速度,簡直牛步到讓人焦躁不安。

「不準說是平白無故!」

「據說我們過去曾經協助NHK的節目在F—15的駕駛艙內探訪駕駛員,但最後播放時,卻完全沒加進協助者名單。」

「大可不必這麼堅持啊,我覺得這次的結果並沒有你想的這麼糟糕呢。」

「欸!?」

「這個樣子要是沒有刻意暫停的話,的確是看不到協助者名單呢。」

「是不是沒有標出協助者啊?」

結果,「熾天使」的經紀人在電話的另一頭不斷道歉。——正因如此,片山也無法緊咬不放,反而憑空增添了不少壓力。

這時,片山忽然不由自主地大喊起來。

要是他發現自己說了什麼,可能會撒腿狂奔也說不定。

「怎麼了嗎?」

聽到比嘉從背後傳來的聲音,片山怒吼着回應:「那要看對方的回答是什麼!」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嗎?」

到了結尾副歌時,T—4編隊就會從「熾天使」的正上方飛越過去。當初依照不同角度準備了多臺攝影機,不過最後採用的是由「熾天使」腳下往正上方拍攝的T—4畫面。最有看頭的這一幕被稍微剪輯,只能看到三架飛機的機腹;不過在目送T—4遠去的畫面中,還是可以確認共有五架飛機,雖然只有豆粒般的大小。

提供協助者的名稱必須打出來,這是所有人公認的潛規則——不,應該說近乎常識才對,所以當初沒有針對這一點作出特別要求;不過在那件事發生之後,都會事先確認一定要加入協力者名單。

「不過再怎麼說,只要看到那個畫面,自然就會知道有空自的協助。如果機體是陸自和海自也有的救難直升機或運輸直升機的話就很難辦到這一點了。而且PV映像是用來當成限定版單曲的附贈特典,我們只要在它的包裝上加註協助者的名稱就行了,不是嗎?」比嘉這樣勸說着。

只不過根本沒人想到,對方竟然會使出「將嵌入到字幕弄得難以辨識」的下流手段。

「缺了一點畫龍點睛的效果呢。」

另一方面,比嘉也是老神在在組的人。

「事情既然已經變成這樣,我們也莫可奈何了啊。再說,我們當初也沒有告訴他們不可以對協助者名單進行透明處理啊。」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發呆了。」

這份瞬間感受到的焦慮感,彷彿只要一說出口就會化爲千鈞重擔,當場將自己徹底壓垮。

五人緊緊貼在電視機前,用單格畫面重新播放。

在接待室裏看着「熾天使」PV的理香,也把臉貼到了到電視熒幕附近。

*

在稻葉小姐進行取材的這段期間中,我有沒有辦法完成屬於自己的企劃呢?——在稻葉小姐所見的公關室中,我有沒有辦法成爲聯絡窗口以外,更加不同的存在呢?

「可惡——!」

「如果生氣可以讓事情出現轉機,那我也會生氣的。我的個性就是不會去做平白無故讓自己累得半死的事情啊。」

「本來應該是那兩人和解的紀念性企劃的說……」

空井氣呼呼地按下遙控器按鈕,暫停播放DVD。

完全沒察覺到自己說了什麼的片山從吸菸處的沙發上站了起來,丟下一句「我先回去了」便朝着公關室走去。

「我還待在公關室的這段期間,絕對要做一個比這更成功的企劃!」

——後來,以備受矚目新人之姿出道的「熾天使」,只要在歌唱節目和接受雜誌訪談時聊到拍攝PV的小插曲,總是會提起航空自衛隊。

「片山一尉也是這麼說的。他還放話說,一定要在他們兩人合作的期間完成更棒的企劃呢。」

「……什麼啊……」不知是誰發出了這句無力的低語。

「不覺得很過分嗎?」

「不行,還差一點畫龍點睛的效果!我和你合作的這段期間內,一定要完成一個比『芙麗露』更完美的企畫,否我絕不罷休!」

空井一直愣愣地望着理香,直到理香略感疑惑地發出疑問,才猛然回過神來。

仔細一看,在原先預定好的位置上,一串半透明的浮水印文字,正薄薄地映在熒幕裏。

畫面的右下方明明應該要有一串「協助╱航空自衛隊」的字樣纔對,可是卻沒出現。「怎麼可能!」比嘉連忙倒帶重看。

我們不管再怎麼幸運,都不可能在同一個地方待超過三年——這是當初他和片山爭吵時,大聲向對方吼出的話。自己也是一樣的;只要過了這段時間,同樣無法繼續待在這裏。

「難道你都無所謂嗎!」

面對完全把怒氣宣泄在別人身上的片山,比嘉一邊苦笑,一邊輕輕帶過他的怒火。

「就算這麼做,充其量也不過只是亡羊補牢而已。可惡!」片山邊罵邊把香菸捻熄在菸灰缸裏。

這時空井突然想到了自己。

「這怎麼可能看得到啊!」空井放聲大叫。片山則是一語不發地衝出接待室。想也知道,他一定是準備打電話去向對方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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