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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勇猛果敢·支離破碎

《飛翔公關室》 · 有川浩 · 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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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防衛省正門,踏上眼前的穹頂狀電扶梯之後,街上的喧囂聲頓時遠去。其實從正門前的靖國路到這裏,直線距離不過數十公尺,但是卻幾乎聽不見任何往來車輛行駛的聲音。

走下電扶梯之後便是一大片廣場,每個人都毫不猶豫地朝着林立眼前的巨大辦公廳舍前進。廣場上當然沒有鋪設步道,但還是自然形成了朝向各辦公地點最短距離前進的一條條平緩動線。

空井大佑二尉行走的,是朝着廳舍A棟一般出入口前進的動線。

「好安靜啊……」空井無意識地如此喃喃自語着。

異動到市之谷這裏已經過了兩星期左右,不過他還是沒辦法習慣這股靜謐的氣氛。當一個組織龐大到這種地步的時候,路上擦肩而過的同事幾乎都是不認識的面孔,而且彼此之間也不會有任何交談。雖然有時也會莫名地遇到別人對自己行注目禮,但空井還是難以辨別對方究竟是相關業務人員,還是外來的訪客,頂多就只是靠着脖子上掛着的出入許可證,來判斷對方的身分罷了。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是上班時間,出入的訪客應該也不會太多吧?

起牀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和營房裏的同僚帶着睡眼惺忪的表情互打招呼,然後就這樣一起喫早餐、一起出勤。這種事情在基地一點也不罕見,但這裏的景況卻是大不相同。

不過,最不一樣的地方還是——

想到這裏,空井仰起頭,瞥了微陰的天空一眼。

彷彿被鑲嵌在辦公大樓之中的高聳天空,靜靜地回望着他。

和過去戰鬥機、泛用機和其他各式各樣航空器總是不間斷起降的築城基地(注2)相比,偶爾纔會出現一次運輸直升機的市之谷天空,實在是寂靜到有些冷清。(注2:空自位在北九州福岡的基地,是日本第一個配屬噴射戰鬥機的機場,如今也負責北九州地區大部分的航空管制業務。)

空井的執勤地點,是位在A棟十九樓的航空幕僚監部(注3)公關室。(注3:航空自衛隊在軍政、軍令方面的最高指揮部,相當於其他國家的空軍司令部。)

剛到任的時候,身爲直屬上司的公關班長曾經這麼說:「真是個非常適合擔任空自公關官的好姓氏呢!」不過在空井加入的第一個飛行隊、也就是得到SKY這個代號的飛行隊裏,周圍的同僚也曾開玩笑地這麼說:「你這個姓有種不當駕駛員的話,就不知道要幹什麼的感覺呢!」

總而言之,這就是個只要待在空自,不管做什麼都相當搭調的姓氏吧。

在進入公關室之前,必須先繞到置物櫃一趟,這是爲了把身上的西裝換成制服。以前在基地的時候,身穿制服在附近閒晃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而且也有不少人穿着制服從營區外的眷舍通勤,可是在東京的通勤電車裏,自衛官的制服實是刺眼得太驚人了。

和都會里的情況不同,地方基地的自衛官多少都能和當地的生活融合在一起,可是在這裏,自衛官似乎被當成了徹頭徹尾的異類。

換好衣服走進公關室後,總計十五人的成員約有一半已經坐在座位上了。成員們在七點左右到八點這段時間中,三三兩兩地抵達並開始工作,等到八點以後,便開始徹頭徹尾地以辦公室的氛圍展開動作。相較於在八點整開始播放《君之代》,當作正式作業起始信號的基地,現在這種一點也不明確的上班方式,空井到現在還是很難習慣。

在分爲公關班與報導班兩部門的公關室裏,空井的職位隸屬於公關班。

「早啊,空井二尉。」

一邊打招呼、一邊連同空井的咖啡都泡好端過來的人,是坐在隔壁的比嘉哲廣一曹(注4)。比嘉雖然只比空井大了五歲,但是公關經歷已有十二年之久。他本來隸屬於入間基地(注5)的公關班,不過在現任公關室長鷺坂正司一佐的百般請求下,硬是將他從老大不願意放人的入間基地那邊給挖了過來,是位在特定圈子裏相當知名的空自公關菁英。比嘉的軍階雖然低了好幾級,不過現況是由他來指導初次接觸公關業務的空井。(注4:相當於我國的中士。注5:位在埼玉縣的日本航空自衛隊基地,包括了飛行隊、救難隊、空降運輸部隊、愛國者飛彈部隊等,爲空自規模最大的基地。)

剛到任沒多久,空井就必須接手前任留下的雜誌取材協力工作,不過這也在比嘉的支援之下,平安無事地解決了。

「公關室可沒有悠閒到可以包養喫閒飯的傢伙啊。」

「由已經習慣的人負責會比較好吧,因此接待工作就由我來……」

「空井先生,是嗎?真是特別的名字呢。」

親切回應她的人是鷺坂。隨後鷺坂一邊說着「請往這裏走」,一邊帶着她前往直通辦公室的接待間。

「您放棄了嗎?」

「MAYA風潮絕對會來臨的;我在這之前,不也成功預測了『末代編年史』的爆紅嗎!」

「只是我到目前爲止,果然還是不曾接觸過如此需要靈活應對的工作環境……所以,還有很多事情不太瞭解。」

我接下來要面對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啊?——即使心中充滿着如此強烈的不安,空井還是朝着茶水間走去。

將咖啡端給兩人之後,鷺坂也指示空井坐下。

「你可不要太在意啊,他真的不是個壞人……」

「這你就不懂了,就因爲她們不是偶像,所以受不受男性歡迎,並不是那麼重要啊!」

「聽到別人這麼說,讓你覺得很高興嗎?與其加入自衛隊什麼的,還不如成爲民航機的駕駛,這樣才更對得起自己的名字吧!」

「都已經過了兩個星期,你還在講這種夢話嗎?」

「不不,他那剛到任不久的微妙僵硬感反而比較適合吧,而且感覺上,他的適應力應該也不錯。」

「你還真是機靈啊!」鷺坂邊說着,邊用臉頰興奮地不斷磨蹭那張剪報。看到這一幕的柚木,不禁露出無奈的表情說着:

啪嘰!空井臉上的笑容,差一點點就冒出了裂痕。幸虧剛剛聽過同事們的忠告,所以他好不容易忍了下來,只不過情緒還是不斷筆直往下滑落。

公關室長鷺坂邊說着,邊從隔壁的室長室裏走了出來。「就好囉~!」在辦公桌堆成的分隔島另一端,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這樣應和道。回答的人是此刻公關室萬綠叢中的唯一一點紅——報導班的柚木典子三佐。

「稍微習慣一點了嗎?」

心中默默煩惱着自己究竟該不該說「好厲害啊」的空井,露出了曖昧的微笑。

「不可以在室長面前搔屁股————!」

「讓您久等啦~」

空井泡好三杯咖啡、端進接待間之後,看見鷺坂正與那位女性訪客在談笑。不過說起來,真正在笑的人其實只有鷺坂,至於女性訪客對於鷺坂說出來的笑話,卻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不過,拜片山一尉和比嘉一曹的諄諄指導所賜,總算是逐漸上軌道了。」

空井努力補上了一陣虛弱的笑聲。

「如果只是看起來美不美觀的問題,那就讓我優先解決屁股很癢的現實層面問題啦!話說回來,這個也一起拿去吧?」

交換來的名片上印着稻葉理香(Inaba Rika),職稱則是導播。

發出驚訝聲音的人不是空井,而是隔壁的比嘉。

「歌唱得好、曲子也做得不錯;外表雖然還不夠洗練,不過她們是那種只要多給點曝光機會,就會變得更亮麗的類型唷!」

報導班每天的固定作業,就是從公關室訂閱的十多份報紙當中,剪下有關自衛隊的新聞,不過看樣子,這應該是柚木在工作之餘順手找出來的。

「喔,這不是『MAYA』嗎!」

那一天下午,追星族鷺坂叫住了空井。

「稻葉小姐應該是第一次見到他吧,他是前陣子剛到任的新人,叫做空井。」

自己不經意的回答,讓稻葉理香的眼神瞬時整個變了。

「不,那可能有點……而且空井二尉纔剛到任沒多久啊。」

力量微博,這實在是謙虛過頭了;如果沒有比嘉的幫忙,自己可是連該做什麼、該怎麼做都完全不清楚啊。空井在心裏這樣想着。

「差不多習慣了嗎?」

「唷,新人小弟!」

空井只是把自己未經深思的感想說出口而已,沒想到竟然引起了鷺坂的注意,讓他不禁有點害怕起來。他暗自心想,這該不會是什麼糟糕的感想吧?

「那個,其實還有點……」

「……室長真的這麼喜歡MAYA嗎?」

或許是覺得自己對片山的奉承有點太露骨了吧,空井不禁有點不安地縮了縮脖子。然而片山的確一如所料,因爲這明顯的奉承而變得飄飄然,所以只要習慣他那樣的個性,他應該也會是個可愛的前輩吧!

「這個什麼『MAYA』,真的有這麼好嗎?」

大言不慚地拋下這句話後,片山便自顧自地離開了座位。比嘉皺成一團的臉上,露出了「真傷腦筋」的表情。

「如果你想到了任何想做做看的公關企劃,就請告訴我吧。雖然我的力量微薄,不過我會盡力幫忙的。」

回嘴的人是比嘉,至於空井本人則是用有點愧疚的態度,半默認似地聽着。

「是啊,因爲某件事故。」

「你大概會想要給她一拳或是賞她一耳光吧,不過千萬要忍住!畢竟敵人可是媒體,實在不曉得他們會亂說些什麼啊!」

「是。」空井應了一聲之後立刻站起身來,卻被比嘉一把抓住了手臂。

「嗯嗯。我想讓空井負責接待她,你覺得如何?」

「請多指教,我是帝都電視臺的稻葉。」

突然被掃到颱風尾的鷺坂思索了一下。

「你不是也指使空井二尉做了相當多的事情嗎,怎麼可能沒有幫上忙呢!」

從入口處不住往內窺探的,是位身穿便服的年輕女性。和公關室內的一點紅——殘念系美女柚木相比,這名女性看來似乎是位比較不那麼殘念的美女。那頭束成馬尾的長髮,以及成套的褲裝,看起來非常有職場女強人的風範。

空井一邊啜飲着接過手來的咖啡,一邊搔了搔頭。自從以空校學生身分加入自衛隊以來,他一直都只朝着成爲駕駛員這個目標不斷前進;正因如此,他和飛行隊以外人士接觸的經歷原本就不多。在之前被調到總務班的時候,他就已經像是溺水一樣手忙腳亂了,而現在必須與媒體這種在各方面都與自衛官截然不同的人種接觸,更讓他覺得頭昏腦脹。

「室長最近很喜歡這個團體對吧?因爲刊在文化版上,所以我就幫忙剪下來了啦!」

「你說什麼!」鷺坂的臉色一沉。

這突如其來的危險警告是怎麼回事!?而就在此同時,柚木也從報導班的辦公桌前探出頭來,對着完全被比嘉的氣勢所震懾的空井說:

柚木一邊發出噓聲趕走風紀股長,再把另一張單獨剪下來的剪報,一併交給了鷺坂。

「室長,您說的難道是那個……」

她的講話方式微妙地帶着一股老東京腔,說「久等了」卻有點像是「久等啦」。再加上她的個性和言行舉止實在稱不上太有女人味,所以同事們都私下稱呼這位三佐是「殘念系美女」(注6),惡評如潮。此刻,這個外號的緣由,就在空井面前活生生地上演着;柚木正伸出一隻手把新聞剪報交給鷺坂,另一隻手則是不停搔着自己的屁股。(注6:意指雖然長得很漂亮,卻有着某種令人目瞪口呆的特異習癖、教人不知該怎麼評論纔好的女性。)

「是是,我們已恭候多時了喔。」

看樣子,討論最後是由鷺坂勝出了。

就連平常和柚木針鋒相對的槙,也難得一見地步調一致應和着。

「喔?」鷺坂揚起了一邊的眉毛。「靈活應對,是嗎?」

片山可能真的不是個壞人,不過在空井就任這兩個星期以來,已經徹底領教到了他的獨斷獨行。片山似乎相當不擅長寫文章,兩週來,他已經把相當數量的文書起草工作推給空井了。

聽到空井這麼說,坐在辦公桌前豎起耳朵,明顯擺出一副偷聽模樣的片山,似乎相當得意地哼了一聲,然後用高高在上的口氣讚賞了一句:「還好啦,其實他做得很不賴呢!」從這點來看,片山其實是個非常單純的人吧?隨着相處日久,空井似乎也逐漸能夠掌握住對方的個性了,而比嘉則是坐在一旁苦笑。

「空井,泡三杯咖啡來~!」

「我想你一定會覺得很不愉快,可是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一定要忍耐!絕對要忍住!」

「咦?」

鷺坂舉出的樂團,在出道當時被大家批評爲「只會紅一首歌的樂團」,不過鷺坂卻在聽過第一首曲子之後,便預言他們一定會大賣。對此他覺得相當自豪,不過部下們則是聽他講到耳朵快要長繭,都有點厭煩了。加上這次,纔剛到任兩週的空井也已經聽到兩次了,相信半年之後,他應該也能成功長出完美的厚繭吧!

「反正室長本人沒有生氣就好啦~。你實在很囉唆耶,以爲自己是風紀股長嗎?」

鷺坂根本不管原先自己想要的剪報,反而喜孜孜地接下了另一張單獨剪下來的剪報。

比嘉舉出來的,是某間大型經紀公司底下的男性偶像團體。在那間經紀公司裏,這個團體目前還處於起步宣傳階段,像空井他們就沒辦法清楚辨別出每一個成員。

「咦,我嗎?」

在鷺坂的催促之下,空井從褲子後口袋裏拿出了名片。

「我也沒辦法啊,很癢耶!」

「我是約好兩點前來拜訪的帝都電視臺的人。」

「室長,您也說說她幾句吧!」

「喂~剪報還沒做好嗎?」

——兩人完全不理會當事人的存在,自顧自地輕聲交談着,只是這樣反而更令人在意;不過,覺得自己完全插不上嘴的空井,還是選擇了默默等待他們做出結論。

「這樣吧,反正難得有這個機會,就請你來幫我一下吧!」

「要面帶笑容!不論聽到了什麼都不可以表現在臉上!」

……我現在是不是該說,「真是不勝惶恐」啊?空井一邊在心中暗自吐槽,一邊點頭稱謝。

「就算會癢,也要稍微顧及你自己身爲女性的形象吧!不只如此,你都不覺得這樣對室長實在太失禮了嗎!」

不過,稻葉理香卻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話:

「呃、不,那個……其實我原本就是駕駛員呢,哈哈!」

「話不必說成這樣吧,片山一尉!」

「……嗯,因爲這樣實在不太好看,所以能節制的話就儘量節制吧。」

「不過老實說,公關的企劃案到底應該怎麼寫啊……」

空井只能目瞪口呆地,遙望着這段看似一發不可收拾的白熱化討論。

最後,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隔壁的比嘉,而比嘉只是隨意地朝他揮了揮手。

「嗯~感覺的確還有成長空間啦……不過她們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吸引男人的魅力,就算變得洗練了,在男性觀衆之間的人氣度,還是很難講吧?」

「我是空井,請多多指教。」

「看樣子,你很快就掌握到公關室的本質了嘛?只不過光有靈活應對,可還是不夠的唷!」

「不只是MAYA,不論男女年代與類型,室長關注的演藝人員,就像星星一樣多;他對新人的關注甚至比我們都還快,簡單說就是標準的追星族啦。別看他都已經一把年紀了,他可是已經完全摸熟了『JJ企劃』推出的新團體『宙』的所有成員喔!」

這時,平時一直保持敞開狀態的公關室大門,忽然響起了猛烈的敲門聲。

雖然階級相同,不過槙的年資比較淺,所以柚木的回應也毫無忌憚。

空井偷偷瞧了坐在對面的片山一眼。

「就是說啊,這真是個很適合空自公關室的名字對吧?我剛到任的時候,班長也是這麼對我說的……」

「不,還有點……」

一陣怒吼聲從同爲報導班的方向飛了過來。聲音的主人是和柚木同階的槙博巳三佐,而柚木則像是青蛙被水潑到一樣,毫不在意——這副光景,就連纔剛就任不久的空井,都已經司空見慣了。

對方竟然出現了反應,讓空井覺得有點意外,不過像這種看似相當難搞的對象,自己也只能盡全力迎合她。

一旁開口插嘴的人,是同屬公關班、階級比空井高一階的片山和宣一尉。

「如果連雜事也派不上用場的話,那就真的只是個喫閒飯的人了吧!我只是在盡力達成人盡其用的效果而已,根本沒必要聽你說教啦!」

「這是多少年以前的事?」

這咄咄逼人、緊咬不放的態度,讓空井不自覺畏縮了一下。

「大概一年多以前……」

「逼得你不得不辭去駕駛員一職的重大事故,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故呢?這幾年來,應該沒有任何有關空自重大事故的報導纔對啊!」

「咦?那個……」

「原因是什麼?」

「呃,酒駕與超速……」

一聽到這句話,稻葉理香立刻瞪大了眼睛逼近鷺坂。

「自從我開始負責防衛省的長期取材,我便回頭調查了過去幾年的所有主要新聞,可是卻沒有出現飛行時酒駕這種重大事故的任何報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的口氣已經徹徹底底變成質問了。鷺坂臉上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順口一答:「那當然是不會有報導的呀。」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刻意包庇……」

「那個,請等一下!」

空井忍不住打斷了稻葉理香,只見她立刻轉過頭來瞪着空井。嗚哇,這個女生實在好恐怖……空井的內心雖然已經退縮到谷底去了,不過還是得先把誤會解開纔行。

「關於剛剛您所詢問的事故,起因是駕駛酒駕、超速以及闖紅燈。因爲想搶在燈號轉換之前衝過去的緣故……」

「啊?所以這不就是刻意包庇嗎……!」

原來如此,看樣子她是那種不從「機場跑道上沒有紅綠燈」開始說起,就聽不懂的等級是嗎……?這次空井舉起了手,要求她稍停一下。簡直就跟叫一隻性急的狗「不要動」一樣嘛!他在心裏不禁這樣想着。

「是交通事故。」

稻葉理香的眼睛第一次眨了一下。

「馬路上的交通事故。我被車給撞了。」

空井重複講了兩次之後,稻葉理香的臉頰一下子漲紅了起來。

「小跳跳……!?」

連同稱呼對方小跳跳這一點在內,整場比賽幾乎可以說是鷺坂一面倒的優勢。當空井說明完後,柚木不禁露出了苦笑:

這麼說來,剛剛鷺坂指名空井的時候,比嘉的確挺身而出了。看樣子,那似乎不只是爲了袒護空井而已。

如果這個人和槙三佐同階的話,會不會爲了爭奪誰纔是最尊敬室長的人,而引發一場以血洗血的戰爭呢?——空井一邊這樣想,一邊強忍着不斷湧上的笑意。

看着氣呼呼轉過身去的片山,空井和比嘉對望一眼,露出苦笑。

被稱呼成「小跳跳」的稻葉理香一聽這話,立刻明顯地縮了回去;看樣子,剛剛犯的錯誤似乎給了她相當大的打擊。

「要是又不小心搞錯了飛航事故和交通事故的話,那可就很傷腦筋了喔!」

再加上她本人異常厭惡自衛隊,所以態度當然會變得如此猖狂。先前片山直率的評語的確沒說錯;對公關室來說,稻葉理香真的就只是個「麻煩」而已。

「我的確還是個菜鳥沒錯啦……」

「不勞您費心!」稻葉理香的臉頰愈變愈紅了。「總而言之,還是先進入正題吧!」

這個人不只挖了坑讓別人陷下去,最後還要把對方埋起來呢……空井提心吊膽地,望着滿臉通紅的稻葉理香。

「……爲什麼你會對比嘉一曹抱着這麼明顯的對抗意識呢?」

在氣焰大消、整個人縮成一團的稻葉理香面前,鷺坂發出了一陣爆笑聲。稻葉理香雖然猛地抬起頭來,可是畢竟纔剛說錯話不久,最後還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只要那個老頭出馬就會變成這樣。面對那種一點也不可愛的小姑娘,真虧他有辦法叫得出『小跳跳』這種不正經的名字啊。」

猛然大喊出聲的稻葉理香,讓空井也跟着驚醒過來。居然被這個腦袋像石頭一樣頑固的大姐抓到了語病……空井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空井脫口說出自己到任以來的疑問。相信片山會這麼喜歡抓空井的毛病,也是因爲空井實際上真正的指導者是比嘉的緣故吧。

鷺坂所說的,是帝都電視臺傍晚五點的新聞節目。

「關於這點,我還沒決定……而且,我對自衛隊的相關知識也不算充分。」

鷺坂若無其事地,舉出了帝都電視臺敵臺的新聞節目名字。

「哎,總之就是還沒有完全習慣啦,所以《帝都夜線》製作部門的製作總監大人,希望我們在她徹底熟悉業務之前,能協助支援她一下。」

「跟你一樣,她到任的時間也還很短,大概才一個月左右吧?」

可能降低工作效率的「多餘」工作,就是該交給原本就做不好事情的菜鳥;這雖然是片山的謬論,不過感覺上似乎也沒有說錯什麼,空井不由得沮喪起來。

「關於航空自衛隊的講習課程,我們會全力協助,請千萬不要客氣。至於陸上、海上方面,我們也能隨時介紹對應的公關室給您。」

「我怎麼可能會對階級比我低上五等的士官抱着對抗意識!少說這種沒禮貌的話了!」

鷺坂把這本照片集攤開在稻葉理香面前,

「讓類似稻葉小姐這樣的人也能理解我們自衛隊,正是我們的終極目的。所以,我本來很想接下這個工作的,除了能夠考驗自己身爲公關官的能力,也能從中學到不少東西哪!」

說完之後,鷺坂就直接躲回了室長室。

你是不是老早練習過了啊?這段流暢到幾乎讓人忍不住想這樣吐槽的冗長臺詞,總算讓空井搞清了事情的始末。——簡單來說,就是鷺坂設了個陷阱,讓這位頑石般的大姊一頭栽了進去。

「你竟然把用人民辛苦血汗錢買來的裝備,拿來當做利益交換的籌碼……!」

鷺坂一開始就先給了對方一個下馬威,然後再次露出了老奸巨猾的笑容:

這份壓力似乎在稻葉理香身上產生了激烈的作用。她連反咬「小跳跳」這個名字的餘力都沒有,表情明顯地變得愈來愈難看。——說不定她其實是個相當容易被看穿的人呢?空井默默地觀察着她臉上如同石蕊試紙一般的表情變化。

「別把片山一尉的傷人話當真了。」

《帝都夜線》節目當中有個特別專題,是以輪流介紹的形式,介紹有關警察、消防、海上保安等俗稱「制服工作者」的業務型態,而稻葉理香則是從前任手中,接下了自衛隊方面的報導工作。由於自衛隊當中有許多特殊部隊,能夠抓出精彩畫面、以及做出有意思特輯的部分很多,所以在理香的前任時,這個專題擁有相當高的收視率。

空井所說的第一句話,讓所有人都跟着點頭稱是。就連自我介紹時只說了句「這真的是個很適合空自公關室的名字對吧」的空井,都落得遭到「與其加入自衛隊什麼的」這樣毫不留情奚落的下場,相信大家一定也都接受過類似的洗禮了吧!

原來如此,我現在終於瞭解同事們的警告是怎麼一回事了。她是那種一心想搶獨家報導、一旦發現目標就緊咬不放的所謂「媒體界新銳」,而且——相當厭惡自衛隊。

「既然是這樣,爲什麼不早點……!」

「這也就表示,各媒體所採取的切入點,同時也就決定了該特輯的品質高低呢。那麼,小跳跳想從哪個地方切入呢?」

手裏抱着鷺坂交給她的各種資料,稻葉理香丟下一句「之後我還會再來進行討論,屆時也請多多指教」後,便離開了公關室。

可能是自制力搶在聲音破音之前發揮了作用,對方只講到一半就停下了話語,而空井則是立刻開口道歉:

好像某種定冠詞啊……「人民的血汗錢」這句話在空井的腦中來來去去。「這是用在自衛隊身上的定冠詞,考試會出(配分20分)。」

稻葉理香老大不情願地低頭致謝後,神態自若的鷺坂,又補上了最後一擊:

這種情況下,室長到底打算怎麼辯白呢?空井不禁悄悄朝着鷺坂望去——面對幾乎快要撲上前來的稻葉理香,正面迎擊的鷺坂,臉上還是掛着那副狡黠的笑容。

「總之,稱呼『稻葉小姐』有點過度嚴肅的感覺,若是改用外號的話,就會營造出更加和藹可親的印象喔!不管怎麼說,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對吧?」

稻葉理香把自己的視線從空井身上撇開,口中唸唸有詞,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從空井費盡全力纔好不容易聽到的幾個音來判斷,她似乎是說了「不、我才應該抱歉」之類的東西。

「哎呀?聽不懂嗎?就是那個因幡(Inaba)的白兔(注7)呀!兔子不是都會蹦蹦跳的嗎?」(注7:因幡的白兔,在《古事記》中登場的神兔,得到好心的大國主命相助,得以治癒身負的重傷。又,「因幡」與「稻葉」的日語發音相同,皆爲「Inaba」。)

幾天後,稻葉理香爲了製作自衛隊特輯而提出了講習課程的申請。

「她本來好像是專門跑條子線(注8)的記者呢。」(注8:原文爲「サツ廻り」,意指專門負責跑警察新聞的記者,一般通常都是由新入行的菜鳥擔任。)

片山的說話方式還是一如往常,三句不忘嘲諷一下空井;不只如此,單方面地說完無禮的話語後,便自顧自回到自己工作崗位上,這樣的調性也一點都沒變。像片山這種動不動就挑起爭端的個性,若是鷺坂真的指名要他來的話,鐵定會和稻葉理香之間上演一場大戰吧!

「那個……該怎麼說呢,真的是個性強烈的人呢。」

看到空井側着頭、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比嘉爽朗地笑道:

「真不愧是正在嶄露頭角的帝都電視新銳導播,我就是希望您問這個啊!」

「室長,這個同音字笑話的解說有點冷耶……」

「關於這件事情,我果然還是有點同情你啊,新來的。」

「真是抱歉。我原本的確打算描述交通事故的,可是還是說得不夠清楚。」

被嚇呆的人不只是稻葉理香,就連空井也一樣。

「哎呀呀,小跳跳又要躁進了嗎?」

「話說回來,那位稻葉小姐到底是……」

「這就是我們航空自衛隊所擁有的商品。」

被制止之後,衆人的情緒總算稍微平靜了下來,不過還是沒有放空井離開的意思。

「是一個半月。」一旁的稻葉理香嚴肅地加以糾正。

「就算是室長命令,我也實在不想負責照料那個全身都是刺的小姐。儘管室長指名非我不可的話,我當然還是會忍耐給他看啦,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感謝室長沒有指定我啊!」

「怎麼可以稱呼室長爲老頭……!」

「說到跑條子線,就是彼此爭奪獨家新聞、殺氣騰騰的世界,因此可能是當時養成的習慣,一時還沒有改過來吧?畢竟她現在的工作是導播,照理說應該是個不需要緊咬着新聞不放的工作領域纔對啊。」

稻葉理香的頭重重地垂了下去。看樣子,這就是決定上下關係的關鍵瞬間了。

可能是爲了從鷺坂的揶揄當中設法脫逃,稻葉理香把話題丟給了空井。只是,就算說要進入正題,但是空井根本沒聽到正題是什麼啊?於是,鷺坂開始解釋了起來:

「那就麻煩了。」

「不過嘛,反正你現在還派不上什麼用場,接下一些麻煩的事情,也就算是幫上大家的忙了。如果周全地考慮到我們的工作效率,室長的安排果然了不起啊。」

比嘉用苦惱的表情瞪着片山,不過空井只是面露苦笑地揮手製止。

「喂喂喂,」從外野出聲制止的人,是剛從接待室走出來的鷺坂。「只不過是個蹦蹦跳跳的活潑小姐來訪而已,有什麼好騷動的?稍微冷靜一點吧。」

「剛剛我應該有先提到,『只要是適當的要求』吧?更何況,剛纔稻葉小姐不是也問了我們『能夠提供什麼樣的素材』嗎?這些用人民血汗錢購買回來的裝備,如果不能以無償的方式提供給揹負着報導這個公共使命的媒體的話,問題反而更嚴重吧?」

「是……」

「這裏所記載的所有物品、人員、地點,只要是適當的要求,全部都能依照《帝都夜線》的需要,無償提供給貴節目。」

「只要符合自衛隊公關方面的理念,自衛隊擁有的一切商品都可以提供任何媒體使用——貴節目《帝都夜線》是如此,而《深夜破曉》亦是如此。」

擺明了絲毫不感興趣的稻葉理香一問出這個問題,鷺坂便啪地一聲彈了一下手指。

比嘉從旁開口緩頰。

由於「夜線」的節目製作人員和空幕公關室關係比較親近,因此製作總監便有意讓稻葉在較易取得報導素材的公關室裏進行取材練習,而今天則是來重新打個招呼的。

擺出高高在上態度出言安慰的人,是片山。

「……那麼,就進入正題吧?空幕公關室能夠提供我們《帝都夜線》什麼樣的素材呢?」

「哎呀,其實稻葉小姐目前正在進行《帝都夜線》特輯節目的長期取材。」

「不過我幾乎沒有說話,所以應該沒有不小心說錯什麼;反倒是室長給人的感覺,似乎比稻葉小姐更加氣勢凌厲呢?」

「你應該沒有不小心說錯什麼吧!」

「條子線」這個不太熟悉的單字,讓空井疑惑地歪着頭,於是比嘉又補上一句:「就是專跑警視廳新聞的記者啦。」

「沒問題吧!?」

「空井應該也還沒有習慣公關室的內部文化吧?既然如此機會難得,你就負責協助稻葉小姐,同時也趁機多學一點吧。」

「隨便佩服起這種連公關幹部都不是的傢伙是想怎樣?公關官的王道就是公關幹部,像我不只身爲公關幹部,而且還曾經到民間企業進修過公關事務的課程喔;也就是說,我可是揹負着全隊的期待啊!來來,你就儘管尊敬我吧!」

不過這個問題似乎有點太直接了,只見片山立刻露出了生氣的眼神:

這個從鷺坂的口中冒出來的驚人稱呼,不只讓稻葉理香瞪大了眼睛,連空井都跟着愣住了。——竟然用「小跳跳」來稱呼這個腦袋頑固得像石頭一樣的大姐?

鷺坂一邊說着,一邊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佔據了公關室整整一面牆壁的鋼管書架前,拿出一本沉重的大尺寸照片集。那是在幾年前,航空自衛隊成立五十週年紀念時所做的東西。作爲一本資料集,包括了戰鬥機之類的航空裝備、雷達、短程地對空飛彈等地面裝備,乃至於基地內部或是正在執行業務的職員照片等,全都被網羅在這本書的內容當中。

雖說因爲職業關係早就習慣被人討厭了,可是表現得這麼露骨的話,心裏還是會受傷的耶……空井邊想邊仰望着天花板。

「可……可是,把用人民血汗錢購買回來的裝備稱爲商品,這種不謹慎的說法……」

「不不不不不,這只是自衛隊公關模仿民間企業的公關用語而已喔?面對手法靈活多變的民間人士,我想用這樣的說法,應該會更容易將訊息傳達給您纔對,所以大叔我也下了一番工夫啊;就不知身爲媒體人的稻葉小姐您,會給我幾分呢?」

「我們的使命,是讓所有的國民熟悉我們自衛隊,並理解我們的活動;爲此,我們必須儘可能地向民衆們報告說,『自衛隊的這些裝備都有物盡其用』。正因如此,在適當要求之下的配合取材,不僅和我們的使命相符,而且也和公共利益彼此連繫,您難道不這麼認爲嗎?」

「室長這個人絕不會做出這種不公平的安排,更何況,負責照顧稻葉小姐這個工作,其實就像是我們公關室的精髓之所在啊。」

一直將稻葉理香送到電梯大廳的空井才一回到公關室,以柚木和比嘉爲首,剛剛事先發出了接敵警告的同事們,便立刻將空井給團團包圍住。

大概是被講到完全無法反駁了吧,只見稻葉理香一張嘴噘得高高的,口中還喃喃不清地碎念着「的確是非常柔軟靈活……」,一副敗下陣來的樣子。

風紀股長槙的眼角,一如往常高高吊了起來,不過柚木根本不理他,自顧自地退出了談話。雖然槙硬生生地忍了下來,可是從空井的角度來看,柚木對槙的話從來就沒有產生過任何反應。既然她不聽的話,那別理她不就好了?雖然不關自己的事,但是空井還是會忍不住這麼想。

簡單地說,就是要把照顧麻煩女人的麻煩工作推給新人對吧。

「這可就麻煩了啊!」鷺坂誇張地仰天長嘆。

當空井表示佩服之意時,一旁的片山突然「等一下等一下」地插嘴過來。看樣子,他似乎又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偷聽了。

——這倒是真的,畢竟她是那種連機場跑道上沒有紅綠燈都不知道的等級。

稻葉理香帶着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聽着鷺坂的說明。對於自己必須接受自衛隊的照顧這件事,大概讓她覺得非常不愉快吧。

「您真是公關官的榜樣啊……」

*

「哎呀哎呀,小跳跳還真是躁進呢!」

聽到空井忍不住的吐槽,鷺坂應了句:「哎呀,果然就像我想的,年輕人大概沒辦法理解這麼有深度的幽默感啊!」然後便嘿嘿嘿地自顧自笑了起來。——其實根本沒什麼深度可言,不過這句吐槽還是先別說出來比較好吧。

根據比嘉所言,前任導播對於自衛隊的理解程度相當深厚,而且也經常請求空自提供優良的取材協助。

當空井把茶端進接待室時,稻葉理香正努力把自己帶來的資料一一攤在接待室的桌面上。

「找到什麼感興趣的題材了嗎?」

空井一邊把茶放下一邊開口招呼,而稻葉理香則是側着頭應了聲「嗯」。

「不光只是之前從這裏獲得的資料,我自己也稍微搜尋了一下公司內部的資料。」

我纔不會完全依賴你們呢!這話裏的弦外之音也未免太過明顯了,空井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去年的秩父土石流,出動自衛隊陸軍前往救援的紀錄影片,給我相當深刻的……」

刻意不選空自而選陸自的特輯,相信也是爲了主張自己有在認真學習吧——但是,非常遺憾的,她的基礎知識實在也太薄弱了。

「那個……」空井小心翼翼地潑下一盆冷水。

「自衛隊裏是沒有『陸軍』的。」

稻葉理香驚訝地皺起了眉頭。

「這話是什麼意思?不是有分成陸軍、海軍和空軍嗎?」

呃呃,這該從什麼地方開始吐槽起比較好啊?空井一邊煩惱着,一邊小心地遣詞用句:

「所謂陸軍,就是配置在陸地上的軍隊,對吧?」

「是又如何?」

如果是鷺坂的話,現在應該就會說一句「小跳跳又躁進了喔!」然後輕輕鬆鬆一筆帶過,可是空井沒這種膽量。

「要是真如同稻葉小姐所說,那就代表日本這個國家擁有軍隊,這樣沒關係嗎?」

「啊!」稻葉理香又露出了踩到地雷的表情;還是老樣子,變臉速度之快,跟石蕊試紙差不了多少。

讓類似稻葉小姐這樣的人也能理解我們自衛隊,正是我們的終極目的。——幾天前比嘉說過的話,再次在空井的腦海中復甦過來。

對自衛隊毫無興趣、也不具備任何相關知識,稻葉理香就是這類一般大衆的標準範本。儘管稻葉理香本人的立場相當不友善,但就算撇開這點,毫無惡意地稱呼「自衛隊的〇軍」,這樣的民衆仍然不在少數。畢竟對一般人來說,最貼近自身的軍事組織印象,多半是來自電影等虛構故事;比方說好萊塢電影裏,總是動不動就會出現美國的陸海空三軍。

「不必這樣再三強調,我也會記住的啦!我這麼無知,還真是抱歉喔!」

就像是拎着小貓似的,空井的領口被他緊緊抓住,隨後就被拉出了接待室。

「渾蛋,可別看不起公關幹部啊!」

「哎,是說我大概可以猜到她對你說了什麼啦~」

這完全感受不到嚴重性的口吻,讓空井有點措手不及。畢竟問出這個問題的人是個年近半百、稀疏髮絲當中混雜着大量白髮的人,而「發飆」這個字眼也實在是輕浮過頭了。

這的確是需要「哎呀」一下。

不就是一羣想要乘坐殺人機械的人嗎?

「……不知道福利社裏有沒有賣橡皮擦呢。」

「我說的是可以把印在腦海當中的話擦掉的那一種。」

「『駐紮地』就只有陸自在使用;而空自和海自則是『基地』。這可能是比剛剛的『軍』還要難上一級的知識吧。一般人大多分辨不出來有何不同。我來到公關室之後也和外部採訪的人交涉過好幾次,然而就連專業的媒體人,也經常把這兩者混用在一起。」

稻葉理香的臉上馬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失望表情。

如同片山所言,稻葉理香的確在比嘉的調解之下回去了,不過空井自己還有向鷺坂報告這個難題。

首先要讓稻葉理香擁有正確的知識,這就是自己的任務吧!具體來說,就是讓她不必再爲了說出對空自一無所知的發言而感到羞愧。

下了樓梯,空井一直被拉到了樓下的吸菸室。等到片山拿出了香菸問他「要抽嗎?」的時候,空井才意識到,片山其實是把自己帶離了現場。

這個人也把空自的裝備和人員稱爲「商品」呢。空井不禁聯想到鷺坂。

「哎,大致上的情形我已經聽比嘉說了。」

「爲什麼不一樣呢?」

對方冷漠的回答,讓空井不由自主地抬起頭,這才發現稻葉理香不知何時換上了厭惡的表情。

雖然說起來相當苦澀,但是真的說出口之後,自己也覺得這個提議挺不賴的。不管是F—15還是F—2,都是空自裏面最有辦法拍出好畫面的。

「不過呢……『陸自就是駐紮地,空自、海自則是基地』,只要能夠這樣分辨,應該也就夠了。」

「因爲行動據點的性質不同。一旦發生事件,空自和海自大多還是會把平常駐紮的基地當成行動據點,但陸自出動時卻是以目的地當地爲行動據點,平常駐守的基地不會成爲據點。由於『基地』這個詞裏包含了據點的意思,因此爲了做出區分,陸自便把平時駐紮的地方稱爲駐紮地。」

「你自己應該有備品吧?」

——這句話的意思,似乎花了極其漫長的一段時間才傳到腦中。

「你爲什麼發飆了呀~?」

「不,從海難到山難意外,各方面都可以處理喔。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把資料拿過來。」

「片山一尉,您自己不是也很想避掉這份差事嗎?既然如此,真的有辦法忍耐嗎?」

「空井二尉!」

手裏拿着比嘉邊說着,邊用姑且一試的態度找出來的資料,空井意氣消沉地回到了接待室。

「最近medic算是比較熱門的商品……」

看到她緊迫盯人的模樣,感覺有點高興的空井一邊說「請稍等一下」,一邊站起身來。雖然太詳細的資料可能沒辦法,但是能夠立刻交給她的公關資料,應該早有準備纔對。

「我連一點興趣都沒有。」

畢竟,戰鬥機不就是用來殺人的機械嗎?

雖然困惑,但還是得把正確的狀況報告出來,空井陷入沉思。

空井抬頭一看,亂入爭執現場的人,是片山。

空井低頭行了一個禮。

既然眼前部隊的裝備和電影中登場的軍隊並沒有太大差別,而且電影當中也是直接稱呼他們「軍隊」,所以日本也一定一樣吧——一般人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其實也不能怪他們。

「要成爲戰鬥機駕駛,可是相當巨大的難關喔。因爲是最搶眼的職務、而且志願者也是最多的,所以考驗也因此更加嚴酷。以空校學生身份入隊,經過層層嚴格訓練後不斷淘汰不適應者,最後能夠成爲戰鬥機駕駛的人,就只有那麼幾個而已;而就算好不容易成爲駕駛了,也還是有許多辛苦的事要面對……對了,你覺得貼身採訪空校學生的長期企劃怎麼樣?一定會有戲劇性內容的唷!」

想要殺人,這種事情……

「原來如此啊……」

稻葉理香無力地接過空井手上的資料。從她只說了聲「我會交給其他時段的新聞節目人員」看來,她果然打算放棄這個題目了。

不就是用來殺人的機械嗎?

「熱門商品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嗎?」

從稻葉理香像捱了一記悶棍的表情來看,馬上可以知道她的確無法分辨兩者究竟有何不同。

「啊,因爲我也是剛在公關室就任沒多久,所以其實不太清楚自己的職務所在……可是現在我瞭解,我們的工作就是讓稻葉小姐明瞭我們不是陸軍、海軍、空軍,而是陸上自衛隊、海上自衛隊、航空自衛隊;畢竟對於稻葉小姐以及一般大衆來說,我們是比起好萊塢電影的美軍還要更加遙遠的存在嘛!」

「如果還有其他注意事項的話,那我就姑且先聽一下吧。」

「呃,那個……」

儘管口氣相當不甘願,但還是可以看出片山其實十分信賴比嘉。

「不過再怎麼說,對方畢竟也還是客人啊。」

「笨蛋!」

「既然這樣,那我來代替你好了?」

儘管領域不同,但是空井畢竟還是前駕駛員,有關航空部隊事務的解說,對他而言易如反掌。話說回來,在他還是駕駛員的時候,心中當然一直默唸着:「就算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也千萬不要引發需要救難隊出動協助的事故……」

看樣子,她果然還是會因爲自己缺乏知識而感到不安。既然對方難得展現了學習意願,那麼自己也應該積極回應纔對;於是,空井開始思索外行人經常搞錯的問題是什麼。

「你看起來像是第一次抽菸的國中生啊。」

聽了空井無意的自言自語,稻葉理香側過了頭,像是想再詢問些什麼似地不住思索着。

空井朝着坐在桌前處理業務的比嘉打聲招呼並說明原委之後,比嘉「哎呀」一聲,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看着一頭霧水的空井,他吞吞吐吐地說道:「其實……」

「同樣是傍晚時段的新聞,另一邊的《深夜破曉》已經搶先一步進行過密集採訪了,而且這個月中應該就會播放出來了吧!」

「不必了。」片山制止了空井。「反正比嘉會想辦法的,畢竟那傢伙最大的優點,就是表面功夫做得不賴哪!」

「那麼就務必麻煩了。」

比嘉用力壓住空井的肩膀,但空井將比嘉的手一把推開,繼續朝着稻葉理香逼近;就在這時,一記拳頭重重落在了他的腦門上。

眼見稻葉理香邊做筆記,邊露出了困惑不解的表情,空井連忙又補上了一句:

從小自己的支氣管就不太好,所以空井擔任駕駛員的那段期間一直小心保養,幾乎不曾抽菸。

空井差一點就開口拒絕,不過隨即想起自己爲了管理健康狀態所做的種種限制早就沒有任何意義可言了,於是便拿了一根。

聽從片山的勸告,空井自己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爲什麼,我們必須被她說成這個樣子?

稻葉理香一邊機械式地點頭回應,一邊在記事本里抄起了筆記。空井偷瞄了一眼,發現她用女生特有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寫下了「不說〇軍,而是〇自」、「陸=駐紮地,其他=基地」。

抵達的同時,腦細胞瞬間沸騰起來。

相較於空井的僵硬動作,片山抽菸的模樣似乎顯得相當得心應手。

「……我必須去道歉纔行。」

「你是說我們都是因爲想要殺人,所以才坐上戰鬥機的嗎!」

「如果不同時段的話倒還可以,可是在同一個時段裏,連續出現相同內容就有點……」

雖然她立刻改用了陸自、空自等用語,可是表情中卻帶着點逞強的感覺,讓人覺得相當逗趣。如果對方不是稻葉理香的話,空井搞不好就會露出會心的微笑了吧。

「比嘉一曹,麻煩打擾一下~」

「那麼,乾脆採訪戰鬥機駕駛如何?」

「所謂航空救難團,原本是爲了在航空自衛隊發生飛安意外的時候,進行搜索與救援而設立的飛行隊,出動時機上會搭載俗稱爲『medic』的救難隊員。因爲他們擁有高水準的救難技術,所以也會參與民間事故的救援。」

——要讓自己不會因爲這句鑽入耳中、深印腦海的話激動起來,似乎還需要好一段時間。

「如果還需要知道任何事情的詳情,隨時都可以問我。」

「因爲太久沒抽了,有點不習慣。」

陸自是依照出動命令而進行必要的裝備與人員編制,但空自擁有航空救難團、海自則擁有救難飛行隊,各自擁有自己專屬的專門救難部隊。

學生時期的女孩子們,大家都會寫這樣的小字呢——空井突然想起了令人懷念的回憶。

「面對客人,你這是什麼說話態度!過來!」

一陣倉促的腳步聲傳來,是比嘉衝進了接待室空間裏;可是,翻騰不已的思緒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平靜下來。

「就算有個萬一,也還有室長在……不過下次見面之前,你得要讓自己能夠低頭道歉喔。」

看到全身瑟縮的稻葉理香不住顫抖的肩膀,空井才察覺到,自己正用超乎想象的聲音怒吼着。

稻葉理香點點頭,再次開口說道:「那麼,回到剛剛有關題材的話題……去年陸自因爲秩父土石流而出動救援的紀錄影片帶給我相當深刻的印象,不知道空自有沒有類似的題材呢?」

剛剛拿的那根菸已經有點抽不完的感覺,所以空井萬分慎重地推辭了。

不等站在辦公桌前的空井開口,鷺坂便先發制人地問着:

雖然回答的語氣還是帶着刺,不過她也算是老實承認了自己的無知。只見稻葉理香微妙地撇開了看向空井的視線,然後又補上了這樣一句:

「只有飛安事故纔會出動嗎?」

「謝謝。多虧有你,我好像瞭解公關工作的意義之所在了。」

「那個,如果錯開播放時期的話說不定可以再做一次介紹,所以這些先給你吧。」

「還有什麼其他推薦的題材嗎?可以的話,最好是有畫面的。」

「很抱歉,那個……我問了其他人,發現《深夜破曉》似乎已經針對medic集中取材過了,而且似乎本月中就會播放。」

片山朝着天花板呼出一口長長的煙。

「……我從來,連一次都沒這樣想過!」

「有畫面的」,這個條件讓空井的腦筋幾乎是自動找出了那一個點子。

空井借了火點菸一抽,立刻開始誇張地咳起嗽來。片山見狀不禁笑着說道:

「有啊。其實正好相反,只有空自和海自,才編有專門負責救難的部隊喔。」

*

「畢竟,戰鬥機不就是用來殺人的機械嗎?爲了殺人而登上這種機械的人,有什麼好值得報導的?」

「謝謝。」空井低聲說完後,片山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問了一聲「要抽嗎?」邀請空井抽第二根菸。

欸?是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當自己正因爲對方眉頭上的皺紋而感到迷惑不解時,稻葉理香發出了比眉頭上恣意縱橫的皺紋,更加傲慢不馴的聲音:

不斷書寫筆記的手停了下來,稻葉理香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果然是個很好理解的人啊。

片山把香菸叼進嘴裏,叩地一聲伸手敲了下空井的頭。

「嗯,這麼說好了,只要把簡稱裏的『軍』改成『自』就行,也就是自衛隊的『自』。空軍就是空自;陸軍則是陸自;而海軍就是海自。你看,記住之後其實相當簡單吧?負責採訪自衛隊的媒體人員,要是一不小心說出『軍』這個字,那可是很丟臉的,所以請小心喔。記住是空自、陸自和海自喔。」

「一般人容易搞錯的部分,大概是『基地』和『駐紮地』的不同吧?」

「因爲聽到她說戰鬥機是殺人機械、而且還把駕駛員講得都好像是爲了想殺人,才搭上戰機一樣……所以……」

是怒從中來呢、還是血氣上衝?就在空井苦思着該用哪一個辭彙表達的時候,

「所以就發飆了,是吧?」

結果,最後還是被總結成了「發飆」兩字。「是……」空井口齒不清地點了點頭,感覺就像是在學校裏打架最後被罵的小孩子一樣,實在難堪。對方說出來的話明明已經嚴重到無法視而不見,可是從鷺坂口中說出來,也不過就是「聽到別人說壞話所以發飆了」這樣輕描淡寫的等級罷了。

喂,事情應該不是這麼簡單吧?除此之外,在這當中,應該還有包括沉重的打擊、憤既,以及其他種種複雜的情緒纔對吧?——空井心裏雖然這麼想,但要是真的惱羞起來開始強調的話,感覺似乎更形幼稚,所以想想之後,還是覺得不做爲妙。

「哎~不過稻葉小姐也說得有點太過分了啦。」

「真的很抱歉,明明不管再怎麼生氣,我也應該忍下來纔對的,可是……」

「不不,這當然不能忍耐呀。」

空井瞪大了眼睛,看着鷺坂隨意地左右揮手。

「『戰鬥機是殺人用的機械、駕駛員也鐵定都是爲了想殺人,所以才乘上戰機』,聽到這麼荒謬的話,當然不可以保持沉默啊。再怎麼說,我們都是航空自衛隊的公關人員,所以一定要堅定地否決那種謬論。如果公關部門都沒有加以否定,那就表示我們承認了那種謬論,不是嗎?」

鷺坂所說的確實言之有理。

「所以,可以生氣是嗎?」

「當然。但是不能發飆。」

鷺坂一直再三強調着發飆這個字眼,讓空井漸漸有點不舒服起來。若是他直接劈頭痛罵自己一頓,說不定還會輕鬆一點。

「『我從來沒想過殺人這種事』,當時你是這樣大吼着說的,沒錯吧?」

「是的。」

「這個主張本身是正確的,因爲這是事實啊。你有膽就對陸自普通科的那些傢伙說『你們是因爲想要殺人,所以才加入可以開槍的陸自吧』試試看,一定會被人打斷腿的。會很慘喔?」

爲什麼我說的話會變成討論的前提呢?空井雖然疑惑,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只是,那個正確的主張啊,不能用大吼的吼出來呢。」

鷺坂一邊說着,一邊伸出右手在腰際遊移,隨後又說着「不行不行」,把手放回了桌面上。看樣子,他似乎正在找口袋裏的香菸盒,而辦公室內是禁菸的。

自己內心的想法完全被鷺坂說中了。當初聽到稻葉理香的話時,反射性的第一個想法的確是,「爲什麼我們必須被她說成那樣?」

「其實我是想提有關空井二尉的事,這個……」

空井自然而然地深深低下頭,向鷺坂表示歉意。

「原來是這樣啊,」比嘉嘆了一口氣。「之前我只覺得他明明比片山一尉年輕,可是耐性卻是如此之好而已……」

「嗯,是的。老實說,一想到之後要是再發生同樣的事的話……他很老實,而且東西學得也快,我真的不想讓他在這種事情上遭受挫折。」

「沒騙你沒騙你,聽說他的同伴們連送行計劃都安排好了。」

「他好像從小就一直夢想能夠加入藍色衝擊小隊。……據說事故發生的前幾天,藍色衝擊已經內定好要讓他入隊了。」

突然被人大聲喊出名字,稻葉理香的肩膀猛地一縮。

「室長,現在方便說話嗎?」

「築城飛行隊嗎?」

被人看穿自己正在發呆、覺得十分尷尬的理香,連忙照着剛剛的藉口,把平常用的採訪筆記拉到手邊,開始翻了起來。

只要開火就會引爆戰爭。若是捫心自問,稻葉理香的發言是否真的到了非開火不可的地步,那麼答案顯然是否定的。若以緊急任務的程度來比喻的話,予以警告驅離,應該也就夠了。

不論是好是壞,個性好強的片山平常總是在裏裏外外到處引發衝突,而不管喜歡或不喜歡,比嘉也總是必須擔起調停的責任;所以掉了一根螺絲沒鎖好的空井,他那不慍不火的態度,反而讓比嘉覺得相當大氣。

「你已經是第二個來問的人了,比嘉。」

比嘉的表情,明顯流露出對鷺坂所言深刻的懷疑。「哎呀呀……」鷺坂揮了揮手,又繼續說道:

「他只是把臉固定在不會造成任何阻礙的溫和表情上而已,和沒表情沒啥兩樣。——自從他知道福建的極限之後,好像就一直都是那副表情了。

「稻葉!」

——前提是,那個人不是現役戰鬥機駕駛空井大佑二尉的話。

「沒什麼……只是在想新企劃而已。」

「公關室的存在,是爲了讓大衆理解自衛隊;而他們之所以會說出我們不想聽的話,原因全都在於我們公關官的努力不夠。身爲駕駛員的空井大佑會覺得『爲什麼我必須被她說成這樣』是理所當然,可是,身爲公關官的空井大佑要是聽到同樣的話,就非得有着不同的想法纔行。」

面露苦笑的比嘉似乎打算再多待一陣子,隨即點起了第二根菸。

或許驚訝之情超越了沉痛感吧,只見比嘉的雙眼幾乎要突了出來。雖然和空井的交情已經相當不錯,可是他似乎也從沒聽過這件事。

空井的腦海中,驟然浮起了自己必須遺忘的過去,也就是駕駛員時期的同袍們。——絕對不能讓他們像自己一樣,聽到今天這種傷人的話語。儘管內心一直祈禱着非常時刻永遠不要來,但仍爲了那個非常時刻持續不懈努力的他們,每個人都是拼上了性命,正面迎向那註定徒勞無功的艱苦訓練;就像從前的自己一樣。

「不管聽幾次,都讓人忍不住感到心痛呢。」

阿久津一邊說着,一邊拉過一張空着的椅子,重重一屁股坐了下去。「倒是你在發什麼呆啊?」

「這是因爲、呃、那個……」

*

「他就這樣乖乖地接受了P免處分、乖乖待在總務部學會了新的工作內容……簡直就像機械人一樣。像現在,他不也一直戴着毫無表情的能面嗎?」

「我還是覺得他剛來不久就要應付稻葉小姐實在太爲難他了,因此想請問室長,不止是否能讓我代替他……」

佔據走廊一角、僅放置了桌子和沙發的吸菸區里正好沒人,可以獨佔整張沙發,任意放鬆。

比嘉露出沉痛的表情低下了頭。

「您這是在戲弄年輕人呢。」

「新的部門感覺如何?」

「接連遇上這麼倒楣的事,一般來說都會爆發的吧?反過來說,如果不爆發一下,一直讓情緒悶在心裏,感覺也會很不舒服吧?」

動用武器,或是不動用?那扳機在意識之中,無時無刻都顯得如此沉重。是否開火,最終的判斷權力,完全是託付在駕駛的手中。

「因爲,我們的信條是專守防衛啊。」

「他右膝蓋的半月板只剩下三分之一。對於日常生活沒有影響,但是激烈運動就必須和醫生研究討論;不過說真的,想找出比駕駛戰鬥機更激烈的運動,搞不好還比較困難呢。」

「簡單說、就是從頭複習基礎知識吧……?」

一瞬間,空井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人從最出乎意料的角度,甩了一個巴掌一樣。

鷺坂得意地笑了一下。

因爲他原本是個前途一片大好的年輕駕駛,所以有好幾位幹部前來委託我照料空井。其中不少人都說,『那傢伙原本不是那樣的,不是那種只會傻笑的小子』。——至少絕不是像現在那樣,被片山諷刺了還只會繼續傻笑個不停的小子。」

比嘉眨了眨眼睛,隨即「啊」了一聲,像是瞭然於心似地點點頭。第一個人應該是片山吧!

「做自衛官這份工作哪,心裏一定會出現無數次『爲什麼我必須被他們說成那樣』的念頭。」

由於現在入侵國境的案例多半以領海爲主,所以空中的狀況比往日少了很多,可是在空井還是駕駛員的時候,也曾遇過不少次需要在警戒待機的情況下緊急起飛的事件。雖然結局大多都只是民航機迷航,從來沒有和意圖入侵的軍用機正面交鋒過,不過自己卻也從不曾習慣過那樣的緊張感。

「生氣是無法避免的,畢竟我們都是人啊;只是,不能把怒氣發泄在對方身上。不管聽見了關於自衛隊多麼惡劣的壞話,我們公關室都沒有攻擊對方的權利。」

「是的。」理香曖昧地點點頭。自己個人的理由,沒有必要刻意向阿久津說明。

「那倒是真的。」鷺坂也有同感。「自大狂只要有片山一個人就夠了。」

另外,雖然比不上比嘉的資歷,不過片山也算是非常瞭解自己身爲公關幹部的職責。

既然自己的立場已經轉變成替包括駕駛員在內的自衛隊組織以及人員進行宣傳,那麼外界人士對我方說出的種種不諒解的惡言,就是對於自己工作的評價。因此,最該責怪的,其實是自己的不中用與無能纔對。

「纔不突然,我都叫了三次了唷!」

這時,比嘉從外面探頭進來。

「因爲專守防衛的緣故嗎?」

她從辦公桌上抬起頭來,發現一個不知何時冒出來的鬍渣大叔正瞪着自己瞧。對方跟她一樣,也是《帝都夜線》的導播;雖然同爲導播,不過他可是剛從記者轉職過來、完全就是菜鳥一枚的理香全然無法比擬的老手。

你罵我我就罵回去,大概就像這種感覺。可是,在處理人際關係時,如果因爲自己被罵就大吼回去的話,就等於是在攻擊對方。

「他原本似乎是個反應靈敏而且相當有活力的小子;前任上司的期望是,就算他原本的夢想破碎了,也還是希望能讓他擁有一個機會,脫離現在的困境。」

「看在你們眼中,可能真的覺得很危險沒錯啦。」

從走廊這一頭看見當事人空井從公關室裏走出來,鷺坂便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鷺坂邊說着,邊拍了拍自己的長褲口袋。「那,我也一起去。」比嘉說完之後,也跟着離開了室長室。

「感覺上,大概就像是憤怒迴路沒接通吧。」

啊,沒錯,我已經不是駕駛了——這件一直自以爲早就已經瞭解的事情,如今卻再次緊緊揪着胸口。

「要是知道自己被人肯定了這種才能,說不定這次再也振作不起來的,就換成稻葉小姐了哪!」

「那麼,您把他安排給稻葉小姐,算是某種震撼療法嗎?」

鷺坂帶點揶揄般地笑了笑,說聲「你可以走了」,便放過了空井。

「呃、不,先不論感覺舒不舒服,這樣確實很讓人擔心呢。空井真的就連一次也不曾爆發過嗎?」

「他們會說出那樣的話,其實是我們害的。」

「這真是……」比嘉再也說不下去,仰起頭望着天花板。

比嘉的官階雖然只是士官,但是負責公關的資歷卻是現今公關室裏最久的;就連鷺坂也只是以救火隊的身分被調來公關室就任,原本的職種是高射部隊(注9)。雖然他從年輕時開始就在空幕及統幕公關室裏累積了多次經驗,但是就算全部加起來,公關資歷還是隻有五、六年左右。(注9:日本空自的所謂「高射」部隊,指的是負貴操作地對空飛彈,攔截敵機或敵洲際飛彈的部隊。目前全日本共有二十一個高射隊,主要操作的是愛國者三型飛彈。)

「要是被他發現就沒戲唱啦。空井必須要靠他自己成長才行。反省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喔?」

「如果把這責任交給一個能夠輕鬆應對的人,那就毫無任何意義可言了。像今天,就算聽見了那樣的惡言,你們應該也沒辦法大聲怒罵回去吧?」

「可是,我倒覺得這樣的組合其實並不壞喔!」

「讓小跳跳自己努力煩惱各種事情也不錯,不然空井的受創就沒有價值了。」

比嘉說出口的事情果然在意料之中。

然而,闖紅燈的那輛車子是重量級的卡車,駕駛則是酒後駕車。這雖然是相當糟糕的事故,但是老實說其實也不算罕見;而沒有任何人死亡,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重傷者只有一名,而且只是腳部骨折,三個月就能痊癒,運氣算是很不錯的。

「哎,總之我是爲了讓她粉碎空井的假面具,才叫空井負責照應她的啊。」

被委託一定要好好照顧他的主要理由,只有一個。

「……我不知道您是基於這樣的理由,才把事情交給空井的。」

「只花了幾天,就讓事故以來一直戴着假面具的空井發怒,稻葉小姐惹人不快的才能,真的是天下第一啊!」

「接下來,我也該去抽根菸了。」鷺坂邊說邊站了起來。他剛剛在對空井說教的中途就已經有點嘴癢了,可是之後電話一通接着一通,一直沒能抓住抽菸休息的時機。

鷺坂簡潔明快地做出結論。

「如果迴路接通之後,還是比片山一尉成熟的話就好了……」

儘管空井自己始終擺着那副表情,笑嘻嘻地說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聽說當時他周遭的人都相當擔心,不知他會不會跑去自殺呢!

「——我會努力的。」

如果他能夠簡單地爆發怒氣的話,不知道會讓人多麼安心。一旦爆發出來,就表示重新振作也指日可待。只是,他打從一開始就笑嘻嘻地說着『沒關係、沒關係』,所以旁人無法知道他到底有多麼挫折;然而發生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不感受到挫折。

爲了再也無法一起飛翔的同伴們,不知自己能不能把這點當成最初的立足點呢?

「你還真是從相當基本的地方開始複習起啊;難不成,你是想做有關自衛隊的兒童新聞嗎?」

理香回過神來,將自己的視線投向筆記本,那上面寫着不太想讓別人看見的記錄:「不說〇軍,而是〇自」、「陸=駐紮地,其他=基地」。

「懂了就好。」鷺坂隨意點了點頭。

*

「不方便。」

隨時都能開火、而且也有開火的能力。但是直到極限爲止都不能開火,那就是自衛隊被託付的使命。——而,雖然沒有被授予武器,但公關室其實也是一樣的。

「嗯,那邊也包含在內啦。」

「據說自從發生事故以來,他連一次也不曾表現出激動的情緒啊。你應該知道空井的事故吧?」

「事實上,空井的前任上司曾拜託我好好照顧他。」

「有什麼事嗎,阿久津先生?這麼突然……」

「不,我想應該不至於毫無表情……」

就比嘉聽聞的情況而言,這是一場不幸的交通事故。空井本人完全沒有任何過失,他只是和其他行人一起等候路口的紅綠燈而已,而十字路口右轉燈號轉紅的前一秒,其實也常有車子會硬生生地闖過去。

「你不覺得正好合適嗎?」

「眼神似乎變得稍微認真起來了哪!」

理香連忙動作粗魯地,將筆記一把翻到別的頁面去。自衛隊兒童新聞,說起來的確就是這種等級沒錯;然而,只要一想起那個誠懇仔細地說明這種事情給自己聽的自衛官,她就有一股良心不安的感覺隱隱作痛。

「哎,女孩子若不是本身對這方面感興趣的話,在分到這裏來之前,大概都是一副軍事白癡的模樣吧!你也是這一型的嗎?」

「什麼!?」

如果這種惡言就是他們得到的回報的話,那也太過分了。

阿久津看了幾眼後,有點狐疑地問着:

「真的非常抱歉。」

空井原本只是打算再做一次複習而問的,但鷺坂回答的是「那也是原因之一」。既然只是原因之一,那就表示還有其他原因。

「跟以前的做法相當不一樣……」

儘管理香相當謹慎地遣詞用字,但是一看到阿久津的表情,她就知道自己對於這次人事異動的不滿之情,應該早就被他給看穿了。像是在逃避一般,理香胡亂地翻動着筆記本。

「我說你啊,」就在理香聽到對方再次開口而抬起頭來的時候,

「你要是不改一下那個光說不練的毛病,這輩子不管做什麼、又或者去到哪裏,都會一直無能下去喔!」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理香的頭髮好像全都豎起來了。

(你有什麼資格這樣說我!)理香硬生生地,將這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話給嚥了回去。

「如果表現得這麼明顯的話,那就跟說出口沒什麼差別了啦,笨蛋。」

阿久津一邊說道,一邊指着自己的眼睛。理香立刻垂下視線,望着筆記本。

「……您應該是有事找我吧?」

「喔,沒錯沒錯。」

似乎一點都不爲自己的毒言毒語感到內疚的阿久津,迅速改變了話題。

「你啊,最近經常出入空幕的公關室對吧?」

「呃,是沒錯……」

因爲前幾天纔剛和負責人發生爭執,所以理香的回答顯得有些遲疑。

「那邊的室長還是那個人稱詐欺師的傢伙嗎?」

「啊?」

他到底在說什麼?理香一皺起眉頭,阿久津便自顧自地說道「啊,你不知道嗎?」然後又繼續說下去:

「我聽人家說,那邊好像有個本姓鷺坂,不過大家都稱呼他『詐欺師』的傢伙在。」(注10)(注10:鷺坂(Sagisaka)的日文發音與詐欺師(Sagishi)相似。)

「……爲什麼會被稱爲詐欺師呢?」

「這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以前在海幕認識的人曾經和我提過一些,說空幕那邊有個滿有意思的公關室長之類的。」

正因如此,他們似乎無所不用其極地在尋找管道,最後甚至問到了阿久津身上。

在那之後才過了短短三天,要我拿什麼臉來面對他們?理香感到十分沉重。

大概是因爲前幾天發生了那樣的事,所以空井現在纔會這麼小心,不讓氣氛變糟吧,不過在理香看起來,他簡直就像是個只有招呼打得特別大聲的餐廳服務生一樣。他試着努力的熱誠一目瞭然,讓理香不禁有種又是好笑又是焦躁的感覺。

理香發現空井似乎想要說出道歉的話,於是便立刻說出一句「其實」,硬生生地將他的話給蓋過去。

「不管什麼事情,都請您放心問我吧!」

至今一直看好理香的上司,臉色也變得愈來愈難看。

在毫無大義名分的情況下承受對方的怒氣,讓理香的內心感到十分驚恐。空井在發怒的同時應該也受到了極大的傷害,理香甚至覺得他可能會因爲氣憤而哽咽,乃至於會當場落淚也說不定。

防衛省的正門處設置有訪客櫃檯,來訪者要在這裏填寫會面申請書,並領取通行證;回去時則必須請會面對象在申請書上簽名,再連同通行證一起歸還。如果忘了請對方在申請書上簽名的話,正門警衛是絕不會放人離開的。

讓櫃檯小姐看過會面申請書之後,理香穿過大廳,搭上電梯前往十九樓。

「哎,一般來講的確不太可能啦!」

到了今年第五年,理香終於面臨了人事異動。雖然不至於離開帝都電視臺,但是頭銜卻從記者變成了《帝都夜線》的導播。在理香的感覺中,這純粹就只是降職而已。

「前幾天真的非常抱歉!」

「爲什麼這件事的協調工作,會被丟到我們新聞部這裏來?」

「……你好,我是帝都電視臺的稻葉,請轉給空井先生。」

明明自己的做法跟往常沒有什麼兩樣,但強硬的採訪方式引發糾紛的次數卻變多了;不只如此,來自受訪者方面的強烈抗議聲浪,也增加了不少。

空井用十分堅決的態度和語氣,一邊大聲說着一邊低頭道歉。——看吧,果然來了。理香尷尬地垂下了視線。

「阿久津先生您自己的管道難道不行嗎?剛剛不是說海自裏有認識的人……」

自己彷彿被那個充滿憤怒的聲音,狠狠甩了一個耳光。

反正就算我再怎樣煽風點火,這些人都不會反駁吧!

「明明就是負責採訪的人,結果卻連交涉的管道都安排不出來嗎?」要是事情發展成這樣的話,只會被人烙上無能的烙印吧!

「不是說了他們想要CH—47嗎?海自沒有那玩意啊。而且跟陸自那邊的交涉也已經失敗了,那剩下的就只有空自了。」

辦好平常的手續之後,理香把通行證掛在脖子上,朝着空幕公關室前進。A棟大樓的入口處也有閘門檢查,來往者必須通過金屬探測門,手提行李則是需要光檢查。這些手續不僅麻煩,而且也像是把自己當成可疑分子一樣,每次都讓理香不禁產生些許的反感,但從防衛省這個組織的性質來看,嚴格警戒出入分子,或許纔是正確的吧!

如果是短期事件的採訪,只要能夠引出對方發怒或哭泣的反應,就是自己贏了。打着帝都電視臺的招牌不斷逼問,不管是厭惡還是批評,只要擺出「這就是新聞報導的使命」這樣的大義名號,自己就覺得甘之如飴。這就是記者的工作;對於那些所謂的情感,自己早就已經能夠完美切割了。

理香的口中發出了似是而非的曖昧道歉。「是我的理解不足……」

*

——不管對方再怎麼厭惡,也要想盡辦法擠到他們面前,窮追不捨地將麥克風對準他們,這樣才能發掘出真相。將上司的這番訓誨徹底奉爲圭臬,理香扮起黑臉,不斷衝鋒陷陣。

「歡迎你來!」

露出傷腦筋似的微笑說出這句話的人,是比嘉。

當初明明是你們說要這麼做的,現在到底想怎樣?明明同期進來的傢伙,到現在纔有辦法做到三年前就被交代的事,打從一開始就能做到的我,爲什麼必須接受這樣的指責?

不過,在理香進入公司約三年左右的時候,眼前的景象卻開始蒙上了一層陰霾。就在同期加入的同事們差不多開始出現離職潮的那個時期,理香在工作上的窒礙,變得愈來愈明顯。

只要想到自己是爲了這個社會而揹負起壞人的角色,就算是被謾罵唾棄,也會覺得這是神聖崇高的使命。

「想要殺人這種事情,我從來、連一次都沒這樣想過!」

前幾天,理香是在比嘉的調停之下,恍恍惚惚離開的;然而在那之後第一次造訪公關室,卻讓理香有種很難跨進大門的感覺。不過現在才懊悔當初不該不經大腦地樹敵,也已經太遲了。

「因爲讓稻葉小姐理解這些事情,就是我的工作。」

「自衛官也是人」——就和你一樣。

帝都電視臺這一季的月九連續劇,是由某位在全國擁有超高人氣的年輕男演員,演出電視臺新聞記者的社會派節目,播出以來也獲得了極高的收視率;對於剛被排除在記者一職之外的理香來說,是會讓她有點心煩意亂的內容。

不管怎麼說,如果是指鷺坂室長的話——

然而,就在理香開始瞧不起他們的時候,

隨意傷害他人的人是最卑鄙的,可是自己卻對空井做出了這樣的事。

「幾天前有和他打過招呼了。」

此外,更令她不快的就是,自己竟然變成了自衛隊特輯的負責人。到現在爲止,自衛隊究竟合不合憲的議題仍然吵得沸沸揚揚,是個連存在正當與否都不太確定的怪胎組織;至少理香身邊的大人都是這樣教她的,所以她對於自衛隊的印象,就是一羣透過模糊不清的定位來苟延殘喘,見不得光的傢伙。如今自己居然被迫成爲這個陰暗組織的採訪負責人,心裏自然只剩下被人打入冷宮的想法。

另一個有着截然不同感覺的自己,似乎突然被推到了理香的眼前。直到承受了對方近乎焦躁的激烈怒氣之後,理香才終於體會到,要是對方中止協助採訪,其實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明明他們應該是自己往後必須攜手創造合作關係的對象纔是啊!而且,更重要的一點是——

相較之下,原本看似軟弱的同事們,卻都不斷地在成長之中;本來應該會爲了遭受指責而萎靡不振的同事們,反而意外取得了優秀的訪談內容與證言。

面對理香的疑問,阿久津很乾脆地將它丟到了一邊:

「你可以去問問看他們能不能協助連續劇拍攝嗎?月九(注11)的製作人跑來拜託我了哪!」(注11:日本富士電視臺週一(月曜日)晚上九點播出的黃金日劇時段,曾播映過多檔膾炙人口的經典戲劇,如《東京愛情故事》、《HERO》,《破案天才伽利略》等。)

理香趕緊翻開筆記本的空白頁。她連CH—47這個型號究竟代表什麼都不清楚,就這樣直接記了下來。

空井像是在強求理香接受似地,不住表達着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了……那麼四點可以嗎?那時室長也會在場。」

面對理香強烈的氣勢,空井只應了句「這個……」,似乎有點被壓倒的感覺。

理香自己也隱約明瞭,自己的想法其實就和「因爲對方是自衛官,所以他們就是比自己低微的人」沒什麼兩樣。

理香在入口處輕聲打招呼後,坐在大門附近的空井立刻發現了她。

每當案件發生時,理香就會立刻飛奔到案發現場,以跑馬拉松的方式訪問附近鄰居取得證詞,再把麥克風硬是湊到非常不喜歡這樣的被害者家屬鼻子下問東問西。不管這些人是在面前落淚或是破口大罵,對理香而言,全都是稀鬆平常的來情。

「拍攝時間在一星期後。」

「讓您久等了,我是空井。」

而且,當時還被他好好嘲弄了一番;不過這件事情關乎自己的顏面,所以還是不說爲上。

那些只不過因爲被害者家屬哭泣就沮喪退縮的軟弱同事,自然不在她的眼裏。深得上司賞識的理香,前途可說是一帆風順;達到站上主播臺的最終目標,看樣子也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焦急的理香投入加倍的精力努力採訪,但成果依然不甚理想。

纔剛說完,理香又想到若是最高負責人在場的話,事情應該會比較快談妥,所以她馬上又接着補上一句:「如果鷺坂室長也能在場的話,那就更好了。」

這是工作。世上的人雖然都把話說得很好聽,可是實際上仍然想要知道血淋淋的事實。就算是流着眼淚、哀求不要再來打擾自己的被害者,一旦變成旁觀者的時候,也一定會湊過來看熱鬧的。

平常理香總覺得他是「不管對他說什麼都能微笑帶過」的經典代表,可是此刻,他卻第一次如此對自己說教。他在爲空井的言行道歉同時,也相當客氣地說出,「不過如果您能夠了解的話就太好了」。

既然阿久津都這麼說,那麼理香也無法逃避了;畢竟,在整個帝都電視臺當中,理香是最應該在空幕公關室內擁有人脈的製作人員。

「前幾天……」

「請稍等一下。」回答的聲音是個女性,所以理香馬上知道對方是那個臉部偶爾會抽筋的「公關室一點紅」,應該是姓柚木吧?想必這個人也很討厭自己。事到如今纔想到這一點的理香,講電話的心情立刻變壞不少。

空井似乎想在電話掛斷之前找出可以道歉的機會,但是理香假裝沒有注意到,接着便像逃跑似地掛上了電話。

自己並不是以記者的身分,只是以稻葉理香個人的身分,深深傷害了空井大佑這個人;理香清楚察覺到了這樣的事實。她原本以爲自己早已習慣了這點程度的反彈,可是在被剝奪了「報導」這個大義名分的情況下承受對方的怒氣,造成的衝擊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那是一種自己變成了加害者的衝擊。

咦?理香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自己和對方的關係,還沒有好到足以向他們提出以不可能爲前提的事情那種地步。

這就是記者的工作,只要是記者當然可以這樣逼問對方。可是,現在的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

「突然提出要求真的很抱歉,不過有件事情想要麻煩你。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儘快過去拜訪。」

「可以的話,最好是在今天。」

「自衛官也是人啊。」

「怎麼可以總是隻憑蠻力採訪呢!」當她聽到這句和新人時期完全相反的說教時,內心的不滿就像是滾雪球一般愈滾愈大。

成爲記者是理香從小以來的夢想。

把同期入社的同事遠遠拋在後方,理香被譽爲未來極端看好的新秀。

像是在遷怒,也像是在試探他們的耐性,理香一而再、再而三地說出挑釁的言論。

專跑警視廳的工作雖然嚴酷,但同時也是最搶眼的部門,正好可以充分煽動新人的野心。

公關室的大門,不管何時前來都是保持敞開的狀態;如果門是關着的話,想必理香連敲門都要猶豫好一陣子吧。這時理香才頭一遭發現,他們把門打開的理由,說不定就是爲了讓人能夠更加安心地進出。仔細一看,同一層樓所有房間的門都是敞開的;或許正是因爲他們清楚知道自己是個難以親近的組織,所以纔會特別注意營造友善的氣氛吧。

「那就拜託你囉。」理香不情不願地點點頭後,阿久津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說着。「月九的收視率,可全都寄託在你肩上了哪!」擅自丟下這句讓人徒增壓力的話後,阿久津便揚長而去了。

聽到空井那平穩的聲音,理香就覺得前幾天他那激憤的模樣,簡直就像是做夢一般。然而一想到自己竟然讓這麼平穩應答的聲音變得如此激動,理香又不禁一陣心痛。

進入電視臺後,理香第一個被分配到的職務,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新聞部記者。

「明知道沒道理,但總歸還是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啊。當然,他們也已經做好萬一真行不通時候的準備了,可是如果把自衛隊的登場畫面全部砍掉的話,故事似乎就很難進行下去了哪。」

不管多麼盡力表達,都沒辦法像這句短短的話一樣徹底暴露出理香心中的懊悔。

而且除了我以外,其他還有很多批評自衛隊的人啊,爲什麼只有我非得忍受這種無地自容的困窘不可?——既然不想受人批評的話,當初不要加入自衛隊這種地方不就結了嗎?

「那就麻煩了。」

因爲說到底,戰鬥機本來就是爲了戰爭而造的機械、本來就是爲了殺人而造的機械,不是嗎?我根本沒有說錯任何一句話吧!

留在眼前的難題,讓理香忍不住沮喪起來。

如果可能的話,真希望那個狡猾的老頭打從一開始就一起在場;有他在,很多事情就可以含糊帶過了……理香一邊這樣心想,一邊喝着端上桌的茶。

「不,我纔是……」

「他們希望能借用一架CH—47。」(注13)(注13:又稱「契努克」,美國波音公司製造的大型雙螺旋槳直升機,多用於部隊運輸、火炮調遣與戰場補給,中華民國空軍以及日本空自皆有配備。)

由於飽受質疑與厭惡而身心受創、就此萎靡不振的同期新人當中,理香也是最快學會如何擺脫這些負面情緒的人。

就在男主角一行的電視臺團隊正在震災中心的小村落進行現場轉播時,忽然發生餘震導致道路崩坍,使得他們被孤立在村中。原本應該進行採訪的人突然變成了受災者,當他們和居民們一起在避難所裏生活時,自衛隊的救援趕到了——劇本是這樣寫的,而希望空自協助拍攝的部分,就是那段救援的場景。

導播負責的是新聞以外的企劃和特輯,和節目的接軌方式也不同於記者。記者是以事件爲主軸,橫跨各個新聞節目,而導播基本上只負責單一節目,和記者的行事方式完全不一樣,而且這又是自己所不願接受的異動,所以理香一直提不起興趣。

正因爲這份焦躁的情緒,同時也因爲她盤算着只要透過採訪抓出某些獨家報導,就有可能恢復記者身分,所以相較於前任負責人,理香對陸海空三幕公關室的態度就顯得相當強硬。記者一旦和採訪對象熟稔起來,就沒辦法寫出尖銳的報導。過去她還是記者時,在搜查本部裏和人激烈爭吵辯論,可是家常便飯;刻意激怒對方,藉此引出反應的做法也是慣用手段。就算必須做出令人極度厭惡的事情,她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理香愈是努力想扳回自己的評價,得到的結果就愈是相反,就連職場間的人際摩擦,也因此變得相當險惡。

「不好意思……」

儘管如此,「對不起」這三個字還是卡在喉嚨深處,沒能說出來。

在這當中,她對於自己的主要對口單位——空幕公關室的應對態度尤其惡劣。可是,不管理香怎樣挑釁,空幕公關室的人們始終不爲所動,總是像柳樹迎風搖曳一般輕輕帶過。硬要說的話,就只有其中唯一的那個女性隊員,偶爾會露出臉部抽筋的表情,不過也只有這樣而已。

迄今爲止,理香之所以能夠對於這些厭惡全然視若無睹,全都是因爲一直把對方總括成模糊的「自衛隊」一詞來加以對待的緣故。從沒把對方看成是一個個獨立的「人」去理解,這種傲慢的心態,此刻也正不斷折磨着理香,讓她刺痛不已。

她不只在大學時加入了媒體研究社,更從入學時便開始針對就職活動,做出各種萬全的準備。進行企業訪問的時候,她的目標全都集中在大型電視臺以及出版社,最後也早早便被帝都電視臺內定爲網羅的對象,羨煞周遭的同學們。

面對那個透露出憤怒與悔恨的激動喊聲,就連理香都很驚訝,自己竟然會動搖到這種地步。

「不好意思,室長剛好又出去了……不過馬上就會回來的。」

「你是說我們都是因爲想要殺人,所以才坐上戰鬥機的嗎!」

「……我知道了,我會拜託看看。」

理香穿過公關室,等候一陣子之後,空井也端着茶過來了。

「好像是因爲斡旋失敗了吧。據說他們本來想透過防衛省內局(注12)的路子,向陸自申請協助的,可是因爲實在太亂來了,所以喫了一鼻子灰哪!」(注12:防衛省內部負責政策行政事務,輔佐防衛大臣的文官部門。相對於身爲「制服組」的自衛官,由於這些文官總是身着西裝,因此又被稱爲「西裝組」。)

如果是在電視業界這塊領域,緊急要求其實相當常見,但是自衛隊再怎麼說也是公家單位,真的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做出相對回應嗎?

他原本是態度這麼積極的人嗎?理香的內心有點狼狽。空井原本給人的印象,應該是更加遲鈍不可靠的人才對,可是才短短几天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感覺起來,自己就像是被他給遠遠拋在後面了……

當理香發現自己落在空井身後時,整個人都僵住了。明明是歷經了同樣的場面,可是就在自己還在手足無措之際,空井卻已經振作起來了。

明明以爲他和自己的程度差不多、應該說自己一直認爲自己比他更加優秀,直到意識到的時候,才發現對方已經超越了自己;之前不知不覺被新聞部同期同事超越的苦澀記憶隨之甦醒,等到回過神來,理香的眉頭早已皺得化不開。

發現空井正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己的臉,理香趕緊將自己嚴肅的表情舒展開來。

「那個……」

空井猶豫不決地再次開口。

「請問您爲什麼會這麼討厭自衛隊呢?」

態度雖然猶豫,可是問題倒是相當直接,這樣反而讓理香膽怯了起來。不過,她立刻又因爲自己的膽怯而生氣,佯裝無事地說了聲「沒什麼理由」頂了回去。

「啊,對不起。因爲您露出了相當恐怖的表情,所以我不禁心想,原來您真的討厭自衛隊到這種地步嗎……?」

「沒這回事」,這句話理香說不出口。不論當初是否混雜了自己被迫調職的憤怒,自己確實打從一開始就對自衛隊沒有好感。

只是,理香發現,過去一直被她看成只是幾個注音符號組合的「ㄗˋ ㄨㄟˋ ㄉㄨㄟˋ」裏,也有和自己一樣的人類存在,這讓她感到相當困惑,而讓理香清楚察覺這件事的人,就是眼前這個因爲受到直接傷害而展現憤怒的空井。當自己覺得「他們不過只是注音符號的組合」而丟了石頭過去時,結果卻有人硬生生接住了那顆石頭。

「那個……怎麼說呢……」

——拜託你別再闖入我的內心了好不好!理香真想把心底的這句悄悄話一口氣說出來。真是麻煩,討厭死了!

這裏也有活生生的人類存在,要正面面對這件事情實在麻煩死了。只要假裝沒發現這件事,繼續把他們當成注音符號對待,就可以輕鬆地否定他們。

可是,這樣輕鬆帶過,真的就好了嗎?再怎麼說,自己也是曾經身爲記者的人,真的只要閉起眼睛,輕鬆地否定一切就可以了嗎?就算要否定,難道不該在瞭解對方之後,再做出判斷嗎?

「……我果然還是覺得,戰鬥機就是爲了戰爭而製造的機械。」

這次理香小心翼翼,避開了「爲了殺人而製造」這樣的表達語彙。畢竟那句話真的有點太過分了;像那種充滿惡意的說法,會遭受抨擊也是在所難免。

「不管是兵器還是武器,我都覺得只有這項用途。自衛隊的人對於自己必須操縱這種東西的感想,又是什麼呢?」

空井沉思了好一陣子。最後終於抬起頭說:「我可以說一些關於自己的事嗎?」

「以前我還是戰鬥機駕駛員的時候,雖然每天都會努力進行訓練,可是我卻從來沒想過,要把自己磨練出來的技術應用在實戰上。」

「沒錯。學習防身術的人,應該也不會爲了測試自己的防身術,而希望有人攻擊自己吧?」

「你看,從這份劇本上,根本看不出來這臺直升機的所屬單位是哪裏對吧?」

這熟練至極的交涉手腕,簡直就像是某間公司的業務員一樣;如果身上沒有穿着制服,相信任誰都不會以爲鷺坂是自衛官吧!不過就算穿着制服,理香和空井也還是半信半疑。

聞言,鷺坂誇張地皺起了臉,對着提出這方案的製作人說道:「您這是在說什麼啊?那可是最低限度的條件啊,是理所當然該給的吧?難得能夠協助拍攝,我們當然希望得到相對於勞力支出的最大換算效果,各位應該能夠理解吧?我們不只得要勉強第一線的隊員們超時加班,還必須想辦法取得高層和即將成爲拍攝現場的基地認可;明明都做到這樣子了,得到的成果卻只有『最低限度』,相信不論是誰都難以接受的,你們說是吧?」

被柚木用力捏了下屁股的空井,整個人跳了起來。

「攝影日期呢?」

「仔細看好了,小跳跳。接下來全部都是大叔我的舞臺啦!」

可是,鷺坂他們的會議運作方式卻和一般企業沒什麼兩樣。不只如此,關於協助拍攝,他們也是針對所付出的勞力,希望能夠換取最大的宣傳效果;像這種能夠自然而然將人力換算成利益的作風,感覺起來確實屬於極度靈活柔軟的類型。

對於不斷點頭稱是的空井來說,這似乎也是同樣意外的狀況。兩人在這方面的經驗值似乎相去不遠,讓理香有點鬆了一口氣。

「只要你願意稍微聽聽看我們的意見,這樣就夠了。因爲我們所能做到的,就只有盡全力獲得你的理解而已。」

「幾分鐘?」

在鷺坂的交涉之下,公關室立刻在隔天一大早取得了空幕長的許可。空幕長原本就是熟知公關活動的人,所以很少回絕鷺坂的提案。

「不妨就將它想成是類似防身術之類的東西吧?」

鷺坂一邊說着,一邊迅速翻閱着該場景的劇本內頁。

「所以,你們需要什麼?直升機?運輸機?」

「很好,這麼一來空幕就可以團結一致行動了!」

這時,鷺坂一派輕鬆地走了進來。早就覺得對方難纏的理香立刻反射性地警戒起來,全身僵硬。

看到空井暗示着「真的沒問題嗎」的樣子,身爲委託方的理香也深有同感。

接過一張A4大小的彙整資料之後,鷺坂的嘴角——緩緩揚了起來。

聽到空井幫自己轉移了話題,理香暗自鬆了一口氣。

「也讓我加入吧!」

「我也這麼以爲。」

「只要有意志,不管什麼樣的艱難險阻都能突破啦!廢話少說,去把比嘉和片山叫過來!」

「你可以看到阿桐對吧?明明不過只是個新來的菜鳥呀~!」

阿桐是飾演男主角的影星桐原隆史的暱稱。

「當然沒辦法爲了拍攝連續劇安排新的飛行計劃,不過倒是可以針對原本就有飛行計劃的直升機提出拍攝申請。這樣的話,應該可以靠着事後加工的方式,將畫面剪接進去吧?」

由於當初向陸自提出無理要求卻碰了一鼻子灰的劇本已經自主性廢止,所以劇組人員這次拿來的是難度稍微降低的劇本。

「欸欸?」發出驚訝聲的人是空井。「這可能有點……困難吧?」

不過就算是自家電視臺的節目,理香也沒把握能夠完全掌握連續劇或綜藝節目的所有情報,所以實在沒辦法和鷺坂站在同一個水平上聊天。他真的是個超級狂熱的追星族啊。

雖然話題轉到了自己身上,可是理香對於連續劇並沒有那麼熟悉,更何況——

「咦?可是室長,只有一個星期準備啊!」

此時,鷺坂忽然對着不太願意修正場景的劇組人員喊了一聲「我知道了!」同時拍了一下手:

「哎呀,可能是因爲年紀大了吧,我最近超級喜歡年紀比較小的人喔。早知道會有這種好康事情,我當初就應該加入公關班的啦~!」

二次提出的劇本內容是從CH—47在村中廣場降落的場景開始,然後村民會在隊員的引導之下進入機艙,至於主角阿桐,則是在一旁實況轉播這個畫面。

「可、可是……既然這樣,爲什麼要接受戰鬥訓練?」

「可是既然磨練了技巧,通常不是都會想要實際確認一下自己的實力嗎?」

「月九時段播映三分鐘,阿桐主演的社會派連續劇。這樣實在沒有理由拒絕啊。」

「哎呀呀呀呀,這樣實在有點難辦啊。」

聽到理香發出的懷疑話語,空井像是十分驚訝似地瞪大了眼睛,說出「欸?可是……」的含糊聲音裏,也徹底表現出他內心的困惑。

「我們的設備,可以在電視上出現幾分鐘?」

然後,鷺坂對着理香,露出了狡獪的笑容。

聽到鷺坂的問題,理香連忙開始翻找筆記本。當時自己有把阿久津說的型號寫下來。

兩碼子事。就在理香打算最後稍微反駁一下的時候,空井搶在她之前先說出「我知道」。

簡潔而直接,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

「我認爲這是頗有說服力的說明。」

「柚木三佐是阿桐的粉絲嗎?」

「……總覺得有點意外。」

「確實如此。而且上級幹部尤其不喜歡這種緊急要求,我們真的很需要說服他們的籌碼啊。」

製作人露出了苦悶的表情。

製作人立刻飛撲了過來。

愛看連續劇的人照理說應該是空井這個年齡層纔對,可是鷺坂的反應反而更加熱烈。

理香正經八百地表示認同後,空井彷彿鬆了一口氣。

「硬是配合你們『一星期後拍攝』這個誇張時程表的,可是我們空自喔;所以,如果不能讓觀衆徹底明白協助拍攝的是我們空自的話,那我們不就失去協助的意義了嗎?空幕長的許可也就不可能發下來了唷!」

「自衛隊的信條可是專守防衛,不是嗎?因爲不會主動入侵其他國家,所以如果我有機會體驗實戰的話,就代表日本爆發了戰爭,而我重要的人們也全都會被捲進戰爭之中。不管是父母、兄弟、朋友……如果結了婚,就會連同妻子孩子全部遭殃。我當然絕對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啊?」

「啊,是嗎?抱歉抱歉囉!」

「那個……我想要CH—47一臺。」

「能改嗎?」製作人轉頭詢問的對象,是一同前來的劇本家。一羣劇組人員就此開始討論起來。

「而且主題曲是MAYA唱的,這點也很棒!早就有人說過,找MAYA演唱主題歌的連續劇,都會帶來好采頭;像去年的《玩具箱》也是這樣,雖然全部都是新人演員,可是瞬間最高收視率據說曾經一度飆到將近三〇%唷。我記得沒錯的話,是最後一集對吧?」

「這樣還是很困難嗎?」

「先不提這個,稻葉小姐是因爲有件急事纔來的。」

「我們會在結尾的跑馬燈畫面裏,加入『航空自衛隊協助拍攝』的字樣,這樣還是不行嗎?」

「人物臺詞裏面,連一句『空自』或是『航空自衛隊』都沒有,這樣一來真的很難辦啊。這樣演的話,觀衆們只會模模糊糊地覺得『這是自衛隊的直升機』而已啊。」

「我一直以爲自衛隊應該是更加中規中矩的……」

詐欺師鷺坂。雖然不知道傳聞是真是假,不過理香已經快要毫不猶豫地相信這個外號了。

感覺上空井似乎更瞭解自己的職責所在了,自己輸給他的想法再次油然而生。

鷺坂一聲令下,空井馬上回應一聲「是!」接着便飛也似地衝出了接待室。

鷺坂把話題丟給了片山和比嘉。

「如果成果越大,相信協助隊員的熱誠也會因此上升的。」

「你仔細看好了。」因爲被鷺坂指名要在旁觀看事態的進展,所以理香也以中間人的身分參與會議。

「時間很趕……在一星期後。」

「咦,那是星期一的節目嗎?」

「呃,那是其他電視臺的節目。」

「總共大概三分鐘左右是吧?」

「我可是每週都有錄下來喔!那是這一季的大熱門連續劇啊!」

「如果願意加入『航空自衛隊』這句臺詞的話,就讓你們拍攝飛行中的直升機。記得劇本設定是夜間飛行對吧?飛行中的直升機,很想要吧?」

就在理香邊說邊準備拿出說明用的資料時,鷺坂以超快的速度回答出來:

鷺坂強烈主張一定要在協助拍攝的場景當中,加入能夠明確分辨是航空自衛隊出動的臺詞或演出。面對他的要求,製作人戰戰兢兢第提議道:

「回家後如果有播,我是會看啦……」

「喔,年輕人的討論會嗎?」

「很困難、很困難哪。」鷺坂不住點頭。

因爲公關室吞下了「一星期後進行拍攝」這個強人所難的條件,所以自制作人以下的每個劇組人員,全都二話不說地前來了;然後一羣人便直接進入接待室,倉促地開起了深夜會議。

「哪裏意外了?」應聲的人是坐在理香隔壁的空井。門外漢的理香只是與會,而剛來不久的空井也沒有具體參與討論的經驗,所以兩人都被擠到了末席。

「接下來全部都是大叔我的舞臺」,做出此等宣言的鷺坂要求理香把《奔跑吧、新聞記者!》的主要劇組人員,全都叫到公關室來。

「是《奔跑吧,新聞記者!》,對吧!」

如同鷺坂事前的宣言,會議就在鷺坂的一面倒優勢之下結束了。

鷺坂的聲音,讓公關班整個沸騰起來。至於報導班的柚木,則是擺出一副不怎麼開心的樣子說道:「公關班看起來好開心,真好哪~」

(我這番話說得真好哪!)當空井如此意氣昂揚地說完之後,立刻又露出一副懦弱的樣子,徵詢理香的同意。「……你也是這樣認爲的,沒錯吧?」當中的落差讓理香忍不住湧出一股笑意,只能趕緊咬牙忍住。

「而且最棒的一點就是,主角是阿桐!之前他因爲臉長得可愛,所以一直接演戀愛故事和熱血青春故事,不過我從以前就覺得他也很適合社會派戲劇唷!」

空井再次陷入沉思,然後突然露出了靈光一閃似的表情。

發現理香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整個人愣在那裏,於是鷺坂又補上一句:

「啊,是的,請看這個。」

空井一邊說,一邊偷偷望着鷺坂,不過鷺坂卻舉起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有辦法起飛嗎!」

鷺坂抱怨的對象是劇本的內容。

理香連忙把剛剛討論流行話題時沒能拿出來的資料遞了過去。

劇組人員們似乎只設想到對方會說出設備不夠或是人手不夠之類的話語,所以一聽到鷺坂這樣說,每個人都露出了不知所措的愕然表情。

「什麼啊,你沒有看嗎?那出連續劇很有意思的喔!」

*

「是沒錯,可是這麼短的時間內,有辦法拿到許可嗎?」

電話場景原本並不在預定之中,不過能夠拍攝飛行中直升機的誘惑,似乎大到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比擬。

「可是你想想看,那可是月九的阿桐喔?絕對會超受矚目的,要是協助他們的話,空自的好感度肯定會直線上升的喔!」

「其實我們是想要拜託各位協助連續劇拍攝……是月九檔期的,」

最後的結果是,鷺坂成功爭取到了兩處「航空自衛隊」的臺詞。第一處是等待救援的主角,接到了上司打來的打氣電話:「好消息!航空自衛隊已經決定出動了!」第二處則是機組人員從降落的直升機上下來,對着災民發出「我們是航空自衛隊,請大家冷靜地服從引導」的指示畫面。

「防身術?」

「不過,這和我是否認可自衛隊是……」

「會在別人面前搔屁股的女人,怎麼能讓她出現在人氣偶像的面前呢!不只如此,還若無其事地亂捏年輕男士的屁股,一點禮貌也沒有;你待在曝光率低的報導班,纔是正確的啦!」

不要命地說出這番話的人當然不是空井,而是槙。

「又出現啦,風紀股長?只會注意別人的屁股,你其實根本是個大色胚吧?屬性大概是屁股之類的吧?」

這種挑釁的言詞,似乎還是柚木比較高竿。

「……年紀都三十過半了,少在那邊囂張啦!你這中年婦女!」

徹底中了激將法的槙開始激動起來。這時邊說着「好啦好啦」,邊拍手阻止他們兩個的人,是報導班的班長天海二佐。

「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不必羨慕別人!」

「班長!羨慕別人的應該是柚木三佐!我是……!」

槙雖然提出抗議,但是天海主張「吵架雙方都有錯!」根本不理他。鷺坂從遠處向天海輕輕行了個禮,看樣子,他似乎是在謝謝天海在最佳時機,鎮住了快要爭執起來的柚木她們吧。

「那麼,公關班這邊呢……」

鷺坂回過頭,看向公關班班長木暮二佐。

「我大概會帶走四個人當成劇組協力人員,剩下的人有辦法順利進行業務嗎?」

「這個嘛,一星期左右的話還沒問題……如果時間必須延長的話,那就傷腦筋了。」

經過再三確認後,他才作出了鄭重的允諾。在基本上都是橫衝直撞不管後果的公關班之中,只有他一人與衆不同。比嘉之前曾說過木暮班長的感覺就像是訓導主任一樣,如今空井回想起來,覺得這樣的評價確實有道理。

「那就拜託你了。」鷺坂說完之後,隨即轉身面對劇組協力人員。

「劇組協力班,現在立刻開始進行省內協調和受邀基地的斡旋!片山負責省內,空井負責接洽基地!比嘉就負責輔佐空井,石橋負責輔佐片山!」

雖然年紀和階級都在比嘉之下,但看起來卻比比嘉更像年長老手的石橋二曹,在工作方面的謹慎態度,可說是公關班中首屈一指。對於動作快但是做事方式粗糙,所以失誤也較多的片山來說,他可說是最適當的輔助人選。

「空井立刻去入間基地進行協調。」

「咦?可是……」

擁有CH—47的航空自衛隊基地雖然有入間、三澤、春日和那霸四處,不過就實際來說,帝都電視臺能夠前往拍攝的地點,就只有位在關東的入間基地而已。(注14)儘管先前已經詢問過入間基地受邀協助的意願,但嚴格說來,省內迄今仍沒有下達正式的許可。有鑑於之前帝都電視臺曾經用強硬手段進行協調卻導致失敗,所以現在空自的協助攝影,必須經過陸海空三幕再加上統合幕僚監部,以及內局的聯合審議纔行。如果在還沒有下達正式許可之前就進行協調,萬一最後許可沒有下達,那事情可就大條了。(注14:三澤基地位在東北的青森、春日基地位在九州福岡,那霸基地則位在離島琉球。)

比嘉從旁補充了連空井都不知道的詳細內容。

「鷺坂先生,您再怎樣也不會放棄是吧?」

那是剛剛在行車途中,比嘉提及的傳言。

「他是今年四月開始在公關室任職的空井大佑二尉,然後這位是帝都電視臺的導播稻葉理香小姐。」

「真是非常耐人尋味的感想。」

「可是那只是傳言啊。」

「省內應該還沒有發出正式許可吧?在這之前率先進行準備,不會有問題嗎?」

似乎是被這套纔剛見面就讓人滾回去的招呼方式給完全鎮住了,只見空井在一旁瞪大了眼睛。這時,比嘉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到那個時候,我們就得到處跪下來道歉了唷!」

「請不要叫我小跳跳!」

此時,正在開車的比嘉,若無其事地開口代空井提供了答案:

「咦?爲什麼?」空井訝異地回過頭。

因爲不管去到哪一個部門,裏面每個人都知道比嘉這一號人物;不,還不只是熟識,根本就是完全打成一片的程度。從第一站的公關班開始,就是這個樣子。

空井詢問之後,比嘉稍微賣了個關子,才公佈答案:

「特別是鷺坂室長,可能是最爲徹底執行『勇猛果敢·支離破碎』這條訓誨的人呢!」

理香似乎也相當感興趣,整個人向前湊了過來。

「……請你不要誤會了,我只是很擔心自家的主打連續劇而已!」

要是說出期限就在一星期後,對方一定連眼珠都會凸出來吧!空井一邊這樣暗自想着,一邊進行詳細的說明。結果纔剛說完,大藪的眼珠馬上凸得比空井想的更誇張。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我個人是這麼覺得的啦。」

在交涉的過程中,可以看出他完全掌握了對方的脾氣。雖然比嘉原本就是入間出身,但是轉職到空幕公關室應該也已經進入第四年了,而之所以至今仍有辦法維持良好的關係,祕訣想必就是在於他爲了維繫人脈,持續不懈付出的努力吧!

「不會不會。畢竟對我們來說,能夠協助帝都的月九黃金檔戲劇拍攝,產生的宣傳效果也相當大,所以您不必在意。只是,如果不能先在現場作好準備工作,以便應付隨時可能下達的許可,也有可能會導致因爲太過倉促,使得現場準備過於窘迫的現象發生。到時候說不定會因此出現好不容易獲得許可、卻因爲現場準備不足而無法進行拍攝的狀況哪!」

「那你來的還真是時候;空井現在正好準備要前往拍攝現場進行協調,如果可以的話,就請你跟他一同前去吧!」

「這個就連我也沒聽過呢。請問是什麼句子?」

「原來如此。」理香點點頭之後,又開口問道:「那麼,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一想到她之前有多麼頑固,現在看她這麼積極地發問,應該算是好的傾向吧……?空井在心裏這麼想着。

「其他隊裏也有嗎?」

之後就是到所有可能會麻煩對方協助的單位打招呼。空井發現只要一說出自己已經和大藪敲定,幾乎所有人都會出現「那就沒辦法了啊」的苦笑反應;不只如此,也有人提出了「可以拜託阿桐簽名嗎?」等急性子的問題。

理香訝異地眨着眼睛問道:「不會覺得不舒服嗎?」

「詐欺師鷺坂。」

「爲什麼出自媒體記者招待會,就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呢?」

糟了,我實在不該看的。明明好不容易纔稍微打成一片的說……

我是不是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啊?空井開始坐立難安起來。這時,理香發現空井正在看着自己,於是勉強露出微笑說着:

「我想應該不會有事的。絕對不會。」突然插嘴對空井說話的人,是理香。

「那當然!」

不過,鷺坂可能真的意外適合「詐欺師」這個外號,畢竟空井自己也已經見識過好幾次類似的場面了;好比說他和理香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時候,鷺坂透過故意取笑理香的方式,藉由巧妙的話術將她唬得團團轉,這種做法的確很有詐欺師的風範。

空井和其他成員也跟着看了過去,發現稻葉理香就站在那裏。

不過,鷺坂卻明快果決地回應道:

他有點膽怯地又補上了這一句,回頭一看,發現理香正帶着相當沉重的表情低頭不語。

「我會把這件事呈報上去,你們就先去相關單位拜個碼頭然後回去吧!基地司令今天不在,所以還得麻煩你們改天再跑一趟。」

「我們空自的信條就是『勇猛果敢·支離破碎』!許可稍後一定會趕上的,現在馬上去辦!」

嘆了一口氣的人,是鷺坂前往交涉的內局公關課課長。審覈這次協助拍攝企劃的會議就在當天下午三點,在那之前,鷺坂一直在所有需要事先疏通的相關部門間到處奔走。

「啊哈哈!」後方傳來一陣高亢的笑聲。這似乎正好戳中了理香的笑點。由於空井很難從平常的理香身上想象出這個開朗的笑聲,所以他忍不住回頭看向後座,而理香則是立刻驚覺,再次露出了嚴肅至極的表情。

也不知比嘉到底是有發現還是沒發現理香的異狀,只見他從旁加上了這麼一句話。

理香的疑問就和空井的想法一模一樣,所以他也不知該怎麼回答而一時語塞。

空井還想多說些什麼,不過鷺坂卻「哎呀」了一聲,接着視線便移向大門入口。

「果然是這樣嗎?」

「那個,因爲您昨天要我仔細看好,所以……而且公關室本身似乎也正主動展開了進擊,所以我在想,若能繼續觀察往後的一連串動向,對我的學習,一定會相當有幫助纔對……」

被點到的空井立刻挺直了腰。

「哎,既然鷺坂一佐都說了要做,就表示非做不可了吧!既然如此,那我們也只能配合啦。」

「像這種狀況,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能不能巧妙地讓高層和現場的準備工作同時進行。如果任何一方的進度超前,大多都會出現糾紛而無法順利完成。」

「如果起源真的是記者招待會的話,感覺的確很帥氣呢。」

室長,我們真的都靠你了——當空井正在內心膜拜着現在應該正在進行省內協商的鷺坂時,

前往基地的方式是由比嘉駕駛公務車,空井坐在副駕駛座。

這第二次毫不客氣的說話態度,讓空井立刻低頭說出對不起。

「怎麼可以這樣亂來……!」

「是的,我們想要協助帝都電視臺月九連續劇的拍攝……」

「這個標語啊,其實是當時防衛記者會上的某位新聞記者提出來的,不過最後他是用自我嘲諷,做出了完美的收尾。正因爲有這個結尾句,所以我纔會對防衛記者會起源說投下一票。」

「……要是就這樣開始準備,可是最後卻沒有得到許可的話,後果到底會變成怎樣啊……」

「從統幕到內局全部都有喔。陸自是『準備周到·動脈硬化』;海自是『墨守成規·唯我獨尊』;統幕是『高位高官·權限皆無』;至於內局,則是『優柔寡斷·本末倒置』……大概就這樣吧?」

大藪明顯把注意力放在理香而不是空井身上;之所以如此,應該是他身爲公關班長的靈敏嗅覺使然。而且他在進行自我介紹的短短几分鐘時間裏,就把理香負責的節目和採訪計劃全都套出來了。不過理香的採訪計劃目前仍是尚未定案的狀態,所以理香也只有含糊回答說,「自己正在公關室裏尋找採訪素材。」

啊,原來如此,所以纔要同時和現場人員進行交涉是嗎——空井好不容易纔理解過來。相信比嘉應該是透過向理香說明的機會,一併說給空井聽的吧!

立刻從旁伸出援手的人是比嘉。

「記者招待會這種地方,果然還是媒體的立場比較強勢吧?就算那位記者單方面地進行言詞攻擊,也不會有人開口反駁的。然而他最後還是連同自己一起貶低,成功把這些原本看似單方面攻擊的惡言,轉變成所有相關人士都會因此發笑的笑點,這一點實在讓人覺得相當帥氣。或許也可以說,他並不會仗着自己的身分耀武揚威吧……總之,這樣的記者寫出來的文章一定值得相信,而且也會讓人想要好好協助他採訪啊。」

「說成支離破碎,感覺似乎相當慘烈呢。這不是惡意中傷嗎?」

至於現在坐在後座的當事人理香,看似正在茫然發呆,也像是在沉思——雖然在意,但空井也沒辦法隨便深究,所以他也只能和比嘉繼續不着邊際地閒話家常。

「因爲時間再怎麼說,都只有一星期啊。要是等到上面的許可發下來之後纔開始進行準備工作的話,再怎樣都不可能來得及的。」

「雖然我不知是真的還是假的,不過據說有部分電視業界的人稱呼他爲詐欺師喔。因爲不管再怎樣覺得難以實現的事情,只要到了他的手上,就是有辦法東抓一點、西拉一下,讓事情順利地發展下去。」

比嘉圓滑地向理香低頭致歉。這段期間,大藪則是不斷地發出「嗯——」的猶豫聲,最後終於開口說道:

雖然看上去還是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但其實大藪的內心相當興致勃勃,因此下決定的態度也非常阿莎力:

「請別這麼說,大藪一尉您可是我們僅存的救命稻草啊!」

「才疏學淺·蠢樣畢露。」

打完一輪招呼之後,空井不禁有點畏怯地自言自語着,而比嘉則是輕鬆地笑了起來:

「之所以沒有什麼人覺得不舒服的原因,大概是因爲據傳說,這些句子是在幾十年前的防衛記者會上創造出來的。」

空井一股腦地說完自己的感想,然後才發現理香沒有半點反應。

「平常就算五體投地哀求他們接受我們的企劃,他們都不見得會多看我們一眼,所以必須抓緊這次對方出紕漏的機會纔行……啊,不好意思,在帝都人員的面前說這種話。」

聽到理香發問,空井纔想到自己在前記者的面前毫無顧忌地大笑出聲,會不會有點不妥?不過現在纔想到,其實也已經太遲了,所以空井決定假裝自己沒注意到這件事,開口繼續說道:

再怎麼說,她都是個像石蕊試紙一般的人,如果她因爲某種空井不明瞭的原因而陷入低潮,那也會完全暴露出來。實在沒有比這樣更讓人在意的事了。

「可是大藪一尉,這可是帝都的月九黃金檔,而且還是阿桐主演的社會派連續劇啊。」

「不,我想它的意思應該只是開玩笑等級而已,或者可說是某種自虐的笑話吧!」

「對不起。」理香輕輕說了一聲。她之所以會這麼說,大概是因爲她必須站在提出「在一星期內完成攝影」這種無理要求的電視臺那邊,所以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吧?

「所以啊,空幕這回又有什麼事啦?」

口頭上似乎相當不悅,可是臉上卻掛着滿臉笑容地出來迎接的人,是擔任入間基地公關班長的大藪一尉。

「呃,那個就是……你說呢?」

「你又想拿什麼難搞的問題來找我們麻煩了!滾回去滾回去!」

比嘉若無其事地將話題丟給了空井。畢竟理香的負責窗口是空井,所以才刻意給了他表現的機會。

比嘉似乎也很意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空井,最後低下頭,說出了這三個字:「謝謝你。」

「感覺好像受到了一些鼓勵呢。」道謝之後,空井如此說着。

在原本就對自衛隊不抱好感的理香面前,空井實在不太方便繼續唱反調下去,而且比嘉也在一旁催促,所以他也只好開始進行外出的準備。

「因爲它意外充分地表現出各隊的性質,所以還頗受好評,而且也因爲的確算是個頗有梗的自虐說法,所以隊裏的人們也常會脫口而出。空自裏喜歡這個句子的隊員應該特別多吧?畢竟感覺起來相當有氣勢。」

「怎麼啦,小跳跳,一大早就跑過來?」

「咦?爲什麼?」

「他一邊諷刺自衛隊,最後卻把自己說的最難聽;在我感覺起來,他在掌握平衡感的能力這方面,可說相當優秀呢!」

聽到這句話那一瞬間,空井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不過他隨即又有感而發地開口說道:「可是……」

理香並沒有正面迎向他的目光,而是輕聲說着:

在入間基地,空井第一次見識到比嘉身爲公關官的真正實力。

「平衡感是指?」

「空幕的人是全瘋了嗎!」

「你是說『勇猛果敢·支離破碎』對吧?那是用來表現航空自衛隊性質的用語。」

緊咬不放的理香,難得一見地又露出了剛見面時的猛烈氣勢。要是故態復萌的話的確讓人傷腦筋,不過她應該是重新打起精神了吧?空井在內心默默鬆了口氣。

「……看來有人幫忙掛保證了呢。」

真的嗎!?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理香臉上的笑容,僵硬到讓空井忍不住想問出這句話,不過他還是決定不要再逼問了,畢竟這樣只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剛剛鷺坂室長說的那個,到底是什麼呢?就是那個勇猛果敢……」

「不是傳言。我們那邊的導播也是這麼說的,說空幕公關室裏有位欺詐師。既然他是欺詐師,應該一定會想出辦法來的吧。」

激動起來的理香一邊轉開視線,一邊對着鷺坂吞吞吐吐地說着:

空井順便向坐在後座的理香說明,今天一大早公關室就已經拿到了空幕長的許可,同時鷺坂一行人也即將開始進行省內的協調。

鷺坂簡潔明快地回答。

「而且我們的幕長也已經全面同意了呀。不管是五小時還是六小時,我都會堅持繼續交涉下去的。與其一個不小心拖延回家時間,結果晚飯只能孤單一人微波加熱來喫,我勸您還是乾脆一點,直接認可方爲上策吧,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

「我倒覺得你這不是交涉,而是威脅吧?」

課長露出了苦笑。

「不過,這畢竟是曾經被拒絕過的企劃,那個時候陸自就已經扮了一次黑臉,我實在不認爲這次他們會這麼老實地讓空自取而代之。」

「如果是那邊的問題,我當然也會堅持個七、八小時來取得他們的諒解。」

雖然鷺坂相當豪邁地增加了堅持不懈的時數,不過陸自那邊其實早就已經交涉好了——雖然嚴格來講,應該算是對方自己找上門的。

「喂喂喂,聽說你們接下了帝都的月九!?」

陸幕公關室的室長不知從哪裏聽到了消息,主動打了電話過來。

「喔,雖然對你們很不好意思,不過就讓我們來吧!」

「你們是用什麼門檻接下來的!?」

「CH—47在地面上低速旋轉螺旋槳,提供協助拍攝的隊員二十人左右。另外,我們這裏提供了可以從地面拍攝夜間飛行直升機的追加選項。」

「可惡!」陸幕公關室室長在電話那一頭狠狠咬牙。

「當初帝都那羣人跟我們交涉時,可是提出了一大堆任性誇張的要求啊!像是準備一百名協助隊員、讓他們在空中拍攝夜間飛行的直升機,甚至還想叫特種部隊表演空中救人咧!」

「那還真是強人所難哪。」

「就是說啊,所以像那種打從一開始就連溝通都不用溝通的誇張要求,我們當然也只能徹底回絕不是嗎!如果門檻降得這麼低,不管什麼要求我們都有辦法做給他們看的說!」

光聽他的聲音,鷺坂就知道他現在一定正用力地跺着腳,在宣泄自己強烈的懊惱情緒。搞不好,他的腳現在已經把桌子底下的地板跺得砰砰作響了呢!

陸幕的宣傳意識之強,強到幕僚長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都是先繞去公關室看看,然後纔去上班;爲了表示重視公關宣傳,他們甚至把公關室直接設在辦公大樓的一樓。雖然沒有這麼強烈,不過海幕也是把公關室和海上幕僚監部設在同一層樓,唯獨空幕什麼都沒想,就直接把幕僚監部和公關室分開在要近不近、要遠不遠的不同樓層。結果,這次這個大規模企劃,竟然被這種少根筋的幕僚監部搶走,想必他們一定懊惱到快要吐血了吧?鷺坂不禁湧起了一絲同情的念頭,不過……

「做出這種趁火打劫般的事情實在不好意思,不過這個案子就由我們接下啦!」

「可惡——!」

「要是利率和現在的銀行一樣,實在不值得期待啊。」陸幕公關室室長一邊苦笑,一邊掛上了電話。

在被要求提出申請文件的隔天,公關室便以猛虎出柙的氣勢將申請表提交上去了;可是,最重要的認可卻遲遲沒有下達。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還好,至少她不是立刻就要用上這些畫面——空井在心中如此安慰自己。

「發生什麼事?」

「嗯~不管有多小心,看熱鬧的人就是會增加啊。」

「因爲一誇你馬上就會得意忘形啊,我纔不要呢。」

「目前進行得如何?」

「知、知道了!」

「嗚哇!請不要在這麼奇怪的時候拍攝啦!」

「結果怎麼樣了?」

「喔,你在拍嗎?」

片山對於自己不能參與感到相當懊惱,不過鷺坂爲了提高空井的經驗值,所以指名叫他隨行;至於比嘉則是協調入間基地不可或缺的人員,一開始就是參與人員之一。

「你們欠我們一個人情,總有一天要還回來啊。」

後天就是拍攝日了,要是明天之內沒有下達許可的話——所有相關人員都絕口不提這件事。人類在面臨絕境時,總會在意運勢吉凶;要是脫口說出不吉利的話,結果導致它真的實現了,那該怎麼辦?相信所有成員心中都是這麼認爲的。

片山的手迅速從鍵盤上舉了起來,看來他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準備那份申請書。

以取材名義跟着一起過來的理香,把一行人在各大相關部門裏四處低頭進行最後請求的模樣,全部鉅細靡遺地拍了下來。今天她帶了一名攝影師同行,同時也對攝影師不停下達各種指示;看樣子她的攜帶型攝影機,似乎是用來拍攝比較不安的畫面的。

比嘉代替一直慌慌張張靜不下心來的空井,對理香這麼說着。

「不不不,所以說當天直接進去是不行的,那是不可能的啦。」

雖然強迫自己不要提高音量,但是拿着話筒的空井已經快要發飆了。電話那頭的交涉對象,是連續劇劇組的AD(助理導播)。

「泡咖啡給你好嗎?」

「啊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讓我來吧!」

就在空井準備回撥電話給對方的時候,才發現理香又拿起了攝影機到處拍攝。

硬逼着對方答應在拍攝前一天提出名單之後,空井便掛斷了電話。

把劇組人員帶領到攝影地點之後,他們隨即開始組裝場景設備。一棟古舊的公所建築,迅速出現在原本單調無趣的停機坪上。

「許可已經下來九成了!」

「現在還沒有決定。不過難得能夠親身參與現場工作,所以我想要儘可能地蒐集各種素材,之後搞不好可以在某處派上用場也說不定。」

「請問現在是在忙哪些作業呢?」

「明天一大早就把申請書交出去,然後……」

「已經做好了!」

「不過最後還需要大臣的承認。」

之前已經提醒過對方,爲了事先完成當天進入基地大門的手續,請務必提供所有攝影人員的名單,可是現在距離拍攝日只剩兩天,不管空井如何再三催促,名單卻始終沒有送過來。

「因爲有種現場實況的感覺,讓我覺得挺有趣的。」

「應該已經發布了封口令纔對,只是果然還是泄漏出去了呢。」

不過若是說起讓人愉快的困擾倒也有,好比說從相關部隊的隊員當中招募飾演自衛隊的臨演時,因爲志願參加者太多,導致無法決定之類的狀況。

「讓他們理解之前的交涉是因爲實在太困難才無法實現,這是撿走漏接球的我們空幕應盡的義務。」

再次誠實表現出自己的懊惱之後,陸幕公關室室長的口氣突然嚴肅起來。

「就是當天所有劇組人員的名單,也需要所有演員的,不管是多小的角色都不能例外。」

這三天,空井都住在公關室裏沒有回家。

「你要讓帝都那些人明確知道,如果願意好好坐下來討論關於協助攝影的事情,我們也是可以提供協助的。」

「……我只是覺得現在這一瞬間,好像很適合拿來當成素材。」

朝着門口傳來的聲音回過頭去,空井發現是理香來了。自從連續劇的事情開始進展以來,她每天都會造訪公關室。

「你做出來的東西,到處都是漏洞哪~。石橋,幫他檢查一下。」

空井一行人回到公關室時已經超過三點,鷺坂也已經前往開會了。

「要是他們產生了『明明陸自不願幫忙可是空自卻幫了』之類的誤解,可是會妨礙到我們陸自往後的宣傳活動哪。」

「總之就是這樣,會議時再麻煩多多指教了。」

太陽下山後,當演員們及時趕在彩排時間前抵達時,鷺坂自言自語地說出了這句話。雖然剛好和操課的結束時間重疊,不過攝影現場周圍,還是出現了許多年輕隊員不自然地轉來轉去。

「阿桐的簽名應該可以派上用場。請拜託他在簽名板上寫明是給協力部隊與基地司令部,以及部門名稱,當成協助拍攝的紀念。」

「這樣的承諾是靠不住的啊。跟他說我們要協調看看才能回覆,先掛了吧。」

*

好比說,別在臨時演員制服上的階級章和防衛紀念章;當按照配合演員的階級進行分配時,纔出乎意料地發現準備好要用在攝影工作上的道具數量並不足夠。「乾脆直接向基地隊員借用算了啦!」甚至有人提出諸如此類的荒唐建議。

「那些影像會用在什麼地方?」

也就是說——空井吞了一口口水,等待鷺坂的下一句話。

等到會議開始後,內局應該也會察覺到風向之所在吧。不過他們還是要多少說出一些不太中聽的話,因爲那就是站在天平另一端的他們,必須扮演的角色。

「呃,您的意思是想要追加嗎?」

「那當然,我並不打算一個人耍帥。」鷺坂應道。

「在這一兩天之內,必須向內局公關課提出一份申請文件!片山!」

「室長太過分了!先誇我一下嘛!誇獎我已經把事情做好了!」

表情嚴肅地說了好一陣子之後,比嘉掛上電話,看向空井。

九成?九成是什麼意思?那剩下的一成呢?臉上寫滿疑問的人,就只有空井和理香。

「細節問題的話算是要多少有多少,而且小道具也還沒準備好……」

剛剛回程的駕駛也是由比嘉負責,再請他幫忙倒茶,就實在太說不過去了。

(怎麼辦?)空井忍不住朝着比嘉望過去。發現空井的視線,站在座位旁的比嘉立刻跑了過來。

眼前的電話響起,空井一邊向理香比了個抱歉的手勢,一邊接起電話。

「因爲電視媒體總是容易發生突發事件呀。大藪班長應該也已事先料到了纔對。你就順便連空幕和公關室的份一起拜託他們吧。」

「唉,已經拼到昏天黑地了哪。」

看着坐立不安的空井,片山嗤之以鼻地笑道:「在室長回來之前都說不準吧。」他的手正忙碌地敲打着鍵盤,似乎正在製作某份文件。

「辛苦了。」

「他們想在今天下午追加外景地探勘的工作……不過他們有說會在最短時間內完成。」

比嘉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開始打電話。對方似乎是入間基地的公關班;從回答方式來看,應該是大藪班長吧。

理香可能是從中途開始,就一直在聽着剛剛那通電話的對話內容;空井一想到這點,不禁縮了縮脖子。

片山因爲被鷺坂迎頭潑上一盆冷水,徹底陷入沮喪深淵;一旁的石橋二曹更是毫不留情地補上一句:「不要再演戲了,快點把文件給我啦。」

空井的聲音有點破音。會議是從三點開始的,可是現在分針纔剛走到三十附近而已!

比嘉等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不,所以說您要是不趕快提供名單,我們會很傷腦筋的!」

「會出現好結果的會議,一定都結束得特別快啦!」

理香俐落地將攝影機收進了看似十分堅固的皮套裏。空井原本以爲她不是那種會用「感覺有不有趣」之類隨性標準來看待自衛隊的人,可是最近真的不能對她掉以輕心。

——回答這句話的人不是理香,而是剛好在這個時候走進公關室內的鷺坂。

探勘外景地的手續早在空幕長髮出攝影許可的隔天就已經火速完成,不過對方似乎是在事後檢討時,增加了幾個非拍不可的地點。

「怎麼這麼快!?」

「稻葉小姐,要喝點什麼嗎?」

「不過最讓人擔心的,還是大臣的許可還沒有下來吧。」

「真是抱歉,似乎帶給各位相當大的麻煩了。」

「這樣就可以了嗎!?」

連續劇協力組的人員,除了空井以外全都是已婚人士。

「室、室長!會議怎麼了!?」

攝影隊將在下午三點開始人內拍攝,公關室則是在中午過後從容不迫地進入基地,人員包括了鷺坂、比嘉和空井。

接着,攝影隊依照約定時間準時抵達了。工作人員總數高達一百四十七人,入內的車輛多達五十輛,規模相當驚人。由於他們決定在停機坪的一角搭起村公所前廣場這個場景,爲此必須帶來各式各樣的搭景設備,因此其中也有很多輛大型卡車。

交涉成功。另外統幕和海幕則是因爲一開始就和自己無關,所以他們也毫不猶豫地同意支持空幕。

當着室內的所有人,鷺坂大聲地發表道:

「還有一點,」陸幕公關室室長再補上一句。

鷺坂這句話,讓所有人同時看向理香。站在房間角落的理香正拿着應該是自己帶來的攜帶式攝影機進行拍攝。突然遭受衆人矚目,她有點害怕地回答:

「沒關係,你就隨你自己高興蒐集素材吧。然後快去連絡劇組人員,跟他們說許可已經拿到了,接下來就盡最大的努力完成目標吧!」

正在說話的鷺坂轉頭看向理香。

真不希望被人拍到自己因爲突發事件而手足無措,求助前輩的模樣啊……空井一想到這點,就不由沮喪起來。留下的影像內容,大概會變成是行事圓滑又帥氣的比嘉,還有驚慌失措的自己吧!

「至於有老婆的人,可能今明兩天也要進入留宿行程了吧。」

鷺坂的口氣,輕鬆得根本不像是要盡最大的努力,來完成什麼目標。

又是帝都電視臺的AD打來的,這次是關於探勘外景地的請求。

「結束了、結束了啦。」

「請您聽好,再怎麼說我們也是軍事設施,就算您在拍攝前隨便丟一份名單過來,我們也沒辦法進行手續的……憑臉進出!?當然沒有這種東西!就算是阿桐也不行!」

這是鷺坂和片山連日造訪內局公關課,不斷以陳情之名行恫嚇之實:「萬一許可沒有發下來,那麼我們就會害足以代表日本的知名演員工作開天窗」所得到的成果。當他們更進一步用「這樣會讓防衛省還有所有相關人員留給對方不好的印象」加以威脅之後,內局也只能舉手投降了。

AD雖然推脫說,「直到當天爲止都還有流動性的臨時演員,所以無法確定」,但空井卻堅持說,「既然如此,那就把行程表上能夠確定參與的人員名單先造冊過來吧!」工作人員的人數大概在一百五十人以上,如果沒有事先完成手續,根本沒辦法讓他們全部進門。

「嗯,好啊。」

大臣的許可,在拍攝日前一天的晚上好不容易終於下來了。

「那是一定的,你就好好期待利息吧!」

總之,審覈會議的趨勢已經大致底定了。

比嘉也一邊苦笑,一邊望着這些看熱鬧的人。

「算了,反正這麼大陣仗的準備工作,肯定會被發現的。」

「那怎麼辦,要叫他們解散嗎?」

「沒關係、沒關係啦,」聽到空井的問題,鷺坂揮着手這樣回答道。

「他們還算是控制得挺好的,不是嗎?只站在遠方偷看,沒有踏入禁止進入的區域裏面。如果真的造成妨礙,到時候再趕走他們還來得及,現在只要叫他們安靜一點就行了。」

彩排開始的時間比預定稍微晚了一點。直升機已經從停機棚裏被牽引到指定地點,駕駛也已經在駕駛座上待命,但是螺旋槳還沒有開始轉動。

「駕駛員角色是女性嗎?」

聽到正在運作攝影機的理香發問,空井點點頭回答:

「嗯。因爲會出現在電視上,所以他們想找比較上相的隊員……」

「她是自衛隊隊員嗎?」

「是的。一開始他們本來想找演員擔任的,不過我們不能讓外行人坐在引擎正在發動的直升機駕駛座上。」

空井在解說的同時,不斷偷瞄着那些看熱鬧的人,不過就算主角阿桐終於出現在現場,也還是沒有任何人發出歡呼聲。

注意到空井視線的理香,也跟着看向那羣人。

「該怎麼說……感覺很普通呢。」

理香脫口而出的感想,其實讓空井相當失落,因爲從空井的角度來看,他可是得意到想說「看,很有秩序對吧?」的程度。

「好比說那羣女生,」

只見理香偷偷用手指向的位置處,聚集了好幾名女性隊員。大概是因爲不能出聲,只能用動作表達出感動的緣故吧,只見她們不斷在那附近蹦蹦跳跳,揮舞的雙手也在訴說她們的興奮之情。

「因爲看到桐原先生而興奮不已,這一點就和普通的追星族女生一樣呢。」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說不定比稱讚她們秩序良好還要更加地——

「……是很普通啊。大家都是一有機會看到阿桐,就像追星族似地興奮鼓譟,每天哭泣、歡笑……甚至談戀愛的普通人啊。」

「喂,柴田!」

「因爲我的夢想,是坐上藍色衝擊小隊的飛機。」

他完全忘了現在和他在一起的人是誰。

這時,正在回答的女性隊員突然像是大喫一驚似地停住了話語。讓她感到驚訝的對象——是空井。

一隻小手輕輕放在自己的頭上。像是在安慰自己似地輕柔撫摸。

在這片響徹雲霄的喝采聲當中,空井忽然感到一陣震顛的感覺流竄過背脊。那不是因爲惡寒——而是正好相反。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女隊員回來了,理香也開始發問。

「在您這麼累的時候打擾真是抱歉,非常謝謝您。」

「空井先生。」

「現在村子外面有許多人正在擔心村民,正在等待他們得救的消息!我們必須儘快把這個消息傳遞出去,讓那些人安心……!」

會出動自衛隊的時候,基本上都是發生不幸的時候;所以自衛隊員們雖然會不斷地進行訓練,但是他們還是希望最好不要出動、希望這些訓練都是無用的東西。

不會影響到日常動作的膝蓋。運動也可以做到普通興趣程度。

「直升機還會再來的,所以不要驚慌!這一班請讓傷患和帶着小孩的人優先搭乘!」

——空井耳畔突然響起了噴射戰鬥機的引擎聲。那壓倒性的聲音、力量。特別強化的飛行能力。純粹只爲了進行極限飛行而存在的不對稱之美。完全不考慮操縱者舒適性的空間。

鷺坂的聲音里加重了力道。

「只要恢復到這種程度就不會困擾的人,明明還有很多吧!?快點跟我交換啊!」

被這句話所打動,成員們開始慌慌張張地準備連線工作。當連線準備完成時,站在鏡頭前的阿桐,把頭上的繃帶扯了下來。

「啊,好的,如果只有幾個問題的話應該沒關係。」

「真是辛苦你了,弄得這麼晚。」

「記者不應該爲觀衆帶來無謂的擔心!」

「喂,你的傷……!」

聽到這句結束時的固定臺詞,儘管有些疑惑,女隊員還是回答了聲「啊,不會」,點頭致意後緩緩離開。理香只能在她的身後,悄聲說出一句輕輕的「對不起」。

理香照舊拿出了絕不離身的攜帶型攝影機,然而女隊員看到理香的攝影機則是有點慌了手腳。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由於無法突破引擎聲的關係,這幕在電視上經常看到的光景是以揮動手勢進行的。這個指示也送進了直升機駕駛座,於是引擎停止催速,螺旋槳的轉速也緩緩降了下來。

「——已經足夠了啊,我的力量!」

「這個嘛,雖然不多,不過最近倒是接二連三地出現了喔,譬如運輸機駕駛。」

不過,那樣的壓力與艱辛,若是明確換算成高達兩億的龐大金額,一瞬間就能夠獲得昇華;相信周圍歡聲雷動的隊員們,應該也有着和自己相同的感受吧!

「這次麻煩各位忙到深夜,真的是辛苦了!這一星期以來,強求各位相關部門進行這麼艱鉅的工作,實在非常抱歉……不過!」

不過這樣還是有點延誤了預定結束的時間,只見攝影隊手忙腳亂地開始進行撤收工作。

「不會,我只是站在一旁觀察而已。先不提這個,我有幾個問題想詢問剛剛那位女性駕駛。」

理香開口呼喚着空井。

「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纔好,所以忍不住就……」

*

「啊,我個人是非自衛隊不選的。」

「順帶一提,大叔我也是不輸給任何人的追星族喔。結婚則是自由戀愛結婚。怎樣,有油然而生一股親切感嗎?」

「你還真是說了讓人難爲情的話啊,空井。」

她帶來的攝影師似乎跟着攝影隊一起走了。據說長期近身採訪的導播大多都是自己負責拍攝畫面,只有在特別重要的時候纔會分配到攝影師。看樣子,今天就是那所謂特別重要的時候。

「沒有到同臺演出這種程度啦,我只是坐在駕駛座上而已。」

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把空井嚇得差點跳起來。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把慘叫聲吞了回去,回頭一看才發現是鷺坂站在後面。

以明確的數字表現,來讓隊員們瞬間感受到辛苦付出得到的回報,空井總算逐漸領悟到鷺坂的厲害之處;以片山和槙爲首,加上比嘉與其他室員們,他們爲何會如此仰慕鷺坂的理由,空井也終於豁然明瞭了。

這實在太符合年輕女性會提出的要求了,所以理香笑着點頭說了聲「請」。對我就從來不曾露出這麼親切笑容的說,不公平不公平!空井湧出了些許不滿之情,心裏不斷髮出噓聲。

「今天協助拍攝的畫面,將會在帝都電視臺的月九連續劇中至少播映三分鐘!換算成廣告費用的話,大概有兩億圓的效果!也就是說,各位在這一個星期當中,爲航空自衛隊帶來了兩億圓的利益!我希望你們能夠深深引以爲傲!」

原本坐着的阿桐站起身來。

完全無視於空井的抗議,鷺坂自顧自地向理香搭話:

「你也受傷了,趕快……」

彷彿電流突然竄過的感覺,讓空井嚇了一跳,安靜下來。

前所未有的動搖正從四面八方來襲。

「……哎呀?」

無論如何都要問到那邊去嗎?空井不禁覺得有點遺憾。不過她過去曾經對自衛隊如此感冒,所以也不能怪她啦……

這句話剛說完——原本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突然潰堤而出,空井毫不掩飾地發出了嗚咽聲。

要是這樣直接升空,一定會成爲相當完美的一幕吧,不過今天的攝影就到此爲止。起飛和降落的畫面,要用幾天之後另外拍攝的直升機夜間飛行畫面進行剪接。

依照劇本設定,頭上纏着繃帶的阿桐是因爲餘震導致頭部受傷。

我、我已經有力量了——已經有足夠的力量了!明明已經來到伸手可及之處了啊!空井幾乎要大聲吶喊出來。

「請不要這樣啦,我差一點就大叫出聲了呢!」

請所有提供協助的相關人員集合在一起後,鷺坂站到大家面前,開始發表今天的感言:

「喔喔喔!」隊列中響起了轟然的歡呼聲。

「咦,我在哭嗎!?爲什麼!?」

雖然彩排時失敗了不少次,不過正式拍攝時倒是一次OK。引導村民避難等畫面,應該都透過了彩排的失敗經驗而確實掌握住每一個步驟,因此收到了成效。

「既然是志願成爲駕駛員,難道您從來不考慮在民間企業就職嗎?」

面對其他人的擔心,阿桐只是用一句「傷口已經沒流血了!」就將他們頂了回去。

「不會。我現在覺得直升機是很有價值的工作。直升機也有它和固定翼不同的有趣之處……」

還有,能夠駕馭這種壓倒性飛行能力的那份狂喜。

明明沒有什麼花粉症,自己卻脫口說了這個藉口。這時,理香再次轉身面向女隊員說道:

「和桐原先生同臺演出的感想如何?」

在此避難的期間和村民多有摩擦的採訪隊成員,對於阿桐的主張表示懷疑,不過阿桐再次喊了起來:

「咦?如果需要拍攝的話,可以讓我先去一趟洗手間嗎?我想整理一下頭髮之類的……」

理香也回頭看去,攝影機鏡頭也自然地跟着向後轉。

空井的注意力被一道輕柔劃過臉頰的溫熱吸引過去,但是轉念一想,那應該是眼淚。所以意思就是說——

「話說回來,女性駕駛算是相當罕見嗎?」

決定提供協助之後,空井每天都忙到暈頭轉向,最後幾天甚至已經住在公關室裏,昨天晚上則是幾乎整晚沒睡。

「這臺直升機是讓傷患、病患以及帶着小孩的人優先搭乘的!」

等到攝影隊撤收完成,再將剛剛使用過的直升機拖回停機棚,時間已經過了深夜一點。因爲自衛隊在送走攝影隊之後還有善後工作要做,所以這也是無可避免的狀況。

理香的聲音,讓空井猛地回過神來。

引擎聲響徹四周,前後兩個巨大螺旋槳開始緩慢旋轉,最後轉速漸漸提升——

「不好意思,我好像妨礙到你們了。我不知道爲什麼——」

「我們現在在北澤村!先前因爲餘震造成部分居民被孤立在避難所當中,不過現在救援行動終於開始了!」

「所以,最後您只好成爲直升機駕駛,不知您現在的感覺如何?果然還是對藍色衝擊小隊有所留戀嗎?」

「現在終於要起飛了!」

「我們手中掌握着電波啊!要是現在不克盡我們的義務的話,那我們真的會變成只是從都市跑來看熱鬧的討人厭媒體啊!」

「那是爲什麼呢?」

「真是太好了呢。」理香也跟着一起笑了。不公平不公平啦!空井又在心裏喊了起來。

「不、不好意思我有花粉症!今天的花粉可能有點多……」

「不過能在近距離看到阿桐,實在太令人開心了,因爲我其實是他的粉絲……我一定會把這一段錄下來,當成這一輩子的寶物。剛開始打招呼的時候,我也和他握到手了唷!」

畫面帶到阿桐身後,村民們正魚貫進入直升機。

「爲什麼是我啊!?」

空井放聲大吼。吼出不滿、吼出沒道理、吼出憤怒。如果不用怒吼來堵住潰決的堤防,可能就會忍不住放聲大哭。

攝影師呼喚着桐原隆史扮演的主角名字。

「好,卡——!」

鷺坂同樣也被理香徹底無視了。真是活該,空井在心底案子幸災樂禍着。

就算遭人嫌惡,也還是希望能永遠保持待命不出動的狀態;在這種組織內工作的自己,竟然有機會參與如此具有生產性的活動。

這真的很棒,真的會讓人忍不住喜歡上他;自己的上司是這麼一位帥氣的大叔,實在太棒了。

自己可以爲隊上帶來兩億圓的貢獻;自己擁有這樣的能力。

「攝影機已經收起來了。」

女隊員有點害羞似地揮着手。

「空井先生。」

「要進入藍色衝擊小隊,就必須成爲戰鬥機駕駛,可是對女性來說,戰鬥機果然還是有點勉強,我的力量還不夠。」

攝影棚內提出了幾個有關傷者數量和嚴重程度的問題,最後連線畫面當中的直升機終於關上了後艙門。

經過交涉後確定如果只採訪十分鐘的話就沒問題,所以他們三人便一起脫離人羣,走向安靜的角落。

終於獲得的代號「SKY」。用這個代號坐上藍色衝擊的夢想應該可以實現纔對。明明指尖都已經觸碰到邊緣了……

空井像是在人羣當中游泳似地,尋找剛剛那位駕駛。

然後阿桐便昂然瞪視攝影機,攝影師也隨即發出指示。

「我應該可以坐上藍色衝擊的!連內定入選的通知都已經……」

在村內職員的呼喊聲下,等待救援的村民們井然有序地坐上直升機。

「緊急處理早就做好了,所以這根本沒什麼!現在必須先進行連線!」

理香一邊道歉一邊準備把手拿開,但空井就像是不願意她放手似地,用力搖了搖頭。迷惘了好一陣子之後,理香終於還是再次手,放回了空井的頭髮上。雖然不知道她是否聽見空井哽咽地說出「請多摸幾下」,不過她的手再次開始輕輕撫摸。

這次便湧出了一連串停不下來的嗚咽聲。

儘管空井也覺得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實在見不得人,但是心情變得十分舒暢,所以其他事情也就全都變得無所謂了。原本膠着在心裏的某個東西,和嗚咽一起漸漸鬆脫剝落。

啊,原來哭泣是讓人覺得這麼舒服的事情啊——空井心想。

他同時也發現,自從那一天知道了這個晴天霹靂般的命運起,自己還是第一次掉淚。

*

「幹得好啊,小跳跳。」

躲在建物陰影后的鷺坂一邊偷看,一邊小聲地發表評論。

「只是話說回來,空井居然邊哭邊讓小跳跳摸着頭,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纔會變成這樣一副光景啊?」

「偷窺實在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興趣啊。」比嘉也同樣邊偷看邊苦笑。

「哎呀,要是我們現在走出去的話,對空井的傷害恐怕會大到不行吧?就讓他們以爲沒有其他目擊者吧。」

「也是,如果換成我的話,可能會想要咬舌自盡吧。」

「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我其實是很在意形象的人嘛。」

說完之後,比嘉不禁露出微笑。

「不過,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對空井二尉來說。」

「對吧~?我不是早說過,他們是很不錯的組合嗎?不過話說回來,竟然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讓他哭出來,小跳跳還真是個驚人的虐待狂啊。」

「我的確想過得要花個一年,才能慢慢讓他哭出來的。」

比嘉拉起袖子看向手錶。現在已經快要到了非離開基地不可的時間了。

「那麼,就來幫他們發個預告吧?」

鷺坂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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