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天使小夜曲》 · 小林且典 · 2.3萬 字
“這樣下去,到底還要走多久才能走到佛迪歐鎮呢?”
庫拉比司在長久的獨自旅行期間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他把背上的行囊卸下來放在路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整理心情。
在這漫長的旅途之中,他衣服也磨破了,黑色的頭髮也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土。雖然看上去一副20歲左右的外表,但從他那已經慣長旅行的舉止來看又完全不像是那麼年輕的人。
這裏是土之國的邊境,庫拉比司從偏僻的邊境城鎮戴達羅花費差不多一整天的時間才走到現在這個地方。
夏天雖然已經過去,暑氣卻依然強烈,日光毫不客氣地透過道旁樹木茂密的縫隙照射進來。
“——先稍微休息一下吧,如果傳聞是真的話,差不多快到達目的地了吧。”
庫拉比司擦去流淌下來的汗水,小小地緩了一口氣,在路邊的一顆樹旁坐下來,心血來潮地演奏起隨身攜帶的符德魯琴(一種運用風之魔導石驅動的魔法樂器)。
符德魯琴是一種類似鋼琴的小型鍵盤樂器,在其中封有風之魔石。魔石的力量大大地減輕了琴的重量,不過就算這樣這琴依然還是有一點份量的。這種樂器不但可以演奏出各種各樣的音色,而且可以比通常的樂器演奏出更幽遠的曲調來,因此有許多樂士喜歡使用這種樂器。
這架符德魯琴就像庫拉比司的夥伴一樣在旅途中一直陪伴着他。由於歲月長年的侵蝕,這架琴看上去已經十分古舊了,即使如此,這架經過多次整修的樂器依然是庫拉比司身邊最重要的東西,只有這架琴纔不至於讓他感覺到已經渡過了無限時間。
庫拉比司的手指在鍵盤之間跳動着,奏出很久以前不知是何人在何地創作的柔和樂曲。
這是他依稀僅存的,遙遠的記憶。
這是他的手指還依然記得的幾首樂曲之一。
——走過了一村又一鎮,旅途上唯有音樂相伴。只有自己的身體還記得樂曲的彈奏方法,他只是順着這個記憶在演奏樂器,像機械一樣,只是跳動手指彈出聲音。
(並不是彈得很順手呢……無論經過了多少時間)
庫拉比司自我嘲解地笑了起來。
土之國的這條邊境小道並沒有多少人通行。
從樹木的縫隙之間偶爾吹來的風撥亂了頭髮,庫拉比司演奏着耳熟能詳的古老戀歌。鍵盤樂器特有的柔和的音色在這荒無人煙的道路間飛揚。雖然彈得並不是很滿意,但是隻要彈奏起符德魯琴來心中就平靜下來。
這件樂器已經成了庫拉比司人格的一個不可或缺的必要組成部分了。
(回想起來的話,真是非常非常漫長的旅途哦——自『那一天』以來,已經經過了多長的時間了呢?)
這段旅行是從『那一天』開始的。是的,從他記憶消失,倒在路上的『那一天』開始的。
庫拉比司在旅途之中一直帶在身上的除了他的最愛符德魯琴之外,就屬這片羽毛了——失去記憶的庫拉比司回覆意識的時候,手裏握着的白色的巨大的羽毛。
“——而那片羽毛……不屬於這個世界上現存的任何一種鳥類的那片羽毛將會指引你。”
“你是……哪位?我……又是誰?”
少女所唱的歌,是一首以古老的旋律譜寫而成的天使之歌。
由於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他只在需要名字的時候隨便想一個詞組出來暫時充當自己的稱謂,走過一村對一鎮,持續不斷地旅行。庫拉比司這個名字自然也並不是本名。只是在隨口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很中意,便暫時藉以用作名字而已。當然,這個名字正巧就是他本名的可能性也並不是零。
(先不管那些,現在如果不叫住那個人的話……)
“醒過來了嗎?”
請去尋找天使吧。
但是,從唱歌少女的眼眸裏卻流露出貌似寂寞的黯然。
連在王都的教會里都打聽不到關於這座小鎮的情報,甚至在特意購買的土之國的邊境地圖上,都沒有標註這座小鎮的位置。
庫拉比司偶然間從某個熟人那裏打聽到了這座小鎮的所在,爲了找到這個小鎮,他就這樣又踏上了旅程。
那雙眼睛左眼與右眼的顏色並不相同——這是Odd-eye(雙色瞳孔)嗎?
是一位溫柔的少女在唱歌,唱着從未聽過的歌。歌聲在寂靜的林間流動,像虔誠的祈禱一般,像輕聲細語一般地流淌着。
這些遙遠的記憶不經意間從他腦子裏冒了出來。
是的,眼睛。
那一定是歌聲。
(不老不死……在童話故事裏倒時常可以聽到,但是實際上卻根本不是想像中那麼讓人高興的事。)
稍一遠離道路,前方就變成讓人步履艱難的密林了。但是可以感覺到歌聲變得越來越清晰。
目標城鎮的名字是”佛迪歐鎮”,這座小鎮的位置比土之國的邊境城市戴達羅城還要偏遠,就像是要從人們的視野中將自己隱藏起來似的,是一座鮮爲人知的小鎮。
爲了尋找那個停止了他的時間……佈下封印的……天使。漫長的旅程,從那一天以來一直在繼續。
庫拉比司只感覺到一陣激烈的頭痛,他不由地甩了甩頭。
似乎暖暖的,又似乎冷冷的……光芒。
庫拉比司的腦子裏響起了很久以前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這句話。
是那雙又大又美麗的眼睛。
庫拉比司歪過頭去,一圈一圈地轉着手裏的羽毛觀察。在此之前從來沒有發現這根羽毛會產生這樣的反應。
羽毛放出柔和的光芒,就像是在呼應那歌聲似的。
——天使的羽毛。
庫拉比司把自己剛纔的思緒都拋在腦後,抖擻精神豎起耳朵聽。
即使是作爲樂士的庫拉比司也是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曲。
那美麗的聲音,就像用指尖彈奏出來的樂曲一樣。
突然,他的眼前開闊起來,一條巨大的河川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川流不息的流水聲湧入耳中。
他在林中前行。
在漫長的旅途之中,他一次也沒有見到過羽毛產生這樣的反應。
——咕。
(——應該不是與魔法有關的原因吧……不,也說不定哦,再怎麼說也是天使的羽毛啊。)
(天使的小鎮……離佛迪歐鎮已經很近了嗎?走到森林深處去的話……會聽得更清楚吧。)
庫拉比司心中泛起了痛苦的回憶。如果總是呆在同一個地方的話完全沒有辦法冷靜下來,於是他過上了不斷旅行的流浪生涯。無論是與他關係親密的人,還是他新結交的朋友,都已經拋下他死去了,只留下他一個人。
羽毛就像是在呼應少女吟唱的歌曲一樣,閃爍着微弱而柔和的光芒。
——眼睛。
他是在通向水之國弗洛愛爾摩斯的路上失去意識而倒下的。把他喚醒的是一位素昧平生的年輕魔法使。
“封印?那到底是……”
“不屬於任何一種鳥?”
她沒有回答混亂的庫拉比司的問題,繼續說道。
少女沒有在意河邊的清風吹亂自己的衣角,只是祈禱般地將雙手合抱在胸前,挺直身體溫柔地歌唱着。
(它將會引導我,那位魔法使這樣說過。)
他輕聲唸叨。
那身影雙手合抱在胸前,張開大大的眼睛,筆直地站在那裏。
庫拉比司像被歌聲所誘導一樣,轉進了路邊的森林之中。
“歌聲?在這種邊境地帶,而且還在荒郊野外唱歌?”
(爲什麼?看着那個人,胸口就會痛起來……)
“……這裏是……我這到底是……”
披着黑色斗篷的年輕的女性魔法使靜靜地說。
這是一首以溫柔的聲音唱響的天使之歌。
(那個人的歌聲,難道蘊含着魔法之力嗎?這麼說起來……在以前好像也聽人說過這樣的話……當某位女孩唱歌時,已經枯萎的花朵也能在人們的眼皮底下恢復生機。只要聆聽那歌聲連疾病都能被治好……)
——不可思議的柔和的光芒。
然後,一如前言所述,自那一天以來他的時間就停滯了。無論是多麼漫長的時間,對庫拉比司來說都再也無法觸及時間的波動。
少女繼續歌唱着,從河川上吹過的風輕撫她纖細的頭髮。
『那片羽毛……將會指引你的……』
庫拉比司加快腳步,踏着柔軟的雜草沿着林中小道前進。
他快速地收好符德魯琴背到身上。
——這一曲總算還沒有結束。
此時,庫拉比司注意到手裏拿着的羽毛髮出了柔和的光芒。
(到底……發生了什麼?)
“侍奉天使的城市……到那裏去的話,也許能找到一點眉目的吧?”
(離侍奉天使的神殿都市——佛迪歐鎮已經很近了吧?要是這樣的話,她到底從誰那裏學的呢?)
魔法使含着悲傷的笑容這樣說道。
“原來……沒有記憶了呢。被封印了。”
(——是從哪裏傳來的聲音呢?在這片森林的裏面嗎?)
庫拉比司就這樣呆在唱歌少女的對岸。
庫拉比司萬千思緒糾結於心,撥開草叢向少女的方向疾步走去,即使灌木的枝杈在他的手上劃出一道道的小的傷口也毫不介意。
她用優美如女高音般的嗓子唱出的溫柔歌聲。歌聲隨風向四周飄散開去。她那柔軟的淡棕色頭髮,被樹叢間透射下來的陽光映射得閃閃發光,就像罩上了一層光的薄紗一般。
這個時候,庫拉比司覺察到在專心唱歌的少女身上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以上這些都已經是距今200年前的事了。
她的年紀看上去8、9歲的樣子吧。對於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來說,與其說她是一位少女,不如說還是一個孩子比較合適吧。
她帶着悲傷的目光對庫拉比司這樣說道:”你的時間停止了……無論你喜不喜歡,你不得不永續地存活下去……”
你的時間停止了,被天使。
庫拉比司看着手裏的羽毛,露出驚訝的表情。
——天使的羽毛。
當庫拉比司在道路的石階旁被喚醒的時候,他背上揹着摺疊起來的符德魯琴,左手握着一片巨大的白色羽毛。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就像和庫拉比司胸口的搏動相呼應一樣,羽毛再次放出柔和光芒來。
這便是剛纔從森林中傳來的美妙歌聲的源頭。
他停下了彈奏符德魯琴的手,從胸前的口袋裏取出那片巨大的白色羽毛,看着羽毛自言自語道。
在河川的對岸,站着一個嬌小的身影。
“……是……天使嗎?”
庫拉比司撥開草叢,向河邊看去。
正當此時,庫拉比司的耳朵突然間聽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那聲音隨着風兒忽遠忽近,忽高忽低地流動着。是歌聲,即使是作爲樂士的他也從未聽過的不可思議的旋律。
(——不行,想不起來。腦子裏就像蓋着一層霧氣一樣。)
『侍奉天使的神殿都市』
這時,拿在他手中的羽毛,又隱約地放出光芒來。
“這歌聲……是誰在唱歌呢?”
(難道是羽毛自身對歌聲,作出的反應?)
左眼是如朝霞初生般的青紫色。
可是結果卻什麼線索也沒有找到。正當庫拉比司對毫無意義地從自己身邊流逝的時間產生厭倦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傳言。
“是的……因爲這片羽毛是……”
這個世界共有四個王國,分別是火之國、風之國、水之國以及土之國。庫拉比司僅僅依靠那名魔法使給他留下的隻言片語的線索,便在國與國之間展開了他的追尋之旅。
右眼是如夕陽餘暉般的赤紅色。
(至今爲止,這種情況一次也沒有遇到過……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在某地聽到這一傳言,是距離現在差不多一年之前的事。
(爲什麼?心裏有什麼悲傷的事嗎?)
(——不可思議。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當他披荊斬棘來到河川邊時,少女已經近在眼前了。
撲嗵一聲……庫拉比司的心中傳出一聲跳動。
沙啦啦、沙啦啦。
“時間……停止了?這樣的話……”
庫拉比司只感覺胸口一陣發緊。
(……她還沒有注意到我……應該怎麼打這聲招呼呢?)
庫拉比司左思右想了半天,結果從口中說出的話卻意外地樸素平凡。
“好動聽的歌聲啊,是誰在練習唱歌啊?”
“……?”
少女慢慢地將頭轉向庫拉比司的方向。
“……啊……啊嗚……”
少女臉上浮現出稍稍被嚇到的表情。
“對,對不起……嚇到你了?”
“……”
面對庫拉比司的搭話,少女突然膽怯地向後退,然後,轉身向森林深處跑掉了。
“啊,等一下!”
庫拉比司剛想跟着少女從後面追上去,正當此時,他的視線卻出人意外地扭曲了。
(——就像被什麼給吸進去了一樣的感覺……這,到底是怎麼了?爲什麼,在這種時候……)
庫拉比司的意識被白色的黑暗所包圍,全身無力地倒在了河邊。
一片雪白的視線終於慢慢地恢復了過來。
——這裏到底是哪裏?庫拉比司環顧了一遍四周。
眼前是一片被茂密的樹林所包圍的安靜的空地。一眼清泉正汩汩地噴湧着晶瑩剔透的泉水。
四周籠罩着一層白色霧靄,整個空間充滿了神祕的氣氛。
(我……剛纔應該是在小河邊,想和那個女孩說幾句話來着。)
庫拉比司斜過頭觀察四周的情況。
“生氣了嗎?庫拉比司。”
她露出一副十分悲傷的表情,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本應什麼人也沒有的世界裏,不經意間響起了一個溫柔的聲音。
她擁有一頭柔軟的淡糉色頭髮以及大大的眼睛,只是左右瞳孔的顏色並不相同。
“啊……”
她的嘴,果然無法發出聲音。
“所以說爲什麼不能說!?”
“哎?”
“我失去了意識……那麼我現在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夢境?那麼迴廊又是……”
(爲什麼,她突然之間就發怒了呢?)
說話間,她閉上了眼睛。
“……我失去了記憶。”
“這裏是你的夢中。但是同時也是一個迴廊。”
(這是不可能的吧,畢竟,剛纔不是還在唱歌嗎?)
這一次庫拉比司察覺到了,少女只是動了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無論怎麼說,如果不知道理由的話是很難讓人照做的吧。
“不行就是不行啦!”
這個女孩子到底在說什麼?庫拉比司歪過頭去心中暗想。
……少女的聲音開始惱怒起來。而庫拉比司則與少女對上了照面看清了她的臉。
——搖晃搖晃。
“…………”
“喂,聽我說!”
(是在河邊唱歌的……那個人。)
“真是的,遲鈍的部分也一點都沒有變呢!!”
“吶,庫拉比司。拜託啦,不要靠近那個人。”
少女沒有回答庫拉比司的問題,而是用微小的聲音說道。
“你知道我的事吧?我喪失記憶之前的事?”
“已經不記得了嗎……庫拉比司。”
“是力之迴廊。你現在所看到的這個夢,並不只是單純的夢哦。”
“你說啥?”
“哎?”
“……沒有這回事……”
“嗯……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突然就失去了意識,平時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呢。”
“所以問你爲什麼啊?”
“……對不起……不能說。”
“就是唱歌的那個人啦!!”
從四周升起白色的霧氣。庫拉比司被一陣無法形容的脫力感所縈繞,只能眼看着她的身影慢慢遠去,也聽不到對方說什麼了。
“是這樣嗎?”
“我暈倒了……失去了意識……難道說,這裏是夢中?”
“……庫拉比司。”
少女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庫拉比司一眼。
“那個人?那個人到底指的是?還有這裏到底是哪裏,你又是誰!?”
——“咻”地一下。
不知從何處湧來的微風,吹亂了籠罩在周圍的霧氣。
(我……這是怎麼了?看到了自己的夢……然後?)
“‘不這麼做的話’到底什麼意思……難道說,是你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嗎?”
她稍稍地別過頭去似有難言之隱地說道。
“原來是這樣。原來如此。”
(什麼不能說……這個人知道關於我的事,關於我的過去的事)
然而,這一次他的問題卻得到了回答:”是的,這裏是你的夢中……你能夠看到自己的夢。”
——是誰在說話?對於庫拉比司的耳朵而言,這真是一個令人十分懷念的聲音。
“那個——謝謝你,救了我。”
“就按你說的這裏是夢中……那麼你是誰?不要靠近那個人又是什麼意思?”
“沒關係……不用勉強自己回答我的。”
“那個人?”
少女眼睛裏流露出擔心的神色,嘴裏小小地嘀咕了一句。
“這一點……也不能說。”
“這裏是迴廊,所以我要回家嘍(譯註:此人愛說冷笑話,此處由於迴廊與回家發音相近,所以她在這裏說了一個冷笑話)。”
讓庫拉比司的額頭感覺涼涼的……是一塊浸了水的手帕。
你•沒•事•吧?
庫拉比司看到對方十分爲難的表情,也不好意思再追問下去了。
“呵呵……庫拉比司一點也沒有變呢。……真體貼。”
庫拉比司露出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直愣愣地看着少女。
面對庫拉比司的感謝,少女搖了搖頭表示不用謝。似乎是很怕生的樣子。
形容一下眼前的場景便是:簡直像人偶般可愛的一名少女,在湛藍天空的背景下露出一副擔心的表情看着庫拉比司的臉。
庫拉比司朝傳來聲音的方向轉過身去,在他的眼前出現了一位少女的身影。
“啊……真的不行啦……話只能說到這裏啦……”
少女的那塊手帕從坐起來的庫拉比司的額頭上滑落下來。少女伸手來撿手帕,手指無意間碰到了庫拉比司的臉。
“手帕,也謝謝了……那個,你的名字是?”
“啊!不由自主地感覺全身都石化了!!稍等一下,我還有想問的事!”
*
他張開眼睛,只見一位少女站在面前十分擔心的樣子。
少女擔心地敘過頭。
庫拉比司只感覺到不知從何處吹過一陣十分寒冷的風。
少女樣貌端正,紅色的眼眸大如珍珠,柔軟的長髮飛泄而下,白皙的肌膚通透如玉。她嘴上的微笑像是帶着絲絲寂寞,又好似帶着點點的喜悅。
“——不行的哦,接近那個人。”
庫拉比司坐起身來說了一聲謝謝。
“那是因爲……如果不那麼做的話,你就快要接觸那個人了啦。”
他自言自語的癖好又來了。
少女的嘴脣動了動。
“謝,謝謝。”
“我是……”
“那——個,只是把迴廊和回家扯到一起的冷笑話而已……”
庫拉比司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輕輕地搖晃着……還感覺到額頭上放着涼涼的東西。
(——難道說,她沒有辦法說話?)
她帶着一絲寂寞的語氣說道。
“……”
庫拉比司立即把這個想法給駁了回去。
“不行就是不行喲~~。”
……但是。
對於庫拉比司來說,可是經過了這麼多年漫長的時間纔好不容易得到這麼一點線索的。
“嗚?”
“迴廊?”
“不,沒有,並沒有生氣。只是突然之間這種情況……”
“什麼遲鈍啊……而且……你到底是誰!?這裏又是哪裏?”
(我……暈倒了啊,剛纔都是幻覺……)
“現在……不就在爲我着想嗎,謝謝你。”
“嗯。”
看起來事實就是:看到庫拉比司暈倒了之後,少女就跑回來忙了他一把。
——搖晃搖晃。
“可是,如果連名字也不告訴我的話,我就沒有辦法好好地向恩人表達謝意了啊。”
“……”
“……不可以靠近那個人。”
少女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少女滿臉通紅,左右搖着頭。
“謝謝……那麼,名字?”
面對庫拉比司的追問,少女動了動嘴脣。
拉•司•蒂?
“拉司蒂……是叫拉司蒂嗎?謝謝你拉司蒂。剛纔照顧我。”
“……(點頭點頭)”
少女——拉司蒂,從庫拉比司手裏接過手帕高興地點了點頭。
被人道謝了,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那個,拉司蒂,難道說你沒有辦法說話嗎?”
“啊……嗚……”
拉司蒂點了點頭。
“但是,你不是能唱歌嗎?”
聽庫拉比司這麼說,拉司蒂露出些許尷尬的表情點了點頭。
——拉司蒂的意思好像是:當她結結巴巴想要傳達什麼卻又沒有辦法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時候,她就唱母親教她的這首歌。
(還有這樣不可思議的事啊……如果有的話,那說不定……與天使的力量有關。)
“我說拉司蒂,剛纔唱的是天使的歌曲嗎?這附近是不是有一座名叫佛迪歐鎮的小鎮?”
“……啊嗚。”
拉司蒂點了點頭。
“是這樣啊,看來是走對路了。離小鎮已經很近了吧?”
“啊。”
左右瞳孔的顏色也不一樣,真是不可思議。還有那膽怯的表情。
“我在尋找天使。”
“還會再遇到的吧?名叫拉司蒂的那個人。”
庫拉比司在鎮上閒逛的時候找到了這座小鎮唯一的旅館“安古魯珞德旅館”,便推門走了進去。
“——結果,什麼也沒有弄明白,算了,第一天也就這樣吧。”
當然,它是利用魔法的力量製作而成的,所以在普通的雜貨店裏是沒有賣的。只有在有能力製作這種道具的魔法商店裏才能買到。
雖然離他遠遠地,但確實存在。
庫拉比司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養成自言自語的習慣的,他一邊自己對自己說話,一邊慢慢地沿階梯爬上去。
(可是,怎麼才能爬到上面去呢?直接沿這個懸崖攀爬上去嗎?)
(算了……先這樣吧。等到了佛迪歐鎮,應該還會再見的吧。)
“露宿?我勸你還是不要。”
所謂結界的魔法藥,是一種類似薰香的東西,用這個藥水燻過的地方,危險的野獸便不敢靠近,是露營所必需的道具。
——但是。
他氣喘吁吁地思考着。
(鎮上的人,好像都在看着我,而且這氣氛並不友善呢。)
於是庫拉比司背上行李,再一次邁開步子。沿着小河向那座山走去。
篤信天使庇佑的神殿都市。這次旅行暫定的目的地。一路上雖然傳言不斷,可一旦想打聽一點具體的情報,它就像海市蜃樓一般消失了。這便是庫拉比司這幾年苦苦尋找佛迪歐鎮過程中的感覺。
“啊哈哈,嗯,有空房間喲。除了趕集的那天以外,我們這裏與其說是旅館不如說只是一個酒吧而已啦。”
“唔啊~。果然有小鎮存在啊。”
因此,庫拉比司決定今天去找旅館住宿。
這座小鎮是從山頂的岩石間開鑿出來的。
少女一副驚訝的表情看着庫拉比司。她看上去大約十六、七歲的樣子。紅色的頭髮在腦後梳成兩條辮子,身上穿着寬鬆的衣服。那雙眼睛就像好奇心旺盛的小貓一樣滴溜滴溜地轉着。
庫拉比司站在懸崖下面無所適從地環顧四周。然後,隱約在某處發現了通往上面的階梯。
“在那裏,有天使存在嗎?”
然而所謂的山腳……卻是一條一眼看不到邊懸崖峭壁。從這裏看不到山頂的情況。
看店的少女從店內向這邊轉過頭來,露出滿面的笑容招呼道。
“我是店主的女兒,名叫妃亞。您住的時間長嗎?”
“還是……先爬完這段階梯再說吧……”
庫拉比司四下觀察周圍的景色,不經意間已經踏上了結實的石鋪甬道。
(這裏,真的是天使的小鎮嗎?)
*
“除了趕集那天趕來這裏的商隊以外,旅行者來這座小鎮是相當難得的事呢。啊,難道你是樂士?”
“爲什麼?”庫拉比司在賬本上籤好名字,把賬本還過去之後追問道。
——從山崖頂上有風吹來。順着風聲,可以聽到小鎮的人聲。
“那真是幫了大忙了。”
——簡直是像禁忌的存在一般,連地圖上都沒有標註的小鎮。
“這裏……就是……佛迪歐鎮嗎?”
簡直就像是在害怕什麼似的……在隱藏什麼似的。
拉司蒂點了點頭,指了指森林深處不高的小山丘。
庫拉比司的腦子裏裝着一大堆的問號,踟躕在佛迪歐鎮的街道上。
稍稍地走了一會兒之後,就遇到了一條沿河的小道。一條遠離大路,人爲踩出的小道。
“咦,很少見呢,有旅行者來這裏。歡迎來到安古魯珞德旅館。請問是住宿嗎?”
“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今天還是先找地方住宿吧。”
——走啊走,走啊走,終於漸漸地看到了階梯的終點。
“啊,等一下,拉司蒂!”
結果花了一整天時間在鎮上奔走,卻什麼特別的情報也沒有發現,侍奉天使的教會今天由於主教大人不在也無功而返。
空中灑滿暗紅色的光輝,到了一天結束的時間了。
庫拉比司正好站在小鎮的偏門前。
從這裏看過去的話,這並不是一座很大的城鎮。快步從一端走到另一端也用不了20分鐘。林立其間的建築物古色古香,無不透露着這座小鎮的古老歷史。
“啊~。”
“……?”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鎮上的人好像都在注意我呢?)
庫拉比司上氣不接下氣。腳已經不聽使喚了。
暫時先四處看看再說吧:庫拉比司邁開步子向小鎮的中心前進。
“那麼,這是你房間的鑰匙。二樓最裏邊的房間就是哦。”
掛在橡樹木製的堅硬的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音。
庫拉比司是旅行的樂士,所以,對於在旅行途中以奏樂爲生的他來說,親和力是必備的重要素質之一,事實上,他笑起來的時候會給人十分真誠的感覺,看到他的笑容的人都會不經意地也露出微笑。
小鎮的居民就像看到什麼稀有物體一樣地看着走在路上的庫拉比司。無論是哪個人的視線都冷冰冰的。
“不是……商隊的人吧?啊咧啊咧?難道說是旅行者?”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地上已經拖出了長長的人影。
*
“拉司蒂……走去哪裏了呢?”
“即使是天使的小鎮,這也……”
“……嗚,還,還沒到嗎……還要再向上爬嗎……”
妃亞說着把鑰匙遞了過去。
一樓的酒吧最深處是收銀臺,其他地方則放了幾張桌子。店內收拾得乾淨整潔。
當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拉司蒂的臉上明顯地浮現出嫌惡與驚愕的表情。她連連退後兩步,突然轉過身去,向森林的深處跑去。
路上的人們,全都低垂着眼睛,加緊腳步走過他身邊。
“嗯,我叫庫拉比司,是旅行的樂士。有空房間嗎?”
“謝謝你,這裏也有飯喫吧?”
找旅館住房間這種奢侈的事對庫拉比司來說是非常難得的,但是初次來到這座小鎮,而且住在鎮上的人們對旅行者退避三舍,現在有必要收集情報。
“啊,歡迎光臨!歡迎來到安古魯珞德旅館!”
“原來如此,是從這裏爬上去的啊……好的,出發。”
貧窮的庫拉比司基本上不找旅店住宿。以天爲被,以地爲褥,他一直過着這樣露宿街頭的生活。雖說貧窮也是事實,不過他也挺喜歡露宿的。
庫拉比司準備從後面追上去,但是由於背上的符德魯琴總被樹枝卡住,他無法自如地在森林中活動。
(有人聲傳來。這麼說,佛迪歐鎮就在這上面?)
(爲什麼呢?旅行者很少見嗎?)
他沿着路走了一段之後,總算走到山腳下了。
“哎哎?在那座山上嗎?”
“不,今天才剛剛來到這裏,暫時先住一天,明天開始還是考慮露宿。”
“啊,啊啊。不過你說很少見是指……旅行者來旅館住宿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既然有階梯通上去,肯定是有人住在這上面的吧,爲什麼在這麼不方便的地方會有一座小鎮呢?)
庫拉比司像是安慰自己似地,自言自語地發牢騷道。
吭當、咣噹。
“這附近有魔法商店嗎?畢竟這個小鎮這麼小。”
爬完這段嵌在懸崖上的階梯……一座建立在山頂之上的小鎮便出現在眼前。
“這附近離小鎮不遠的地方有熊出沒。會被喫掉的哦!”妃亞帶着威脅般的笑容對庫拉比司說道,”要對付熊。不去魔法店那裏買點結界的魔法藥恐怕是不行的呢。”
妃亞聽到庫拉比司的自言自語,不由輕輕笑道:“魔法商店嗎?我等一下帶你去好啦。”
旅館的一樓大多是酒吧,可以說旅館是這個世界上收集情報的最佳場所也全然無誤。
仔細觀察這座小鎮,也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特別之處,只是一座普通的小鎮。不過在小鎮的盡頭有一座巨大的教會,讓人感覺這的的確確是一座天使的小鎮。
奇妙的封閉感,是的,讓人窒息的氣氛。
旅行者來旅館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爲什麼這個人用這麼意外的眼神看着自己?看到眼前這位少女的反應,庫拉比司稍稍地有些不解。
他重新背好行囊,抬腳走上階梯。
“嗯,不會錯,就是這前面。但是,剛纔聽拉司蒂說的話應該是在山上,是真的嗎?”
庫拉比司像是鼓勵自己似的重重地點了點頭。
“啊,嗯,是的。”
庫拉比司感覺得到那些視線。
還能再遇到那位唱着溫柔的歌曲的人嗎?
少女湊到近處觀察庫拉比司背上的符德魯琴,露出非常感興趣的表情想一探究竟。
“——但是手上沒有那麼多的錢呢。”
“那麼,接下來請多照顧了。”
庫拉比司從錢包裏取出金幣,從妃亞手中換過鑰匙。
“嗯,這裏是入夜以後開始營業的,請稍過一會兒再下來吧。”
眼看着拉司蒂的背影越來越小,庫拉比司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目送那背影遠去。
少女一邊輕輕地笑着,一邊拿出一本貌似賬本的皮革制封面的小冊子遞給庫拉比司。
“那麼,請自便!”
伴隨着從背後傳來的妃亞的道別聲,庫拉比司走上了設置於店內的樓梯。
咚咚。
庫拉比司正在房間裏放輕身心休息的時候,門外傳來了禮貌的敲門聲。
“哪位?”
“是妃亞哦。打擾一下可以嗎?”
“啊,請進。”
門把手咔嚓一聲轉開了。妃亞的臉出現在門縫處向房間裏張望。
“哎嘿嘿~。現在有空吧?”
“嗯,很空。”
“那麼,能和我說會兒話嗎?”
“別客氣請進吧。一個人發呆也很無聊呢。”
“吶,你是叫庫拉比司吧?你爲什麼來這個小鎮呢?”
“——我在找東西。”
“找東西?那麼說,不是來向天使的羽毛來許願的嘍?”
“天使的……羽毛?”
“嗯,可以實現願望的天使的羽毛。從前好像就存放在這個小鎮上。”
妃亞的言下之意就是,在這座小鎮有一片可以產生奇蹟的天使的羽毛,它一直被安置在教會里,不過似乎在不久前失蹤了。
“哎?可以實現願望的神奇羽毛……嗎?”
“真的存在的喲。所以這個小鎮才被稱爲受天使庇佑的小鎮啊。”
“那——個”庫拉比司讓人意外地舌根打結含糊其辭。
“爲什麼?”
一聽到這個名字,妃亞的臉上不由變得陰沉起來。
“啊……啊哈哈~。我啊……有些……那個……”
兩人走下樓梯來到一樓的酒吧。店裏已經暗了下來,廚房裏好像已經有人在幹活了。
“阿露緹的舞跳得可美極了。是我們這家店的招牌哦。”
“說得沒錯喲。”
(但是,不可能沒有關係。我手裏的羽毛,對她產生了那樣的反應,在我那麼長的旅行歲月裏都沒有遇到過。拉司蒂肯定與天使的力量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不會有錯。)
“……哦哦——。”
(真是好美的人啊。)
庫拉比司滿眼全被這位女性端莊的美貌給吸引住了。
“還說呢。‘我該怎麼辦……’什麼的,你不是把這句話說漏嘴了嗎?”
聽到妃亞的回答,這位女性向庫拉比司溫柔地微笑。
庫拉比司雖然內心這樣想,面對那隻溫柔的手卻毫無抵抗之力。
“不,不是的!!冤枉啊冤枉。”
“啊,嗯。他是旅行的樂士。”
“啊……嗯。那麼就拜託你了。”
“哎……哎哎?”
柔和的問候聲音從那位女性的脣齒間傳出。
妃亞露出輕輕的微笑,打開了房間的門。
“嗚呼呼……處在昏暗的店內。無論看不看得見其實是一樣的啊。”
不,什麼事也沒有,只是看着眼前的女性看得入迷了而已。
阿露緹笑着說道。
腦後被妃亞的飛踢擊中,因爲疼痛而蹲在地上的庫拉比司拼命地辯解道。
聽這兩人的你來我往的打鬧,阿露緹稍稍皺起美麗的眉毛說。
妃亞緊閉嘴巴倒豎起柳葉眉。感覺到妃亞氣勢的阿露緹輕輕地笑出了聲。只不過她兩隻眼睛依然閉合着。
“?這次來訪的是哪位?”
“……啊,初次風面請多關照,我叫庫拉比司。”
“如果不會把唱醉的客人踢飛出去的話…………對吧。”
並不只是單純的美麗,而是伴隨着某種神祕感的美感。
阿露緹溫柔的氣息撲面而來,飄逸如香水般甜甜的香氣直透入庫拉比司的鼻腔。
“對不起……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夠讓我摸一摸你的臉嗎?”
“怎麼可能!”
“嗚呼呼……庫拉比司,沒有那回事吧?”
“誒?難道阿露緹你……”
即使回答完了,庫拉比司的視線依然沒有從眼前的女性——從阿露緹的身上移開。
“啊哈哈,交給我吧。”
庫拉比司感覺到腦後受到激烈的衝擊,抱住頭蹲了下去。
阿露緹歪過頭道。
“原來如此啊,果然與天使有很深的因緣。”
“怎麼了?”
“——在這座小鎮上,紅色的眼睛有着特殊的意義。並不怎麼好的特殊意義……”
“聽我說,還是不要和那個人扯上關係比較好哦。”
“最好涼拌!!”FFF
名叫阿露緹的那位女性輕輕地斜過頭,看着庫拉比司的方向這樣問道。當然說是看向這邊的話也許並不是十分準確。
“都是因爲庫拉比司用超級H的眼睛盯着阿露緹看的原因。”
(……好香的味道……哦……我該怎麼辦……)
“那、那——個?”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旅行者。我叫阿露緹。阿露緹•榭瑪。在這裏從事舞者的工作。”
“呼呼,……真是有精神的回答。”
“說起來,妃亞對這座小鎮好像很瞭解呢。”
“那麼,你知不知道有一隻眼睛是紅色的女孩?名字是叫拉司蒂。”
“踢飛出去!?”
(這下子,都分不出到底哪邊年紀比較大了呢(譯註:庫拉比司都已經活了兩百多年了))。
“沒,沒有發呆啊。”
看到庫拉比司陷入沉思,妃亞像是爲了緩和氣氛似地明朗地說道。
“眼睛裏全是色色的目光……”
“呵呵……是的。我眼睛看不見。所以看不到庫拉比司的尊容,不知道是怎樣的一位帥氣的少年。好遺憾啊。”
(啊……阿露緹細細的手指在撫摸我的臉頰。)
“哎?”
摩擦摩擦。
“發什麼呆呢?”妃亞用挑逗的口氣湊近庫拉比司盯着他說道。
“嗯——?”
“怎麼了?”
“啊、啊哈哈……很少會有那種事啦。偶然,偶然情況啦!”
看妃亞除此之外已經不想再多說什麼了,庫拉比司合上嘴結束了這個話題。
“~~~~拉司蒂。”
妃亞又白又細的手指輕輕地觸到了庫拉比司不知所措的臉龐。羽毛似的溫柔的觸感讓庫拉比司心臟砰砰亂跳。
阿露緹聽完兩人這一來一回的鬥嘴後笑着對庫拉比司說。
“踢飛客人的時候還能在店門口聽到‘嗵——撲通~’的巨大響聲呢……只不過,我只能聽見,看是看不見的。”
咣地一下!
“H……嗎?”
“到這個時間了還那麼空啊。”
妃亞說出這句話的同時——。
“嗚,嗯,我知道。聽過這個名字。雖然沒有真正在鎮上碰到過。”
“對了,剛纔不是說要去魔法商店嗎?現在就帶你去怎麼樣?”
妃亞緊緊地盯住庫拉比司。
“原來……如此。”
面對庫拉比司的自言自語,妃亞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說着,阿露緹簡直像是看得見似的,摸了摸庫拉比司的頭。
妃亞對試圖辯解的庫拉比司進行窮追猛打。
妃亞露出不解的表情湊近庫拉比司問道。
摩擦摩擦。
“妃亞。動粗可是不行的哦。”
“這家店的招牌是妃亞纔對啊。”
——爲什麼,她的兩隻眼睛一直都閉着呢?
“不過,眼睛看不見卻能夠跳舞,果然很厲害呢。”
“啊,阿露緹。”
“痛、好痛~~……”
閉合雙眼,微笑的姿態,簡直像一副畫一樣。
然後,阿露緹出人意料地向庫拉比司伸出雙手。
庫拉比司完全沒注意到自己把思想中的話從嘴裏說了出來,不由地有些尷尬。
她淡淡的頭髮一直垂落到腰間。雪白的肌膚晶瑩剔透。身着一件蒼青色薄衣。看上去最多不過20歲出頭的樣子(譯註:遊戲設定中明明只有19歲)。雖然兩隻眼睛輕輕地閉合在一起,但端莊的容貌只看一眼就足以讓人難以忘懷。
所以,拉司蒂在這座小鎮上常被嫌惡忌諱:妃亞這樣說明。
正當庫拉比司環顧店內這麼說的時候,站在店內的一位女性映入了他的眼簾。
“不,不是……那是……”
“你又在看什麼呢?難道說,因爲我長得太帥看得入迷啦?”庫拉比司藉機反問道。
“……是妃亞啊。你好。”
庫拉比司露出感慨世事無常的表情,仰面向天(這個場合需要天井)地嘆道。
“哎呀、怎麼了?”妃亞故意裝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啊哈哈!我也想好好看看呢。妃亞的彪悍。”
“女孩子不該用彪悍來形容的吧!!”
“誰讓那個醉鬼敢摸我的屁股!”
“你知道她住在哪裏嗎?”
“對!當然沒有!阿露緹!!”
“嗚呼呼……關係很不錯呢。”
“啊,說什麼呀。阿露緹。”
妃亞稍稍有些害臊地叫道。
“妃亞的聲音,很久沒有這麼的開心過了呢。”
“是,是這樣嗎?啊,啊哈哈~。那麼,走吧,庫拉比司。”
“唔,嗯。”
妃亞緊緊地拉住庫拉比司的手,把他拉出了門外。
“阿露緹,回頭見。”
“好的,那麼晚上見。”
庫拉比司他們與輕輕微笑的阿露緹揮手告別,走出了安古魯珞德旅館。
*
從安古魯珞德旅館所在的那條街的一角拐出去,在大街的對面、這座小鎮最繁華的街道上有一家小店。小店煙囪裏升起的滾滾煙霧告訴人們小店的主人正在調製藥劑。
“這裏就是?”
“嗯,這裏就是這座小鎮唯一的魔法商店‘威樂絲魔法店’。”
“有魔法商店在鎮上,真方便哪。”
“……也、也許吧。”
妃亞隨聲附和道,不過總覺得他眼神遊移說這話沒什麼底氣。
“怎麼?這家店有什麼不對頭嗎?”
“……嗚,沒沒。沒什麼。”
妃亞訕訕地笑着否定道。欲蓋彌彰的結果連額頭上都滲出巨大的汗珠來了。
“魔法店長手藝太差?”
綁在門上的鈴鐺發出輕脆的聲響。
“嗚哇啊啊啊……”
“商品……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面對說話有氣無力的庫拉比司,妃亞輕輕地笑道。
“嗯,只有我和母親兩人打理。”
纔打開門,喧鬧聲就一下子變大了。雖然只是鎮上的一個小酒吧,但看起來很受人歡迎。
“嗚哇!?……復,復活啦。僵,殭屍嗎!?”
“你說什麼呢!!這家店的女孩,性格非常好的哦!!”
“唔哇!這,這是……”
下一個瞬間!滾滾的濃煙伴隨着強烈的爆炸聲從店內噴湧而出。店內的女孩像被暴風從背後推出來似的飛了出來撲倒在庫拉比司身上。
咯吱~!
“嗚哇!”
這是啥?庫拉比司想確認手上的感覺。
仔細看的話,她的外貌與妃亞十分地相似。
“不是啦!室內音樂!!庫拉比司你是樂士吧?”
“總之……先從我身上走開。”
“癡漢先生……真的沒事?”
庫拉比司就那樣被女孩子壓倒在身上,倒在店鋪前。他那隻想一探究竟的手,正好抓住了從店裏飛出的女孩子的胸部。
嗵咔————!
站在商店門口的妃亞,隔岸觀火般開心地輕輕招了招手走進了店裏。
“我是顧客,顧客!!!”
“癡漢……我不是癡漢!!剛纔那只是事故,巧合!!”
她說着諸如此類的搪塞之辭。
“好痛……好痛啊,發生了什麼?”
“咿呀——!死人啦!上西天啦!殺人事件啊——!!啊——……這,這麼下去的話我就要被誤會是殺人兇手啦,要被關進又潮溼又黑暗的小黑屋啦.食物只剩下每天一碗的麥米飯啦。而且負責看守的人們還會逼迫我幹這種事情、那種事情……最後被奴隸商人賣掉,作爲悲慘的奴隸結束自己的一生啦!這樣的人生我不要啦——!”
“啥——”
隨着女孩一聲咒令,她手中的法杖放出光芒。以魔法杖爲媒介的土系攻擊魔法——大地之劍向庫拉比司攻了過來。
“來人啊!救命啊!要被殺了,被侵犯了——!”
“啊哇哇~!變態啊,癡漢啊——!”
“我是……”
“還,還好……沒事……”
——此時庫拉比司連回答問題的力氣也已經沒有了。
妃亞突然滿臉興奮地說道,應該說是如獲至寶似的表情。
女孩由於過度恐慌,在四周跑來跑去,大聲地叫喊着,最後一腳踩到庫拉比司的身上。
刺嗵————!!伴隨着激烈的閃光與大地隆隆的震動——魔法產生了爆炸。
庫拉比司猝不及防地與這位女孩子撞了一個滿懷,在商店的門口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庫拉比司聳起肩膀喘着粗氣回答道。
“啊~!!這是怎麼啦?變成那麼衣衫襤褸的啦~!”
庫拉比司歪過頭問。
“嘛,怎麼說好呢?你體驗過一次以後就明白了。”
妃亞退後一步,催促庫拉比司先進去。
吭當、咣噹。
“啊,原來是客人啊!歡迎光臨!”
“啊嗚!”
“——你知道的吧。你明知道會是這樣的吧!”
“啊哇哇~,這位客人,危險!快逃啊——!!”
“真的對不起。……不,不要緊吧?”
“必殺,大地之劍,看招——!!”
受到了大地之劍的直接攻擊,像破布一樣被吹飛的庫拉比司摔在地上,手腳痙攣顫抖。
“那是商品不好?”
“性格很怪?”
“誒嘿嘿——對不起。但,但是,我帶來了一位樂士哦。”
騎在庫拉比司身上的女孩子一邊大叫起來一邊拿起手裏的法杖向庫拉比司的胸口捶去。
“……啊咧?”
“嗚哇!!”
結果這之後三人一直在聊天,等庫拉比司買好結界藥回到安古魯珞德旅館的時候,已經完全是太陽落山的時間了。
“……嗚……嗚~~……”總算能夠發出聲音的庫拉比司,輕輕地呻吟起來。
“原來是這樣嗎……如果你不是癡漢的話,那你是哪位?”
“你是妃亞的朋友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是我的朋友。”
“嗯!啊,對啦,庫拉比司。如果可以的話,今天晚上在我們這裏打工怎麼樣?”
“……”
叭唧!
妃亞像是要矇混過關似的笑着回答道。
“親身體驗是最好的。”
“???”
“呼……好痛……”
“店裏人手不夠嗎?”
“樂士?”
“我是在這家店裏工作的人,名叫紗利雅,這位客人你是旅行者嗎?”
“嗯——,稍稍有點危險呢……雖然這麼想,但畢竟紗利雅是個純天然少女嘛。”
看着妃亞的誇張的表情,庫拉比司苦笑着回答道。
少女這麼說着低下頭鞠了一躬。臉上的笑容沒有一丁點的負罪感。
“……無法讓人釋懷啊。”
突然之間,從店內飛出一個人影。那是一個身材矮小的女孩,全身都裹在綠色的外套之中,手中揮舞的魔法杖表明了她魔法使的身份。
“啊啊,糟糕啦!回來得太晚啦。”
正當庫拉比司打聲招呼準備進門的時候。
“沒有……挺不錯的哦。”
“打工?洗碗之類的嗎?”
店內熒熒的燈光透過窗戶映射出來,酒吧特有的喧鬧聲隔着門也可以聽到。
“嗚哇!怎麼,怎麼這樣,又不是搏擊騎乘位……”
“你是?”
“啊哈哈~。庫拉比司,真是不得了呢。”
“歡迎光臨……是你回來了啊,妃亞。到哪裏去打醬油了啊?”
咚啪!庫拉比司根本沒有反駁的時間,女孩子已經拿着法杖攻過來了。
“啊啊!這樣啊,樂意幫忙。”
在店裏面忙碌着的中年女性,提高聲音質問妃亞。
“對,是這樣!”
“啊、啊……呼~~。以連續技必殺決出了勝負☆勝利永遠站在正義的一邊★”
“啊!?對,對不起!”
“我名叫庫拉比司,請多關照。”他只能這樣回答。
揉捏揉捏。揉捏揉捏。
“打擾啦~……”
此時,被撞倒的庫拉比司左手上傳來了柔軟的觸感。
紗利雅“呢啪”地笑着拉起庫拉比司的手。庫拉比司不敢相信,這人居然還笑得出來,好像剛纔的事跟她完全沒有關係一樣。
“……”
“……?”
妃亞的聲音顯得有些焦急了。
“真少見呢……啊,妃亞也在!”
“哎?”女店主感嘆着直直盯住妃亞——以非常懷疑的視線。
“是,是真的哦!”
“對,是一位旅行的樂士先生,我想邀請他今天來我們這裏演奏。說服他花了一些時間。”
“啊哈哈~,好啦,進去吧進去吧。”
“那可真是不容易,不趕快找人幫忙的話可不行。”
“嘛,那就按你說的來試試看吧。那麼,您就是那位樂士?”
酒館的女主人,也就是妃亞的母親,這麼說着轉向庫拉比司,好像在做評估似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是用符德魯琴吧?”
“是的。”
“在這附近可是很少見的呢。”
“是這樣嗎?”
“的確是這樣哦……那麼,這就準備工作吧。”
“好的,請交給我吧。”
“呵呵,這樣就好。工作酬金……要視客人們的反應來算哦。”
“沒問題。”
“那麼,在我們的當家招牌到來之前就拜託你了……你是叫……”
“叫庫拉比司。”
女店主聽到庫拉比司這個名字,不經意間流露出驚訝的表情把目光投向他。
“庫拉比司!?”
“是?”
“……?”
“什麼事?”
“吶,庫拉比司……之前我們曾經見過嗎?”
“沒有吧……不記得有見過。”
“是嗎,那肯定是我的錯覺。”
“謝謝。啊~終於可以喫飯了呢。”
(要經過怎樣漫長的修煉纔有可能跳出這樣的舞蹈啊?)
“讓我們聽聽專業樂士的技藝吧。”
在白天,有小孩子在路上玩耍。
被責問的拉司蒂趴在地上緊緊咬着嘴脣。
“就是啊,好惡心哦。”
“這樣越是讓人在意啊,請告訴我吧。”
在聽衆們的期待之下,庫拉比司在舞臺上架起符德魯琴,彈奏起愉快明朗的曲子。
此時阿露緹插進了兩人的對話。
“哎——!?”
“這個嘛……若是要挑選與我的舞蹈相配合的曲目的話……能夠拜託你這首曲子嗎?”
接着阿露緹的舞臺劇便開始啦。
“嗯,雖然有拜託附近的人,但是差不多快到收穫時節了,這段時間好像比較忙。”
“啊……嗯……”
看到淚眼汪汪咬緊嘴脣的拉司蒂,庫拉比司如離弦之箭一般射去。
“那麼聽過了可別生氣哦。庫拉比司的演奏,雖然很熟練……但是總感覺少了點什麼。”
(我演奏時暴露的細微瑕疵……連自己也沒有注意到的小小的欠缺,竟被她一下子發現了……)庫拉比司心想,也許是因爲阿露緹眼睛看不見,反而使她的耳朵變得非常靈敏,這才敏銳地發現自己樂曲的欠缺的吧。
妃亞樂此不疲地開庫拉比司的玩笑。
“庫拉比司,繼續演奏吧。”
陽光明媚的第二天。庫拉比司準備從安古魯珞德旅館旅店後面的街道上開始。
妃亞輕輕地笑道。
“兩位都辛苦啦。”
此時,庫拉比司在這些孩子中間,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當然啦!因爲沒有其他的樂士了啊。”
“……只是。”
“今晚的壓軸戲原來是……”
(擁有如此舞技的人,爲什麼會埋沒在這樣的邊境小鎮呢?)
“請交給我吧!”
“接下來還有很長的時間,如果沒有音樂陪伴的話不是很對不起在座的客人們嗎?”
“妃亞,店裏的工作怎麼樣了?”
庫拉比司低聲地說道。
“哪裏哪裏,謝謝。”
“欺負女孩子幹什麼!”
“只是?”
庫拉比司手上用符德魯琴彈奏出精確如機械一般的旋律,心裏卻不由地產生這樣的疑問。而客人們則全神貫注地觀賞着阿露緹奪目的表演,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是的,這裏是我的舞臺哦。”
(……無論如何,今天真是熱鬧的一天呢。認識了各種各樣的人。在河邊唱歌的那個人…讓天使的羽毛放出光芒。奇怪地抱有排外情緒的小鎮居民。精神飽滿的妃亞,以及迷糊的紗利雅和美麗的阿露緹。雖然也有讓人感覺不好的人存在,但是也有親切的人存在。在地圖上也沒有標註的小鎮,佛迪歐鎮……我來這裏尋找的東西……最終能夠找得到嗎?)
“阿露緹,非常漂亮的舞蹈呢!”
“那麼接下來請加油哦。”女店主留下這句話,便走進了廚房。
對於旅行的樂士來說,對這種情況早就習以爲常。庫拉比司以他一貫的作風應客人們的要求流暢地演奏樂曲。
“很不錯!”
“嘿,還挺行的嘛。這個是送來給你的哦。”
“那麼,我就先行告辭了。”
阿露緹這麼說着把一張樂譜交給庫拉比司。庫拉比司接過樂譜,上面記載着漂泊之民的古老樂曲。
是的,他來到這裏是有目的的。在他剛剛踏上這座受天使庇佑的小鎮佛迪歐鎮的時候,一位少女使他手上的天使之羽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反應。
“啊,阿露緹。”
“……不……正像阿露緹所說的那樣。”
披在阿露緹身上薄薄的衣裳隨着她的舞步輕飄飄地舞動起來。那動作華麗而優雅。即使是見識過各種職業舞者表演的庫拉比司,也從未見過此等舞姿。庫拉比司感覺阿露緹的舞技甚至比王都最著名的舞者都還要出色。
庫拉比司也被這奪目的舞姿吸引住了。
“那麼,加油哦!”
“啊哈哈,令人期待呢。”
拉司蒂喫驚不小,提心吊膽地偷眼觀瞧庫拉比司。
庫拉比司再次將手指放到了鍵盤之上。妃亞鼓勵他要加油之後便回到店裏的服務區去了。
“你也辛苦啦。”
“這麼說起來,阿露緹是舞者。”
圍住拉司蒂的那羣孩子的其中一人,出人意料地撞向拉司蒂。
“……不,沒事,請別在意。”
妃亞將店裏的工作告一段落,立即來到了兩人的身邊。
(那不是拉司蒂嗎?)
另一個孩子把趴在地上的拉司蒂踢翻在地。
“您辛苦啦!”
結束表演的庫拉比司和阿露緹氣喘吁吁地相視一笑。臺下的客人已經陸續離場,差不多到了打烊的時間了。
“啊,說得是呢。”
那雙左右顏色不同的眼睛與昨天相遇的時候完全不同。流露出怯懦的神色來。
(——這種景象無論在哪個小鎮都是一樣的呢。)
一曲,兩曲。客人們漸漸地進入了狀態。
“對不起。只是一個外行人的我好像說得有些過分了。”
“啊……啊……”
就像是非常不希望現在的情況被庫拉比司看到似的。
等送走最後一位客人之後,酒吧終於清靜了下來。庫拉比司從妃亞那裏領取了今天演奏的酬金之後回到了房間裏。
庫拉比司確信,只要在這座小鎮上好好搜索一番肯定會有所收穫。於是他繼續昨天的工作開始在小鎮上收集情報。
*
“誰讓這傢伙是‘紅眼病’。”
阿露緹使了一禮,輕輕地打開門,離開了小店。
五曲、十曲過後。庫拉比司“呼”地舒了一口氣,將手指從符德魯琴的鍵盤上停下來放鬆一下筋骨。
“這個聲音是……是庫拉比司吧?今晚在表演的人是你嗎?”
拉司蒂小聲地驚叫一聲,摔倒在地上。
“……是不是該到我出場了?”
庫拉比司取出放在房間裏符德魯琴,走向位於酒吧中央經過裝飾的舞臺。
“……嗚。”
“……啊。”
“要什麼曲子呢?”
“嗯,差不多是打烊的時間了……庫拉比司也可以休息了哦。”
——去尋找天使。
孩子們一邊逃走,嘴裏還不住地重複諸如此類的話。
庫拉比司拍拍胸脯表示都包在他身上,然後把符德魯琴的音色調節到與樂譜所需樂器相協調的程度。
孩子們被庫拉比司的聲音嚇到了,四散逃去。
“不要緊吧?”庫拉比司爲拉司蒂解了圍,回過頭溫柔地問道。
一輪皓月掛在房間的窗外。庫拉比司一邊調整自己的符德魯琴,一邊回想着今天的種種。
——就這樣,阿露緹的舞蹈在滿堂的喝彩聲中落下帷幕。
“……”
“……感覺好惡心哦,你這傢伙的眼睛。”
“收穫時節……難道說那個人是農夫?”
在盈盈笑着的妃亞身邊,出現了一抹淡色的頭髮。
“那平時是怎麼辦的啊?”
拉司蒂被好幾個孩子圍在中間,但是看起來好像並不是一起在玩耍的情況。
“呵呵,謝謝。庫拉比司的技藝也十分精湛哦。”
“是啊。專職的樂士什麼的,在我們這樣的小鎮恐怕連飯也喫不飽的吧?”
“……你倒是說話啊,喂!”
庫拉比司在佛迪歐鎮最初的第一天,就這樣靜靜地過去了。
“啊!拉司蒂,等一下!”
雖然庫拉比司叫出了聲,但是拉司蒂無視了他走掉了。
拉司蒂低下頭對庫拉比司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就這樣沿着街道走掉了。
這時從舞臺下邊傳來了妃亞的聲音。她手裏端着裝滿了冰鎮啤酒的大酒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庫拉比司的腦海中浮現出剛纔孩子們所說的話。
“紅色的眼睛……這麼說起來妃亞也說過呢,紅色的眼睛是特別的。”
庫拉比司越想越蹊蹺,邁開步子朝拉司蒂的方向追上去。
沿着小道一直走到小鎮的盡頭,那裏就是教會了。教堂後面不高的山丘上遠遠地可以看到一座古色古香的神殿,這座小鎮的別名“神殿都市”就是由此而得名的吧。
“教會……雖然昨天也來過,不過喫了閉門羹呢。”
教會的正門敞開着。看來今天無論如何,裏面是有人在了。
“看來沒有白跑這一趟呢。”
庫拉比司敲了敲橡木製的大門。
“打擾啦,請問有人在嗎?”
聖堂內響起庫拉比司的迴音。一位站在祭壇旁邊的男性向這邊轉過頭來。他的年紀大約已經過了50歲了吧,蓄着白白的鬍子,結實的身軀裹在神官服裏,雖然表情慈祥溫厚,但是他投向庫拉比司目光卻可以讓人感覺到堅強的意志。
看來,這個人無疑就是這所教會的主教了。
“你好,旅行者。是樂士嗎?”
這位男性用中氣十足的聲音對庫拉比司說道。
“是的,我是旅行的樂士,名叫庫拉比司。”
“歡迎來訪佛迪歐鎮。不過,你是怎樣找到這座小鎮的呢?”
面對主教的這番問話,庫拉比司稍稍有些驚訝。
“呃~……有人告訴了我有關這座小鎮的事……”
“原來如此……那麼,來到鎮上有何要事呢?”
“嗯~……有東西要找。”
“找東西?”
“唔唔……啊……”
庫拉比司從胸前的口袋裏,取出那片羽毛。
“……在尋找……天使?——你爲什麼,要尋找天使?”
“……?”
“正如你所說……這是天使的羽毛。是天使的一部分,它擁有遠超這個世界魔法源泉的法力,擁有遠超人類的力量。你一直持有這樣的物品,居然什麼事也沒有……不,更讓人驚訝的是,天使的羽毛竟然可以以這樣的形態存在……你到底是什麼人?”
“哈啊~哈啊~…”
“天使……”
“爲,爲什麼?”
聽庫拉比司這麼說,拉司蒂的臉越發紅了,她羞得低下頭去。
“啊,啊嗚。”
拉司蒂緊緊地拽着女性的衣角,用左右顏色不同的眼睛看着庫拉比司。
拉司蒂像是被強光照得睜不開眼似的,細眯着眼睛看着庫拉比司。她的嘴脣動起來,好像在說“謝謝”“白天幫了我”,忸忸怩怩的樣子,臉也更紅了,最後刷地低下頭去。
這位女性好像是在這裏打工。她感覺到拉司蒂看了一眼庫拉比司,就像是爲了庇護女兒似地把手搭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拉司蒂疑惑地看着庫拉比司。但庫拉比司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序曲部分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
庫拉比司看着侷促緊張的拉司蒂說:“怎麼?有什麼事嗎?”
“啊~,是埃奧莉婭啊,辛苦了。”
“……你既然帶有這樣的物品,也許可以在這座鎮上有所收穫。”
“……是……拉司蒂,我們走吧。”
庫拉比司急忙把羽毛收進口袋裏,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身去。一位儀態典雅的女性拿着掃帚站在那裏。她的頭髮顏色和拉司蒂的一樣,亮晶晶的茶色頭髮清爽地紮在一起。而站在她旁邊的正是羞怯的拉司蒂。
“您知道嗎?這是什麼!?”
兩人編織出的美麗旋律,流淌在無人傾聽的森林之中。
“埃奧莉婭,這位先生並不是鎮上的人。所以並不需要太過警惕也沒有關係……”
“自5年前那次事件以來,一切都變得荒唐不堪。”
“啊…啊。”
腳踏草地的悉索聲傳入耳際。爲了確認這個聲音而轉過身去的庫拉比司凝神一看,發現站在那裏的是——
“被詛咒……紅色的眼睛?瞳孔是紅色到底代表了什麼意思?”
看起來,這位女性就是拉司蒂的母親了。仔細看的話可以看到她的外貌與拉司蒂所差無幾。
拉司蒂只看了庫拉比司一眼就把頭“刷”地低了下去。
“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
庫拉比司面帶微笑對拉司蒂說道。
望着兩人的背影,主教的眼睛裏流露出深深的憂傷之情。
“埃奧莉婭,走吧。不必擔心,這位先生是一位好人。”
埃奧莉婭的話語間透着哀傷的氣氛。
“嗯,這樣也不錯呢。”
“……這是天使大人的刻印。”
“啊,拉司蒂,又見面了呢。”
……主教疑慮重重地看着庫拉比司的羽毛。
夕陽西斜,山脊被染上了一層紅色。
拉司蒂什麼也不說只是看着庫拉比司。臉上通紅通紅的,好像有什麼難以啓齒的事一樣苦惱着。
主教稍稍地皺起眉,將探尋的目光投向庫拉比司。
“詛咒?”
“這,這是!?”
“……您能看一下這個嗎?”
說到這裏,主教閉起了嘴巴。他的神情已經表明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庫拉比司無奈地就此離開了教會。
“你,你好。”
站在夕陽柔和的霞光中的正是拉司蒂。
“你手裏的那片羽毛嗎?是這樣啊,也許的確有可能發生那樣的事吧。畢竟那孩子——畢竟拉司蒂是擁有天使刻印的女孩。”
“……”
“……啊。”
“啊……啊嗚?”
“在尋找何物呢?”
當庫拉比司說話的瞬間,主教的臉色完全地變了。他像是聽到了難以置信的話,睜大眼睛緊緊地盯住庫拉比司。
庫拉比司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拉司蒂的臉上差一點沒有哭出眼淚來。她就像是無法理解剛纔聽到這句話的意思似的,一次又一次地搖頭。
庫拉比司的手指,輕輕地觸動符德魯琴的鍵盤。夏日安靜的小河邊,開始響起符德魯琴清澈的音色。
“旅行者……庫拉比司,你是聽到拉司蒂的唱歌了嗎?”
“禁忌的回憶?不祥之物?”
“說起來,昨天在這裏遇到你的時候,你在唱歌吧。非常動聽的歌聲哦。”
“天使?”
“——拉司蒂,是個可憐的孩子。”
好像是爲了掩飾什麼似的,面對庫拉比司的追問,主教閉緊嘴脣。
母女兩人結伴離開了教會。
“……唔……啊。”拉司蒂點了點頭。
“我在這裏拜託您了。請您不要把這孩子會唱歌的事透露給鎮上的人。”
“拉司蒂……怎麼啦?”
“不行……嗎?”
“旅行者……這片羽毛,可不能讓這座小鎮的居民們看見哦。”
“爲了解開詛咒——。”
“——實在抱歉,這件事不但是這座小鎮的祕密,也是我們教會內部的祕密。”
拉司蒂好像喫了一驚,睜大眼睛看着庫拉比司。
一聽到庫拉比司略帶不安的追問——拉司蒂連連搖頭作爲回答。
做好露宿野外的準備之後,庫拉比司取出特意帶來的結界之魔法藥打開瓶蓋。瓶蓋一開,強烈的刺激性氣味便瀰漫開來。雖說決不是什麼好聞的氣味,但是考慮到睡覺的時候有可能被野生動物襲擊,還是不要奢求太多了。
“這不是拉司蒂嗎?發生了什麼事,到這種地方來?”
“我……也想知道這個答案,這纔到這裏來的。”
離開教會的庫拉比司就這樣走出了小鎮。正像他對妃亞說過的那樣,從今天開始他準備露宿野外了。沿着小鎮盡頭的階梯爬下山,庫拉比司回到了山腳下的小河邊,他找了一塊適當的地方支起帳篷。這裏便成了他暫時的棲身之所了。
“爲了解開我身上的詛咒。”
“那是會讓鎮上的人們湧起禁忌回憶的不祥之物。”
“哎?”
“……”
“是的。”
“那個,昨天拉司蒂所唱的那首歌。如果伴奏的話……這樣如何?”
“……嗚。”
與拉司蒂一樣擁有亮晶晶的棕褐色頭髮的那位女性,輕聲地與拉司蒂對話。
“我手裏那片羽毛,對那孩子的歌聲產生了共鳴。那孩子到底?”
“啊……啊。”
“啊哈哈,好開心啊。”看着由於太過投入而氣喘吁吁的拉司蒂,庫拉比司微笑着說道,“對啦,拉司蒂。如何可以的話。”
“你好。旅行者……主教大人,打掃工作已經完成了。今天就到此爲止了,可以嗎?”
拉司蒂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傳出了動聽的女高音歌聲。
“主教大人,可以了嗎?”
“這個地方應該沒問題吧?”完全做好準備之後,庫拉比司總算舒了一口氣,環顧圓周再次確認情況。
“拉司蒂,你認識這位先生嗎?”
“5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庫拉比司露出笑容,還了一個正式的樂士之禮道“不用謝”。
庫拉比司在等主教把話講完,正當他想追問下去的時候。
“這個……好像就是天使的羽毛。我在尋找這片羽毛的主人。”
“原來如此。這是一座與天使有很深因緣的小鎮。也有許多關天使的資料和文獻。也許,你可以在這裏找到你所探尋的答案。”
“特意過來道謝的嗎?”
“因爲有一隻被詛咒的紅色眼睛,這孩子在鎮上總覺得自己抬不起頭來,要是再讓別人知道她還有與普通人不同的地方的話……”
聖堂裏面的門打開了,從裏面傳出一位女性沉靜的聲音。
“對啦!如果可以的話以後一起唱歌怎麼樣?我來演奏,拉司蒂來唱歌,怎麼樣?”
庫拉比司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突然感覺到背後有動靜。
朋友!朋友!她的脣語傳達着這樣的意思。
——然後,拉司蒂擦掉從眼睛裏滲出的淚水,露出燦爛的笑容。
“啊,啊嗚……啊~嗚!”
“詛咒……嗎?但從你身上感覺不到邪惡魔法的氣息。”
庫拉比司一個人擅自替對方做了回答,然後咔嚓咔嚓地架好符德魯琴。
接下來直到太陽落山的時間裏,庫拉比司都在和拉司蒂說話。不過話說回來,開口說話的其實只是庫拉比司一個人而已。
庫拉比司向拉司蒂講述自己旅途中的奇聞異事。拉司蒂聽得津津有味,時而還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還會再來的,一定會再來的!拉司蒂的脣語傳達出這樣的約定。然後,她帶着這個約定依依不捨地離去了。
入夜時分,一直將拉司蒂送到小鎮入口處的庫拉比司回到了河邊,他支好帳篷做完露營的準備工作,然後嗄吱嗄吱地鑽進睡袋閉上了眼睛。
啪啦一下子,庫拉比司就沉入了夢鄉。
*
一片小小的樹林環繞在一眼清泉的四周。周圍瀰漫着清新的空氣。
“這裏是……我的夢?”他自言自語地念叨。
“明明跟你說過不行的……”
突然從一旁傳來小小的聲音。如銀鈴置地一般悅耳的少女的聲音。不過庫拉比司感覺到這聲音裏似乎夾雜着微妙的怒氣。
“——對不起。”
庫拉比司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身去道歉。雖然不知道理由,但庫拉比司下意識地覺得還是先道歉爲好。
“命運的齒輪……已經無可挽回地開始轉動起來了呢……”
紅色頭髮的少女用寂寞的眼神看着庫拉比司,攤開雙手說道。
“哎?”
“我可是,無力阻止它的……”
少女無力地垂下雙手說道。
“你在說什麼呢?”
“但是……如果有可能的話,也許還能再見面的吧。”
好像在自言自語的少女,終於發現了庫拉比司直直盯着她的視線。
“接近那個人……接近拉司蒂是不行的!”
“因爲……她眼睛裏總是流露出寂寞。”
“爲什麼?爲什麼要那麼說……”
“你是?”
似乎在尋找寄託的……寂寞的眼睛。
“……”
庫拉比司感覺到對方在等待答案。
庫拉比司的腦海中浮現起初次見到拉司蒂時對方的表情。懷着寂寞的眼神一個人在唱歌的拉司蒂。那是一雙似乎在尋找寄託的……寂寞的眼睛。
“慢,慢着。難道說你是……”
“我是……”
“……這可是……爲你好啊!庫拉比司。”
(——看得出來並沒有在說謊。這個人在擔心我,這才那麼說的。)
庫拉比司自己問自己。
“那個人……怎麼?”
(因爲什麼,因爲什麼?)
懷着寂寞的眼神,一個人在唱歌的拉司蒂。
“神啊……這就是命中註定嗎……我……是觸及到禁忌了嗎?”她這樣說着,以悲傷的表情仰面望天。
突然之間四周被白色的霧氣包圍。庫拉比司還沒來得及開始提問,少女的身姿已經消失在霧靄之中了。
“約好了哦……不再去見那個人……”
“所以就不能放任她不管了?”
(爲什麼,我對拉司蒂的事那麼地在意?)
“不行。這種約定我做不到。因爲那個人……”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少女用悲傷的眼神看着沉默不語的庫拉比司問道。
“等等,等等啊!”
“庫拉比司也許已經不記得了吧……”
“……討厭,時間到啦……再見,庫拉比司。”
少女的眼睛裏閃着痛苦的光輝。
“我是……最喜歡你的女孩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