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醒來時天色仍是一片昏暗。

從被子裏坐起來，冷氣便包圍了勘一的身體。雖然已經過了立春，早晨還是很冷，漆黑的房間中可以看到呼出的空氣化作白霧。

勘一小心地疊被子，努力不發出聲響，以免吵醒隔壁房間睡夢中的母親和妹妹。

換好衣服後，他在佛龕上父親牌位前合掌拜過。自父親死於非命以來，已經快經過六年了。

輕輕拉開紙門，在外廊穿上草鞋繫好鞋帶，來到前庭。地上結了霜，踩在上面嘩嘩地響。勘一繞到玄關，拉開圍牆上簡陋的木門，走到外面。徒組聚居的這一帶還處於寂靜中。

把木刀插在腰間，勘一一路跑向城邑邊緣小山上的正臨寺。正臨寺離住的地方大約八里。

口中呼出白氣，奔跑在黑漆漆的路上。

沿路的店鋪還沒有開張，早上起早的商人這個時間仍在睡夢中。道路北側還有許多積雪沒化掉。

到達正臨寺後面的空地後，勘一拔出腰間木刀，開始揮刀練習。

彷彿斬斷清晨的冷氣般，尖銳的破風聲在空地迴盪。

勘一沒有正式學過劍術，因爲交不起道場的入學費。不過既然是武士的後代，他覺得必須懂得武藝。

假想對手就在眼前，然後對着幻象不斷揮刀。對手有時是道場的少年，有時是上士。勘一的刀路始終是凌厲進攻、瞄準面門的雷霆一擊，根本不考慮格擋與閃避。

看似有些胖的勘一，其實從小就開始鍛鍊，全身都是硬邦邦的肌肉。

約半刻鐘（一小時）的揮刀之後，太陽開始升起來，周圍逐漸明亮。不知不覺中，勘一已是汗流浹背，身上冒出白氣，圓圓的臉也因氣血上湧而發紅。

放下木刀，他坐在一塊大石上俯瞰城邑。冰冷的石頭觸感非常舒暢。

城堡的位置靠近城邑正中心，在一片高丘上。矛島藩的城堡沒有天守閣，西面護城河外側是上士的聚居地，再往外是中士聚居地，而勘一這樣的下士們住的地方離得就很遠了，接近城邑邊緣。

城堡東側和北側擠着密密麻麻的店鋪，可以看到那裏已經升起了煙，應該是在做早餐了。

這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勘一回過頭，原來是正臨寺的住持，惠海。

“住持早上好。”

勘一站起來行禮。

勘一點點頭。千江開心地用兩手把髮簪輕輕拿起，生怕一用力就把髮簪折斷。

聽到父親的名字，千江停下筷子看向母親。

“我認爲那並不是正確的求學目的。”

藩校在城內二丸和三丸之間，以前是武士們集結的廣場，叫做陣甫郭，藩校就建在廣場之上。這是一棟凹字形的平房，樸素的大門前掛着一塊看板，上面是水墨寫的“平明館”，爲四代前的藩主昌宗公手跡。

看似簡單的編織，實際動手去做就會發現並不簡單。竹篾不是很聽話，被彎曲的結果往往是彈開拍打在勘一臉上。勘一的手指也不知被割傷了多少次，不過他依然默默地繼續編織。

既然塾長有這種思想，康塾的學生不僅學習儒學，簡單的算術和測量術也不在話下，基礎天文知識也要掌握。

“父親進過藩校？下士子弟不是不能進校的嗎？”

“藩校不是下士去的地方。”

勘一從大道轉入巷子，來到竹籤編織匠五郎次的家中。

五郎次年輕的時候，街上有好幾個編織匠，因爲收入少，生活捉襟見肘，一個個都不做這行了，如今茅島藩編織竹篾的工匠就只有五郎次。

“前些日子，康塾的明石先生來過，他希望你能進藩校讀書。”

聽到勘一打招呼，五郎次說了句“這麼早”。可此時五郎次自己已經在屋內編制蟲籠了。勘一在這位老工匠身旁坐下，眼前是五郎次爲他準備的竹篾。

勘一的背脊上躥過一陣涼氣。

“世間萬物，皆有正面與反面，學問也不例外。寒窗苦讀，得來的學問不造福大衆，僅僅當作自己的知識來保留，豈是大丈夫所爲！”

勘一無言以對。

五郎次說完聊聊幾句話後，又默默地編起竹篾。

開始學了半年後，勘一終於做出了令他滿意的作品。之前編織的蟲籠都進了竈臺代替柴火，而這隻蟲籠得到了五次郎的許可，可以帶回家。

想到以前父親也曾穿過這道們，勘一心中熱血澎湃。

“你的父親千兵衛從小就是公認的才子。自從藩校開設以來，他是入校的第一位下士。你繼承了你父親的聰明才智。”

“學問之道，的確如你說所。不過，現今的世道講究學而優則仕。”

“呃……”

“今天明石先生來過，是關於藩校。先生極力推薦，希望你能進藩校。”

“身體這個樣子，不能勞動，也娶不到媳婦。小時候就被送出來當夥計。我師傅也是，天生的駝背，遠近都知道。”

看到堅強的妹妹，勘一既欣慰又心痛。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都在彈琴學畫、唱歌玩耍，妹妹卻總是在幫母親縫補衣服。

“是誰偷襲父親？”

得知父親曾近進過藩校，勘一內心一陣動搖。

勘一從懷中取出髮簪，放在千江面前。這是他在回家的路上，用五郎次給他的錢買的。

一年後編織的蟲籠終於可以賣出去了。收蟲籠的商人開出的價格是八十文，雖然不多，但出生以來第一次賺錢的喜悅無法言喻。

強烈的憤怒在勘一心中翻滾。想不到父親的腿疾還有這樣一段往事。

“住持的意思是，把學問作爲出仕工具，也是不得已而爲之嗎？”

惠海笑眯眯地說道。

五郎次問道。

“千兵衛進入藩校後立即嶄露頭角，可是招來了嫉恨。這事還沒和你說過呢。”

知道勘一的決定後，母親哭着求勘一改變主意，但勘一沒有妥協。

“明石先生說，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在他所見過的年輕人中，最爲優秀。”

勘一把木碗放到食案上。

“那你求學是爲了什麼？”

編織作業與勘一的性格非常契合。若心無旁騖，就會忘記時間，幾根細長的竹篾在手中蛻變成美麗的形狀，彷彿竹篾本身有了生命，而不是手指編織出來的。但心中只要有一絲雜念，形狀也隨之立刻歪曲。一絲雜念喚來更多的雜念，歪曲也越來越嚴重。就像今天的勘一這樣。

勘一從八歲起就在鍛冶町的康塾讀書。那裏是無法進入藩校的下士和足輕子弟上學的私塾。塾長明石兵部原本是定府藩士的三男，過去師從江戶林家，即使在林傢俬塾中也能得到極高的評價。十年前明石被調回藩國當藩校講師，因爲藩內上層人物的干涉而作罷。據說最主要的理由是明石的下士出身。

借用寺院的水井，勘一洗掉身上汗水，然後前往茅島城東部的矢代町。那裏長條屋擠成一片，住着貧窮的商人。

惠海讚許地點點頭。

勘一對自己的未來也看得很清楚。都說到出仕後家祿就會恢復，可誰能保證？就算恢復到原來的二十石家祿，也只能在貧窮中度過一輩子。既然如此，還不如趁早學一門手藝補貼家用。

數日後，勘一拜訪五次郎，請求五次郎教他竹篾編織手藝。而五次郎聽到勘一說他是武士的兒子，便稱武士不該學這種手藝，堅決不肯答應。不過勘一沒有放棄。從翌日起，每天都到五次郎家中懇求，終於在十天後打動了五次郎。

“小小年紀就如此用功，不錯。”

“因爲受傷，去江戶遊學的事就被延後，最終你父親提出辭退的請求，就沒去。從那件事之後，再也沒下士進過藩校，漸漸又有了下士不準進藩校的不成文規矩。”

實際上明石未能當上講師還有一個原因，他認爲算術等雜學應該和儒學一起教授。

翌日，勘一找到明石兵部，表明自己希望進藩校。

“人都有天命。我的腿天生殘疾是天命，做這手藝也是天命。如果天命你進藩校，你就會進。天不讓進就不進，僅此而已。”

商家也開始忙碌起來，勘一一路上見到許多去上工的工匠以及外出行商的女人。

“我也聽說了。可是……我從來沒想過要把學問當作出人頭地的工具。”

柔韌細長的竹篾在勘一手指尖翻轉彎曲，但不管怎麼扭都不會折斷。這些並非普通竹子，乃五次郎挨家拜訪農戶收購而來，叫做煙竹，是有年月的農戶家裏竈臺上方屋頂鋪的竹子，長年累月吸收竈臺的菸灰。據說百年以上的煙竹是做編織的最佳材料。

餘下的錢，勘一遞給母親。母親向他深深鞠躬，而勘一則把頭扭向一旁，不願看到如此場景。

惠海露出微笑。

“十三。”

勘一端正地坐好。

“爲何？”

千江抬頭說道。千江從九歲就開始幫母親做針線，目前能完成粗略的縫補，複雜一些的還沒學會。

“這件事，我先前已經回絕明石先生了。”

“上面欣賞千兵衛的才華，安排他去江戶遊學。對於下士子弟來說，這也是非常罕見的。就這樣，有一天晚上，千兵衛被身份不明的幾個男人拿着木刀暗中偷襲，受了重傷。”

“你爹千兵衛以前也進過藩校，淨是些心酸的遭遇。”

勘一在五次郎家學習竹篾手藝始於兩年前。當時寺院舉辦廟會，勘一對廟會上賣的蟲籠一見傾心。方格眼的蟲籠全部由細竹篾編織而成，有吊鐘、六角等各種形狀。每一隻蟲籠都讓勘一覺得美不甚收。問過賣家後，得知這些蟲籠出自矢代町一位名叫五次郎的工匠之手。

“不去藩校也可以做學問，明石老師學識淵博，並不遜於藩校講師。”

與其他藩一樣，矛島藩也不重視算術、測量術和天文術等實用學問，甚至認爲算術是商人用的，武士不可以學。因此，除了勘定方，能夠處理複雜算術的武士幾乎沒有。（勘定方：相當於會計）

“這個……”

傳聞惠海已經年過古稀，可看起來不像是超過了七十歲的老人。

說完，母親又加上一句，

“怎麼了？”

“這種低賤的活，也就我這傻子能做六十年。”

“不想去。”

“修繕也好，新建也好，大規模的土木工程離不開算術，總是從江戶聘請算術家怎麼行。另外，天文術對農業也很有幫助。”

勘一不覺得編織手藝低賤。雙手編織出如此精巧的蟲籠，是多麼的神奇。就像美麗的城堡，還有名刀，只有技藝高超的工匠才能做出來。

母親似乎鬆了口氣。

“爲了窮究人生真理。”

惠海不等勘一回答，回身走向寺院。

母親讓千江去水井打水，看着千江站起來走出房間，繼續說道：

勘一沒有回答。

“先先代的昌弘公也如當今昌國公這樣，廣納賢才，下士的子弟也可以進藩校。”

不管做多少隻，勘一的蟲籠仍舊不堪入目。即使如此，五郎次還是把最好的材料給他，因爲在五郎次看來，不好的材料是無法提升技藝的。

五郎次認真聽完，平靜地說道：

無法推測五郎次是否瞭解勘一的想法，但每次他都說這手藝是卑微的人乾的活。五郎次出生在農民家，生來就有腿疾。第一次見到他時，勘一無意識中把他和父親重疊了。

勘一顫抖的聲音問道。母親搖了搖頭。

當天夜裏，食案上出現了院子裏收穫的蘿蔔。經過千江的精心調味，用味噌湯煮過的蘿蔔搭配麥飯非常可口。

“至今還不清楚。不過，大家都說是那些對你父親去江戶遊學感到不滿的上士子弟乾的。目付象徵性地調查了一番，沒有查出結果來。”

回到家時，母親和千江正在做針線活。

母親一直在做針線活，又在後院種上蔬菜來保證每天的食物。勘一很想減輕母親的負擔，但沒有誰會僱傭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而且還是武士後代。唯一有些希望的就是這竹篾編織。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下士家的孩子哪能進藩校啊。”

“母親爲何這麼想呢？”

然而這種感覺並沒有持續多久。進入藩校，忽然三名少年把勘一堵在走廊上。三人都比勘一年長，個子也都比他高，穿着華麗的衣服，該是上士子弟。

“哥哥，回來啦。”

“原來如此。”

而明石兵部的想法是，今後包括算術在內的實用學問對武士來說十分重要。

“謝謝哥哥。”

“然後呢？”

勘一默默聽着母親的講述，內心卻感到極大震動。夜晚躺在牀上，他回憶起白天五郎次說的話。

“命保住了，但是右腿膝蓋和腿骨卻已碎裂。”

“這是給我的嗎？”

勘一想學竹篾編織最主要的原因是對蟲籠之美的神往，另外也希望自己學成之後賣蟲籠賺錢，使母親肩上的擔子多少能減輕一些。被減半的家祿甚至不夠家中三人果腹，而且因爲藩內財政困難，所有藩士的家祿從三年前開始就被抽借兩成，實際發放到戶田家的米只有八俵多,比足輕還少。（俵：稻草扎的圓筒形米袋，江戶時代1俵一般在2鬥到5鬥米之間）

正當勘一喝蜆貝湯時，母親突然說道：

勘一停下編織竹篾的手，心想到底是師傅，瞞不過師傅的眼睛。他把藩校的事說了出來。

“有心事？”

“幾歲了？”

勘一是康塾裏最優秀的學生。他知道明石對自己另眼相看，但正因如此，才無法理解明石爲什麼推薦他去只教授儒學和朱子學的藩校。那簡直是在否定明石自己教授的學問。

“所有學問，都是爲造福終生而存在。”

“在你掌握人生真理之後，有什麼打算？”

“聽說，藩主昌國公求賢若渴，曾經高不可攀的藩校也對下士敞開了大門。”

三人在狹窄的走廊上並排而立，不給勘一通行的餘地。

“這傢伙就是個小不點嘛。”

中間那人說道，嘴角帶着輕蔑的笑容。邊上兩人大笑。

“滾一邊去，臭小子。”

中間少年威嚇般喝道。勘一驟然一拳打在少年臉上，趁他腳跟不穩又打一拳。少年仰面倒在地上。

勘一馬上攻擊剩下的兩人。房間裏年長的少年一起衝出來，把勘一按住痛打。勘一用唯一能動的腿一頓亂踢，但馬上腿也被按住。

不久後老師趕了過來，救出了被圍毆的勘一。

因爲勘一先動手，打架雙方算是兩敗俱傷，都沒有收到懲罰。勘一鼻子和嘴周圍一片血跡，嘴脣碎裂，牙齒也斷了一顆。

這一天，勘一腫脹的臉龐留着血聽完了講義。教室中。年長少年們無法對勘一出手，同齡人之中也沒有人和勘一說話。

回家路上，勘一在城外水渠洗掉衣服上的血跡。腫脹的臉儘管用冷水冰了好多次，還是沒有消腫。

到家裏，千江看到哥哥漆黑腫脹的臉哭了出來，母親並沒說什麼。

晚上，勘一入睡時，聽到了隔壁房間母親啜泣聲。

翌日，在藩校門前勘一又被年長少年們攔住了。

“這裏不是你這種人能來的地方。”

少年剛說完，勘一撲過去把他推倒，然後騎在他身上往臉上揍。幾名少年立刻過來把勘一從被揍得少年身上拉開，按住圍毆。勘一被一頓痛打，當老師趕過來時，幾乎快失去意識。然而一旦恢復神智，勘一就自己站起來，帶着滿臉血跡聽完這一天的講義。

只是聽完了一天的課之後，勘一整個臉又黑又腫，眼睛都快睜不開，已經面目全非。回家途中，去正臨寺的洗手處用冷水衝臉，到第二天早上卻腫得更加厲害。

進藩校之前，勘一再一次被年長少年們攔下。

“都說了別來了。”

少年之一說着伸手推勘一胸口。勘一抓住他的手就咬，馬上又被其他少年按住痛打。

聽到動靜，老師們趕過來制止衆人，當看到一位哭泣的少年時驚呆了。那位少年被勘一咬得手指可以看到骨頭。不過勘一沒有收到處罰，因爲老師們知道是一羣人毆打勘一一個人。

母親帶着勘一千江到雙兵衛家，叩首致謝，然而雙兵衛卻笑着說：

藩校學生中格外刻苦的乃是次子、三子…。若能得到好成績，入贅前景就更可觀。這是他們比出仕任職更大的願望。

老師們以破壞牆壁爲由，罰勘一五天不準進入藩校。牆壁只是個藉口，目的是讓勘一和少年們一段時間裏避免接觸。勘一決定接受這個處理。

“對。”

勘一對彥四郎有種超越友誼的感情。那個時候，是彥四郎賦予了勘一勇氣。

“沒那膽量。一不小心把命丟了，何苦呢。他們開始也只想欺負你一下，捨不得賭命。”

這一天熱得如身處蒸籠。

學問優秀且開朗隨和的彥四郎身邊總是圍着幾名少年，自然地勘一和他們也熟悉起來。

“你認識我父親？”

彥四郎受業於城外西街的堀越道場，乃是城外四座道場中學生技量最高的道場。十三歲的彥四郎已經能將成人劍士擊敗。年輕時劍術在藩內鮮有敵手的道場主堀越市右衛門，對彥四郎的評價是“天賦之才”。

馬上勘一被人從身後鉗制住。

“我的名字叫戶田勘一，六年前磯貝家宅邸前被殺的戶田千兵衛的兒子。”

“不過是藩校考試，哪能決定人生。”

“我一段時間沒來，昨天聽別人說你的事蹟，只恨自己當時不在啊。”

勘一看向少年的臉——俊秀的容貌，和善的眼神，有種平易可親的魅力。

彰藏一生歷經坎坷，此時已是治藩重臣筆頭國家老。對於自己的人生，彰藏至今仍覺得不可思議，似乎理想實現的道路乃是父親所開拓。

勘一未曾敢忘，是彥四郎的這句話支撐起當時萬念俱灰的自己。

飯田源次郎大聲同意。他是三子，父親是山奉行。

離開藩校僅僅走到城的正門，五人就汗水溼衣。穿過正門時，葛原虎之丞忽然苦笑着說道：

趕過來的老師們拉開打架雙方，終於平息了事態。

早晨的第一通講義結束，休息時，一位高瘦少年來到勘一身旁。

雙兵衛妻子也是善良的女性，不然就算是丈夫好友的家族，家境貧寒還要送米給人家，豈能沒有怨言。

在藩校彥四郎可謂是才華無人可匹，清晰的思維和洞察力得到許多老師的一致認可。上士子弟和年長的少年們也對彥四郎另眼相看，因爲彥四郎不僅學識出衆，劍術同樣出類拔萃。

戶田家因祿米被減半而生活特別艱難，住在徒組的其他下士家庭同樣貧窮，幾乎每個家庭妻子都做副業。

虎之丞有些激動。

一行頂着烈日，穿行於聒噪的蟬鳴中。

勘一家能夠維持生計，是因爲有鄰居丸尾雙兵衛的幫助。

放在外廊木板上的蟲籠中傳出天蛉啼鳴。

周圍人陷入沉默。

勘一警覺地擺出防守架勢，卻見少年攤開雙手錶明他沒有敵意。

回家途中，勘一去了五郎次的家。五郎次看到勘一腫脹的臉，沒有說什麼。

上士與下士之間頓時緊張起來。

在當天先生的問答考試中，虎之丞得到個“不可”的評價，一直悶悶不樂。

虎之丞忿然說道。

勘一叫道。

所以少年們勤奮好學，平明館水準上升的原因也在此。

勘一兩手握着石頭，威風凜凜地穿過藩校大門。

九郎右衛門離去後，彰藏的心馳騁在青蔥歲月的回憶裏。

少年露出白齒笑道。勘一的緊張不禁被這明朗笑容解消。

“我叫磯貝彥四郎。”

勘一突然從懷裏拿出石頭握在手中，朝少年們衝過去。被嚇到的少年轟然散開，只剩一人癱坐在地上。

就這樣，勘一與彥四郎在藩校實現再會，成爲知己。他和勘一剛好同歲。

勘一點點頭。

這一天勘一也腫着臉聽完了講義。

出生在武士家族，不是長子就沒有繼承權。次子往後，如果不能入贅或者成爲其他家族養子，只有一生寄居在家中看哥哥臉色。入城出仕絕無可能，連妻子也不能娶。因此，不是長子的少年們力求在藩校成名，等待其他家族招婿。

“他們不會再來打你主意了。”

“我可不想當一輩子被人看不起的喫乾飯。”

身雖死，父親卻贏了。長久以來凌辱下士尊嚴的弊法最終被廢，作爲下士子弟的勘一也能進入藩校，這些成就都來自父親。

“尊父是磯貝喜右衛門？”

時隔五天後勘一再一次前往藩校的早晨，在三丸到二丸的坡道上遇到了以前打勘一的少年們，但他們沒有衝過來。不僅如此，他們連勘一的眼睛都不敢看。

彥四郎發出輕輕的驚歎。

母親流下淚水。

當天回家後，勘一發高燒，一睡不起。僅憑一口氣支撐傷痛的身體到現在，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就再也支持不住了。

第二天，勘一仍然被幾名少年擋在了藩校門口，不過人數比以前少了。

“太誇張了。”

少年們控制住野獸般掙扎的勘一，並沒有動手打他。

十一歲時勘一幫五郎次編竹篾，可以領到少許工錢，但生活依然拮据，兩個成長期的孩子依然食不果腹。

雙兵衛有一女，名爲保津，比勘一大三歲，也如父母般心地善良。保津就像愛護弟弟妹妹一樣愛護勘一千江，把舊衣物送給千江。不過勘一在面對這兩年突然變得美麗的保津時，連說話都不好意思。

中村信左說道。

不過說到底還限定在家格範圍之內，不會有破格任職。能擔任家老、側用人等要職的僅限於上士之中家格特別高的上士，中士最好的結果只到目付、奉行。而且，出仕得到的職務僅限於自身一代，不能像家祿那樣世襲。另外世襲制度也出現緩慢走向改革的趨勢，不再像以前那樣僅僅是繼承父輩的職務。

“那時候的……”

險些被石頭砸到的少年嚇得靈魂出竅，坐在地上顫抖不停。

“天曉得。”

少年打個招呼。

勘一撲到少年身上，拿着石頭對着少年的頭用力砸過去。少年扭頭躲過。石頭砸在牆上，發出巨大聲響，把牆砸出了裂痕。

在藩校學習的少年大多還沒到十五歲元服的年紀，不管哪一個都在慎重思考自身的未來，學習尤爲刻苦。因爲，從十幾年前開始，如果在藩校取得好成績，將來就可以“學而優則仕”。

藩國對父親被殺時間的處理受到衆多下士的聲討。雖然伊川桃藏沒有親自動手，但畢竟一人因他而死，半年幽禁的處罰太輕了。而且被殺的戶田家家祿被削減也激起下士們的憤怒。瞭解這次事件來龍去脈的中士也對戶田懷有同情。

讚揚聲中的彥四郎絲毫沒有恃才自傲，不像一般人過度在意評價而變得刻意謙虛，反而是若無其事般坦蕩。明朗而表裏如一的性格使他得到衆多同齡少年的仰慕。

“打死你們這羣混蛋！”

“說不定下次就在路上埋伏偷襲。”

彥四郎與勘一成爲好友，許多人並不理解。勘一話不多，甚至可以說是性格陰沉，幾乎不會露出笑容。但這樣的勘一反而和彥四郎相處融洽。或許兩人都覺得時隔六年再次相遇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緣分。

得知勘一進入藩校，雙兵衛高興得就像自家喜事。

藩校裏沒人敢去招惹勘一。不僅年齡大一些的少年不和他說話，連同齡少年也這樣。他們看勘一的眼神彷彿是看一條瘋狗，但當勘一不經意間轉頭和他們對上視線，他們卻又窘迫狼狽地一臉僵硬。

“我沒有惡意，做朋友好不好？”

“就這成績，將來豈能有光明。”

“放開！”

連續幾日陰雨後終於放晴，蔚藍天空中飄浮着大塊積雨雲。

“武士的孩子不許哭。”

回憶起四十多年前的往事，彰藏以爲，父親千兵衛的敵人也許並非伊川桃藏，而是那弊法。面對連幼子都要下跪的弊法，父親拔刀反抗。

彥四郎家擔任巡馬役，家祿百石，在茅島藩屬中士。彥四郎是次子，有一個比他大六歲，即將繼承家祿的哥哥。

“不入贅，我就沒有出路。”

“武士之間互相幫襯，也許哪一天在下沒落了，到時還得仰仗呢。”

虎之丞比勘一大一歲，再過一年就要元服。父親是巡馬役，百石中士。

父親死後，戶田家生活捉襟見肘。

勘一盯着彥四郎看，記憶中稚氣未脫卻又堅決的面容與眼前站着的這位高瘦少年重合。

“千兵衛也是優秀的男人，不過運氣不好。但勘一的話，一定能行。讓他們見識一下下士的志氣。”

與彥四郎成爲朋友後，勘一慢慢地融入到藩校同齡人當中。

“我家也有個沒離家的叔叔，那個慘啊。喫飯只能在外屋和下人一起喫，在院裏搭個小房子住在裏面。唯一的樂趣是用母親給的零用錢到竹屋町喝酒。”

十石撫卹金還要被扣掉兩成，根本不夠母子三人喫。

與往常一樣，勘一和四位同學在放學後一起回家。除了勘一，其他四人是住在玄武郭的中士子弟，回家和勘一走同一條路。

勘一第一次開口。

“別這樣。在下與千兵衛從小就如兄弟，乃刎頸之交，兄弟有難，在下豈能不幫。何況千兵衛此番作爲無愧於天地，在下敬佩不已。只要在下還有一口氣在，願爲嫂夫人、勘一、千江分憂。”

勘一心想自己在藩校恐怕是不會有朋友了，不過也無所謂，來這的目的是爲了讀書，不爲交友。正因爲如此，勘一才一步也不退讓，甚至於差點把少年手指咬斷，以及把牆壁也砸出裂縫。

中村信左家代代擔任勘定方，家祿七十石在中士之間雖然少，至少中村是長子，遲早要繼承家督地位。

“次子的心情，你懂麼。”

雙兵衛和勘一父親千兵衛自小一起長大，儘管自己家也窮，仍如親人般援助戶田家。千兵衛死後，雙兵衛不當班時到私學館教農家孩子讀書寫字，把收到的米、味噌等謝禮分給戶田家。若不是這些援助，勘一母子如何能維持生計。

可能彥四郎也回憶起當時的事，神情變得嚴肅，默不作聲。

雙兵衛反而向三人深深鞠躬，然後看向勘一，露出微笑。

瞭解一連串事件之後，身在江戶藩主昌國公立即在江戶藩邸下令廢除道中跪禮。此前歷代藩主多次試圖廢除跪禮，都因上士反對而作罷。這一次，年輕的藩主昌國公特地在諭令上附言——“毋須商議，即刻施行”，將這藩國長久以來的傳統廢掉。

沒過多久又發生一事。幾名下士道中遭遇上士，不僅沒在道邊下跪，更是無言威嚇上士。上士沒有當場發作，隨後召集家人意欲斬殺下士。幸好執政大臣事前得知，勸服上士，化解了一場血光之災。此事雖了，但如此下去，第二次械鬥事件只是早晚的問題。

勘一也什麼都不說，默默編自己的竹篾，心緒漸漸平靜下來。

勘一不作回答。

“聽說這幾天藩校被你攪得天翻地覆啊。”

“呀。”

勘一整整睡了三天。這期間千江一直在盡力照顧他。第四天終於可以起牀，臉上到處還留着紫色疤痕，不過體力已經恢復，一整天勘一都在院子裏揮舞木刀。

“飯田的叔叔…”彥四郎問道，“不就是飯田藏之進先生嗎？”

“是啊。”

“藩國第一長槍名手的那個飯田藏之進啊”虎之丞說道。

這個名字勘一也聽過。

“不只是槍術哦，一刀流、弓術、馬術，簡直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但有什麼用，招個劍術好的女婿，又不能給家族帶來繁榮。現在的叔叔喝酒喝得手臂不停地抖，刀和槍早就賣了換酒錢了。”

“藏之進先生沒有娶妻麼。”

“沒有。”

說完，源次郎一聲嘆息後繼續道：“幾年前開始和使女一起在小房子裏生活。”

“沒有孩子嗎？”

聽到信左這麼問，源次郎面露苦澀。

“懷孕過好幾次了，每次都是產婆來接生，把小孩弄走了。”

“哪去了？”

“我怎麼知道。”

衆人一時無話。剛出生的嬰兒也許是被送到農民家寄養，也許被祕密處分。因爲寄居者不能有孩子。

五人默默沿着護城河走路，蟬鳴格外聒噪。

除信左和勘一，其他三人都不是長子。對他們來說，如果不能入贅，飯田藏之進的事情早晚也會發生在他們身上。

與他們相比，勘一家祿儘管微薄，卻也是幸運的。就算出生在一百石的武士家，一輩子受人白眼是何其痛苦。

“我不入贅也無所謂。”

忽然傳來彥四郎明朗的聲音。

“入城出仕不符合我的性格，而且我也不想看妻家臉色生活。”

“教頭也沒這麼厲害啊。”

勘一喝道。

“今天的確是個游泳的好天氣。”

手腳漸漸麻痹，意識漸漸模糊。

彥四郎冷靜地脫光衣服，只剩一條褲衩。

彥四郎露出微笑。

“到橋上去抓住彥四郎。”

勘一的心怦怦狂跳，沒想到竟會成這樣。

信左失望地說道。虎之丞和源次郎也同意。

“對，我要游到河對岸。”

虎之丞嘆口氣。大家默然不語。

“都已經來了，稍微遊一會。”

四人一起以最大的聲音喊道。

“你們去吧，不用在意我。”

“一起吧”彥四郎道，“游泳很簡單，我教你。”

看到激流吞沒彥四郎身體，衆人一齊驚呼。

彥四郎紮緊褲衩，站到河堤上俯視河面。

死期將至。沒能救起彥四郎實在是遺憾。

“你做什麼？”

衆人都知道，彥四郎這個提議是爲了解消大家的抑鬱，不過都認爲是個好主意。

面對彥四郎的邀請，勘一依然舉棋不定。

衆人仔細看，彥四郎的動作確實不如之前那麼有力。

虎之丞問。

流水根本無法阻擋彥四郎。

經過橋下時，彥四郎奮力伸手，可還差一點。

四人跑到橋上，來到橋中央。勘一從腰間抽出刀，把脫下衣服的袖子牢牢系在刀鞘的絛帶上。

“簡直是河童。”

同伴的反對並沒有激發他的逆反心理而使他一意孤行。他站在那裏，純粹是因爲這種流速的河流對他而言並不算什麼。

勘一脫掉褲裙，從橋上跳入水中。另外三人還沒來得及阻攔。

茅島藩一直以來獎勵藩士子弟學習甲演流游泳法，藩內設有專門的游泳教習所。藩士子弟大多從七歲開始學習，不過能進教習所的只有中士以上子弟。

“離開家族，開一間道館，自由自在地過日子。”

彥四郎對勘一說道：

勘一把刀從橋上放下去，刀鞘並沒有垂到水面，但運氣好的話仍有可能被彥四郎抓住。

勘一死命揮擺手腳，卻沒能再浮出水面，連自己身體正處於什麼狀況也不知道，彷彿咳嗽發作般不停喘息，每次都喝下大口的水。

“去猿木川吧。”

“團藏橋！”

就當衆人準備朝猿木川出發時，勘一說道：

這樣的彥四郎，在勘一眼中非常耀眼。

“放心，立馬就能學會。”

平日裏靜靜流淌的猿木川因爲水量增加，變得渾濁而湍急，伴隨着嘩嘩水聲激流直下。以前長滿草的河灘被淹沒，水位抵達河堤一半的位置，寬度也增加到兩倍，四十間左右。

這話倒不是沒有根據的推測。彥四郎在藩校的優秀衆所周知，只有女兒的中士已有不少已經提出希望彥四郎入贅的願望。另外彥四郎劍術也同樣不俗，入贅對他來說簡直輕而易舉。

彥四郎說着就開始脫衣服。

“這種程度哪能難倒我。”

“那你想在家寄居一輩子？”

身體沒入水中的瞬間，勘一視野一片渾濁，摒住呼吸手臂胡亂揮擺一通，終於在水面冒出頭來。

彥四郎拍着胸脯說道，“不管是誰，是人就能學會游泳。”

胸口傳來強烈的疼痛，無法呼吸，眼前變得昏暗。

話未說完，彥四郎一聲呼喝，從河堤上跳起扎入水中。

“算了吧。”

“好，走。”

彥四郎道。

不知不覺中，彥四郎已經游到河中心。不過離對岸還有二十間。

虎之丞仰頭看天說道。頭頂上可以看到藍天和積雨雲。

虎之丞羨慕地說道。大家也都同意這點。

彥四郎飄了過來。

“游泳。這天熱得受不了，水裏多舒服。”

少年們發出驚歎，勘一也不由得叫出聲來。

“不會是溺水了吧。”

“彥四郎！抓住！”

勘一看到下游有橋。

“別下去。水那麼髒，而且那麼急，會出事的。”

猿木川在城外東郊，河寬二十間（約三十六米）。

聽彥四郎這麼說，勘一開始相信了。

“我不會游泳。”

“真羨慕你，彥四郎。要是我能再聰明一點…”

彥四郎依然拼命划水，卻被激流奪去自由，是不是沉入水中。

“勘一。”

少年們一起勸阻。

“去幹嗎？”

“好，一起去。”

勘一不知道怎麼說。在他眼前是一條無法想象人在其中游泳的湍急河流，但他又不知道彥四郎的水性如何，不能輕率地勸阻彥四郎。不過，既然熟知彥四郎水性的虎之丞他們也在勸彥四郎不要下水，應該是遊不過去的吧。

“怎麼可能，一定是在和我們開玩笑。”

“我就算了。”

“能學會麼？”

“讓彥四郎抓住這個。”

走到護城河盡頭時，彥四郎突然道：

衆人在河堤上飛奔，努力超過河水中漂流的彥四郎。

看到那高挑結實的身體，勘一覺得就像是一把出鞘的美麗刀身。

“今天就算了吧，下次再”

“真的要下去？”

彥四郎的手沒有抓到刀鞘，身體消失在橋下。勘一立即跑到橋對面，看到彥四郎被水流帶出來。

突然，彥四郎的動作停止了。原先斜線往前遊的他開始順流而下。

“怎麼辦？”源次郎快要哭出來了，“下一座橋太遠，追不上啊！”

過一會，彥四郎的腦袋在離如水處很遠的地方冒了出來。

“我就不信。”

雖然嘴上這麼說，衆人還是沿着河岸往前跑去。

彥四郎的身體越飄越遠。現在衆人都已看清，情況不對。

突然，勘一感覺自己被人用力往上拉。頭浮出水面後，勘一吸入空氣的同時猛烈地吐水。

彥四郎有力地划動雙臂，儘管被水流帶動，每一次划水他都在往對面前進。

勘一邊跑邊脫衣服。

勘一多次在橋上遠遠看少年們在猿木川練習游泳。看起來似乎簡單，當沒人時自己去試下，總是被水嗆得狼狽不堪，於是就放棄了。現在如果有彥四郎教，一定能學會。

無人反對這句話。

“爲什麼？這種天氣去水裏泡一下多好。”

他看到彥四郎就在眼前。爲了抓住彥四郎，勘一拼命划水，但身體馬上又沉入水下。水從嘴裏灌進去，一嗆之下，水沒吐出去，反而灌了更多的水。

激流中，彥四郎注意到了橋上四人。

不知誰這麼說道。勘一可不那麼認爲，他覺得彥四郎像在河面跳躍的鮭魚。彥四郎划水的動作宛如每年秋季從大海逆流而上的鮭魚般強勁。

“不不，水流那麼快，彥四郎水性再好也不行啊。”

“喂”，信左道，“情況不對勁。”

勘一終於明白，彥四郎是爲了自己下水。既然不能教自己游泳，至少讓自己看看他水性如何。

“今天不能教你游泳，改天再教。現在先看我遊吧。”

“彥四郎的話，去哪家入贅都沒問題呀。”

可是，走到河邊才發現，因爲前幾天下雨，河裏水位突增。

聽勘一這麼說，彥四郎終於明白，馬上一臉歉意。

“去吧，勘一。”

源次郎和信左也贊成。

勘一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別動。”

彥四郎的聲音從腦後傳來。

“沒事的，不要動。”

勘一想回應，卻發不出聲音。

朦朧的意識察覺到彥四郎一手托起自己，另一手在濁流中划水前進。

勘一仰面浮在水上，按照彥四郎的要求不再無謂掙扎。模糊的眼簾裏是炫目的藍天。

不久，勘一的腳接觸到河底。

“到堤壩了。”

彥四郎說道，顯然鬆了口氣。

“先不要站起來，會被沖走。”

一直到水位及腰的淺灘上，彥四郎才停止游泳，在水中站穩，扶起脫力的勘一走上河堤。

勘一倒在草地上，旁邊彥四郎也無力地倒下來。

對面河岸傳來虎之丞等人的叫聲。

“勘一。”

彥四郎道，“爲什麼，跳下來。你又不會游泳。”

“不知道。”

勘一擠出聲音。

“等意識到，已經跳下去了。”

彥四郎默然不語。

堀越見過勘一後，馬上讓勘一拿起竹刀。堀越自己也拿起竹刀，站在勘一面前說：“儘管放馬過來”。

受到衝擊，勘一腦中一陣激盪，不由得跪倒地板上，眼前一瞬間漆黑一片。

源次郎說道。

堀越對勘一的這番話，似乎也是對全體門生說的。

“難道母親如此沒用，連爲你分擔煩惱都不行嗎？”

“在劍術方面，你的話也許是對的。”

“學生輸了。”

勘一說道。

當天就此別過，但勘一心中對道場的憧憬已經生根發芽。

“有心事，對吧。”

“掙扎也沒用，我就順流往下飄，一邊在水裏按摩兩腿。當時還在想，如果腿好不了的話，就認命了。”

長久以來壓抑在心中的，去道場正式學劍的願望，猛烈爆發出來。若能與彥四郎一起揮灑汗水、一起修行，該是多麼美好。

不知是稱讚還是貶低，勘一難以回答。

即使彥四郎說了不必在意，虎之丞依然自責不已。

勘一受到彥四郎去劍術道場的邀請，是在溺水事件不久之後。

數日之後，勘一由彥四郎帶領，來到堀越道場。

“有件事讓我無法斬斷留戀。作爲武士兒子，不應如此。”

“那學劍是爲了什麼？”

“是的。”

“喂，勘一，你的鼻涕怎麼了？”

突然，虎之丞大聲叫道：

堀越以竹刀襠下，但因勘一力道剛猛，竹刀被壓到身體附近。

母親筆直望着勘一的臉。

堀越道場的流派是一刀流，坐落在名爲西堀的護城河邊上，周圍乃楠木深林。在道場裏隔着護城河可以看到三丸城牆。

“一擊不成，學生自知已無勝算。”

“劍術未有流派？”

道場內空間約五十畳，木板構造，天棚很高，在二間（三點六米）以上。據彥四郎所說，很久以前還教授槍術和剃刀。四周木板牆上到處是傷痕，應該都是木刀留下的。

“那是什麼？”

“不過，你的劍道也是捨命之劍。”

虎之丞嗚咽哭泣，源次郎和信左也低頭不語。

彥四郎注視着勘一吐水的樣子。

母親氣勢駭人地瞪着勘一，然而堅定地說道：

“自己每天揮木刀。”

“原本是這樣，但現在不是戰國，論殺人，劍不如火槍。若爲殺人而學藝，不如去學火槍。”

“抬頭一看，你從橋上跳了下來，真嚇到了。”

勘一又是突進一步，揮刀砍下。堀越盪開勘一的竹刀，擊中勘一額頭。而勘一的竹刀也集中堀越肩膀。

聽到信左的話，勘一轉頭看河面。渾濁的大河激流滾滾。

“進劍術道場。”

某一天，彥四郎對勘一說道。勘一雖然心動，但沒有立即答應，因爲拿不出進道場的禮金。

“不過，瞭解其他人的劍法也很重要啊。”

“游到一半，右腿抽筋了。於是就慌了，結果左腿用力過度，也抽筋了。兩條腿都不能動，差點沉下去。”

突如其來的詢問令勘一感到迷惑。

“勘一，發生什麼事了？”

勘一猛烈地乾嘔，然後勉力做起來，手撐在地上，不停地吐水。

“是的。”

“我覺得劍術是獨自的修行”，勘一說道，“跟師傅學的劍法，就沒法超越師傅。”

“劍不就是殺敵武器嗎？”

勘一默默低下頭。

“我考慮一下。”

“話說回來，你也太勇敢了。”

這個願望在勘一心中揮之不去，日復一日越來越強烈。勘一爲自己放不開執念而羞恥。

在全體端坐門生的注視中，勘一與堀越市右衛門舉刀對峙。勘一心中意外的並不迷惘。揮舞木刀時，他總想象敵人就在眼前，現在不過是敵人由虛像變成真人。

沾血的鼻涕從勘一兩隻鼻孔往下拖了一尺多長，剛被勘一用手擦掉，又有鼻涕流出來。

“彥四郎沒出意外啊。”

堀越點點頭。

勘一突然爲自己的無謀感到無比羞愧，不好意思地笑了。彥四郎卻沒有笑。

城外劍術道場有四處，堀越道場和今岡道場實力強過另外兩家，每三年一度的劍道比武中，優勝者都來自這兩家道場。這兩家道場的門生也都來自中士、下士子弟。上士子弟多在實力稍遜的水間道場。

隨後堀越被勘一的力勢往後推，退了幾步。

“雖不成招式，劍路不錯。”

聽到堀越的話，勘一再一次擺出八雙。這一次已沒人發出笑聲。

爲了擺脫困境，每天早晨在正臨寺揮劍時勘一更加用功，他相信獨自一人也能練好劍術。

這時虎之丞他們也趕了過來。

“照你這麼說，以人爲師豈不都是徒勞？”

虎之丞跪在地上，兩手撐地。

“後來恢復了？”

“再來一次。”

“你是一個從來不提什麼要求的孩子，對事物從未有過留戀。”

“不，沒這回事”

“不會游泳還跳，簡直蠢得無可救藥了。”

彥四郎馬上又抱着胳膊說道：

勘一答道。心想莫非是自己對道場的憧憬流露出來了，而且母親的直覺也真是敏銳。不過，以前勘一有什麼苦惱時，母親從未過問。

勘一雖然在竹刀相接後將堀越往後壓迫，但卻沒有後招。

見此情景，勘一心中驚顫，無法想象自己跳入了這樣一條河流。

“去我受業的道場一起學習劍術，如何？”

“往日如何修行？”

“這樣啊。”

“你名叫戶田勘一？”

聽母親這麼說，勘一下定決定。

“禮金你不用擔心。”

“不明白母親在問什麼。”

“勝負凝聚於一擊麼——也許劍道本來面目便是如此。”

勘一豎直握刀，置於身體右側，刀柄齊胸。這笨拙的八雙架勢令圍觀門生失笑。不過堀越一臉肅然，默默地握刀於身體前方，刀尖指敵。

堀越繼續道：

進道場的禮金由母親賣掉出嫁時帶過來的和服而得。原本是留給千江的嫁妝，生活最貧苦的時候都沒動過。這一次勘一勸也沒用，母親心意已決。

“有什麼煩惱嗎？”

堀越向旁邊一閃，避開勘一的竹刀。勘一往前一個踉蹌，緊接着被堀越的竹刀輕輕打中頭部。

“學生輸了。”

堀越看着勘一的臉笑了。

勘一在心中發誓，一定要學好劍術。

“是的。”

彥四郎笑着說。勘一默默無語。

勘一以爲是考試。竹刀握在手中時第一次，對人進攻也是第一次。

更加難以置信的是彥四郎的游泳技巧，竟能在如此激流中帶自己脫險，不服不行。

“而且也是必定殺敵的殺人之劍。”

“你的一刀中傾注了全力，但第二刀就使不出來了。”

道場主堀越市右衛門是一名年紀超六十的瘦小老人。

有天夜裏喫過晚飯，母親平靜地問道。剛好是千江收拾食器去洗而離開房間的時候。

仔細估算與堀越的距離後，勘一右腿驟然蹬地，剎那間搶前揮刀。

勘一正欲說話，被母親抬手製止。

“去吧，劍術道場。”

虎之丞等人似乎打算經過下游小板橋到這邊來，不過小板橋有些遠。

“嗯。”

“勘一跳下去的時候我也應該跳下去的，但嚇得不敢動，對不起。”

“對不起，彥四郎，勘一。”

衆人大笑。

“本想說是心境的修行，但這樣一來任何技藝都可以。所以老朽以爲，學劍是爲了成爲真正的武士。”

“真正的武士？”

堀越點點頭。

“人都惜命。兩劍交鋒，雙方都想取勝而不丟失性命。但若不進入對手長劍攻擊範圍，自己的劍也無法傷到敵人。所以說，若想取勝，必須先把生死置之度外。勇不懼死——或許正是劍道的最終目的。武士修行劍術，老朽以爲也是爲達到這種精神境界。招式優劣並非根本，當你真正領悟到劍道奧祕時，自然已經成爲了真正的武士。這也是老朽自身的修行理念。”

這一天，堀越傳授勘一幾個基本招式，都是勘一從未接觸過的。

回家路上，彥四郎對勘一說道：

“堀越老師表揚你了，說磨練之後可大放光彩。”

“真的？”

“我也這麼認爲。堀越老師擋住你的竹刀後想要往旁邊卸掉，但還是被你擊中肩膀，可見你的竹刀力道有多強。”

勘一併不理解其中的意義。

“我早就看出勘一劍道素養不錯，果然看走眼。”

“這也能看出來？”

“能。”

彥四郎笑道。

就這樣，勘一開始在堀越道場學劍。

師兄們並不像勘一那樣依靠蠻力，舉手投足都以“招式”爲參照。勘一學習到，劍法中有專門的進攻招式，防守招式。

諸多門生之中，彥四郎的劍法一枝獨秀。

進攻如迅雷，根本不讓對手的竹刀接觸到自己。他最擅長擊打護腕，在對手進攻的瞬間，迅速擊中對手手腕。還有就是胸甲，避開對手竹刀的同時擊打門戶大開的胸甲。

僅僅看到彥四郎行雲流水的動作，勘一便感嘆不已。許多門生也和勘一一樣，每當彥四郎開始拿起竹刀，就一齊看過去。

有人評價彥四郎的動作像節日裏可以看到的雜技表演。勘一覺得這形容恰如其分。彥四郎的動作、劍的軌跡，的確就像舞蹈一般。

同時也想起了父親。那天父親在拔出刀時，無疑懷着必死覺悟。既然要死，不如與對手同歸於盡。遺憾的是，父親沒能殺死那名上士。

“對不起，我不該那麼說。”

“就算對方存心刁難，又或者是個瘋子，只要拔出了刀，身爲武士就不能逃。逃走也是切腹、家道中落，只能拔刀應戰。”

勘一不知如何回答。惠海笑着說道：

沒人會不知道，兩年前江湖藩邸中一名勘定方拔刀殺死兩名藩士的大事件。這名勘定方一向懦弱，平日總是被那幾名藩士羞辱，也不反抗，某一日突然就在屋內拔刀殺了兩人，自己當場切腹自盡。

“學了劍術有什麼用呢。”

惠海笑了。

"看到有人突然拔刀殺人，三人應該是驚嚇之中不由自主地逃了出去。據說他們本來打算迎戰的。"

勘一忽然有個疑問，於是問道。“那三人應該知道逃跑會有什麼後果吧。”

如果有一天，命運對決也降臨到自己身上——勘一心想——那麼一定要終結對手，即使是失去自己的生命。

虎之臣道。

金井說“磯貝彥四郎的劍不過是道場劍法，不堪實戰”。

“是啊，我不像你什麼不做也可以繼承家業，爲了入贅學劍又怎麼樣？”

信左不說話。

“沒有，據說是逃得相當遠，等回到那房間，殺人的勘定方已經切腹了。”

信左與勘一、彥四郎同年，在道場裏劍術格外平庸。信左家代代擔任勘定方，家祿七十石，身爲長子的信左遲早能繼承家督位置。劍術不好倒不是因爲他出生在撥打算盤的家族，而是他本身不喜歡劍術，於是始終不見長進。

“想不想試下老衲年輕時的修行方法？”

“時運不濟啊。”

當時房間裏除了勘定方和被殺的兩人，還有三名藩士，事發時逃了出去。之後因爲臨陣脫逃，被下令切腹自盡。而且，三人中有兩人的武士家族被剝奪職務，另一人因還沒繼承家督，使家族保住了職務和家祿。

武士拔刀的一刻就是赴死的時候。勘一認爲這句話或爲至理。

惠海一聲暴喝，木刀劈下。瞬間，伴隨着清脆的響聲，石頭上出現一條細線。

如同解疑般惠海說道。

勘一雖然在笑，虎之臣的話卻深深震動了他。

在藩校也是同窗的葛原虎之丞說道。藩校裏成績不如意的虎之丞，劍術卻是不可小覷。

早晨，勘一在正臨寺後空地上反覆練習學到的劍招時，住持惠海過來了。惠海細細打量勘一的動作，等勘一練完一遍，問道：

勘一很驚訝。

“晚輩記住了。”

惠海望着城鎮，講述並沒有被問及的身世。

“是啊。”

如今武士都流行佩戴刀刃薄而輕的刀，金井仍然堅持用戰國樣式的重長刀。據金井說，現在的刀只能算裝飾品。事實上，在那次對決中，有兩位武士的刀沒能擋住金井的剛劍，被砍成兩段。

“如果有人非要找你麻煩呢，怎麼辦？”

被勘定方殺死的兩人，家族所受處分也不同。拔刀應戰者的家族得以延續世襲職務，另一位因爲沒拔刀就被斬殺，家族同樣被剝奪世襲權利。

不過也評價說彥四郎的招式輕巧有餘。那人是教頭金井重三郎。

完成這番修行後，道場裏的竹刀在勘一手中宛如空氣，感覺不到重量。揮刀就像揮手，勘一凌厲的刀鋒令衆人側目。

惠海忽然看向面前一塊一抱大小的石頭。

持續三個月後，綁了石塊的木刀勘一已經能像普通木刀般自如揮舞了。另外勘一肩頭的肌肉變得更加堅實，手臂也比以前粗了。

“因爲武藝是武士的本分吧。”

惠海吧木刀舉過頭頂。頓時，勘一似乎看到妖氣般的東西從他全身升騰而起。

“爲什麼，那三人要逃呢”

“力道與速度。”

“忍耐就是了。想想拔刀之後的情形，不管什麼都能忍住。”

“老衲以前練過劍術。”

聽到這話衆人都笑了。

“做不到。”

“一刀流啊。”

可能當時藩主身處藩邸之內也是重罰的原因之一，但其他藩也常有類似事件發生。受到挑戰時武士如果臨陣退縮，結局往往是切腹和剝奪世襲權利。相反，勇敢接受挑戰的話，就能保住家族名譽。

“所以啊，信左”，虎之臣道，“武士在危急時刻沒有退路，雖然一生可能也遇不上一次，真遇到時，立刻拋棄苟且求生的念頭。武士拔刀的一刻就是赴死的時候。我覺得這就是劍術修行的目的。”

勘一把木刀遞給惠海。

信左苦澀地點點頭。

“劍術最重要的是力道與速度，花拳繡腿殺不了人。招式並不重要。”

“住持能看出來？”

“木刀借老衲一用。”

“噢。”

然而對於一般武士而言，恐怕一輩子都沒機會拔刀殺人，何苦每天在腰間插一把重刀呢。堀越道場的三位教頭中，只有金井佩戴重刀，連道場主堀越市右衛門佩戴的也是輕細的刀。

藩主昌國公素來尚武，如此處置茅島藩江戶藩邸事件在旁人看來也是意料之中。

有一天從劍術道場回家途中，中村信左幽幽說道。

過程比想象中更痛苦。剛開始的時候，把刀舉過頭頂，人都在晃。揮下時，石塊的重量又把人往前拉。木刀回到頭頂時，腰也喫不消。練了十幾次，肩膀痠痛，手臂抽筋。中途不斷地休息，勘一總算揮了一千下。當晚手臂動彈不得。

“是的。”

信左也不理解。

不過勘一併沒有退縮。早上練，晚上在院內也練，雨天也不中斷。

虎之臣語氣中透露出蔑視。藩國內一直有視定府藩士爲文弱之徒的傾向。

“覺得和尚練劍奇怪麼？”

“你能用木刀砍開這塊石頭嗎？”

聽到這話，虎之丞頓時變色。

“你已入道場了麼？”

“從今天開始，在木刀前端綁上石塊，由上段往下劈，再迅速拉回到頭頂。等你下劈和拉回的速度一樣迅速時，便成了。”

但在比試時，還無法熟練使用招式的勘一在對陣中一旦鋒芒被閃開，就很難取勝。雖然如此，勘一對道場裏的勝負並不在意。

“明白了。從今往後，我也要努力練劍。但我沒有才能，成不了高手。非拔劍不可的時候，我會拔劍。爲了不臨陣退縮，爲了慷慨赴死，我要努力修行。”

從這一天看是，勘一把石頭放在袋子裏綁到木刀上練習揮刀。

信左直率地道歉，虎之丞也消了怒氣。

“是”，信左道，“但就算在那種情況下，我也不想拔刀。不想和別人爭鬥。”

“想。”

“就算變強了，找個入贅去處還是那麼難。”

“逃跑的三人好像是定府藩士。在江戶出生長大，想必是平時總是在學算盤，疏忽了劍術吧。”

正如虎之丞所說，武士在對手拔出刀後，不允許臨陣脫逃。

“江戶藩邸的事，知道吧？”

“年輕時曾想做一名劍士，修行過一段時間。”

身爲次子，這事正是虎之丞避不開的心結。

聽虎之丞這麼說，信左點點頭。

惠海握住木刀，面朝石頭拉開架勢。

“不能這麼說，沒準就用上了。”

“因爲老衲是足輕的次子。”

“武士的本分麼。”

“有迎戰嗎？”勘一問道。

“我只是在想，學這一輩子都用不着的劍術有什麼意義。”

住持說完就走掉。

“就算這樣，要是別人拔出刀來，你怎麼辦？又不能逃。”

“對，武士必須是強者。”

信左低聲道。

金井是個年過四十的男人，年輕時曾在一對三的對決中斬殺三人，並且其中之一還是三石道場的教頭，劍術不俗。

勘一看得目瞪口呆。

“入贅去處也沒找到，就做了某位武士的家僕，有一天陪主人兒子練劍時不慎用竹刀傷到了他，於是被解僱。那時也不好回貧窮的老家去，就在這寺裏做了雜役，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五十年了。”

“足輕不是武士，不須練劍。但老衲卻希望自己的劍術比城邑任何人都強。似乎老衲有天分，十七歲時在道場內已無敵手，但終究只是足輕身份，未能參加劍道比武。”

“真不知道住持也練過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