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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EINSATZ

《神曲奏界 沉默歌姬》 · 榊一郎 · 1萬 字

●EINSATZ

進入聲部 EINSATZ「德」

起音。長時間休止後再次開始演奏之意

少女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問道。

「適合嗎?」

額頭上那撮紅髮隨着頭的動作搖晃着。

非常可愛的少女。

即使實際年齡已經十五、六歲,但外表看起來卻稍微年幼一些。雖然會讓人這麼覺得多少是因爲童顏加上身材嬌小的緣故——不過那彷佛名爲純真的畫作般、豁達又不斷改變的表情也是原因之一。

那種直率的感情表現,看起來十分的羞麗。

特別是當她露出笑容時,就算只是在旁邊看,也會讓看的人感覺高興起來。她就是這樣的少女。

「…………可卡姆拉。」

米塔歐卡·拉格那司平靜地開口。

少女的名字是可卡姆拉·烏莉露。

她是拉格那司的同學——就讀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女學生,不過總是穿在她身上的制服目前正放在身旁的籃子中。拉格那司一邊抓抓頭,一邊重新看了看烏莉露現在的樣子——

「……非常……適合喔。」

「是嗎!?」

她高興地露出笑容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應該說,太適合了。」

拉格那司眯起眼睛說道。

「所以在那件衣服跟你的皮膚合爲一體前快脫下來。」

少女有着人類未經染整的話根本不可能出現的鮮紅色長髮,而且當下她的背後還有鮮紅的『翅膀』正大幅展開。

「嗚,醬喔……」

「…………」

雖然拉格那司已經和佛隆以及克緹卡兒蒂見過很多次面,但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接受佛隆神曲支援時的克緹卡兒蒂。

「啊、嗯!」

「果然實際在現場看就覺得很厲——」

「……!」

一名少女站在青年身邊。

他透過牆上的玻璃窗看着戶外的景象。

拉格那司低語道。

塔塔拉老師——塔塔拉·佛隆。

對佛隆來說,講師只是兼差,他的本行到底還是神曲樂士。

如同滔滔江水般湧出的感動。

就算外表沒變——存在於那裏的『力量』大小卻是天壤之別。光用看的……都能讓人覺得寒毛直豎。

「啊~~是塔塔拉老師!」

拉格那司反射性縮回了手,然而烏莉露卻露出疑惑的表情。

就如同感動於了不起的藝術作品般,她不發一語,陶醉地注視着佛隆與克緹卡兒蒂。

「何況我們根本沒有買那種東西的預算。」

「單人樂團……!」

「正想說今天怎麼沒看到他們……原來是去處理正職了。」

「等……你在做什麼啊!?」

當拉格那司伸手拿起放在附近的道具劍並高舉之後,烏莉露的頭跟腳立刻縮回簾子後方。

拉格那司下意識說出這句話。

「…………?」

在她的側臉上……可以看到真摯的感動。

看來似乎換好衣服了——穿回制服的烏莉露抓着拉格那司的肩膀邊跳邊說道。

然後——

在那之中——控格那司等人的目標是陳列着派對、搞笑道具的區域。他們今天的目的是尋找能當成話劇社服裝和道具的東西。

「啊,也對——」

「啊啊太棒了!草棒的啦草棒的!」

下意識伸出的手就這樣抓住烏莉露的肩膀——裸露在外的肌膚。

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約聘講師。

「一點顛對吧?」

一出生就聽不到聲音的她——根本不知『聲音』爲何物的她,無法成爲神曲樂士。

不論有多麼崇拜——她成爲神曲樂士的道路從一開始就緊緊地封閉住了。

拉格那司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麻煩你要換衣服進更衣室好嗎!?」

「唔……?」

厚實且溫柔的連音瞬間充滿大氣。那溫柔的音色不但讓人感受到大口呼吸草原上新鮮空氣的清爽感……也令內心緩和下來。

兩人目前所在的地方……是位於商店街一角的雜貨店。

據說,六片翅膀的上級精靈跟神曲樂士搭檔時,足以發揮出改變地形、干涉天體運行的力量……拉格那司第一次親身體會到這說法的真實性。

那是第一眼見到時會讓人覺得是機械的怪物,從機車長出數只機械手臂,將騎士牢牢抓住。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接下來的我會邊走邊聽,所以回去吧。」

拉格那司就這樣被壓倒。

「又漂亮!又強!那樣的精靈在有神曲樂士煙奏時——久會變得更強大!更美麗!久是那瞬間的感動!啊啊——我也向演奏神曲!」

拉格那司意識到烏莉露實在過於安靜,超喜歡精靈的她應該更加吵鬧纔對——

在專心打着字的烏莉露面前,有個裝着柳橙汁的玻璃杯——不過杯子裏的冰塊已經全部融化了,因爲烏莉露忙着打出她對精靈的感想,完全沒空去喝。

在車道另一側的人行道上……有個異樣的物體。

「…………」

神曲樂士佛隆的契約精靈——也就是搭檔。

烏莉露持續將這股感動用打字機轉換成文字。

那並非店內播放的背景音樂。

聲音——是從爲了換氣而微微開啓的窗戶傳進來的樣子。

「喔喔!」

「……真是。」

這陣旋律具有隻是播放錄音檔絕對無法表現的臨場感……或者該說強烈的魄力。

大概是因爲時常在話劇社的教室換衣服的關係……她連只穿着內衣出現在拉格那司面前都沒什麼抗拒感。畢竟至今爲止話劇社只有女性,所以沒什麼問題——但對拉格那司來說卻很困擾,何況這裏還是校外。

拉格那司聽說過有關佛隆所使用的特殊單人樂團——神曲樂士操作的複合式樂器——的傳聞,也實際看過好幾次,不過終究只是佛隆在通勤時使用的機車模式。

烏莉露對這方面相當遲鈍。

聲音湧現而出。

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哈美崙做爲單人樂團時的演奏模式。

【所以說  精靈聽見神曲時的表情完全不同  總覺得充滿了活力  很快樂的樣子!】

「那就是〈哈美崙〉的演奏模式嗎?」

烏莉露發出了歡呼。

拉格那司指着烏莉露身後那簾子半開的區塊如此說道。因爲這附近的架子上擺滿了玩偶服等服裝商品,所以才特別準備了更衣區。

「…………」

地點是店鋪前的車道。

同時也是現役的神曲樂士。

沒錯,那臺機械兼具機車與樂器的功能。證據就是在青年的手邊,排列着會讓人聯想到鋼琴琴鍵的黑白鍵盤——青年的手指正在上面輕輕地躍動着。

大概是打字速度跟不上激動的感情,烏莉露探出身子用力開口說道。

可卡姆拉·烏莉露。

地點是距離雜貨店兩間店旁的咖啡廳。

類似草食動物給人的印象——沉穩的個性與和善的氛圍,光是站在那裏就能傳達給別人知道,那纖細的感覺讓他格外適合白色服裝。

六片散發着光芒的翅膀。

拉格那司看着她的側臉思考着。

那證明了她是能把神曲當成糧食的存在。

(但是你……)

……當場脫。

迷你山豬——烏莉露正穿着小山豬造形的玩偶服。

容貌非常柔和的青年。

「興奮了嗎?」

克緹卡兒蒂·阿巴·拉格蘭潔絲。

因爲是間規模較大的店鋪,所以品項非常齊全——就連會讓人感到困擾、不禁納悶『爲什麼連這種東西都有?』的商品皆有販售。

不如何時來到拉格那司身旁的烏莉露將臉挨向窗邊,鼻子只差一點就要貼上去了。

年齡應該是十幾來歲——單就外表來看。有關這名少女,拘泥於其實際年齡毫無格調可言,畢竟她根本不是人類。

(……喜歡到這種地步嗎?)

似乎真的非常喜歡——烏莉露回答得有些有氣無力,但她還是聽從拉格那司的指示開始脫衣服。

拉格那司驚訝地轉過身去。

邊說還邊把穿着長襪的腿從簾子縫隙伸出來。

然而並非如此,巨大的車體向四方展開,從中伸出的機械手臂包圍住身穿白色皮革外套的青年騎士——而在方便操作、易於觀看的位置上,架設了各式各樣的操作儀表與螢幕。

★  ★  ★

「…………好厲害。」

半陶醉狀態的烏莉露站了起來。

烏莉露邊笑邊走進更衣室拉上簾子。拉格那司纔剛鬆了口氣,烏莉露就從簾子縫隙探出頭來:

平時見到她的時候,她總是穿着跟拉格那司以及烏莉露一樣的托爾巴斯學院制服——然而她今天的服裝卻不一樣。她現在身上穿的是和佛隆相同、出自同一設計概念的純白服裝。她的紅髮紅瞳,以及最搶眼的紅色翅膀,都和那套白色服裝形成強烈的對比。

尊敬、憧憬、這些純粹的心情直接顯現在她的表情上。

她是『精靈』。

等拉格那司慌忙阻止時,烏莉露已經半裸着身子了。畢竟玩偶服只要拉下背後的拉鍊就能立刻脫下。

他的話不由得中斷。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我好歹也算是男人吧?」

畢竟一整套玩偶服實在不便宜。

拉格那司拿着帳單站了起來。原本是想讓極度亢奮的烏莉露恢復冷靜才走進咖啡廳——看來沒什麼效果。

文章滔滔不絕地出現。

就在此時,他的背後突然——

烏莉露連忙抓起玻璃杯,一口氣把已經變淡的柳橙汁喝光,然後拿出放在桌子底下的東西。

拉格那司則在這段期間走到櫃檯。

他拿出錢包支付冰咖啡和果汁的錢。

這時——

「哎呀,快看,那個不是可卡姆拉嗎?」

一陣話聲從背後傳來。

「嗯?啊啊,迷你山豬嗎?你們班上那個有名的問題兒童嘛。」

看來——是剛走進店裏的客人之間的對話。因爲拉格那司面向櫃檯,背對着那兩人,所以並不清楚對方長什麼樣子……

「那傢伙總是吵吵鬧鬧的,你不覺得很煩嗎?」

(…………)

背向他們聽着對話的拉格那司感覺自己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我們可是爲了成爲神曲樂士拚了命地認真唸書耶,她以爲這裏是幼稚園啊?」

「嗯,就是說嘛,這種人真的很礙眼。更何況……那傢伙,不是那個嗎?」

接着是——毫不掩飾的嘲笑。

…………拉格那司很清楚。

這是理所當然的——一定有人這樣看待烏莉露,應該說沒有表現出來才奇怪。

成爲神曲樂士的道路很窄,所以雖然程度不同,但幾乎所有學生都很焦慮。比起實現願望的人,落選者的人數更多——這就是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現實。

這些人究竟是怎麼看待烏莉露的……

「——啊。」

在看到轉過身來的拉格那司後——二人組的臉瞬間僵住。自己雖然看不到……不過拉格那司的表情應該相當恐怖吧。

就這點而言,烏莉露也是一樣。

自己無法變得像鳥莉露一樣。

突然到訪的寂靜讓拉格那司感到疑惑。

現在烏莉露所做的,只是依照樂譜,把聲音演奏出來——就只是吹出一個又一個音符而已,無法表現出樂曲該有的『流動』感。這跟聲音擅自轟轟作響沒什麼兩樣。

「……你……」

然而——

但他也知道這麼做根本無濟於事。

第一次聽到這首曲子的人,多半會覺得這與其說是音樂,不如說是『吼叫』。

「真是……」

就算這樣怒吼烏莉露也聽不到吧。

光就單人樂團展開的速度而言,可能已經是職業神曲樂士的等級了。但是最讓拉格那司驚訝的,卻是烏莉露所選擇的主控制樂器。

初次見面那天也是這樣,就算教室中的同學全都痛苦不已,烏莉露也毫不在意地演奏到最後。她就是這樣的少女。

這是拉格那司第一次看見這麼消沉的烏莉露。

每次都是這樣——不,應該說這次比平常更誇張。

數柄機械手臂緩緩圍住少女的身體,接着各種測量儀器跟着啓動。從她那流暢的迎合動作——第一次看時沒有注意到——可以看出經過長時間的練習。

「久等了!」

「怎麼了?爲什麼突然停下來?」

真的很難受。

目前站在那的,就是從櫃子拿出單人樂團、並將之背起的烏莉露。

「啊啊啊!吵死了!腦袋快裂開了!」

就因爲這樣,對拉格那司來說……烏莉露真的非常耀眼。

「啥!?」

對於腦中沒有『聲音』概念的烏莉露來說,音符就只是記號。四拍前的音究竟對下個音符有什麼作用,哪個部分該做出強弱差異——她無法理解這些微妙的部分。就算知道,也無法去實際感受並學習起來。

「快點!快點!」

總覺得——怪怪的。

(這是……!)

如同並排的炸彈連環爆炸似的怒濤連音,漂亮地表現出類似憋住呼吸、全力奔跑的感覺。

拉格那司口中發出類似呻吟般的聲音,強烈的焦慮感正充斥着他的內心。

「啊,多少淺?」

拉格那司遍尋不着接下去的話。

想要大叫。想要怒吼。想要逼問他們。

薩克斯風。

「對了,拉葛那司!」

拉格那司知道先前從咖啡廳離開時,感覺到的不協調感是怎麼回事了。

★  ★  ★

那兩個人的對話。

(算了,反正每次都這樣。)

她還是跟平常一樣開朗。

就在拉格那司想着這些事的時候——拿着東西的烏莉露跑了過來。

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走廊染上一層薄闇。

像金魚一樣嘴巴不斷開合的兩名男學生看着拉格那司——最後兩人幾乎同時自咖啡店落荒而逃。

那已經不能稱爲演奏的聲音,讓拉格那司忍不住用雙手搗起了耳朵。

「…………」

她恐怕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吧。

應該是那兩人嘴巴的動作,在偶然間——進入了烏莉露的視野之中。

【聽不見的人  進入神曲學院  是這麼奇怪的事情嗎?】

聲音意外乾脆地停了下來。

那緊緊蹙眉、忍耐着某種事物的的表情,就像是迷了路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所以——

輕快爽朗地笑着的烏莉露。

就算那已經是隻屬於記憶中的東西——但跟從一開始就不曾「聽」過的烏莉露相比,依然存在無法忽視的差異。

「可卡姆拉——」

拉格那司一邊回應她,一邊重新抱住買好的東西。

拉格那司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嘆着氣。

(基加米·高爾頓的『天啓』嗎?)

光是熱烈談論精靈還沒辦法滿足她的樣子。雖然這個要求唐突到讓人有股不協調感——

太陽已經開始西沉。

看來那些學生的對話沒有讓耳朵聽不見的烏莉露知道。如果說這算是救贖的話,那還真的是救了她。

————!

(至少在物質面稍微……)

「我知道了,知道了啦,不要拉我。」

劈頭就是側面遭到打擊般的大音量。

「…………」

與精神飽滿的聲音一同動作的白皙手指,開始演奏樂器。

光聽就能讓人屏住呼吸的這首曲子——是過去因重病失去聽力的音樂家,經歷奇蹟般的復活後所寫下的創作,也是名留青史的名曲。

「喔……」

「我突然想練習演奏!拉葛那司,稍微配我一下!」

簡單來說,實習教室其實就是爲了練習演奏神曲所建造的防音室。因爲托爾巴斯學院重視學生的自主性,所以只要提出申請,就能像這樣使用實習教室進行個人的練習。

「要上羅!」

「好了!」

終於——烏莉露打開打字機,沉重地動起手指。

(——啊。)

烏莉露無精打采地收起單人樂團,放到腳邊。

箱子發出了啪擦的聲響。

但是——

「…………我,很煩人嗎?」

(你和基加米·高爾頓不同……)

跟她至今爲止的印象完全不同,烏莉露無力地小聲說道。

對毫無熱情與憧憬的自己感到丟臉。

「米塔歐卡——」

她用伸向背後的手輕輕地敲了單人樂團的側面。

「喔喔?米塔歐卡老師好大方!」

他知道何謂『聲音』。

「…………可惡!」

抱着主控制樂器——烏莉露就像斷線的人偶一樣一動也不動。

沒錯,這的確是吼叫,是一邊詛咒突然襲擊自己的絕望和不幸,一邊勇敢與命運對抗之人的靈魂雄叫。

烏莉露的表情——整個皺成一團,看起來就像快哭出來了。

沒辦法像那樣全心全意崇拜着某種事物。

兩人造訪的教室,出入口掛着寫有『第二實習教室』的牌子。

烏莉露突然把東西全塞給拉格那司,然後就這樣拉着他走了起來。

房間正中央有個讓演奏者站立的演奏臺。

這是一翻兩瞪眼的差別。

烏莉露究竟是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情,打出這段話呢?

「不用了,我請你。」

烏莉露天生就聽不見。

拉格那司來到動也不動的烏莉露身旁看着她。

失去聽力的劃時代音樂家。

(你們這些人——你們這些人有像可卡姆拉那麼喜歡精靈嗎?當你們這些人知道自己身處絕望時,還能露出像她一樣的笑容——還能像她一樣抱持憧憬嗎!?)

「咦……?」

因爲這是每個人都至少聽過一次的名曲,所以才能判斷出曲名。

雖然在內心鬆了口氣—但拉格那司裝着一副沒事的樣子,跟烏莉露一同離開咖啡廳。

(我——)

然而——就算如此,實際化爲語言還是會被重重刺傷。再度意識到這個問題時,現實就會瞬間成爲非常沉重的負擔。

烏莉露的確聽不見——然而她卻可以『看到』對話。會讀脣術的烏莉露就算聽不見聲音,但只要能看見嘴脣的動作,一樣可以理解對方在說什麼。

畢竟烏莉露在冒出想法的當下就展開行動是常有的事。

笨拙的安慰或否定只會讓她傷得更深,所以拉格那司拚命地思索能說的語句——

「……很努力了不是嗎?」

結果也只找到這句話。

砰……低着頭的烏莉露靠上拉格那司的肩膀。

「但是……也只有者樣……」

依然有辦不到的事。

不論再怎麼努力,就算把手指磨破流血,還是有爬不上去的牆壁。

就是這種——過於理所當然、過於單純,但也因此更加突顯其巨大的絕望。

「…………」

拉格那司伸出雙手準備抱住烏莉露的肩膀——但又在途中放下了手臂。

做這種事根本毫無意義。能得到些許滿足的只有拉格那司自己,完全無法減少烏莉露的絕望。

「…………」

沉重的寂靜充斥在兩人周圍。

終於——

「——好了!」

就像要打散這種沉重的氣氛般——取回笑容的烏莉露抬起頭來大聲說道:

「練習果後我的肚子餓了!拉葛那司!就麻煩你收拾羅!」

那是有精神到很不自然的聲音。

接着烏莉露便從拉格那司身邊跳開,先將單人樂團放在腳邊,就這麼跑出實習教室。

「可卡姆拉——」

看着這兩人,梅傑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

「前提是她能演奏出神曲,的說。」

★  ★  ★

但拉格那司沒能注意到這點——等他抬起頭來,數支因爲鋼索斷裂掉下來的鋼骨,已經落到能清楚看見的高度了。

她是拉格那司的同學,薩沙歐·梅傑兒。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托爾巴斯神曲學院分成基礎課程與專門課程兩種教育體系。在修滿兩年的基礎課程後,如果想進階專門課程,就必須接受升級考試。

「『萬一』——是指什麼?」

「因爲烏莉露無法唱歌、無法演奏神曲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我只想着直到她能重新面對自己的絕望前,就這樣陪着她而已。」

年齡應該剛滿十歲,那可愛的容貌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少女,不如說是小女孩。粉紅色的頭髮與粉紅色的兩片翅膀。穿在她身上的,是在袖子部分用了很多布料的古典服裝。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謝謝你。」

特別是那頭白金色的長髮——彷佛散發淡淡光芒的光澤所表現出的美感,讓她看起來宛如某種藝術品。

烏莉露擁有自己的魅方。

齊涅迪雅爾·娜·海爾梅希翁……雖然本人持續否定,不過她算是拉格那司的『青梅竹馬』。

「先不提神曲,其實那像夥對於就連音樂都無法好好演奏的現況感到非常焦慮。你知道這裏的升級制度嗎?」

「…………」

道路兩旁是一棟棟被夕陽染成橋色的建築,雖然每一棟的外觀都有些許不同,不過就風景而言沒多大差別。

拉格那司在沉重的氣氛中踏上歸途。

「……一開始只是非常單純的憧憬,不知何時卻變成了那樣。因爲是從小就抱持的夢想,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放棄,那傢伙是用那種裝傻耍笨的行爲,來拚命逃離自己無法成爲神曲樂士的現實。」

但是身體卻動彈不得,意識的某處正本能地叫自己快逃,身體卻彷佛陷入泥沼當中一動也不動——只有意識在不斷空轉。

靈魂的形狀、內心的顏色,即便這些東西再怎麼美麗,如果不能學會將其表現出來的基本技術,就沒有任何意義。

「未經調理的食物是沒辦法喫下肚,的說。你們人類也一樣吧?就算食材再美味,也不會直接啃着喫啊,的說。」

他當下通過的場所是工地——是個大樓結構的鋼骨選裸露在外的地方。

「…………」

這時——

「一半是我的直覺啦。」

站在窗邊的少女露出『也太晚發現了吧』的愕然表情開口說道:

對於用彷彿要喫掉書本一樣的眼神讀着內容的拉格那司——至今保持沉默、聽着大家對話的話劇社社員,用充滿不安的語氣開口詢問:

這裏是——話劇社的教室。

身爲烏莉露青梅竹馬的少女——用完全感覺不到半吊子同情的平淡語氣述說着:

「…………沒有任何辦法嗎?」

庫其莉·柯內莉亞。

拉格那司等人的頭上,突然降下不合時宜的開朗聲音。

「那麼,那傢伙也具備可能性嗎?」

待拉格那司察覺時已經太晚了。

柯內莉亞露出不知該說寂寞或難過——混合了肯定與否定,既複雜又曖昧的笑容。

而考試內容就是——『精靈召喚』。

只是想讓精靈高興。

如同逃跑般離去的烏莉露。

「啊?幹嘛突然開這種莫名其妙的——」

由於生來就聽不見,所以她的發音有着微妙的錯誤,而她或許就是透過動作和表情來直接傳達自己的心情,以彌補會話中所欠缺的一部分表現能力也說不定。

被從這種高度掉落下來的鋼骨砸中的話,自己會被壓爛的。

(我——會死……)

在考場演奏神曲,把精靈呼喚過來就好。不過只要失敗就當場退學,審覈非常嚴格。

「……咦?」

「不過……也是啦。」

金屬擠壓的聲音就是徵兆。

「但是!」

「……事情一旦跟小烏莉扯上關係……拉格那司同學的表情就變了呢……」

裝潢跟一般教室沒什麼兩樣,只是省略了上課用的桌椅。要說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就是牆邊有座塞滿話劇劇本的書架,另外還有一張沙發吧。

雖然拉格那司急忙否認,卻沒能說到最後——因爲梅傑兒擺出認真的表情,出言打斷了他。

「這種人演奏的神曲,對大部分的精靈來說都是很美味的唷。」

美麗、高貴的少女。

她是精靈蜜婕德莉特。

「因爲烏莉露是那種一旦決定便深信不疑、勇往直前的性格呀。她的行動、話語之中幾乎不帶任何邪念與雜念,所以不會產生無謂的波動。」

隔了一個帶着疲憊感的嘆氣後,梅傑兒繼續說道:

夕陽照射下的影子拖得老長。

「就算如此,那傢伙是真的很喜歡精靈。小女孩都很喜歡翅膀以及會發光的東西嘛,小時候她還常說要玩『扮精靈遊戲』,就拿玻璃紙做翅膀綁在背後呢。」

粉紅色的精靈回道。

「那個……你在做什麼呢?」

因爲一直在想事情吧。

他拿出排在書架上的劇本與資料,一頁一頁翻了起來。

清純而且楚楚可憐,雖然動作跟表情有些樸素……不過隱約帶着可愛的感覺。

非常單純。

抬起頭……就看到一名少女在沒有任何支撐的情況下飄在半空中。

雖然會耍笨、做些不合常理的事,但那些舉動總能讓周圍的人感到安心。因爲她總是直率地將她最真心、直接的想法傳達給周圍的人們。

吐出這段話後——拉格那司轉頭面對書架。

但是——

那種純粹的願望。

局外人的拉格那司經過短暫思考就能想到的解決方法或突破口,身爲當事人的烏莉露及梅傑兒應該早就想過了。

「…………」

「我在不知不覺間放棄了。」

「不過那是就歷史而言,如果是在故事中呢?就算只是創作,應該也有什麼提示纔對。例如雖然耳朵聽不見,但是可以經由肌膚去感受強烈的聱音——」

「過去並不存在耳朵聽不見的神曲樂士。」

語氣中可以聽出他正在內心嘲笑着自己。

強勢的梅傑兒深深低頭道謝這件事,讓拉格那司喫了一驚。

結果,在找出能幫助烏莉露的方法之前,一天就結束了。

拉格那司下意識地出聲叫她——但在察覺聲音無法傳達給背對着自己的少女後,又閉上了嘴。

回答的不是蜜婕德莉特,而是另一名正在教室一角喫着零食、感覺也很年幼的少女。

接着——

「一定有什麼方法的,一定有。」

在她身後——只留下買回來的東西、單人樂團,還有露出陰鬱表情的拉格那司。

梅傑兒續道。

拉格那司回話的語氣充滿焦慮。

★  ★  ★

語畢,梅傑兒露出了微笑。

「烏莉露的開朗是裝出來的。」

只是想跟精靈交朋友。

「萬一烏莉露真的演奏出神曲,可能會引來非常多的精靈唷!」

彷佛看到一絲光芒的拉格那司追問道。

「啊?不……是、是這樣嗎?」

「嗯,沒錯。」

烏莉露平常之所以會過分活潑,其實都是來自絕望的反動。拉格那司鬱悶地嘆了口氣。

聽到這句話後,拉格那司總算回頭看向柯內莉亞……而且表情還因爲猛然回神整個僵住。

「我這種想法,應該——應該是錯的吧。」

自己只是想透過『做些垂死掙扎』的動作,來逃離內心的焦慮。雖然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但因爲害怕、討厭去面對,所以只好找些很爛的理由來假裝自己還沒放棄——

聽完拉格那司報告的事情經過後,梅傑兒聳了聳肩。

但是……

「怎麼啦?迷上她了?喜好還真特別呢。」

換言之——如果烏莉露繼續維持現狀,肯定會被托爾巴斯學院掃地出門。

各方面都在強調『我很強勢』的容貌,以及和她相當匹配的紅框眼鏡。髮型則是類似兔子耳朵的兩條馬尾,不過就算是兔子,這名少女也飄散着一股肉食猛獸纔有的氣息。

這件事瞬間就能理解。

許多應該是剛下班的大人駝着背、疲憊地走在車道旁的人行道上,現在的自己肯定也是一臉疲倦吧。

這名精靈說出這種話的根據究竟是什麼?

但是……也因爲如此。

拉格那司因爲面臨死亡而高速運轉的意識和五感,確切地捕捉到了剎那間所發生的事。

某種東西飛了過來。

(——精靈!?)

那東西快到能讓他產生這種誤解。

然而——

——叮鈴!

傳入耳中的,是數道鈴聲重疊在一起的聲音。

眼中所見,則是銀色的閃光。

帶着不可思議的銳利感劃出的閃光,將其中一支快要刺穿拉格那司腦袋的鋼骨斬飛出去。

改變墜落軌道的鋼骨擦過拉格那司的肩膀,刺入地面。

但事情還沒結束。

後頭還有數根鋼骨——

——叮鈴!

化爲緩慢旋律,相連的鈴聲。

還有與鈴聲重疊在一起的……轟然巨響。

深藍色的強烈精靈雷奔騰,將剩餘的鋼骨全都吹飛。

巨大、堅固到可以支撐大樓的鋼骨,像針一樣簡簡單單地彎曲,落在拉格那司四周。

「……咦?」

至今爲止的一切都發生在須臾之間。

大波浪卷的黑色長髮和——深藍色的翅膀。

在他背上的則是已經啓動的單人樂團。

握在青年右手的,則是長槍。

拉格那司連忙點頭回應。

那是稱作神樂鈴的樂器,做爲主控制樂器在表現力方面受到相當大的侷限,因此被認爲無法演奏神曲……

(神曲樂士……?)

是精靈。將鋼骨吹飛的精靈雷應該就是這位精靈放出來的。

「你沒事吧?」

他正是親身將『突破現狀的方法』告訴拉格那司等人的關鍵。

槍尖非常的長,形狀比較像是把劍綁在棒子上面。

高領的黑色襯衫加上舊式的藍色上衣,此外還披着袖子長度直到手肘的訂製外套,整體而言與蜜婕德莉特的服裝十分相似。

「……啊。」

那是一名雖然帶着些許稚氣——不過容貌相當精悍的青年。黑色的長髮如同少女般綁成馬尾,掛在後腦杓。

而且他握在左手中的——是一串奇怪的鈴鐺,形狀就像連着莖的葡萄。

拉格那司好不容易回神到能一邊眨眼,一邊轉頭看着那個如同旋風般奔到自己身邊的人影。

——雖然拉格那司是之後才知道。

在那名彎下腰察看拉格那司的青年身後,有位身穿紫色絲緞禮服的少女。

「你——」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

——那名人物以帶着古典風格的用詞說道。

雖然給人的印象充滿謎團,不過既然揹着單人樂團,那就不可能是精靈。

(他是……人類嗎?)

不,要說古風的話不只是用詞,就連服裝也一樣。

「啊哈哈,誠然令人緊張是也。」

這名青年的名字是亞瓦拉貝·迪安。

「啊、我、我沒事。」

但那和拉格那司在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看到的東西不太一樣,機械手臂彷佛爲了儘量不妨礙動作,輿演奏者的身體拉開了相當遠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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