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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像怪×少女》 · 大凹友數 · 8.2萬 字
第0章竹節蟲的暗戀
今天仍如往常一樣,放學後就到二樓的圖書館,坐到我的老位子──窗戶旁邊從後面算來第三張書桌,拿下眼鏡長吁了一口氣,緩和自己緊繃的情緒。
現在是六月初,運動類社團正如火如荼地準備地區大會,因此最近來圖書館的學生不多,讓人感到安心。在這裏,高大的書架一列一列地聳立着,書桌旁架有隔板,因此不必在意別人的視線,對我而言,這是唯一能鬆口氣的地方。
我放學後到這裏坐的目的,並不是爲了唸書、休息或打發時間,沒有參加任何社團的我,不會特地留在討厭的學校做這種事,我坐在這裏的真正理由是──爲了看我暗戀的女生。
從圖書館的窗戶可以清楚看到大樓門前的廣場,守在這裏等着看結束社團活動要回家的她,已經成爲我的習慣。
她的名字是幹琴子,我們是在國三的時候認識的,現在她也是這個學校裏唯一認識我的學生。
一天看一次她的身影是我校園生活的樂趣,她如果請假而無法見到她時,甚至會加倍感受到一天的疲憊。
我自己知道這是極具風險,而且有些近似跟蹤狂的行爲。女孩子對視線都很敏感,男生在看着自己的哪裏之類的,絕對是時時在意着,就算是文靜的幹,應該也不例外。如果幹發現了我的視線,一定會覺得「好惡」而討厭我吧,「二年七班的森田友二是悶騷的色狼」這種傳言會在學生之間流傳開來,然後說不定會像國中時一樣,被人在後面指指點點,而被大家討厭,如果情勢變成這樣,我就無法再來上學了。
我自己那麼討厭被別人注視,卻躲在一旁偷看女生,真是卑鄙……我雖然明白,卻無法制止自己。我每天在教室裏隱藏氣息,儘可能抹殺存在感,持續着這種像竹節蟲般的學校生活,因而一直悶悶地爲色情妄想所苦。
最近我幾乎沒辦法集中精神在唸書或者興趣上,一邊算着微積分,一邊想着國中時的酸甜回憶;背英文單字時,卻聽到動畫角色在我耳邊喃喃念着臺詞;計算着化學方程式,眼前卻浮現起寫真女郎的笑容;在學校時也不例外,看到穿着夏季制服的女生,心頭就不禁小鹿亂撞,我覺得自己的心幾乎快被色情妄想支配了,總有一天真的會跑去襲擊女生,爲了防止這種事發生,只好像這樣偷看着幹,勉強壓抑住自己的慾望。
……我從書包拿出化學IB課本、筆記跟文具用品,放到桌上,裝做在自習的樣子,雖說人不多,還是得避免圖書館裏的學生覺得我很怪異。
──我爲什麼會變得這麼膽小呢?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雖然我從來都不喜歡自己。
我知道幹什麼時候會從大樓門口出來,也知道社團星期幾休息。現在時間還早,我將眼鏡放到書桌,趴在桌上等候着。一閉上眼睛,腦海裏自然浮現國中時的回憶……
我跟幹琴子是在國三時認識的,因爲換座位而坐在一起這是一切的開始,如果沒發生這麼好運的事,我想我們一定連話都不曾交談過吧。
水汪汪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淡小麥色的肌膚,感覺有點像南國的……沖繩出身的偶像,這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留到頸部的黑髮用藍色髮圈紮在後腦勺的下方,如果綁在比較高的地方就是所謂的馬尾,應該會感覺比較活潑,但這個髮型卻給人認真、穩重的印象。身高跟我差不多,換句話說,我在男生當中屬於比較矮的,她則是女生中比較高的。她的身材相當苗條,甚至讓人擔心她是否有好好地喫飯。還有,那個地方,雖然我也很厭惡自己竟然注意那個部位,不過,嗯……就是所謂的洗衣板吧,胸部還沒完全發育。
另外,她那小麥色的肌膚,並不是因爲參加運動類社團或是喜愛戶外活動而造成的,是天生黑色素比較多吧。如果一定要分類的話,她應該是室內派的文組,擅長彈奏鋼琴,告訴我她有這項特長時,她本人倒是顯得很謙虛,可是文化祭班際合唱比賽時,她伴奏得相當精采,我對對樂器、音樂可說完全沒轍,會欣賞如此的她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我眼中,乾的所有一切都深具魅力,比方說,她那稍微帶點鼻音的獨特嗓音,光只是在一旁聽着,我就全身酥軟。不過,她是否會對自己胸部很小、皮膚不夠白皙感到自卑呢?對我而言這些都不是缺點,可是說不定她很在意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而有自卑感,乾的個性很文靜,或者該說是沒有精神,總是駝着背,明明擁有充滿魅力的大眼睛,卻老是低着頭,……不,她和熟識的朋友說話時,卻笑得非常開心,所以或許是,平常保存精力,時候到了才全部爆發出來的類型吧,但二者之間的落差實在太大了,讓我不禁懷疑她跟朋友在一起時,其實是相當勉強自己的。
……唔,不對。
──已經夠了,我想去沒有任何人認識我的地方,一個人平靜地過生活。
國中的時候,我不斷被男生欺負,對他們而言,或許只是作弄我一下,但即使換個說法,仍然無法說那些行爲是正當的。
「如果血型一樣,會怎麼樣呢?」
即使是這種沒內容的對話,也會令我興奮不已,光是意識到那雙眼睛正注視着我,我就面紅耳赤,無法正視她。
過沒多久,到處傳來歡呼的聲音。
「啊……是嗎……」
一定是我多心了。
我遠離那些人,呆站在人煙稀少的腳踏車停放處四處觀看,這麼一大羣人讓我感到頭昏眼花,即使看到那些穿着弓道社、網球社、拉拉隊制服的學姊,也無餘力產生遐想了。
儘管如此,幹卻主動對坐在旁邊的我說話。
「森田是什麼型?血型。」
「嗯。」然後她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我也努力試試看……」
「森田全部答對了,好厲害喔。」
我認爲自己的確相當努力,支持着我的是「斷絕與其它人的關係」這個消極卻強烈的意志。我專心一意地準備着考試,即使沒有參加運動會或畢業旅行,也絲毫不覺得遺憾。
「快點說,不然眼鏡不還你喔。」
「不、不是那樣的啦,我只是想問看看而已,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真的沒有喔,森田。」
思緒拉了回來,我張開眼睛,不知不覺間回憶朝負面的方向前去,不修正回來不行。
「不是,我要一個人住……,那麼,你準備念哪所高中呢?」
並不是我有被害妄想症,即使客觀來看,那還是叫做欺負。
我馬上伸手拿桌上的眼鏡,因爲曾經被捉弄過,總是擔心有沒有被別人偷走。
「琴子妳幹嘛突然問森田啊?」
……我原來是這麼想的,可是不久之後,她開始跟我聊天了,比如說──
……無論如何,因爲有這麼一回事,我確實萌生過「跟幹考同一所高中」的想法。
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對我說:
三月中旬,珠山三局大樓門口前的廣場擠進了許多人。東北的春天來得很晚,三月還下大雪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廣場旁邊積了一大堆雪,陽光雖然已經有春天的感覺,不過北風還是凜冽刺骨,是個不容易穿得合宜的天氣。我穿着深藍色的外套,也許是因爲人多悶熱的關係,許多來看榜單的同學把外套脫了,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制服,除此之外,還有爲了招攬社員(先行人社)而在此集合的在校生不同的社服,不過再怎麼看還是覺得有點冷。
「快點,問問看『剪頭髮了嗎』,不然就說『進一下廣~告』。」
「沒這回事。」幹直視着我的眼睛說:「我相信你一定考得上!」
我再度戴上眼鏡看着,眼前確實站着穿着駝色外套的幹,她邊喘息邊看着我的臉,沒有綁起來而垂在肩上的柔軟長髮被北風吹得四處飛揚,她那將頭髮撥到耳後的動作,令我心中某處騷動不已。
「……先生!」
「……嗯。」
我還記得很清楚,那是文化祭結束後沒幾天,發下升學調查表的時候。
——我實在不應該直接來看的……
我感覺到胸口陣陣抽痛,同時再度陷入回憶的世界……
肩膀被人搖晃着,我睜開眼睛,呆呆地凝視着,因爲實在難以置信,忍不住拿下眼鏡揉揉自己的雙眼。
「咦?嗯──」突然被她這麼一問,我有些語無倫次地回答道:「我打算考珠山三高……」
這個廣場有着我和幹之間最深刻的回憶。
剛開始,只有在忘記帶東西或交換改考卷的時候纔有這一類的對話,大概是因爲緊鄰而坐卻不說話,總覺得有些尷尬,迫不得已纔跟我說話的吧。
幹指着校舍二樓的走廊,可以看見印有錄取者號碼的榜單從那裏垂了下來。
卻無法成言。
「什麼嘛,我還以爲我們都是A型呢……」
「咦?不是A型嗎?」
在這樣的吵雜聲中,我聽到有腳步聲朝我的方向奔來。
頭也被揍了一拳。
「……」
欺負事件不曾間斷過,一個念頭逐漸地在我心中萌生,最後終於下定決心,不上那些傢伙大部分會去唸的當地高中,而到遠地的高中讀書,讓人際關係重新開始,過着不受任何人注目的生活。
「其實考試的時候我看到你了,不過沒有過去和你打招呼,如果因此影響到彼此的心情就不好了,而且……我想讓你喫一驚,所以……一直隱瞞着。」
——幹應該是上當地的高中吧,她考上了嗎?
這段期間,我的決心也曾動搖過,那當然是乾造成的。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你是要說這個吧?」幹吞了口口水,調整一下呼吸,繼續說道:
可是,我將兩個意念放在天平上衡量過後,結果還是選擇成爲竹節蟲保護自己。因爲,在我心中她是個高不可攀的存在,自己根本配不上她,我想幹就算知道我們將就讀不同高中,也完全不會感到遺憾吧。
……?
感覺好像是在叫我……,不,是我多心吧。
「等一下,好多人……」
──這麼說來,好像從那時候開始,幹成爲我學校生活中唯一的正面因子。
她不應該會在這裏,縣內的公立高中應該也是同時發榜,她應該在那裏纔對呀。
其它還有……,對了,因爲自己的綽號而被欺負,我本名叫森田友二,因爲跟一個藝人同姓,而被取了「塔摩先生」的綽號,個子不高這點也跟那個藝人一樣。也不知道是誰起頭的,在遭到欺負之前就已經被大家這麼叫了,所以並不見得有什麼惡意,不過──
「嗄?爲什麼?你不上本地的高中嗎?是要搬家嗎?」
「怎麼有這種事……」
「喂,怎麼擅自把墨鏡拿下來。」
「呃……,我是O型。」
珠山三高──正式名稱是縣立珠山第三高等學校,是縣內首屈一指的升學名校,在東北地方名聲相當響亮。此外,那所學校還有一項著名的特色,就是每年都更換制服的顏色,款式方面倒是維持不變,男生是高領制服,女生則是水手服,但顏色上則按照酒紅色、深藍色、苔蘚綠的順序逐年更換,讓人一眼便可辨認是幾年級的學生,在女生當中時常引發哪一種顏色比較帥0;可愛1;的爭論。
……周圍的吵雜聲不絕於耳,因爲瀰漫着緊張感的關係,氣氛有些異樣,我也完全被捲入那種氛圍之中。
過了一會兒,我張開眼睛,確認一下廣場中央的鐘塔時間。距離發表時間還有三分鐘左右……,這段時間還真是難熬,我再度閉上眼睛,腦海裏自然浮現出乾的身影。
類似的暴力事件多不勝數。
可是,對於被迫留級的學生而言,卻是非常殘酷的制度,如果穿着原來的制服到下一學年的班級,絕對會相當顯眼,不想那樣的話,就只好重買一套了。爲了因應這種制度,聽說各社團都有畢業生留下來的制服,但是未必有適合的尺寸。
……這讓我想起不願想起的事了,也就是被欺負的事。
「塔摩先生,塔摩先生!」
沒錯,幾乎所有的事都是負面的。
我的志願是珠山三高,位於距離我家要搭三個半小時電車0;換兩次車1;的地方,在過去五年中,我們學校不曾有人到那裏念高中。
我朝下看着大樓門前的廣場,夕陽相當耀眼,中央的鐘塔影子已經拉得相當長,我看了一下鍾確認時間,還好,沒有睡過頭,距離乾的社團活動結束還有一點時間。
「爲、爲爲爲爲……」
——啊——,我討厭鏡子。
「我相信你一定考得上的,」因爲受到乾的鼓勵,一直到考前我都不曾鬆懈,考完之後覺得蠻有把握的。
幹被朋友取笑了。
我不肯模仿,肚子就砰砰地捱了一拳。
雖然已經不坐在一起了,幹卻特地跑到我旁邊問我:
我曾擅自想象幹是否有自卑感,不過,就我本身而言,我確實是相當自卑的,戴着眼鏡的這張臉有點呆呆的,長到不行纔去理髮店剪的這頭沒精神的頭髮,大概只能用土來形容,戴着眼鏡的人隨處可見,卻只有我因爲眼鏡而被取笑,是不是因爲這張臉的關係呢?我曾經想這問題想到睡不着覺。我的視力非常差,不戴眼鏡就無法正常生活,根本不可能不戴眼鏡,如果換戴隱形眼鏡,可想而知一定會被譏諷招搖……不久,我連看鏡子裏自己的臉都覺得討厭,不只是臉,身材也好不到哪裏,個子矮小,進不了運動社團,而且還弱不禁風的。
「因爲我也考這裏啊,怎麼樣?有沒有嚇一跳?」
雖然聽到的傳言如此嚴苛,而且偏差值很高也是想當然耳,我卻絲毫沒有動搖。老是孤單一個人的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念書,所以成績並不差,我並不認爲這是自不量力的挑戰,不過要相當努力就是了。
「我想大概是因爲我煩惱到最後一刻,很晚才報名,所以准考證號碼和你的錯開了。」
不知爲何,她彷佛已經考上般地情緒相當高昂。
「很自不量力吧。」
「走吧,你一定會考上的,你那麼認真準備,如果我也能考上就太好了,快點,我們過去吧。」
「因爲爸爸的工作的關係要搬來這邊,就報考了這裏,但是因爲不想跟大家分開,我猶豫了好一陣子,不過知道你也要考這裏之後,想到不是孤單一人……就好高興……,所以我也下定決心……」
我閉上眼睛,等待榜單從校舍二樓揭開……。不對,榜單一出來一定會像祭典那般混亂,要平靜下來可能要等好一陣子。
「咦……可是,考試的時候呢?怎麼沒看到你?」
「……嗯?」我對突如其來的事總是反應很慢,「什、什麼?」
因爲想知道有關乾的事,我下意識地收集着有關她的資料,她父親是個醫生,她就像溫室裏的花朵般被養大,這是我從旁聽到她被朋友取笑裝清純而得知的,不知道是否和這有關,只要男生稍微逗她一下,她就一副快哭出來似地求饒:「不要這樣啦……」。
「我還沒決定……,不過你好厲害喔,那裏偏差值很高吧。」
總之就是東西常常被藏起來,我經常因爲自動筆、橡皮擦不見而無法修正文字,也曾經因爲作業不見而挨老師罵,想要回家時卻發現鞋子不見了,沒辦法只好穿拖鞋回家,隔天到學校一看,鞋子又好端端地回到鞋櫃。最慘的是眼鏡被藏起來那次,午休時稍微小睡一下,起來時卻發現拿下的眼鏡不見蹤影,桌子抽屜、書包到處都翻遍了仍是找不到,直到聽到走廊上的男生在竊笑,才終於察覺並不是自己的錯,他們正嘲笑着一臉困擾找着東西的我。
我開始後悔了。
「那……課本,可以借我看嗎?」
我雖然想問理由,
在信心滿滿之下,即使結果通知會直接郵寄到家裏,我還是搭電車直接去高中看榜單。
「嗯、嗯。」
「對了,森田。」
爲了維持升學名校的名聲,沒有補考的補救方式,所以留級似乎是常有的事。
一天午休的時候,班上的兩個大塊頭男生朝我走過來,一把搶走我的眼鏡,然後幫我戴上太陽眼鏡0;那個藝人的註冊商標1;,硬是要我模仿那個藝人。
「塔摩先生,那個……你已經決定要考哪裏了嗎?」
想起來,自從那次的對話之後,就沒再跟幹談論過有關升學的事,我從旁邊約略可以看出她似乎一直煩惱到最後一刻,不過並不知道她到底要報考哪所學校,我已經告訴她我的決定,她也應該告訴我的。
那個時候,她已經直呼我的綽號「塔摩先生」,而不是像稱呼陌生人般的「森田」,被其他人這麼叫的時候,感覺很討厭,但幹這麼叫我,卻讓我覺得彼此的距離縮短了,因而相當高興。「她該不會是喜歡我吧?」我拼命地抑制自己這種從被愛妄想演變來的自作多情。
「……啊,你看那邊!」
倘若沒有乾的話,我可能早就拒絕上學了。
「太好了,找到你了,還沒有公佈吧?呼,終於趕上了。」
喫午餐時,鄰近的女生包括幹在內,把桌子並在一起,談論着什麼血型比較相配,不用說,我當然是自己一個人喫。「啊!幹是A型啊……」我邊這麼想邊豎起耳朵傾聽。
幹不理會我的制止,拉着我的手腕,穿過四處已經開始拋人歡呼的人羣,朝榜單走近。
我幾乎快要昏厥了,過去雖然也有被人羣包圍的經驗,不過現在又有幹在我的身邊,我的心臟急遽地跳動着。
我竭力讓自己保持清醒,抬頭看榜單尋找我的號碼。
……啊。
「好棒喔,上榜了,你呢?」
「嗯,有我的號碼。」
「太好了,太好了!哇,好高興喔,塔摩先生,我們一起好好享受高中生活吧,」
她好像念着早就準備好的臺詞般,緊緊抱住了我,然後喜極而泣。
我則是因爲「考上了」的安心感而渾身無力,因此幾乎是靠在乾的身上緊抱着她。
「塔摩先生!啊啊啊……」
一樣高的我們,將臉埋在對方的肩膀上相擁,兩個人都穿着外套,所以感覺不到她纖細的身軀,但光是跟我所憧憬的幹如此接近,便已經讓我的心輕飄飄了起來,她輕柔的頭髮散發着淡淡的幽香。
周遭的人也是互相擁抱喧鬧着,所以我們並不會特別引入注目。
然後,在乾的要求下,用手機拍了合照。
之後我們一起搭電車回家,大概是累了吧,幹靠在我的肩膀上打盹。
我忍不住想伸手撫摸她的頭髮,但終於還是忍住了。
我知道她一到「決勝時刻」,便會將髮圈拿下來。在純粹只是上課的平日學校生活中,她總是綁着頭髮,但是到了文化祭、畢業典禮等要站在衆人面前的時候,也就是希望別人覺得自己可愛的時候,她會讓輕柔的頭髮自由飛揚,那麼,今天是什麼的「決勝時刻」呢……?
……我一直處在緊張之中,結果徹夜未眠。
這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我的意識再度回到現在,一邊看着窗外一邊托腮思考着。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自己還真是大膽,幹也一樣,是因爲考上的喜悅而情緒亢奮吧,她平常並不是那麼積極的。
一陣風吹過來,吹拂着她沒有綁住的及肩長髮、水手領以及裙子。
我的腦海裏不斷浮現着自己悲慘的前途。
……我有不好的預感,總覺得接下去發生的事我不應該看。
也就是說,問題出在「願望」上,我應該已經確實導入「願望感受能力」了,卻感受不到願望。仔細閱讀那部份,上面寫着「一般的願望任何人的心中都存在着,但是要讓它成爲魔像怪的核心,必須是加了括號的『願望』,也就是將願望移轉到形而下,這需要相當的壓抑狀態……」,「另外,即使導入了能力,想要了解願望跟『願望』的差別,首先必須察覺到自己的『願望』……」完全不知所云。
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從國中開始產生興趣的。剛開始連使用本生燈都感到害怕,但不了多久就發覺實驗真是有趣得不得了。
結果,在「願望」這點陷入膠着之後,我終於放棄製造魔像怪。
小姐開始把書放上架子,在書店內部跟這裏來回走動着。
再也沒有什麼能夠勉強制止住我了,我失去了翻騰在腦海中從色情妄想裏維持理性的方法。
雖然如此,我想一個人像「背景」般獨自過活的目的,卻因爲幹跟我進了同一所高中,而無法完全達成。
由於過着竹節蟲般的生活,對精神造成相當的傷害,逐漸地就被色情妄想所支配,只好每天像這樣從遠處看着她,日子過得真的很鬱卒。
現在的我也許有能力做出「魔像怪」。
我成功了,入學以來應該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到,跟周遭的人只維持着最低限度的交談。
看到那種背影,我在桌上緊緊地抱住頭。
我思索着:「我現在需要誰呢?」
——沒有跟朋友一起回家,所等待的對象……
「……」她抱着好幾本書一直站在我的右邊,盯着我看。
「我想要人形女友。」
我察覺到她的視線,向左移動了一步,她於是開始整理起那個地方……。直接跟我說不就好了,那個人卻無言地訴說着:「你擋到我了。」她不喜歡說話嗎?我假裝在看書,暗中觀察工作中的她。
「……要……形……友」
我對化學非常着迷。
好不容易進了同一所學校,一年級跟二年級卻都不同班,見面的機會幾乎是零,乾沒有再跟我說過任何一句話,彈得一首好琴的她活躍於合唱團擔任伴奏,大概是因爲忙於練習,沒有時間跟我說話吧?不……或許她本來就沒理由要跟我說話。
我雖然這麼想,卻怎麼也無法將「人形女友」與具體的形象結合,而且那個願望也沒有製造魔像怪所需要的那麼強烈吧。
我雖然喜歡幹,但既不可能告白,也不期待與她有任何進展,乖乖地過着本來設定的竹節蟲生活比較實在,我這麼告訴自己。
自己的身上終於產生「願望」了啊。
但是,在某家二手書店發現有關魔像怪的書之後,我開始認爲「說不定真的有」。
關於前半段的基礎部份,難易度跟高中化學差不了多少,「魔法物質」那段有些難以理解,不過算了,回頭再慢慢研究吧。
再來是「咒紋」,不是咒文,是紋章的「紋」。所謂「咒紋」,是由「○」、「↓」等幾何符號所組成,像是北歐文字,又像是甲骨文排列起來的文字,引用書裏的話,那是爲了「讓物質呈現活性化狀態」,以及「呼喚出必要人類對象的『魂』來與物質結合」所需要的。
如果買了新的電玩,我的習慣是,熟讀說明書後纔開始玩,這一次也一樣,我並沒有馬上着手製造魔像怪,首先把書讀過一遍。
不久,氣泡破裂了,我聽見好像是呻吟的聲音。
什麼?
然後,我的不安果然成真了。
她平常都是跟同社團的人一起回去,不知爲什麼今天是單獨一人。
首先是「素材」,也就是成爲魔像怪身體的材料,跟奇幻小說不同,好像不一定要用石頭或黏土,任何液體或固體物質都可以,只要有一定程度的量(依物質而有所差異),形成魔像怪時這些物質就會像細胞分裂般增加體積。氣體的話,很難收集到一定的量,所以似乎不行。
萌的領域中也一樣存在,「主人跟女僕」、「哥哥與妹妹」的關係相當受到歡迎。
我想知道更多更多的物質,於是到二手書店翻看大學用的化學專業書,當然,內容很艱澀難以理解,不過,光是看將等以線結合起來的複雜有機化學公式,就覺得很有趣。
然後,跟幹也變得疏遠了。
我這麼想着。
——啊。
她佇立在鐘塔的下方,用雙手拿着書包,垂着頭,像是在等誰的樣子。
我停止回想,牢牢盯住了視線。
當然,我沒有嫉妒的資格。
前半部寫的大致是高中所學的化學物質基礎知識。
我非常訝異,竟然有人不把魔像怪視爲虛構,而當作一門學問在研究,而且感覺上並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跟其它的專業書籍一樣,論述得相當有系統。
心靈一旦被慾望駕馭,任何女性都會成爲對象,總有一天會在夜路上襲擊路過的女生,女生一定會尖叫,膽小的我自然會感到害怕,想要逃走卻怎麼也跑不動,聽到尖叫聲跑過來的大人一把將我抓住,然後……
平裝本,大小和課本一樣是A5尺寸,厚度不到一公分,封面是藍底白字,上半部印着《初學操形學》「赤石或火着」,中央畫着同樣是白色的大六芒星,封底印有條形碼,定價是一千二百元。
可是,我卻無法移開視線。
「……要……形……友」
我的解讀是:「明確擁有自己需要對象的具體意念」。
我拿下眼鏡,揉了揉眼睛仔細再看,那光景並沒有成爲幻覺消失。
至於後半部——記載着「魔像怪的製造方法」。
總之,如果有時問的話,我就會去「片倉書店」的地下室。
絕對沒錯。
那身影不知爲何卻引起我的不安,在此之前那總是讓我着迷不已的……
我將功課等事丟在一邊,花了無數天研讀這本書之後,開始按照書上所寫的來製造魔像怪。
男生是紅制服,也就是三年級,個子很高,留着咖啡色長髮,襯衫露在外面,看起來有點不良少年的厭覺,皮膚比干更黑,雖然只是遠看,但我想他就是所謂的傑○斯型的帥哥吧。
*
再說一次。
所謂「人形女友」,只要換個名稱,在很多地方其實都可以看到,例如以前的「深閏娟秀」、「大奧」等,男性將自己的重要女性藏在家中深處,不讓其它男人接近;在現在的所謂
幹會跟我變得疏遠,原因完全在我,在我變成竹節蟲那刻,就形同放棄了幹……
看見幹從大樓門口走出來了。
噗通。
我翻了翻,大致確認一下里面的內容。
那位小姐新放到化學書架上的一本藍色封面的書吸引了我的注意,等她走到別的地方後,我便放回手上的書,拿起那本書。
從明天開始,再也不能在這裏看她了,我不想再看到討厭的情景。
永遠在我的房間等我回家,我做得好時會稱讚我,痛苦的時候會安慰我,需要勇氣時會鼓勵我,跟其它人完全沒有關係,永遠只喜歡着我,我想要那樣的女孩子。
發現了,是「決勝時刻」,我每天都在這裏看,所以知道那個法則進了高中也適用。
後半段的「魔像怪的製造方法」,總括來說,要製造魔像怪似乎有三大要素。
——對了。
——我…已經…不行了……
我成了「物質好萌」的狀態……。沒有啦,這是我自己發明的詞,不過從準備聯考那時候開始,我就有了這種感覺。化學中所使用的每一個物質就像RPG的寶物,看起來充滿個性與魅力,直接跟化學老師說了之後,他私底下給我看了許多物質(當然是瞞着大家偷偷看,我再三地對老師強調,如果上課中說「每個同學都像森田這麼喜歡化學就好了」,會對我造成很大的困擾),比如說,碳因爲共價鍵的結合方式不同,可以成爲石墨、鑽石或者碳簇這種類似足球的物質,我雖然具備這種知識,但還是第一次見識到工業用的鑽石,那是略略偏黃的小型結晶,以寶石而言似乎一毛不值;因爲環境問題而成爲話題的臭氧味道也讓我聞了,果然有蒜臭味;也看過鈉片在水面上燃燒;酚酞的紅色噴泉則是一邊忍受着阿摩尼亞的臭味,一邊進行實驗;純粹爲了表現化學的趣味性,老師還教我製造黑色火藥的方法,雖然並沒有讓我實際動手做,不過只要材料具備的話,我想自己應該做得出來,當然,我並不打算用來傷害別人……,等等等等,可說多得不勝枚舉。
隔天,我終於開始製造魔像怪了。將適當的「素材」放在摹寫好相對應的「咒紋」的圖畫紙上,用手觸摸唸誦着「願望」,就能作成魔像怪……應該是這樣的。可是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我換了好幾種「素材」,「咒紋」也依照書上的樣本仔細摹寫,應該沒有問題的。
地下一樓主要擺放專業書籍,一樓是漫畫、雜誌,二樓是文庫本、新書,三樓則是外國書,客人大多集中在一樓、二樓,我也常到地下一樓,那是爲了挑選化學的專業書。
然後,正好是去年的這個時候,開始到那邊約莫過了兩個月的某一天,我在放學回家途中,在化學書的書架上發現了那本書。
今天的幹還是那麼可愛,由於纔剛換季不久,夏季的水手服看起來還很有新鮮感,非常適合她纖瘦的體型,不算短的裙子,可以看出她拘謹的個性。
——周圍的男生怎麼可能只是靜靜看着幹什麼都不做嘛。
在說什麼?
那家二手書店是我搬到這裏沒多久後發現的,不時地就會去那裏逛一逛。書店的名字叫「片倉書店」,距離我住的公寓走路約三分鐘,是位於坡下的地上三樓、地下一樓建築,地基不是很大,所以給人狹長的感覺,走進裏面後,也許是因爲有書架的關係,感覺更爲狹隘。生意不是很好,掛着「監視攝影機錄像中」的廣告牌,在每個樓層都有監視攝影機在錄像着。順手牽羊對二手書店來說,似乎是攸關存亡的問題,雖然不知道攝影機是真的在錄像,或者只是做個樣子,但多少應該有些遏阻作用。
——對了……
平常幾乎只是站在那邊看看的我,這次卻馬上將那本書拿去結帳,因爲纔剛放到書架上的書,如果錯過這個機會,說不定很快就會被買走了,而且價格是八百元,專業書通常不太容易降價,不過,我卻有撿到便宜的感覺,我懷着雀躍的心情回家了。
像大氣泡般的東西逐漸上升。
她們無法被稱之爲「人」。對於真正的人,我們不可能做那樣的要求,人不可能被誰所獨佔,人心會不斷地改變。永遠只喜歡一個人的事終究是不可能的。
那本書上所寫的「願望」,指的就是這個吧。
現在,在我體內湧起的「我想要人形女友」的意念確實已經具體成形。
然後,我想起從以前就想要的「人形女友」。什麼時候開始抱有這種想法,我不是記得很清楚,不過先是因爲喜歡幹,卻無法實現,因而產生了有「人形女友」就滿足了這種退而求其次的慾望。
「……啊,不好意思……」
然後是「願望」,這是魔像怪的核心,再套用書上的話:「『願望』是『誰需要誰』」,而「那個願望會成爲魔像怪的存在理由」,「魔像怪跟人不一樣,沒有一個確定的存在理由就無法存在」,「如果沒有確實成形的強烈『願望』,就無法產生魔像怪」。
「人形女友」——那是隻屬於我的女孩子,我一個人獨佔着,跟其它人沒有任何關聯。她如果真的存在的話,我一定可以從色情妄想中解脫吧。
我和幹能夠穿上深藍色的制服(根據校內的說法就是青制服),高興得無法置信。
我馬上明白這是什麼聲音。
過了不久從大樓門口走出一個男生,他跑到乾的身旁,幹抬起頭微笑着,兩個人不知道說些什麼,一起並肩離去了。
她比我高了許多,連放在上層的書也能輕鬆拿到,留着有點波浪的長髮,至於長相,由於只從旁邊稍微瞄到,所以不是看得很清楚。
於是我加倍努力成爲「竹節蟲」,就像它的姿態一樣,在教室角落隱藏氣息,儘量抹殺存在感。
首先要將「願望感受能力」導入自己體內。在模造紙上照著書摹寫了滿滿一張專用的「咒紋」,並在自己的額頭用簽字筆畫上「古」,然後站在模造紙上,以類似祈禱的姿勢雙手在胸前合十,集中精神讓心空無一物……。之後,用簽字筆畫的「咒紋」散發出白色光芒,並從那裏產生帶有熱氣的上升氣流,同時額頭會感到熱度,然後感覺有什麼像星百語般的東西從那裏進到空無一物的心。……「儀式」結束之後,我不敢相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嚇得坐倒在模造紙上。房間內本來就充滿着初夏的氣息,不知道是因爲熱風的關係,還是對進入體內的異物產生的拒絕反應,我全身是汗,那一天就那樣昏睡在牀上。
我和平常一樣站着看書,穿着天藍色圍裙的打工小姐走了過來,開始整理專業書區的書架,我雖然覺得有些尷尬,但仍然繼續靜靜地站着看下去。
馬上聯想到的是幹,不過,要製造乾的魔像怪總覺得有些遲疑。
……發榜時照的照片到現在都還沒收到,我對這點是有一點遺憾,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突然,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我肚子下方湧上來。
兩人走出校門,下了坡道,足見是屬於一起回家的交情。
再一次。
以專業書來說算是便宜的,不過光看書名好像是入門書,或許算是合理的價錢。不過,我從來沒聽說過有「操形學」這個領域,那本書的左右兩旁也沒有和「操形學」有關的書。
一般說到魔像怪,便會想到奇幻作品中常出現的在石頭或黏土裏注入靈魂的怪物,那當然是虛構的故事,我在國中以前也認爲那隻不過是RPG中出現的敵方角色。
可是,如果是「人形」的話,如果是魔像怪的話……
——慘了,我已經沒有控制自己的自信了。
比方說,要作鐵的魔像怪時,用市售的鋼刷就很足夠了。
要我主動跟幹說話我是做不到的,我不敢進入別班的教室,就算在走廊遇到,也沒有勇氣叫她,而且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最重要的是,若是被誰看到我跟她說話,一定會產生「那個跟幹說話的陰沉男生是誰啊?」的疑問,然後留言滿天飛,不但會對乾造成困擾,我也會遭受到各方關愛的眼神,因爲失去了「背景性」,這可萬萬不行。
我終於聽到了。
我相當確定製造魔像怪必要的東西已經全部具備了。
第1章六花水
1
我所住的公寓位於剷平山頭後建造的新市鎮一角,從那裏到學校,必須先下山到河川旁的道路,朝下游的方向走一段路,然後再爬上學校所座落的小山丘,走路的話要花三十分鐘以上,因爲坡度還蠻大的,即使騎腳踏車也同樣費力,公交車路線也只是延着河川走,並沒有上山,其中一半的路程還是得自己走,沒什麼意義又浪費錢,因此我很少搭。
好不容易纔讓父母答應讓我一個人住,所以只能住在這種租金便宜的地方。
雖然已經住了一年多,感覺還是很不習慣。
帶着一身的疲憊回到家,房間裏黑漆漆的沒有人等着我,也沒有人撫慰我的疲憊。
我迫切地想要有「人形女友」。
看到乾同學跟帥哥一起回家,我馬上離開學校,在校門口回頭張望,校舍在耀眼的夕陽照射下,由鋼筋水泥的長方體組合而成的外形,看來跟監獄、醫院沒兩樣。我仰望那棟已經無法救贖我的建築一會兒後,很快地逃離那裏。
我走得比平常快了許多,身體裏面「我想要人形女友」的痛楚不斷翻騰着,有種被它驅
使、催促的感覺。
回到公寓時,太陽已經下山,房間裏昏暗不明,我打開日光燈,六疊大的房間內,擺着和室桌、書架、牀跟電視……,熟悉的房間沐浴在燈光下。
我的汗已經流到脖子,不過我連要換制服的事都忘了。
從書架上取出跟參考書排在同一層的《初學操形學》。
然後開始尋找「素材」,要選什麼好呢?我在房裏四處搜尋了一會,最後在冰箱發現了那個。
「六花水」——我從小就很珍惜的寶物。
這個裝在五百毫升寶特瓶裏的水,有着與普通的水不同的性質,在常溫下只是一般無色透明的液體,不過只要冷凍之後,就會發生不可思議的事。如果是一般的水,全部會硬梆梆的結凍,但「六花水」不同,會有結晶沉澱在水裏,再放到常溫下後,瓶子裏開始產生對流,結晶會不停地飛舞着。那些結晶就像顯微鏡下看到的雪,以正六角形爲基準的不規則碎片大小不一,有跟雪一樣小的,也有像一塊錢硬幣一般大的,用光照射的話,可以看到結晶反射出彩虹色。
我在小的時候就有了這個東西,但就連父母我都沒讓他們看過,一直藏在自己的房間,搬來這裏時,也很慎重地親自帶過來。
我從《初學操形學》知道,這似乎並不是化學物質,而是一種魔法物質。在書中,除了介紹「六花水」的名稱之外,也介紹了它的性質:「滲入眼淚的水,在某種魔法的條件下,會出現這樣的性質。」我的「六花水」大概是滲入兒時玩伴的眼淚吧。
我認爲魔法物質跟魔像怪應該有很高的親和性,所以過去也曾經多次拿來當作「素材」試過。
「哇——,好棒喔!」
「我想要人形女友」——就這樣不斷強烈地意識着。
然後——意識也漸漸愈行愈遠。
水位超過寶特瓶的高度時,水噴得更高了,然後——
「啊——!」小堇的表情變得有些生氣,「友哥哥,你流了汗卻不擦乾,連頭髮都沾溼了,我來幫你暖和暖和吧。」
一月二十六日雪
「回不去的啦,不可能回去的。」
所以我回答說:
「可以回去的。」
魔像怪可以自由變化身體的外型,我要她「試着想象自己的衣服」,小堇的身體立刻變形成白色的連身洋裝,非常適合她晶瑩剔透的肌膚。
接着,我們兩個開始堆雪人,先在雪地上滾雪球,雪球愈來愈大,直到滾不動了,就開始做準備放在上面的小雪球,可是實在太重了,我們兩個人使勁全身的力量還是沒辦法抬到上面去,所以只好再做比較小的,我做了一個躲避球大小的雪球,小堇則做了更小的放在上面,直說「好可愛」,然後抱住雪人,又開始嗚嗚地哭起來,一滴滴的眼淚把雪人穿了好幾個小洞,這時候雪人看起來好像在發光似的,小堇用雪填補那些洞,拍了拍讓它固定。
我馬上脫個精光,跳入小堇的下半身——浴缸的水中。
水開始從裏面溢出,弄溼了圖畫紙。我終於回過神,剛纔完全忘了魔像怪在開始啓動時體積會變化,我想拿毛巾擦乾,但它卻以怎麼擦都擦不完的速度不斷溢出,應該說,如果擦掉的話,就形成不了魔像怪了。在我手忙腳亂之際,和室桌漸漸被水淹沒。「對、對了,得儲存在什麼地方纔行。」我終於覺悟到這一點,拿起噴着水的寶特瓶走到浴室,放在空的浴缸中央,塞住排水口。
跟書上寫的一樣,我第一次看到「活性化狀態」,我心想這次應該成功了吧。
「把衣服脫掉,和我一起洗澡吧!」
只有小堇是我的全世界。
水馬上開始積存在浴缸裏。
然後,我們開始打雪仗,我連扔了九個雪球都沒有打中小董,她也把雪球扔過來,同樣也沒打中我,我用力地扔了第十個雪球,這下子打中小堇的帽子了,她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我嚇得往她那邊跑過去,一不小心摔了一跤,雪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我的身形,弄得我全身是雪,小堇立刻停止哭泣,哈哈地大笑起來,顯得非常開心。
「是啊,還互相潑水呢。」
一月二十五日陰
……終於可以回到那個時候。
不久,水停止了流動,水花也靜止下來。
接着,身體的形狀逐漸融化,變得跟水沒有區別,感覺自己的身體擴展到整個浴缸,在那之中,只剩自己的意識輕飄飄地浮着。
縱然如此,其它人卻將我們拆散了,我們又沒做什麼壞事。
「我想跟友哥哥再見一次面,然後……」
小堇應該最適合純水吧,礦物質等多餘的東西只會被排出體外。
之後,寶特瓶開始喀啦喀啦地振動起來,瓶蓋自己開始轉動——砰地一聲,打開了。
我將手伸到圖畫紙上,閉上眼睛,意識着一直在體內確實成形的「願望」。
少女張開眼睛,與我目光相對,笑嘻嘻地說道:
小堇接着也離開浴缸,她的下半身也成形了。
從那個瞬間開始,我就一直在這個全是敵人的社會苟延殘喘地活着。
自我懂事以來,我們總是在一起玩耍。
昨天下了很多雪,其它人都在校園裏玩雪,我覺得他們好白癡。
準備齊全後,就只剩下「願望」了。
「可以回去的!」
我呆呆地凝視着那漂亮的閃光好一會兒。
「唔哇!」
小堇已經不在了,我也不想寫日記了。
「是啊,我們一起玩好多好多遊戲。」
小堇絲毫不遮掩胸部,兩隻手靠在浴缸邊緣,用清澄的雙眼笑嘻嘻地仰望着我。我在全身赤裸的她的面前,並沒有起任何邪念,大概是因爲我擁有的是還不知道性之前的記憶吧。
小堇沒有上託兒所,也沒有上幼兒園,所以能和她玩的只有我而已。
「今天放假,所以我們盡情地玩吧。」
隨着一步一步向前走,原本平坦的雪地上,留下了我的腳印,「友哥哥,等一下——」小堇一邊說一邊跟了過來,雪地上也印上了小堇的腳印。
今天隔壁仍然空空的,小堇也不在。
……抱着膝蓋呈圓形的我,感覺好像真的成了球體。
然後,把準備好的圖畫紙佈滿在和室桌上,按照書上摹寫「咒紋」,在當中汗水流到下巴,滴到圖畫紙上。
我也自然地微笑回答。
「好想回到那個時候喔。」
順帶一提,製造魔像怪時的體積變化,似乎是基於「咒紋」的力量。
小堇高興地舉起雙手,雙腳同時搖動着,雙馬尾也可愛地晃呀晃的。
那漸漸變成不透明的肌膚,以及一根一根逐漸變黑的頭髮。已經可以明顯看出是個人。
「友哥哥,已經天亮了,該起來囉。」
「嗯,好久不見了,小堇。」
*
隔着和式桌坐在我對面的小堇,將水咕嚕咕嚕地一飲而盡,然後「呼哈——」了一聲。
——早坂堇是我小學一年級之前的隔壁鄰居小女孩,比我小一歲。現在回想起來,小堇和乾相反,擁有白皙幾近透明的肌膚,雖然看起來似乎不太健康,不過並沒有任何問題。她個性活潑不怕生,常常一邊叫着「友哥哥,等一下啦」,一邊咚咚咚地從後面跟來,一起到附近的小公園玩時,也總是精神奕奕地在我身邊跑來跑去,我不禁憶起這段回憶。
「哈啾!」
……光芒消失了。
小堇不見了。
回到家裏,媽媽說:「這個體積太大了,很佔位子。」說着就要把冰箱裏的雪人丟掉,我沒有辦法,只好把雪人融了裝進寶特瓶,媽媽也死了算了。
一月二十七日晴
因爲沒有拭去流下的汗,身體感覺有點冷。
然後,我全身被水包圍住——進入了小堇的體內。
我一直呆站在那裏低頭盯着她瞧。
小堇連聲再見都沒說就消失了。
是少女赤裸的上半身,下半身應該是浸在浴缸裏,但是那裏只有滿滿的水。
小堇用兩隻手將我的頭抱住。
在雪白色的世界裏,只有我跟小堇兩個人,我的心情好愉快,小堇也不停地嘻嘻笑着,我想她也很高興吧。
我穿上衣服回到房間,想起昨天晚上沒喫晚飯,便動手張羅兩人的食物,我爲自己準備了吐司,她則委屈一下喝煮沸過的自來水。
我們走到外面,去附近的公園,除了我們沒有其它人,真是太好了。
「給友哥哥。」她說着將雪人拿給我,我好高興,回家後小心地放進冰箱。
噴水變成人上半身的形狀,像果凍般無色透明、富有彈性的東西立在水面上。
即使長大了,她的魅力還是沒變,天真無邪的表情溫暖了我的心。
「友哥哥,」我聽到小堇的聲音,「我們兩個以前常常一起玩呢。」
放學回家後,我馬上跑到隔壁叫小堇:「小堇,出來玩吧——」小堇立刻跑了出來,小堇的媽媽隨後跟了出來,幫她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小堇自己穿上了長筒靴。
「好想回去喔,真的好想回去。」
另一方面,我從小就討厭「跟大家好好相處」,所以也只跟小堇玩。
我閉上眼睛。
「對了,友哥哥!」她靠在和式桌上問我:「你今天要上學嗎?」
聽她這麼說,沒辦法只好跨了出來,身體好像失去了感覺,就這麼光溜溜地在浴室跌了一跤。
媽媽說:「早坂先生好像趁夜潛逃了。」可是我不懂「趁夜潛逃」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等一下去買冷的給妳。」
早上因爲發現這件事,沒有去上學。
我在小堇的裏面迎接早晨。
2
——「E=mc2」這個愛因斯坦發現的有名公式中,E是能量,m是質量,c是光速(定數),也就是說,能量跟質量是等價的。根據書上說的,魔像怪也是按照這個原理活動,m(質量,或許該說是「素材」)會轉換成E(能量),所以就像人要喫東西一樣,魔像怪也得補充自己的「素材」纔行。
我將它靠在額頭上,涼涼的非常舒服。
「回去的話,友哥哥會恢復精神嗎?」
「終於見到你了,友哥哥!」
被媽媽罵了。
……寫完之後,將六花水放在圖畫紙上。
看到我那個樣子,小堇不禁「啊哈哈」地笑起來。
隔壁變成空房子了。
「溫溫的。」
我訝異地睜開眼睛,圖畫紙上寫的「咒紋」有節奏地閃爍着,發出藍色光芒。
我抱着膝蓋沉入水中,在搖晃着的水面的另一端,可以模糊看見日光燈的燈光。雖然臉一直沉在水中,卻絲毫不覺得難受,過不了多久,全身上下感受到舒服的力道與人體的溫暖。
沒錯,我的「人形女友」所連結的是小堇的形象,這大概是因爲「素材」和小堇有關聯的緣故吧。她如果依然保持小孩子的樣貌,那就跟我差太多了,所以我試着想象經過這些時日已經長大的她。「願望」雖然利用了含在「六花水」內的相關元素,不過外型卻和我所想的一樣,依舊雪白的肌膚,圓圓的臉殘留着稚氣,兩耳的上面扎着雙馬尾,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身高,帶有蘿莉的感覺,胸部已經開始有點發育了。
「也曾經像這樣一起洗澡玩水。」
我去了公園,其它人一邊破壞着我們做的大雪人,一邊大聲笑着,我覺得那些人都是白癡,大家都死了算了。
早上起牀以後就去學校。
「嗯——」我邊啃着吐司邊想了一下,腦海裏掠過昨天回家時看到的校舍情景,感到有些頭暈目眩。
「嗯。」我點點頭。
在非常幸福的感覺下,我漸漸失去了意識。
不過,此時卻發生了出乎意料的事,不是從我的體內,而是從外面——從「六花水」聽見了「願望」。
走出家門,外面充滿乾爽的空氣,好像是五月的晴朗安可重現,在烈日照射下,我不禁擔心小堇會不會被蒸發掉。
我戴着棒球帽,小堇她——不知何時也戴上了帽沿寬闊的草帽,是從自己的身體變出來的吧,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哇——,風裏有水的味道呢。」
小堇瞇起眼睛,看着上風處說道。
河風強勁地吹拂過來,緩和了身上的熱意。
我順道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自己喫的便當和小堇喝的水。「友哥哥,我要這個。」小堇指着硬度低的水說,她似乎本能地知道適合自己的水,我買了兩瓶二公升的。
我們下了坡道,經由堤防的樓梯下到河濱公園。
公園裏沒有任何人,無論是遊樂設施、涼亭或長椅完全看不到小孩或老人的身影,只有綠油油的草坪、雜草隨着河風搖曳。
這條河相當寬,跟對岸有一段距離,由於熱氣的關係,河對面的城市看起來似乎輕輕搖晃着,感覺上好像是跟我們毫無關係的另一個世界。水面漫射着太陽光,燦爛耀眼。
「好棒喔,友哥哥,有好多水,閃閃發光着呢,」
小堇跟以前一樣活潑好動,咚咚咚咚地跑向河邊,從帽子底下露出的雙馬尾不停地上下跳動。
「太靠近河很危險喔。」
「沒問題的,水是我的好朋友啊,」
「——啊,說得也是。」
我走進涼亭,靜靜地觀察着小堇。
她很有精神地在草地上來回跑着,偶爾又躺倒在地上。
即使外貌已經是個「少女」,內心還只是個「小女孩」,天真無邪,跟那個時候一樣。
——在蔚藍的世界裏,與小堇兩個人獨處,其它什麼都不需要了。那時候因爲那些愚蠢的大人,世界分裂了,不過,這個小堇是我製造出來的,是我的,是專屬我所有的,小堇,跟小堇相處的幸福時間我不會交給任何人,絕不容許被誰奪走,
「友哥哥,一起來玩呀,」
這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在想着這些事的時候,我輸了。
小堇彷佛想看穿我的心思般地直盯着我瞧。
「我說過了,不用接!」
河風穿過涼亭,雙馬尾隨風搖曳。
我慢慢地喫着炸雞便當,小堇咕嚕咕嚕地喝下軟水。
「這個嘛……一起到河裏游泳吧!」
「咦?你一個人決定了?太過份了。」
「友哥哥,電話不是在響嗎?」
「嗯,也不見得,就像要生一華的時候,因爲事先不知道,所以男生、女生的用品都得買。像這樣就省事多了,只要準備男生用品就可以了,一點也不浪費。」
小堇學得很快,玩了五次就可以跟我平等對戰了。
在攀登架上,小堇的身體竟然能夠穿透鐵棒,讓我嚇了我一跳,我也試着學她,不過卻咚的一聲撞到頭,響遍整個攀登架。
「啊,啊啊,對不起。」我站起來,摟住她的肩膀,「對不起,我不是在罵妳,真的很對不起,是我不好。」
「一華,不可以這麼粗魯。」
「舒服嗎?友哥哥。」
「你怎麼了?友哥哥。」
我們在涼亭喫中飯。
「……」
「沒關係,不用接。」
——這些人實在有夠煩的,連待在自己的房間的時候還要被他們打擾。
「沒問題的,我會讓一切恢復原狀的。
小堇直接拿起旁邊的寶特瓶喝下水說道:
回到家裏,我跟小堇打電玩。
「我一直在等着,一直一直在等着友哥哥把我製造出來。」
和她一起盪鞦韆,試着配合她的節奏,又試着互相錯開,然後試着盪到最高點的時候跳下來。
「意思是『無二的朋友』,沒有很多朋友也沒關係,希望他可以成爲某個人的重要朋友。」
小堇滴下大粒眼淚。
一切都那麼地有趣,臉上不自禁地洋溢着笑容,不久兩個人都笑出聲來。
「嗚嗚,友哥哥大聲兇我啦。」
小堇始終很有精神,我則是笑到有點不支了。
不但如此,還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小堇太純潔了,不知道其它的人只會打擾我們的世界。……不過,說不定讓小堇就這樣什麼都不知道比較好,我希望她一直保持純真,像純水那樣。
「不行,該回去了。」
*
我與小堇四目相視。
感覺到在誰的裏面,以前依稀曾經有過這種經驗。
我們沒有到沙坑玩,小堇好像很討厭沙似的。
自從進到小堇身體中之後,我就拾回了童心,變得像小堇一樣「身體是大人,內心是小孩」,所以每樣遊戲都讓我玩得開心不已。
小堇用兩隻手拿着寶特瓶。
除去身上其它多餘的東西,跟小堇合而爲一,我的心跟小堇的心直接相觸。
小堇站了起來,我立即抓住她的裙襬。
晚上,我又跟小堇一起洗澡。
「喂,你叫友二耶,喜歡嗎?喔,這傢伙反踢回來耶。」
「嗯,不會了,喝點水,冷靜下來,來。」
「呼——,好像有點累了呢。」
直到永遠……
「哇啊!」
——乾同學也是異物嗎?真的是那樣嗎?
「討厭,好難爲情唷——」小堇扭過身子。
沉默。
「精神好一點了嗎?」
「那我可能沒辦法。」我將一塊炸雞放進嘴裏,咬了幾口後吞下去,「如果你想游泳的話,那就明天好了,明天、後天,還有很多很多時間。」
「如果真的回去了,之後不會有問題嗎?」
其它的所有人是我們世界裏的異物,跟含在水裏的混合物一樣,都很礙眼,死了算了,其他人全都死了算了。
我苦笑着回答說:「沒有,純粹是因爲妳太厲害了。」
「嗯,決定了。」
「咦,我還想留在這裏啦!」
在公園玩過之後,我們下到河邊打水漂,我利用手腕的力量扔出石頭,彈了三下就沉下去了,小董說:「要多體會水的心情纔行。」她嘩啦嘩啦地走進水裏,然後「咚」的一聲將石頭側投到水面邊緣,咻咻咻咻,石頭很順利地彈到河川中央。
小堇大幅揮動着控制器,我們的手腕、膝蓋因而不時會擦碰到,她的肌膚像檸檬的果肉般充滿水份,相當有彈性,因爲是水的魔像怪的緣故吧,不過,我並沒有因此而心猿意馬起來,因爲我對小堇的感情跟對乾的是不一樣的。
「爲一華取名字的時候妳並沒有反對啊,我想妳一定會喜歡的,『友二』,朋友的『友』,數字的『二』。」
「還是別在生下來之前就知道比較好,聽到『是健康的男孩子喔』,不是會更感動嗎?」
「你怎麼了?友哥哥,感覺好可怕喔……」
——乾?
「沒錯,」我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有很多很多時間喔。」
「非常舒服……」
「明天?後天?」小堇歪着頭。
「嘿,嘿,怎麼樣,你這傢伙!」
……聲音停了。
「真像你會說的話,這麼精打細算。」
「可是不快點接的話會斷線——」
然後……
「下午要做什麼?在這裏睡午覺嗎?」
我將喫到一半的便當裝回便利商店的袋子,「回去吧。」邊說邊牽起小堇的手。
「剛剛友哥哥好像很弱耶,啊,難道你是故意放水的?」
「不用接……」
Rrrr……
「好棒喔,我贏了!」
3
「爸爸,弟弟的名字已經決定了嗎?」
我撿起寶符瓶拿給她。
會打電話給我的大概只有爸媽或導師,但是這個時候爸媽都在工作,應該不會打給我。以時間推算起來,剛好是下課時間,或許是導師打來問我請假的事吧。
——從以前就是這樣,只要小堇一哭,世界就好像有了裂痕,現在也是好像世界快要毀滅一樣……,好可怕,得趕快讓她停止哭泣纔行。
「喂——,弟弟,你聽到了嗎?」
「沒事的,那樣哭的話,身體會消失的唷。」
「想回到更久以前也可以唷,你想回去嗎?」
「別這樣,一華,你把媽媽的肚子當作大鼓啦?」
小堇揮着手叫我,我朝她的方向跑了過去。
這時,掛在牆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一個太太帶着狗走下堤防的階梯。
*
「不會再……大聲……兇我了?」
因爲衝得太快,我順勢抱住小堇倒在草地上,小堇的草帽掉了。
「那麼,回去囉……」
小堇哭了起來。
「是嗎?」
也滑了好幾次溜滑梯,試着緊靠着小堇的背部滑下去,也試着從滑梯爬回去。
一想到她的事,我又開始感到頭暈目眩,雖然想要排除這個異物,卻做不到。
我的頭暈眩了起來,我按了按眼角。
小堇聽了之後臉頰鼓了起來,小小的波紋從她的臉開始擴展到全身。
「思……,我知道了……」
「那我來接。」
「這個名字的涵義是?」
是至今因爲沒有對象而無法玩的對戰模式。
那似乎是非常重要的回憶,可是卻被我遺忘了。
*
之後我和小堇就不停地玩着。
「我不知道。」
我現在已經將家人視爲陌生人,知道了這種事,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爲什麼小董要讓我聽這個呢?
「在我的裏面,你可以變得有精神,變得幸福……可是,已經不能再在裏面了,一直這樣的話,友哥哥真的會變成小嬰兒的。」
「我不要,我想要一直這樣子,因爲我們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不是嗎?」
「不對,我沒辦法一直待在這裏。」
「……」
「我是來跟友哥哥說再見的。」
「……別說了,不要再說下去。」
「那時候,我明明知道要趁夜潛逃的,卻說不出口。」
「你不說也沒關係,我不想聽到你跟我說再見……」
「你把我製造出來,我很高興唷。」
「就、就是啊,妳難道不是隻屬於我的『人形女友』嗎?」
「不對,不是的,那是友哥哥的『願望』,我是因爲『我想跟友哥哥再見一次面,然後說再見』這個我的『願望』而被製造出來的,所以,友哥哥恢復精神之後,我就得離開了。」
「非走不可嗎?」
「嗯。」
「……」
「謝謝你請假陪我玩,可是不能因爲我的關係,害友哥哥不去上學,因而變成沒有用的人。」
「……我去,明天開始我會乖乖去學校的,所以你哪裏都不要去。」
「我也不想跟友哥哥分開,可是……」
我一邊想着一邊環視美術教室,似乎沒有人在,我躡手躡腳進到裏面,悄悄將拉門關上。
「可是……還是要說再見,以後我會在遠方守護着你,你放心,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因爲,這個世界充滿着水啊……」
把這件事拋開,我想起自己剛剛畫的手部素描。
小董好像真的是因爲她自己的願望所製造出來的。
第2章手的石膏像
眼前所見到的光景跟我所想的天國形象完全吻合。
喇叭的聲音振動着我身邊的空氣。
我清楚地聽見了,是女孩子的聲音。
衝擊!
我站在校門口,仰望着陰天背景下的校舍,嘆了口氣。
我走了一會,來到一條小河旁邊,河寬大概是如果助跑的話可以飛躍得了的距離,水清澈得連河底的小石子也能看見,涓涓地緩緩流動着,跟剛纔的濁流完全不同。
專注畫圖之下,不知不覺外頭已經天色全黑,美術社社員都走光了,我脫下運動服換回水手服,關上窗戶走到外面。
隔天,我在牀上翻來覆去,呆呆看着窗外被厚重的雲覆蓋住的天空。
「再見了,友哥哥。」
4
那一天,手的素描畫得很不錯。
手在我站的地方撫摸、擺弄、抓着,想要將我拉入河裏。
在我心中,還輕飄飄地浮着「我想要人形女友」。
我再一次眺望着地平線,以死後的世界這個想法來看之後,果然,地平線不是曲線,這不是球形的世界。
我換了一隻手撐傘,開始端詳自己的右手,整隻手黑黑髒髒的,其實這樣也不錯啊。
在視界不停翻轉之中,我想着:
——拜託,誰來救我,抓住我的手,我不想死!
我呆呆地思考着這些事。
不過,我馬上停止這種想法,因爲社團活動而晚回家已是稀鬆平常的事,他們一定已經喫完飯了,我只要將冷掉的飯溫熱來喫就可以了。
「不要!」
不知何時排水口的水栓被拔了起來,僅僅剩下浸到腳底的水而已。
我朝着發出那個「願望」的地方走過去,有種它在呼喚我的感覺。
空的寶特瓶在浴缸的底部打轉,我抓了起來丟出去……本來想這麼做的,算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還是這樣比較好,我不要說再見!」
我在牀上翻過來又翻過去,心裏不斷想着這些事,突然,耳裏傳來雨聲,好像開始下雨了。
可是,我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纔好?不知道自己會變得如何?
我把手伸得老高。
纔剛出現這種想法,便感覺有誰在拉我的腳,仔細一看,剛纔一直以爲是草的東西全變成了手。
我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察覺到自己仰天倒在草叢之中,看見飄着數朵白雲的藍天。
1
「不是的,它一直系在你的心頭,因此我可以聽得很清楚,可是友哥哥卻不去傾聽,所以我希望你能夠去聆聽心裏更深處的『真正的願望』。」
然後,我被拋到那股空氣中。
然後,捲起小小的漩渦,水全部流光了。
雙眼不知流下多少淚,不過,那些量卻完全不夠。
我想確認一下,我必須看看自己死了之後變成怎麼樣纔行。
——有種已經畫到相當純熟的感覺……
雖然我不知道學校裏會不會有「真正的願望」的線索,也知道自己沒辦法主動跟乾說
「呀!」
——我死了的話,一定不會有人難過吧……
我無法理解自己處於什麼情況下……
我不知道。
——爸媽一點都不擔心我嗎?
「我更不想因爲我的關係,讓『真正的願望』無法實現。」
我從牀上起身,抬頭看外面。
……從地面反射的亮光變強了,穿透藍色雨傘的光也變得明顯。
我凝神傾聽,又再次聽到了,聲音非常細微,聽不清楚在說什麼,但那是「願望」絕對沒有錯。跟還在我體內的「我想要人形女友」,以及小董的「我想跟友哥哥再見一次面,然後說再見」一樣具體,彷彿可以觸摸得到,當然聲音本身是無形的,要比喻的話,就像是聲音被包在泡泡裏面的感覺。
我的藝術課程選的是書法,所以這是第一次進到美術教室,我自己都覺得我的行動範圍實在太狹隘了。由於外面是陰天,窗簾又拉上,教室裏非常昏暗,但擔心會被人發現,所以不能開燈。教室的西邊是黑板,南邊是水槽,北邊跟東邊排列着許多展示作品的玻璃櫃,因爲很暗的關係,玻璃櫃裏的人頭雕像看起來讓人感覺毛毛的。
上學這種事,只要翹過一次課,就會有「再也不去也沒關係吧」的想法,漸漸就會變得拒絕上學,國中的時候我有過好幾次這樣的經驗。
自己其實仍然不想來學校。
夾雜在雨聲中,我聽見了小董的聲音。
是從四樓走廊盡頭的美術教室傳來的。
——不去果然還是不行吧……
我換上制服,將上學要用的東西裝進書包,在雨中朝學校走去。
完全束手無策,只能那樣看着的我,全身赤裸地蹲在浴缸。
——過去的話,我就真的死了吧?
我突然對死感到害怕。
不對,是我說的嗎?
那一天,氣象臺發佈進入了梅雨季節。
我撐起傘,拿傘的手腕感覺有點酸,因爲一直在畫素描的關係吧,在感覺很好的疲勞感下,我對自己的手說了聲「辛苦了」。
——我的「真正的願望」是什麼?有比「人形女友」更想要的東西嗎?說不定跟乾有關,因爲即使跟小堇在一起時,我也始終忘不了乾,可是,我想跟乾變得怎樣呢?我能對乾做什麼呢?
那個聲音也是完全起不了作用地相當微弱。
現在,那種心情再度侵襲着我。
從早上就下個不停的雨,別說是緩和了,已經成了傾盆大雨。
情況——對於剛剛纔意識到死的自己而言,仔細想想之後就很明顯了,是天國嗎?地獄嗎?介於兩者之間嗎?不管是哪一個,應該是死後的世界。
進了忠大樓,走到鞋櫃準備換拖鞋,就在這個時候!
我起身環視四周,原來是一望無際的綠油油草原,雖然沒有來過,不過就像蒙古草原一樣,直到地平線爲止全都是草。
——是冥河……,很通俗嘛。
——真正的小董現在人在哪裏?在做什麼呢?
水會永遠守護着我,我有這樣的感覺。
在圖畫紙上用鉛筆描繪的自己的左手,不論就陰影的角度、掌紋的強弱、指甲的光澤而言,都可以在最近所畫的圖之中排到前五名。
——?真奇怪,剛剛明明是下着大雨的夜晚。
我把傘舉高想一看究竟,只見射出強烈光芒像眼睛的東西徑直朝我逼近。
我雖然想尖叫,喉嚨卻只發得出像拉動生鏽的門的聲音。
過了橋後,我默默地朝自己的家走去,發覺雖然已經這麼晚了,家裏卻沒有來任何聯絡。
門沒有鎖,我悄悄地拉開拉門。
——這樣可以吧,小董。
……死?
耳邊傳來似有似無的聲音。
「我死了的話,有誰會難過嗎?」
一週開始的星期一早晨,我跟平常一樣七點半就到學校,並不是基於什麼積極的想法,而是爲了避開上學時的人潮,如果被捲入上學的尖峯時間,我可能會因此而不想來學校。
*
本來以爲是自己聽錯了,附近沒有其它人,所以無法判斷有沒有人也聽見了。
「……」
我知道那是車子,仔細一看,原來是卡車。
「以後我會在遠方守護着你,你放心,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因爲,這個世界充滿着水啊……」
突然有人這麼說。
「『真正的願望』?妳是指『人形女友』?」
既然小董都這樣對我說了,我終究還是沒辦法逃學……:
我在河邊坐下,煩惱着是否要渡過這條河。
「……死……有誰……嗎?」
我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拿水栓,從水裏面伸出來的手卻抓住了我的手腕。
離開學校後,走到山渡橋,因爲多了許多水,河川的水流很湍急。
若是以前,只要下雨心情就會變得很鬱悶,不過,現在不同了。
我在傘下端詳着自己的左手,在濡溼的柏油路反射的街燈光芒照射下,跟在美術社看起來另有一番韻味。
不過,我想起來那一直是我很在意的事。
——我要死了。
「我死了的話,有誰會難過嗎?」
《佐藤唯的故事之1》
我一邊在心中吶喊,一邊伸手向天,儘可能地伸長。
等我回過神來,發覺自己雙手抱着膝蓋,屈膝坐在浴缸裏。
我尋找着聲音的來源,豎起耳朵一個一個玻璃櫃確認,其中也有上鎖的櫃子,大概是放美術社員的個人作品吧。
然後,在教室最裏面的某個櫃子的玻璃門裏,我發現一座白色的手的雕塑。
好像是直接以手爲模型,除了是白色的之外,其它就跟手完全一模一樣。是人的左手,手腕前面的部份被切掉,斷面黏在圓柱形的底座上穩穩站着,纖細修長的手指,看起來好像正在輕輕撫摸着什麼,指甲也修剪得很漂亮,像是塗了薄薄的樹脂般散發着光澤,看起來像是年輕女性的手。
那隻手在向我招手。
……我將眼鏡拿下來,揉揉眼睛,再度看向那隻手,它回到了還沒動過的狀態,是我的錯覺嗎?
我打開玻璃門,觸摸那隻手,剎那間好像觸電一樣,那個「願望」在我身上竄流,像是尖叫般的聲音在體內迴響着。
我反射性地移開手,然後再度小心翼翼地碰觸那隻手並握住它,摸起來冰涼柔軟,是石膏製成的,跟放在架子上供素描用的胸像是同樣的材料。
那隻手回握着我的手,我也稍微感覺到它的溫度。
我馬上將那個「手的石膏像」裝進書包。
然後立即走出美術教室。
悄悄關上拉門的時候,
「學長,你到美術教室有什麼事嗎?」
突然有人跟我說話,我嚇了一跳。
回頭一看,有個女生正盯着我瞧。
穿着綠色制服,是一年級生,身高和小董差不多,身材也很纖細,屬於嬌小型的,不過胸部很大,留着短髮,戴着眼鏡,眼睛被瀏海以及眼鏡雙重遮住,也許是人的本性吧,被遮住了反而更爲注意,她的眼睛是非常明顯的雙眼皮,眼角下垂,看起來有點昏昏欲睡的樣子,……
不過,深藏在裏面的目光卻很銳利,彷彿是看到什麼可疑人物般地盯着我看。
「……怎麼了嗎?」
……糟、糟糕,竟然一見面就猛盯着人家瞧。
「沒、沒有,昨天上課有東西忘了拿……」
我別開視線,慌張地想瞞混過去。
下山之後,剛好有巴士來,於是跳上車,平常我是不搭巴士的,但現在在逃跑的意識下不由自主地就上了車。我從後面的窗戶確認後方,她並沒有追來。
「喂,你沒事吧?」
「你打算要我怎麼樣?」
眼鏡男慣用手的中指長有繭,這是從小就很認真的勳章,是學歷社會的犧牲者嗎?
「啊,不行,妳還硬梆梆的……」
我是否是獨一無二的。
雖然像是在說夢話,不過,現在也只有先相信眼鏡男的話了,因爲眼前看到的就是現實。
而且,我對「我死了的話,有誰會難過嗎」的心情頗有同感,如果讓她復活的話,說不定可以助她一臂之力讓她沒有遺憾。
「嗯,有,找到了,那我先走了。」
我趴在桌上,假裝睡覺。
從剛纔就一直畏畏縮縮說話的這個沒見過的眼鏡男是誰啊?
我從她旁邊閃過,急忙走向自己的教室。
不過,我沒辦法用殘留在我心中的「我想要人形女友」來製造魔像怪。
「妳、妳在說什麼啊,」
「咦?你在說什麼啊?」她是在裝蒜吧,「既然你這麼說,我們可以談一下嗎?」
「總之,先謝謝你讓我復活,不過,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那是石膏……」
「啊?」
我看着手,說出我內心所想的,那隻手超乎尋常地潔白。
我伸手摸頭髮,白色細長的碎片咯吱咯吱地折斷掉落。
確認教室還沒有其它人來後,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調整一下呼吸。
我想確認。
但我卻沒有將「手」還回去的意思。
「我想,妳應該是佐藤唯,那個,該怎麼說呢?妳好像是在交通意外中去世了。」
我用毛毯遮住胸部。
自懂事以來,我就察覺到自己擁有與別人不同的東西。
首部模特兒漂亮的手,沒有多餘的手毛、傷痕,手指纖細修長,我認爲會細心呵護手的人沒有壞人。
可是,對生來就與衆不同的我來說,抹滅自己個性的生活方式也很痛苦。
「這裏是……哪裏?……醫院嗎?」
日光燈的燈光很刺眼,我揉了揉眼睛,只見自己的手在眼前晃動。
——小堇爲什麼會消失呢?
「啊,學長,」是早上遇到的女生,「怎麼了嗎?這麼匆忙。」
仔細觀察一般人的視線,會發覺絕大部分的人都注意人的臉部,從看着眼睛說話、因爲不好意思移開眼睛等等,就可以知道是因爲意識到對方的臉。
可是,那不會變成到處都有可以取代自己的人嗎?我有這樣的疑問。
「那、那個,請妳想象自己的樣子,應該可以變出皮膚,也可以變出衣服的」
2
——糟糕,不能引起其它人的注意。
「你是誰啊?不對,我不是沒穿衣服嗎?……不要看啦,你這傢伙!」
早上的導師時間開始後,傳來校內廣播,說上週末下大雨的夜晚,有個高三的女生因爲交通意外而去世,名字是佐藤唯。我心想該不會是她吧,在不引起周遭的人注意之下,悄悄看了一下「手」的底座,那裏雕刻着Y.Sato的簽名(譯註:佐藤唯的羅馬拼音是SatoYui),我終於有些瞭解爲什麼會有那個「願望」了。
——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啊?……該不會被看到了吧?
放學之後,我急急忙忙想趕快回家,有人在樓梯間對我說道:
也不能製造幹同學的複製,絕對不能製造,我在自己的心中下了決定。
我最討厭普通了。
我家也是個普通的家庭,上班族的父親,家庭主婦的母親,一隻狗,住在還在繳房貸、附有庭園的透天住宅,典型的小康家庭,然後,在父母的勸誘之下,我進了偏差值高的升學名校,恐怕也希望我能進一流大學吧,因爲女生就職很艱難,因爲在意麪子。
《佐藤唯的故事之2》
我一邊看着自己的手一邊思考着。
「不,我有事,所以先走了……」
「不是,那個……」
「啊——,幹嘛流汗啊?因爲興奮嗎?你沒有跟女孩子牽過手吧?」
——不管是誰都可以,希望有人待在我身邊。
身邊的女孩子很普通地使用普通這個字眼,普通這個很難理解的價值觀統一了她們,普通的打扮、普通的用字遣詞、普通的興趣,以跟團體相不相同來區別是不是同伴,要是稍微表現出自己的個性,就會被疏遠、被排擠、被欺負,爲了加強她們之間的團結而被利用,我是屬於被欺負這類型的人,所以交不到朋友。
我照他所說的,試着想象我原來的身體,於是身體漸漸變成膚色,變回我熟悉的皮膚,接着想象我平常的穿著,身體變形成了藍色的運動服跟緊身牛仔褲。
我站起身,眼鏡男馬上制止我,「等、等一下。」
然後,巴士停在新市鎮的山腳,我快步走回自己的公寓。
「喂,讓我看看你的慣用手。」
我以爲自己已經習慣寂寞,孤獨一人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就算小董消失了也無所謂,但是那隻不過是在逞強,自己心中的寂寞似乎早已飽和,失去她成爲一個開端,寂寞衝出心中的堤防溢了出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
就像這樣,我生來就不普通,雖然如此,世界卻強迫我變得普通,爲了配合,我也以自己的方式努力過。
——不過,利用別人的「願望」的話……
上課中,我比平常更警戒着四周,「手」一直不斷地發出「願望」,我提心吊膽着要是班上同學也聽到的話該怎麼辦?雖然很難想象還有其它人有「願望感受能力」,不過還是擔心不已。
「你可以說話嗎?起得來嗎?」
死了之後又復活,恐怕不是一般人都有的經驗吧?我對於不普通這件事興奮起來。
「這樣啊。」
沒錯,沒什麼好猶豫的,就算失去了,再在哪裏找到「願望」重作一個就是了,只要可以排解一時的寂寞。
還有,有一件事我直到最近才搞懂,我一直以爲女生照相的時候喜歡把手伸到臉的附近,是想要拍自己的手,不過,真正的原因似乎是爲了以手和臉比較,造成臉小的錯覺,一般人難道不知道手掌的面積幾乎跟半個臉一樣大嗎?
不能將這隻「手」製成魔像怪,任意製造然後又失去,那個傷害實在太大,這是我從小董身上學到的教訓。
那就是對手的執着。
我一邊擦汗一邊想着。
從惡夢醒來,某個人的臉映入我的眼簾,模模糊糊的看得不是很清楚。
「叫你不準看的,你先去拿衣服過來啦。」
「別問了,讓我看啦。」我強行抓過他的手來觀察,「啊——,果然如此。」
「那個……,我的確好像是死了……那怎麼又復活了?還有,這身體是怎麼回事?」
「咦,真有趣呢,你可以轉過頭來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以解釋給我聽嗎?」
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總之,我想趕快冷靜下來。
因爲我想不出具體的形象,不對,我所想到的就只有小董,雖然如此,卻無法再用小董來製造魔像怪,想用動畫的女性角色或寫真女郎的形象,卻怎麼也無法對準焦距,「素材」沒有任何反應。
「好白……」
眼鏡男轉過頭移開視線。
「石膏?」
這是個展現出個性就很難生存的世界。
「對、對不起。」
那樣的人如果死去的話,有誰會感到難過嗎?
「這是怎麼回事?我、我怎麼了?」
「我要回家。」
人內心的不安會明顯表現在手上,像玩具一般的測謊器就是藉由手汗來檢測。
「因爲很寂寞,想要有誰陪在我身邊……」
棒球投手也很注重自己的手,好像會每天用銼刀修整指甲,如此才能不斷投出各式各樣的變化球,過度使用的手也不壞。
——雖然如此,不過眼鏡男實在太好了解了。
「昨天不是放假嗎?」那女生這麼說着,不知爲何臉上隱約浮現出笑容,「那麼,有找到嗎?」
我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全身,我在牀上,身上沒有穿任何衣服,只蓋了一條毛毯,然後,手、胸部、肚子,全部都是白色的。
星期六、日我一直無精打采地待在房裏想着小董的事。
「不、不對,不對啦,不是那樣的。我是因爲聽到了唯的『願望』——『我死了的話,有誰會難過嗎?』所以想幫妳確認這一點……,我太多管閒事了……嗎?」
「這樣啊。」
「幹、幹嘛啊?突然這麼說。」
眼鏡男說我成了魔像怪,以前製作的「手的石膏像」似乎寄託着我的精神,身體好像可以照我所想的自由變幻。
眼鏡男急急忙忙將手抽了回去。
學生已經陸陸續續來到學校,剛纔的一年級生是美術社的社員嗎?以後說不定還會到美術教室附近,再也不能做出令人起疑的行爲了。
「嗯——,很吵耶。」
這個意念侵襲着我。
我的睡意瞬間消逝。
——對自己的死漸漸有了自覺,被卡車撞到的情景鮮明地殘留在我腦海裏——石膏的身體有沒有腦我是不知道啦。然後,在快被許多手拉走時,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是這個眼鏡男抓住我的嗎?
「啊哇哇,對、對不起,」
沒有成爲無可取代的存在的話,失去那個人不就沒有任何人會覺得惋惜?
於是我開始製造第二個魔像怪……
相較之下,我的視線總是朝向手,不需要看臉便可以從手瞭解那個人的感覺與個性。
這時我才發覺自己犯了竊盜罪。
「那個,唯已經死了,如果去的話會引起大騷動的。」
「……對喔,可是我要確認一下在告別式裏有沒有人哭……不,等一下。」
在告別式能否真的確認呢?在那種場合,即使心裏不那麼想,也會裝出一副很悲痛的表情,爲了不擾亂現場的氣氛,爲了表示自己有正常的感情,只得裝出那種樣子。
「思——,我想妳還是先冷靜一下,想一想該怎麼做才能知道對方的真正心意……」
我再度坐回牀上。
「那我要暫時待在這裏喔,眼鏡男,你應該是處男吧?不會偷襲我吧?要是你起了什麼色心,我就將手變成硬梆梆的石膏,把你的頭給劈開。」
「請不要說那麼恐怖的話。」
「不過話說回來,我真的死了嗎?明明還這麼活蹦亂跳的。」
我翻身躺在牀上,朝着日光燈伸出手咕噥着。
*
我本來期待着一旦製造出女孩子的魔像怪,她會對我懷有好感。
首先,「沒有我的話,她就無法存在」,因爲這一點魔像怪應該是對我抱着感激之情的。
另外,因爲沒有其它地方可以去,當然只好待在我這裏。
再加上,我知道魔像怪核心的「願望」,自然能夠理解對方。
因此,應該會自然形成像「主人和女僕」般的關係。
可是,等到女孩子真的出現在眼前,我立刻陷入驚慌失措當中,佐藤唯一復活,馬上取得主導權。
而且重點是,魔像怪無法成爲性慾的對象。
《初學操形學》裏寫道,即便魔像怪可成爲精神上的性(=gender),卻非肉體上的性(=se)。
被唯握住手的時候,我確實心跳不已。
可是要說是身體起了反應,也不是那麼回事。
就算想要做,回想起製造魔像怪時的情景,就沒了性致,石膏像烤過的年糕那樣膨脹變成潔白人型的樣子,跟美術教室裏素描用的胸像沒兩樣,就算我是處男也還是做不到。
但是,最希望爲我難過的人也是父母。
不過,還是比一個人的時候好,因爲跟唯互開玩笑,可以忘卻寂寞。
每一張每一張都是我的重要寶物。
也有水彩畫,畫着正在編織紅色圍巾的老婆婆,描繪的重點是拿着兩根棒針的雙手,其它的部份終歸只是背景,那時候是打算畫出比毛線還要柔軟的雙手。
爸媽他們果然不知道我對手的執着。
有着重陰影所畫的鉛筆素描,還有相扣的兩隻手,我記得這比單畫一隻手花了更多的時間。
站在熟悉的家門口前,我不知不覺緊張起來,爸爸勉強買的附有庭園的二樓洋房,媽媽喜歡的園藝,以及爸爸總是擦得發亮的車……。我再次爲自己家的普通感到驚訝。
「我瞭解啦,那麼完全變成別人就行了吧?」
「對不起,讓你特地跑一趟,請坐。」
在走廊跟友二分開,我走向美術教室。
小狗洛洛看到我直搖尾巴,雖然是小型柴犬,但若是有沒看過的(以狗來說的話,應該是沒聞過的)人來的話一定會大聲吠叫,是隻很可靠的愛犬。
——可是,這不是偷竊嗎?
3
仔細看看後,發現雜草長長了,車也有明顯的髒污,是因爲梅雨的關係?還是……
所以,我對手執着的事情不能讓他們知道,因爲我知道,在父母眼中那看起來會是異常的行爲。
淚水滴在我的手——不,我漂亮的手上。
假日美術社沒有活動,我輕輕走到裏面,果然沒有任何人。
從不要的雜誌上剪下手的部份、畫自己的手……
我變得鎖住房間的門,關在房間裏畫圖,爸媽他們也是,爸爸每天忙於工作,媽媽則忙着家事,彼此互不關心,只是在家裏生活,不知從何時開始,三人之間的溝通變成只是形式上的。
我被帶到和室,那裏有我陌生的祭壇,放着香以及水果,另外還有骨灰。
「喂,妳是從哪裏找到那個的,」
我看向遺照,是國中畢業紀念冊上的半身照,所有的照片中大概只有這張沒有照到手吧,記得拍這張相片時,被吩咐不能用手擺姿勢,但我真正想照的是手啊。
「你在看哪裏啊?色狼,性騷擾!」
校園內充滿午前的涼爽空氣,感覺很舒服,可以聽到操場傳來的棒球社吆暍聲以及音樂教室傳來的鋼琴聲。
「我一個人沒問題的,你真是愛操心耶。」
「好久不見了呢。」
趁她不注意時藏起來的色情漫畫跟偶像雜誌輕易地被她找到。
「哇?」
——沒有叫呢,難道知道是我?
「喔——」
……?好像不太說話呢,兩個人都低着頭扭扭捏捏的,感覺很不自然,不過,這幅景象看起來很有趣。
我知道父母對我有什麼期望。
成了時間軸外的存在。
我將手的畫塞進從友二那裏借來的書包,走出美術教室,搜尋友二的身影,在音樂教室前面發現他,……不過他在跟二年級的女生單獨說話,我躲在樓梯,豎起耳朵聽着。
可是,友二的臉上卻明白顯示着不滿。
「手對牀戲果然很重要呢,爲了讓異性有感覺,用各種不同的招式,哈哈,招式實在是很棒的詞呢。」
嗯,很有一套嘛,友二。
雖然是同居,卻不會特別感到有什麼不方便,她平常都在牀上翻來翻去,只是靜靜做着自己的事,不會打擾我念書,好像知道什麼時候才適於消遣我似的。就像小堇不喝水不行一樣,唯不攝取組成石膏的鈣質不行,所以必須喝含有鈣質的牛奶,不過她所花的生活費也就是那樣了。
就是成爲符合所謂普通這個價值觀的人,得到跟大家一樣的幸福。
《佐藤唯的故事之3》
哭了一會兒後,終於平靜下來。
——爲什麼?我分明是個魔像怪,爲什麼眼淚卻流個不停……
——我要保持冷靜,不然會從「鬱子」回到「唯」的。
「沒有啊……啊,裙子——」
友二隨便敷衍我,我有點生氣。
手。
「也得決定一下名字……。對了,就叫中裏鬱子吧,鬱子,多念幾次會變成一子,蘊含着『獨一無二的人』的意思。」
唯從那天開始就一直窩在我家。
我想起了在友二的雜誌中,有個偶像擁有纖細修長的白皙手指,於是決定以她爲參考對象。她以前好像是個賽車女郎,身材高佻、凹凸有致,五官端正,秀髮向內側,我最近一直留着短髮,偶爾換一下長髮也不錯。
在那裏,我忘了時間,只是靜靜地不斷流淚。
我之所以想將手化爲作品,是因爲想要把手留下來。
——啊,我又變回唯了。
我死了已經一星期了,應該大致平靜下來了吧,我想差不多該到自己家去了。
我又發現一件可以拿來虧他的事,這個有趣多了。
「友二,我上次不是找到一本雜誌嗎?把那個拿來給我。」
「我有點擔心,我和妳一起去吧。」
媽媽出來迎接,感覺不太好意思,她看起來有些憔悴。
「很美吧?」我轉了一圈讓他看,「你可別愛上我唷。」
提到男人和女人,馬上就會聯想到戀愛關係,不過,我跟唯之間並不是那樣的關係,我發覺自己發現了一種能夠放輕鬆的關係。
「啊,對喔,我好像已經死了……」
爸媽看到這些手後,如果能認可我是無可取代的存在的話……
手。
「比我還高……」
「還有,妳這個樣子,用男生的自稱語實在很不適合。」
我一邊看着鏡子,一邊開始將身體變成別人。
「……嗯」
「對!」眼鏡男——森田友二好像很擔心,「被發現是魔像怪的話,會有很多危險的……」
「纔不是呢,裙子太短了,又不是去玩。」
「一起洗手吧!」也有像這樣在好玩之下所畫的海報,卡通人物向正面伸出掌心,這是使用計算機的整面塗滿功能所畫的。
——變成什麼樣子好呢……對了。
我將鎖打開後,出現了許多手的素描。
手也無法避免地會成長、老化,等察覺到時,已經有了令人喫驚的改變,所以想要留下那瞬間的手,等我成了老婆婆時,想拿年輕時自己的手跟滿是皺紋的手比較看看。
所以我死了,我最懷疑會不會爲我難過的人就是父母了。
完全變成偶像了,在不失均衡的前提下,我將自己的臉稍微合成進去,珠山三高制服的紅色短裙,非常適合模特兒的體型。
「幹嘛,沒興趣啊?」
等會兒要虧一下友二。
一個星期沒來學校了。
我喜歡用男生自稱語那種不普通的感覺,就算是小地方也想表現出我的個性,可是,以後出去外面的時候,得要改過來纔行。
「請進,我馬上去泡茶。」
——我真的死了啊……
因爲是星期天,學校周邊很安靜,這樣就不會有人覺得沒看過的三年級生中裏鬱子(我)很可疑吧。
擦眼淚的手。
有確實帶它去散步嗎?有沒有餵食它?我有些擔心起來。
製作手的手。
——塔摩先生?……原來如此。
不能讓父母發現,我再次完全變身爲鬱子,按下電鈐。
唯的身材比例很好,體型相當結實,留着短髮,像男孩子的五官,確實跟她說話時使用男生的自稱語很相配,分明比我還矮,卻因爲個性、外表的關係,完全壓在我頭上。
總覺得很懷念。
我對變身成別人很有興趣,自己創造的角色中有自己存在,這點令人興奮不已。
被製作的手。
專注於收集手。
還是不要打擾他們比較好,我靜靜地朝家走去。
可是……我死了。
我知道狗的感覺很敏銳,直接以我爲模型的「手的石膏像」成了我的身體,大概有我活着時的味道吧。
真是的,這女的怎麼那麼大膽啊,實在難以想象她變成魔像怪之前也是這樣的人。
「啊——,是要改一改。」
「這不是一摸一樣嗎?」
「算了,總之我想先到學校,我想拿一樣東西。」
手。
我去看我所使用的櫃子抽屜,仍然上了鎖,裏面放有我的作品跟畫材,我原本有些擔心因爲我死了,會不會有人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因爲「手的石膏像」無法放進抽屜,所以放在玻璃門裏面,也幸好如此,友二才能製造出魔像怪。
自己最喜歡的手成了骨灰裝進那個小箱子裏,我想要手的那部份。
「怎麼?你不滿嗎?」
「啊,對了,塔摩先生總是很認真在讀化學對吧……」
「我在家裏的話,你沒辦法進行個人行動,很痛苦吧?」
被媽媽這麼一說,我趕緊再次變回鬱子。
接下來是中裏鬱子的勝負關鍵。
「我叫做中裏鬱子……。跟小唯同樣是美術社社員,所以成了好朋友。」
「這樣啊,那孩子有這樣的朋友啊,我都沒聽說過,不過我總算安心了,告別式時,只有班上代表跟美術社社長來而已,沒有自稱是她朋友的人來,我還擔心小唯在學校是不是總是一個人。」
其實我沒有朋友,在周遭人的眼裏,我應該是個很難相處的人,我對媽媽竟然會擔心這件事感到相當訝異。
「是這樣的,我帶了小唯的作品來,就是這些畫……,她只讓我一個人看,她好像對手很執着的樣子,她還說要是畫得再好一點的話,哪一天要拿給爸媽看……,所以雖然有點猶豫,要是她不希望我這麼做的話怎麼辦……不過,我還是決定拿來給伯父伯母。」
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竟然能編得出這種謊話。
「哎呀,真的啊?」
我從書包拿出幾張手的畫交給她。
看着畫的媽媽,手有些顫抖。
其實我的手也是抖個不停,我很在意媽媽的反應。
「那孩子在畫這種圖啊,真討厭,我又開始哭了……,對了,也得讓她爸爸看纔行,爸爸!爸爸!」
我聽到下樓梯的聲音,爸爸來了,比媽媽的神情更爲憔悴,可以明顯看出他的變化,我實在看不下去,低頭看着自己顫抖的手。
「這位同學帶了小唯的畫來。」
「真的嗎?呃,可是……我看沒關係嗎?這樣小唯應該不會生氣吧?沒爲那個孩子做過什麼的我,有資格看嗎……」
「你在說什麼啊,一定要好好欣賞纔行,」
「……是嗎?」
我很久沒看到爸媽之間用心溝通,自己的孩子死了,已經無法再認爲「只要做好自己份內的工作就行了」吧。
因爲媽媽的哭聲,惹得我也想哭了,因爲手不停地抖着,我緊緊抓住裙子,卻還是停止不了。
「可惡,可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對那孩子真的什麼都……」
我不禁停住腳步,站在那裏聆聽着。
當然魔像怪跟寵物不同,有人的精神,具有人格。
我不知道剛纔幹爲什麼會跟我說話。
如果我對乾沒有懷抱愛意的話,說不定可以跟她聊得更融洽,可是光是看着她我就心跳不已。
「她不是像中裏同學這麼坦率的孩子,所以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哈哈哈,真是丟臉,我們實在沒資格當父母呢。」
那跟唯的關係呢?相當特別,製造者跟被製造者,明明沒有愛情,卻同居在一起。
「友二——」
*
因此在班上的合唱練習結束後,她一個人留下來借用音樂教室的鋼琴練習伴奏,鋼琴無法使用時,就跟音樂老師借電子琴。
跟父母談着這些事,我很心滿意足。
我們在走廊朝不同方向離去、分開了。
「……不,沒事啦。」
——我到底想跟幹有什麼樣的關係。
「幹嘛?」
經過音樂教室前面時,聽到鋼琴的聲音,好像是在練習伴奏。
「你去哪裏了啊?我正想出去找你耶。」
我走了一會兒回頭看,確認她已經離開後,走到走廊的洗手檯,拿下眼鏡,將臉啪唰啪唰地洗了好幾次。
「哎呀……」媽媽用手指拭去眼淚,「真是討厭,讓你見笑了,真對不起。」
——是幹彈的嗎?
我就邊喝牛奶補充鈣質,邊在牀上滾來滾去打發時間,等到太陽西下,跟友二換班出門以中裏鬱子的身分第一次造訪家裏時,因爲心情激盪而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唯還是鬱子,不過去了兩三次後,已經可以完全變爲中裏鬱子了。
「嗯,當然……」
「在學校也是那樣子啊,我好幾次趁小唯去學校的時候,進去她的房間想看看她在畫些什麼,可是那孩子的抽屜上了鎖,收得好好的。」
「好丟臉喔,我纔剛開始練習而已,還彈得很爛哩。」
「嗯,下次再聊吧。」
窗外傳來的棒球社吆喝聲,突顯了沉默的尷尬。
「……別管我的事了,你那邊怎麼樣?」
唯說要去學校,所以我也跟着去了。
「琴子,我去教師室,你先休息一下。」
唯將牛奶一飲而盡。
「我只是在扯大家的後腿而已……」
唯的表情突然黯淡下來,我後悔問了不該問的事。
安靜得好像平日的喧鬧是假的似的,不必像平常那樣警戒着四周,這恐怕是我第一次在學校這麼輕鬆吧。
電鈐響了之後,我前去開門。
「喔——」她朝我投來懷疑的眼光。
幹走近我,小聲說道:「好久不見了呢。」我只回了聲「嗯」。
「那個……我還可以再來嗎?我有很多話想跟你們說。」
「……嗯,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
唯很有個性,又比我能幹,我想應該沒問題,不過,想到她說不定也會像小董那樣消失,我就坐立不安。
我稍微有點覺得學校或許還不賴。
於是就在沒有什麼人的校舍內隨處逛逛。
「竟然瞞着我,該做的全都做了,你這傢伙——」她說着說着將枕頭丟了過來。
「什、什、什……」
「她又不是我的女朋友……」
「嗯,聽到一點,我剛好經過這裏。」
「你自己纔是……」
「對——不——起,塔——摩——先——生——」
「那沒有什麼值得說的啦,其它科都不好,在社團努力的你才厲害呢。」
我不能繼續待在這裏,再這樣下去,我會變回自己,甚至脫口而出:「我在這裏啊。」
驀然間,綁着頭髮、穿着夏季制服的幹走了出來。
當我僵在那裏的時候,唯繞過我跳上了牀。
——小董,爲什麼那時候不告訴我「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看到因爲我的死而傷心後悔的父母而感到滿足,我覺得自己很罪過。
國三時的文化祭,我們班參加歌唱比賽,伴奏者決定由幹擔任。
「……謝了。」
「啊……」
「……」
白天閒得發慌,友二去學校之後就很無聊,手大概收集得差不多了,要畫手也好像無法全神貫注,外面太熱了,不想離開房間。
隨她之後走出來的女生,跟幹說完話後,就下了樓梯。
到了學校後,她說要去拿自己的作品,我們就各走各的,那種時候,我在身邊會打擾到她吧。
「很爛的,而且今天是跟朋友來玩而已。」
「因爲——,塔摩先生跟女朋友說話說得很高興嘛。」
「整個學校都找遍了。」
我沒辦法直視她的眼睛,低頭看着自己的腳。
對話無法延續,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我知道自己臉紅了。
我靠着牆壁,一邊感受從微微打開的窗戶吹進的涼風,一邊聽着琴音。
「……啊——」
受到那個身影的刺激,我也決定對不擅長的合唱加把勁。
「沒那回事啦。」
我不知道我想跟幹怎麼樣。
「啊,塔摩先生……」
可是,幹不是隻有一個人,她有朋友,也有一起回家的男生,跟她單獨相處的關係是不可能的。
我再度用冷水洗了一次臉。
我知道幹進入合唱團擔任伴奏。
「咦?啊,休息嗎?我知道了。」
「沒那回事……啦。」
流下的水——跟小董的關係是隻有兩個人的封閉世界,只要我們兩個快樂地玩在一起就可以了,其它什麼都不要。
「啊……你是不是正要去哪裏啊?」
「啊,對了,塔摩先生總是很認真在讀化學對吧……,我看到了考試的排名喔。」
因爲鬱子設定爲女高中生,而且爸爸要工作的關係,我只能晚上過去。
爸媽也沒有再那麼失態,不過,只要我提起唯的事,他們就會熱淚盈眶地傾聽着。
「嗯……。那我走囉。」
「喔,你在擔心我啊。」
我每天都去自己家。
「應該說,不要一句話都不說就跑出學校啦。」
我從冰箱拿出牛奶倒進杯子裏,遞給唯。
當然,那時候並不是以我自己的身分,而是中裏鬱子的。
看了畫的爸爸,當場泣不成聲,我第一次看到他那個樣子,胸口好疼。
「啊,對喔,你也是有事情纔來學校的吧?今天放假啊。」
不久,鋼琴聲停下來,音樂教室的門打開了。
「有找我嗎?」
「那麼我先回去了。」
然後將枕頭放回原來的位置。
4
直到夜深人靜唯纔回來。
《佐藤唯的故事之4》
對小董也是這樣,對於自己所製造出來的魔像怪,無論如何都有眷戀的感覺,就像對自己的寵物所抱持的感情一樣。
幹輕輕靠在我旁邊的牆壁。
——不會吧,竟然真的是幹在練習。
「……」
「什麼!」
然後,邊看着流下的水邊思考着。
「小唯絕對不參加比賽,大概是因爲她的理想很高吧,就像是堅持着『這種畫不能見人』的感覺。」
「你聽到了嗎?鋼琴。」
「……」
我彷彿是要逃離爸爸像是吶喊般的哭聲,遠離了自己家。
但能夠確認自己是無可取代的存在,我還是很高興。
活着的時候幾乎沒怎麼跟父母說話的我,能夠像現在這樣交談,我想是因爲經由中裏鬱子這個「外型」來溝通的關係。
中裏鬱子揭露了去世的我的事,而我也在場看着這一切,我沉醉在遠離自己的這種奇妙快感中。
「……同學,妳是中裏同學吧?」
「……爸爸?」
那是我第一次去自己家幾天之後的事。
下午五點左右,我以制服的樣貌到許久沒去的商店街閒逛,偶然遇到下班回家的父親。
外表雖然是鬱子,不過內心卻還是唯,雖然被叫住了卻還沒回過神,我嚇了一跳,趕緊變回鬱子。
「……啊,你好,你怎麼會在這裏啊?」
「我今天工作比較早結束,中裏同學你現在要回家嗎?」
「咦?嗯,對啊,對啊,一時興起想繞一下遠路。」
「對了,等一下你有時間嗎?我有話想跟你說,因爲在我太太面前不太方便說……」
我答應了他,進到在商店街一角的某家咖啡店,店面小而舒適,燈光也很柔和,輕柔的音樂緩緩流瀉着,感覺很沉靜,只稀稀落落坐着幾名像是上班族的客人,我門面對面坐在窗邊的位子。
爸爸跟前來點餐的打工小姐熟悉地交談着,他常來這邊紓解工作的疲勞嗎?
「那麼,麻煩老樣子,中裏同學呢?」
「……咦?啊啊,那麼,有冰牛奶嗎?請給我一杯。」
爸爸看來已經漸漸恢復精神了,雖然自己的孩子死了,卻好像沒有請幾天假,最近有很多上班族得到憂鬱症,希望他別太勉強自己。
雙方點的東西都來了之後,我像平常那樣開始說了起來。
「今天要講什麼呢?嗯,我老是說小唯的事,說說我一個男的朋友的事好嗎?他是個戴眼鏡的陰沉傢伙,不過……」
「不,平常總是讓你一直說,今天由我……」
「我知道自己這麼說很自私,可是我不曾爲我女兒做過任何事,我想一併彌補給你,爲了贖罪……」
「啊,對不起,說了讓人不愉快的話……」爸爸啜了一口咖啡,「不是現在這隻狗,不過名字一樣就是了,……對了,幫它取名爲洛洛的也是小唯呢……」
「手可以動了。」
「不要……」我伸手擦去友二的眼淚,「再哭了。」
怎麼會這樣……
「總之,我不希望你消失,」
「那個,幹!」我看着乾的眼睛說道:「那、那個,我從國中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很喜歡妳,請妳跟我交往,」
「拜託你,以後我們可以兩個人單獨見面嗎?然後,請你當我的女兒,只要假裝是這樣就行了,可以叫我爸爸嗎?」
「哇啊啊啊啊!」
「不要,我不要,唯是我製造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幹仍然低着頭不看我。
「喂,那就是製造者的心情嗎?所有的製造者都是這麼想的嗎?」
「咦?那、那個,我要說的是……」
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的表情,低下頭利用垂下的頭髮將臉遮住,慶幸着現在不是短頭髮。
「可以,那是當然的啦。」
「不對,製造我的是我的父母,讓我復活的是你……嗯?」
「但是,幼兒園的時候吧,小唯想要切下小狗的手,從廚房拿了菜刀出來……,她常常說狗狗的腳掌好舒服,可是沒想到竟然會……小孩子的好奇心實在很恐怖,在最後關頭被我制止了,然後我罵了她,從出生以來第一次那麼大聲罵她,結果……以那時爲界線,她關上了心門……。我直到現在都還很後悔,就算那時嚇了一跳……可是爲什麼要那麼大聲罵她呢……」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你可以當我女兒嗎?」
砰咚一聲,門關上了。
我不知從何時開始緊緊握住了裙襬。
——怎麼會。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回到友二的房問,夕陽將房間染成暗紅色。
「因爲已經沒有任何人需要我了,不是嗎?我已經沒有任何眷戀了吧?已經沒有存在理由了……」
想要移動手指卻動彈不得。
第3章哈爾摩尼亞的鋼琴
「我以爲那只是一時的,但卻不是那麼回事,那孩子徹徹底底地討厭我,請教公司同事和幼兒園的其它爸爸們,他們也覺得那時候就進入叛逆期很不正常,我相當焦急,可是情況已經變成連只是想接近她,她都會逃開我……。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那成了自然狀態,等我回過神,小唯已經是個高中生了……」
「中裏同學……」
「雖然很難說出口……,不過這樣我很困擾……,讓你會錯意我覺得是我不好,嗯,我之所以和你說話,該怎麼說呢,我是同情你,你不但被大家欺負,又沒有人和你說話,我覺得很可憐,那時候,發榜日說的話也只是一時興奮,因爲太高興了,只是在開玩笑,所以你可以把它忘了嗎?抱在一起也是……,感覺很噁心……」
「不行算了,唯是獨一無二的人。」
我跟幹同學在那裏,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不應該會這樣的,唯跟鬱子應該完全不同,我已經做了區隔……
「……喂,我還『可以待在這裏』嗎?」
我這麼想着。
店內迴響着我的喊叫聲,雖然感覺到客人跟店員的視線,我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那件事我有印象,現在覺得被罵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當時卻覺得自己喜歡手這件事被人否定,而相當受傷。
乾坐在鋼琴椅上低着頭,琴蓋是闔上的。
「請問,」我的聲音有些顫抖,「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身高、長相雖然不同,但是動作跟說話方式跟我女兒非常像,特別是像這樣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的小動作……,我好像真的在跟她說話似的,因爲有你,我終於能夠振作起來,非常感謝妳。」
「咦?」
承諾着安穩的必要性。
像蒲公英的絨球般輕飄飄的感覺。
——只要有這句話,無論是魔像怪或者人,都可以繼續活下去吧。
我甩開爸爸的手,衝出咖啡店,在商店街狂奔着,推開入潮一直線地狂奔,我想那張臉已經變回佐藤唯了。
「對不起,我只會製造魔像怪……」
我想我暫時不會再製造魔像怪了。
「……我已經確認了有人因爲我的死而傷心,可是,我還是成了普通人,有可以取代我的人,所以,已經算了……」
「全是我女兒的事,雖然很不好意思,不過,請讓我說。……那孩子——小唯,她小時候比較開朗,也跟我很親近,似乎特別喜歡我的手,常拿着我的手在臉頰摩挲,對我說『爸爸的手好大好溫暖喔』之類的話。」
爸爸抓住我的手腕,手的力道實在太過強勁,我不禁悲從中來。
跟「願望」不同,具有不可思議的安心感。
「真的嗎?」
我踢掉蓋在身上的毛毯,用力抓着頭。
「……你這樣我很困擾,我又不是小唯。」
「對不起,我想妳放學後大概很忙。」
「請等一下,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我看着自己的手被染上鮮豔的橘色。
說完之後,幹從我身邊走過,離開了音樂教室。
「只有一個我呀,只有我是佐藤唯呀!」
「你嚇了一跳吧,突然說這種話……。大概是因爲我想跟女兒道歉,而你很像我女兒……」
「你怎麼了?振作一點。」
這句話有着不可思議的感覺。
當魔像怪的製造者,責任是很重大的。
「爸爸,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呢?我難道不是無可取代的存在嗎?要中裏鬱子當我的替身?你爲什麼不對我說『只有唯一一個死去的女兒』?」
友二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很擔心地看着我。
「別人怎麼看無所謂,我只是想盡當父親的義務,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在刺眼的朝陽照射下的學校音樂教室。
「那從旁人的眼裏看來,會被視爲援助交際喔?」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我倒在牀上呆呆出神。
——咦?
我站起身準備離開,可是,
*
「友二……」
友二伸出兩隻手握住我的手。
「……你在說什麼啊?」
再也無法保持中裏鬱子的身分了,恢復自我的我吶喊着:
「我已經不是人了……」
「那是當然的囉,也有責任感,也有愛戀,還有,嗯……」
——無法動彈。
「發生什麼事了!」
「而且,我有正在交往的對象,你也看到我跟他說話吧,知道了爲什麼還要跟我告白呢?要是被他誤會了,我會很困擾的,希望你不要再跟我說話了。」
我呆立在當場,動彈不得。
「不行啦,你的心意要更堅定一點纔行,我不要,我不要再有魔像怪消失了!」
1
我回握住友二的手。
「說實話,像這樣兩個人單獨說話,真的不希望被誰看見,嗯,要是變成八卦的話,我就不能再來上學,連我也會被欺負的……」
「謝謝。」
「你……」幹開口說道,並未看向我,「一大早的,你要跟我說什麼?」
「……」
爸爸的表情跟平常不同,看起來相當嚴肅,我有些緊張地喝了口冰牛奶,沒辦法直視他,我看向窗外,路上行人慢慢變多了。
「我好像要變回石膏了,沒辦法再照自己的意思變幻身體。」
「對不起,我要回去了。」
對於爲了排解自己的寂寞,並希望順利的話也許可以成爲自己的女朋友而製造魔像怪的自己感到可恥。
那恐怕是我還不懂事時的事吧,我不記得了。
「到底什麼事?」乾冷淡地說道。
「太好了,太好了。」
「對不起。」
我看着自己的手,不知爲何竟緊張到流汗,我明明是魔像怪啊……,被手抓住的裙子溼了一片,變得皺巴巴的,大概是剛纔喝的牛奶的水分流到手裏的關係吧。
「……我說不定已經不行了。」
「沒錯,我是作爲你女兒的替身被製造出來的,可是……」
「我不是那個意思,死去的人就不應該存在。」
「可以待在這裏。」
——製造我的父母也希望我得到幸福嗎?
感覺到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刺入我的胸口。
「小唯?你是小唯嗎?等一下,請等一下,」
我站在鋼琴旁邊,望着她的側臉看到入迷。
爸爸按着眼角,像是在懺悔似地繼續說道:
「呼、呼……啊?」
睜開眼睛,看到了環繞三面的白色拉簾,總算察覺這裏是保健室的牀上。
——原來如此,剛纔的情景不是現實啊……
我鬆了口氣,深呼吸一下,滿身大汗的感覺很不舒服。
拉簾被拉開,有個女人探頭進來。
「森田,你沒事吧?叫得好大聲……」
是負責保健的周防老師,我坐起身,用右手拭去流到脖子上的汗。
「是,我沒事,……只是做了一下惡夢。」
「可是感覺不只是『一下』喔,……喝點東西吧,我去拿過來,你躺下。」
「啊,老師,」我叫住老師,「……我是不是很麻煩?沒有生病,卻來保健室麻煩老師……」
「真是的,我說過不用在意這種事的。」
老師在牀右邊的椅子上坐下,直視着我說道:
「我怎麼可能對做惡夢做到汗流成這樣的人說『不要來』呢?保健室的工作不只是照顧生病和受傷的人,我希望這裏能夠成爲學校的綠洲。午休時間,女生們會聚集到這裏來,我也從來沒趕她們出去過不是嗎?她們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應該也是無意識間想到這裏尋求歇息或撫慰吧,所以森田也一樣,如果想來這裏就來,不需要顧慮,知道嗎?」
「可、可是,我已經連續一個禮拜都在這裏……」
「沒關係,森田『可以待在這裏』唷,知道嗎?」
周防老師說到「知道嗎」時,朝我眨了一下眼睛,我的臉驀地紅了起來,不敢看老師的臉。
「……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我會不會有點太放縱了?我去拿水過來。」
老師走到拉簾外面。
——周防妙子老師,老師是學校綠洲裏的女神。
「什、什麼都沒做,那種不純潔的事……」
「我只是躺一下而已啦……」聲音朝我接近,「全部都沒人吧,那我睡這裏。」
我垂下肩膀,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再次感覺到自己的沒出息。
老師不會趕她們出去,太吵的話會請她們注意一下,但多半都陪着學生聊天,真是個很好的老師。
「啊——,你的眼神很低級耶。」
「……塔摩先生纔是呢。」
「啊——,真是莫名奇妙。」
我自嘲道,乾沒有回答,想了一會兒後才說:
唔,我在想什麼啊?
另外,除了「相思病」外,到保健室上學還有其它的理由。
幹轉頭過來這麼說道,然後坐在牀旁邊的椅子上看着我,在她那擔心的眼神下,我的臉紅了起來,立即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看向放在桌上的杯子。
……我已經連續一個星期都在保健室上課了。
「塔摩先生?」她歪着頭,像是搞不清楚狀況似地靜止在那裏。
「啊,這樣啊,坐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吵雜聲無可避免地會從拉簾外傳進來,操場傳來的學生上體育課的聲音,下課時間則有換教室途中,學生們無顧忌的笑聲傳到耳裏,越要自己不要在意那些聲音,反而就越在意。
「……妳纔是,不是因爲游泳累了嗎?」
「這、這樣啊,這樣的話就好。」
「老師,」入口處傳來熟悉的聲音,「我……」
「已經沒事了。」
——我會不會就這樣變成沒用的人……
上星期天,我跟好久沒說過話的幹交談之後,精神狀態就有點奇怪,每晚被害妄想就化爲剛纔那樣的惡夢襲擊我,在半夜驚醒過來。
「怎麼了?熱感冒嗎?」
被唯霸佔了牀鋪,每天晚上在榻榻米上睡覺也助長了慢性的睡眠不足狀態,真是的,我對舒舒服服睡在牀上的她恨得牙癢癢的。
「我很沒出息吧?」
「今天有游泳課,我遊了好久,感覺有點累。」
我這時終於能夠開口說話。
「我不贊成喔,你們在這裏做什麼?在牀上兩人獨處。」
那個時候一起回家的帥哥怎麼了?
跟在班上不同,在保健室裏,我感覺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處,不過如果要批評我「那是在對周防老師撒嬌」,我也無法反駁就是了。
「對不起,琴子,那邊有人在用,妳到其它的牀……怎麼了?」
「可以是可以啦,社團呢?」
「……對不起。」
「老、老師,」
幹進到裏面,迅速拉上拉簾。
「你該不會一直都來這裏沒有去班上吧?」
自己這麼說也覺得很不好意思,不過我想大概是所謂的「相思病」吧。
我看着橫臥在牀上的幹,水手服包裹着的窈窕身材毫無防備地展現眼前,一年多以來都是在遠方看着她,所以不清楚,現在一看胸部還是一樣小,果然這樣比較適合幹,突顯了她的可愛。從合於校規長度的百褶裙伸出的雙腿又細又漂亮,單一重點設計的白色襪子也很清爽可愛。
這是什麼情況啊?果然不是現實,那個惡夢纔是現實,現實才是夢境吧?可是,這麼想的時候,我其實就已經體認到現實才是現實了,也就是說,這是不現實的顯示,簡單來說,就是難以置信……
在一樓的保健室,除了擺放着藥品的櫃子和身高、體重計外,爲了讓學生可以聊天,還放了一張大大的桌子,上面總是擺着盆栽、點心和茶壺,我很欣賞周防老師的這些小小用心。另外,牆邊排着四張以拉簾隔開的病牀,我包下了其中一張,跟醫院一樣能夠在牀上裝上桌子,我便在那裏唸書,保健室還開着不會令人感到寒冷的冷氣,只要在拉簾裏面,就無需在意別人的眼光,冰箱、水槽、爐子、廁所一應俱全,所以可以一直待在這裏不用出去,是個非常舒適的環境。
我在自己的班上一直感覺很不自在,當然,那是因爲我自己要變成竹節蟲,但只要想到「就算我不在那裏,沒有任何人會察覺,也沒有任何人會感到困擾」,就覺得在教室上課很愚蠢,要念書的話,不上課也可以念,一個人配合自己的步調來唸反而比較有效率。
——怎麼回事啊?那樣興奮的幹……自從發榜日之後,我就不曾見過。
——我真是色啊,不要妄想啦!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和我這種人說話。
「啊,那裏有人……」
「好耶,那我就不客氣了。」
「太好了!」幹露出笑容,「那麼,待會見囉。」她說着走了出去。
「……」我與她四目交接,也是無法動彈。
夢與現實不斷在我的腦海裏翻騰着。
「不,那個……不是感冒::」
我將惡夢中的她與剛纔的她兩相比較,搞不清楚哪一個才真的是夢。
上個星期她確實對我說過:「再聊吧。」……
我在無意識中竟對她性騷擾了,我馬上移開視線,幹拉過毛毯蓋在自己身上。
我不可能進入那樣的圈子裏。拉簾外是另一個世界,不允許我加入的世界。
「開玩笑啦,」老師的表情溫柔了起來,「我安心了,森田也有會來探病的朋友嘛,太好了。」
是乾的聲音,那個稍微帶有鼻音的聲音,我絕對沒聽錯,我停止進食,豎起耳朵聽着。
「我跟森田是朋友,所以沒關係。」
「說、說得也是,嗯。」我聽她的話下了牀。
不過,游泳啊……我不知不覺想象起幹穿泳裝的樣子,小麥色肌膚的她穿着學校泳裝,跟朋友互相潑着水,閃閃發亮的水花……
就是覺得「可以待在這裏(保健室)」。
「啊……,對、對不起!」
我拿下眼鏡,一邊揉着眉角一邊思索着。
「嗯,可以啊。」
「老師,我想躺一下,喫了午飯後感覺很困……」
她一邊說着,一邊馬上將拉簾拉上。
——對不起,小堇,這樣跟逃學沒什麼兩樣吧。
「莫名奇妙的是我。」
世界——看到老師拿來的杯子裏的水,我想起了小堇。
我牀邊的拉簾被打開,看見了像平常那樣綁着頭髮的幹。
我的心臟大聲地砰砰亂跳,我不禁擔心會不會被幹聽到。
「嘻嘻,不要害羞,不要害羞。」
我連忙將麪包藏到桌子下。
「啊,對不起,你不用跟我道歉,我是開玩笑的,不過猜中了呀……」
午休時,會有一些學生來這裏,其中好像也有常來這裏喫中飯的常客,今天好像也來了幾個人,幾乎都是女生,我雖然在拉簾裏面,不過從聲音可以得知。
看來老師也認識幹。
「老師,這裏就可以了。」
「說得也是,」幹看着桌上的書本、文具說:「感冒的人怎麼可能還可以唸書,」然後,她看向我拿着的麪包,「也不會在這裏喫東西。」
放學後。
拉簾又被拉開,一雙大眼睛牢牢盯視着我。
「你一直躺在牀上,好像臥病在牀的老爺爺喔,下來吧。」
抓準這個空隙,幹脫掉拖鞋,將游泳袋跟書包交給我,往牀上一躺,然後嘟起嘴巴說:
「……妳在做什麼?」
「……啊,對對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到了這個時間,我再也讀不下書,一直很緊張,跑了好幾次廁所,害周防老師爲我感到擔心。
「直到放學爲止你都會在這裏吧?我會再來的,我們聊聊吧?」
不久,提着游泳袋跟書包的幹同學靜靜地進到拉簾內,跟剛纔不同,沒有綁着頭髮。「哈囉——」她說着朝我揮手,所以我也笨拙地點頭響應。
跟唯同居,有了跟女孩子說話的機會,想着也許可以變得可以主動和幹攀談,不過還是不行,如果我主動跟她說話而被討厭了怎麼辦?惡夢成了現實的話怎麼辦?總之就是很不安。
她總是像這樣溫柔地對學生說話,不管誰來保健室,都以溫柔的笑容對待,留着非常適合她的短髮,白衣無法遮掩住的誘人身材相當性感。
老師這麼說,似乎放棄了,幹好像鬆了一口氣。
我去不了學生餐廳,一如往常地開始慢慢喫着上學途中在便利商店買的麪包,注意着不讓麪包屑掉下去,……再度嘆了口氣。
「我們社團從今天開始自主練習,因爲是考前……啊,對了,」幹拍了一下手說:「教我念書吧,可以吧?」
我用力搖頭,將我的雜念甩開。
「那……不是那樣的……」
聽不出來是在開玩笑,簡直就像是看穿了我的行爲。
夕陽斜照,透過拉簾射進來的光也微弱下來,變得昏暗不明,保健室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相當安靜,只有空調低沉的振動聲。
除此之外,清醒的時候一直不斷嘆氣,突然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凝視着天空某處,呆呆想着幹,這樣的事屢屢發生。
「……咦?」
「怎麼了?琴子,妳好像很累呢。」
「啊,等、等一下,」
我看着她離開,確認她已經走出保健室後,一口氣將水灌下。
幹用拉簾外聽不見的細微聲音繼續說:
「都是因爲你,害我午覺都沒睡,下午的課也興奮地無法集中精神,好累喔,你要負責唷。」
「可以啊,還有空牀,可是喫完馬上睡的話,不怕變成牛嗎?」
老師打開拉簾進到裏面,站在牀邊雙手盤在胸前。
遇到那樣的事,無論如何都抑制不了被愛妄想——「如果沒有對我抱有好感,應該不會那樣說吧」,我對像這樣朝好的方面解釋的自己感到厭惡,心想真的是這樣嗎?於是反而又陷入被害妄想,「疑心生暗鬼」……一點點的懷疑,就萌生爲被害妄想,將我纏住,真是的,爲什麼我只能有這麼二極的想法呢?
「喂,已經可以了,面對我坐下吧。」
我聽她的話在牀邊的椅子坐下看着她,毛毯蓋到胸部的她,雙頰紅通通的,臉上表情看來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有些高興。
「呼啊。」從她的薄脣問發出一聲嘆息,眼睛也有些惺忪,看得出來她的確游泳遊累了,那傭懶的姿態看起來實在很引入遐想,我不禁咕嚕地吞了口口水。
——這樣下去不行,得想點別的……
「啊,對對對對了,要念書吧?準備考試,嗯。」
「今天不用了,難得的機會……」
「嗯,對不起。」
接着,兩個人都安靜了下來,那樣的沉默很恐怖,越想找個話題,腦海裏越是一片空白,令人感到焦急。
「國中的時候……」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幹。
「咦?」
「國中我們坐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麼安靜呢。」
「對不起,我也知道自己應該積極一點,其實我也想多說一些有趣的話,不過就是會緊張。」
「是嗎?以我來說,能夠像這樣一直看着就覺得很幸福了。」
……她是在顧慮我的感受嗎?乾的臉變得更加紅了。
「嗯,塔摩先生,你是因爲喜歡周防老師所以纔來保健室的嗎?」
「怎麼可能啊。」
「可是,老師的胸部好大,而且又漂亮又溫柔,我真的好嫉妒喔,哪像我完全沒有胸部,好傷心喔,根本不需要胸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她看來一副快哭的表情,我慌了起來。
「沒有胸部也沒關係,應該說這樣比較適合妳,比較可愛……啊,對不起,我沒有什麼下流的意思。」
「嗯,好像是這樣呢。」
「是在國三第二次換座位時,我和你坐在一起吧。
「並不是玩捉迷藏的你不好,而是找不到你的我不對,我沒有那樣的勇氣,也沒有那樣的力量,我相當自責呢,我心想成績那麼好又那麼溫柔的人,我可以和他說話嗎?……而且,我不被允許和你說話……」
「練習合唱的時候,在大家不認真的歌聲之中,我聽到了你的聲音唷,因此,我也是一邊想着琴聲會傳達給你而彈奏着。」
『這樣拖下去真的很不妙,有沒有人毛遂自薦,推薦別人也可以,真的沒有人嗎?』
——只爲唯一的一個人……?
『你是說真的嗎?我絕對不要當指揮!』
「我記得啊。」
「那個……當然老師很溫柔,我確實有些在對她撒嬌,不過,她是不可能像這樣永久在我的世界裏的。」
「沒錯,捉迷藏,你在玩吧?從進了高中以後,你就一直躲着,一邊說着『還沒有喔』,一邊尋找躲起來的地方,沒錯吧?」
『纔沒有呢,我老是被老師罵。』
看到她綻放出笑容,我鬆了口氣,然後又沉默了下來,不知是否因爲受到她的優美嗓音安撫,我的緊張緩和不少,我試着反省目前爲止的談話,察覺到彼此都說了告白邊緣的話,我說的話簡直就是在間接告白了。
「還記得嗎?發榜那天的情景……」
那時候班上的男生仍然不斷欺負我,合唱練習的時候,所有的男生說好了歌曲一開始時都不唱,只有我五音不全的歌聲迴響在體育館,旁邊的男生立刻齊聲爆笑,那種事發生過好幾次。
……不被允許是什麼意思?——說不定是那個帥哥不允許幹跟其它男生有牽連,我雖然這麼想,卻沒問出口。
『班長自己上嘛——』
『不,也不是那樣啦……』
打掃時間結束後,我回到教室獨自沉思時,你出聲叫了我。
『而且其它的科目也學得很快,好厲害喔。』
我們班決定自選曲就花了不少時間,而且指揮跟伴奏也完全無法決定人選。
「『好了嗎?』」
能考上珠山三高,乾的成績應該也是相當好的,不過因爲社團活動很忙,所以可能沒有足夠時間唸書吧,只是教她功課,這我應該做得到。
「我問你『好了嗎?』」
『真的嗎?好厲害,我覺得會音樂的人都很厲害,因爲我完全沒有那種才能。』
我滿臉發燙,甩着頭想冷卻下來。
『我想聽妳彈鋼琴,沒有這樣的機會應該就聽不到吧?我雖然沒辦法當指揮,也對合唱很不擅長,不過我會努力唱的……』
『……』
2
『森田,你的理科很好耶。』
『咦?……也沒有特別好啦。』
「……那,我再問一次,『好了嗎?』」
「咦?爲什麼?」
『啊,對不起,竟然說了這麼自以爲是的話。』
「我只是在扯大家的後腿,完全不行。你很會念書啊,以後一定有可以發揮的地方的,……當我專屬的老師吧,比起爲許多人服務,只爲唯一的一個人服務更有價值,也有這種情況吧。」
雖然可能有點誇張,不過我那時候真的痛苦得快死了,自己有在學鋼琴,說不定可以當伴奏,卻不敢自告奮勇,沒有其它任何人舉手,就好像在逼迫着我一樣,我覺得自己必須要做,
看來我果然是在做夢,不過是非常幸福的夢。
『不,好厲害,好厲害喔,希望有機會可以聽到。』
「呃……」我思索着這些話的涵義,然後,莫名地有些瞭解,胸口揪緊發疼了起來。
幹嘻嘻地含蓄笑着。
「你不用跟我道歉,你玩捉迷藏正合我意。」
「……對不起。」
『纔不要呢,我……』
『因爲,這是最後一次的合唱比賽啊,我不想因爲擔任伴奏,而沒辦法和大家一起唱歌……,而且,責任很重大,三年級的合唱會製成CD成爲畢業紀念品,要是彈錯的話,會一直留傳下去……』
然後她開始述說着回憶,我們仍然手牽着手。
『如果我跟妳同樣立場的話,我大概也不願意吧,不過……』
「……不,還是我不對,我心想這麼一個可愛的人,我絕對配不上她……真的對不起。」
很奇怪吧,是叫『森田』,沒有叫綽號。
「聽到我五音不全的歌聲啊……」
幹從毛毯裏面伸出右手,握住我的左手,那隻手輕柔溫暖,感覺抓得好緊再也不放開。
『爲什麼?』
可是卻沒有主動開口的勇氣,好害怕……
「那麼,妳心中的唯一的一個人是誰?」
被幹稱讚,我也直接讚美幹很可愛,實在好難爲情,她也跟我差不多,毛毯拉到眼睛下方,將臉遮了起來。
那時候,雖然嘴上說着不要不要,其實覺得自己不做不行,因爲你幫我起了個頭,我才終於鼓起勇氣。
「『找到你了!』」
『你有在注意我啊?』
「感覺妳非常努力,跟我完全不同,相較之下,我只比較擅長化學,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不,我沒生氣,不過……幸好我們都考上了,如果其中一個沒考上的話,就……」
我讓她寂寞了一年多,那是因爲我只想着要保護自己,融入背景藏匿起來的關係。躲避和幹說話,我犯了不管怎麼道歉都不可饒恕的罪,我雖然這麼想,但很沒用的是,連「對不起」這麼簡單的話都說不出口。
我很怕和男生說話,不過總覺得你和我很像,所以能夠放心交談,與其說像,應該說是『一樣』。
『我希望妳能擔任伴奏。』
『……嗯。』
「的確,」幹嘻嘻地笑着,「太好了,你也記得這個回憶,那麼,國三時的合唱比賽呢?」
「你有來聽啊,我好高興——」
然後,四目不期地相交,幹把臉從毛毯露出來說道:
『……』
尷尬的沉默又將我們兩個包圍住。
那時候每天都好高興喔,光是能見到你就好興奮。
班長真的是拚了命。
如果可以獲勝就更好了,不過我們班實在太不團結了。」
然後,文化祭的合唱比賽快到了……
『明天再決定不了的話,指揮人選就用抽籤決定!伴奏的話……怎麼辦?總、總之,明天之前大家好好考慮一下!』
「我纔不可愛……」這麼說完,幹又嘻嘻地笑了起來,「不過,我們真的『一樣』呢,對自己感到自卑,光是稱讚對方。」
「記得,因爲妳嚇了我一大跳啊。」
你好像相當緊張,不過是突然跟你說話的我不好。
那時候,我第一次主動跟別人提起鋼琴的事,因爲我一直以來,與其說是在學,不如說是被教,所以我一直不想跟別人說。
那時候我們都沉默了下來,非常地尷尬。
『這樣啊……,或許確實有很大的壓力……,不、不過,我想,會彈鋼琴的人很少,就算我想當,也絕對做不到。』
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說的話喔。
「嗯,我不知道自己教得好不好,不過我會盡全力教妳的。」
『嗯?這個嘛,跟大家一樣啊,漫畫啦、電玩啦,啊,還有,我從小時候就開始學鋼琴。』
腦海裏掠過干與帥哥學長一起回家的情景,我突然不安起來,下意識地用力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則緊握住長褲,下定決心開口問幹:
「那時候,因爲有你鼓勵我,所以我纔對鋼琴有了一點自信。」
班上的那些聲音令我很難受……
『……嗯,我知道了,我會試着努力看看……,從現在開始不知道來不來得及,不過我會試着加油的。』
「所以妳高中才加入合唱團當伴奏啊,去年的文化祭,我只去看了合唱團的演出喔。」
「你不用安慰我……」
『那個……妳有什麼興趣嗎?』
「呃,已、『已經好了』,這樣說可以嗎?」
『妳……怎麼了?因爲伴奏的事在煩惱嗎?』
「……喔——,那只有我可以這樣呀……」
因此,隔天早上便決定由我擔任伴奏,結果到了合唱比賽時也還應付得來。
『咦——!』
如果是以前的我,會覺得很沮喪,不過那時候卻有些意氣用事地努力着,因爲我看見她在音樂教室留到很晚,一邊哭一邊練習鋼琴,所以決定就算只有我一個人在唱,我也要唱下去。
「……捉迷藏?」
什麼地方『一樣』呢?自己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就是都很拘謹,還有,都對自己沒自信吧。
「不會再分開了。」好像這麼說着。
『幹妳才聰明呢,又很認真努力。』
『……』
『纔不要呢,不行不行,很丟臉的……』
「……謝謝。」
「太好了……」幹看着天花板,瞇起眼睛,「好懷念那時候呢……」
『沒那回事,謝謝你跟我說這些話,讓我感到開心了一點。』
幹像是在喃喃自語般地說道。「咦?」我反射性地發出疑問。
「這種事很難爲情呢,不要叫我說啦。」
「和妳一起回家的那個帥哥到底是誰啊?」
「?哪有這個人,我怎麼可能跟哪個帥哥一起回家。」
「……唔,對不起,沒事啦,把它忘了吧,一定是我看錯了。」
「……你看着我回家嗎?」
「對不起,做了像是跟蹤狂的事。」
「我也一樣,只要你進入我的視線,就會不知不覺一直盯着瞧,我和你果然『一樣』呢……」
「『一樣』……啊……」
「說起來,那樣被人注視,實在是一線之隔呢,被討厭的人看感覺就像身在地獄,被喜歡的人看就感覺很幸福……啊,我說了『喜歡』……」
3
「……就是說了這些,你覺得怎麼樣?」
「……你這傢伙,我不吭聲,你就講你的無聊情話講個沒完沒了。」
在那之後,我們離開學校一起回家,到了橋頭後跟幹分手。我在回家路上恢復了冷靜,還是很在意那天見到的情景和剛纔乾的態度之間的差別,製造出小堇的那一天,和咖啡色頭髮的帥哥一起回家的絕對是乾沒錯,而且,怎麼看兩個人都是在交往。
因此,回到家後,我就試着和唯討論。
唯沒有變身爲偶像,維持自己的樣貌,她以背心、短褲這種讓人眼睛不知道該朝哪裏看的打扮,在牀上盤腿坐着聽我說話。我只是說出內容的重點,並沒有描述情話的意思,但是我的頭卻捱了她一掌。
然後,唯雙手盤在胸前,皺眉說道:
「嗯——,她叫做幹嗎旦?言語之間感覺隱約透露着神祕呢。」
「是嗎?」
「她爲什麼把你晾在一邊一年都不管呢?」
「那是因爲她跟我『一樣』,不好意思不是嗎?」
「很難想象呢。她在入學之後到現在這段期間,她跟那個帥哥之間發生過什麼事,還是這麼想比較合理。」
「什麼?這本書是……?」
「我實在很沒用……總覺得很難走進去……」
「?」
唯不懷好意地笑了笑,然後,「你真是有取笑的價值呢,嗯——」伸了個大懶腰說道:「肚子好像餓了,拿牛奶過來,已經涼了的那個。」
「牽、牽了。」
「有接吻嗎?」
說完之後,我瞄了一下幹,可是她低着頭,被劉海擋住看不見她的表情。
「嗯,這個是燃料電池的公式,水溶液的負離子失去電子……然後電子移動……」
那之後過了好幾十年,已經沒有人記得那名吟遊詩人,不僅如此,因爲人口太少,村民的人數也愈來愈少,分校不得不關閉,還可以用的設備便被搬走,不過不知道爲什麼鋼琴被留在體育館,也許是因爲就算費力將鋼琴搬下山,目的地的學校已經有鋼琴,反而麻煩。因爲沒有拆毀校舍的經費,分校就那樣擺放着鋼琴而殘留了下來。
今天的幹話很多,我想可能是將一年間所壓抑的份一口氣宣泄出來,講到國中的回憶時,眼睛閃閃發亮,說話毫無停滯,相較之下我實在很沒用,因爲緊張說不出什麼有趣的話,一開口就是道歉,最後還將對她的懷疑問出口,這樣真的不行,我一定要更積極纔行,可是,該說什麼纔好呢?至今沒有跟任何人認真交談過的我,可以順利說出來嗎?
「那樣的話應該會跟我說,可是幹卻沒那樣做,而是完全否認跟男生一起回家這件事,看起來又不像在說謊……」
拉簾外面傳來周防老師的聲音,干將拉簾拉開。
「……很無聊嗎?」
「說不定會有點恐怖,那……」
我將裝了牛奶的杯子放到和式桌上。
「然後呢,有牽手嗎?」
「……怎麼了?問題很難嗎?」
「啊,原來如此……」
「燃料電池因爲最近的環境問題而成爲話題,而且負離子反應式也是最基本的,我想考試應該會出相關題目吧,我如果是老師就一定會出。」
小孩回家後馬上跟家人說,吟遊詩人的事迅速在村裏傳開,到了晚上,村裏的人聚集到他原先預定住宿的學校,幾乎成了廟會一般,詩人更加高興,像這樣有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聽自己的故事跟歌曲還是第一次,之後這場盛會圍繞着他一直持續到半夜。
那本書是《初學操形學》。
——自己的心意啊……
「那個帥哥是真命天子,對我只是以普通朋友的身分說『喜歡』嗎……」
「……請不要學幹說話,一點都不像……」
可是仔細想想,魔像怪這種事,突然這麼跟她說,一定會覺得很困惑吧,而且內容也是
「塔摩先生……你看老師看到呆了,是胸部……」
「劈什麼腿,你跟她又還沒有交往。」
時而安靜、時而小聲互相研究,我們一直唸到太陽西下。
「總之,你也喜歡她吧?怎麼可以不相信自己喜歡的人。」
很久以前,在某個山谷的村落裏,有一所很小的學校,雖然只是位在山腳的小學分校,卻有足夠的學生,大家悠悠閒閒地在那裏上課、遊戲。
「幹,我可以說一些我喜歡的事嗎?當作休息。」
「她對你說了喜歡不是嗎?就是這個啊。」
「我雖然不願意這麼想,但幹是在說謊嗎?嗯,她在劈腿嗎?」
雖說是分校,規模小歸小,但理化教室、圖書館、烹飪教室樣樣具備,不過獨缺了音樂設備,音樂教室只有一架小小的風琴,沒有錢所以買不起鋼琴,在學習發表會、畢業典禮時,便將風琴搬到體育館使用,但使用風琴,不管是合唱或唱校歌時,總覺得有點掃興,放錄音帶的話又沒有那個氣氛,即使如此,還是隻能忍耐將就着用。
「這樣啊……那事情不就很簡單嗎?如果她說的話是真的,就是你看錯了,如果她是在說謊,就是兩個都喜歡,不管是哪一種,她都是喜歡你的,這點準沒錯……。真是愚蠢,搞什麼啊,果然還是情話嘛!」
「……說得也是。」
我坐正身子開口說道:
「可以啊,只要不是恐怖的事就可以,就氣氛而言,那可能不太好。」
當我有什麼要教她的時候,幹馬上會把臉湊過來,她的嘴脣近在眼前,是塗了脣膏的關係嗎?相當有光澤,因爲昨天被唯嘲笑過,實在無法不去意識。
「可是說不定會很無聊,只是我自己覺得有趣,可以嗎?」
「自動響起的鋼琴」這種無聊的怪談,說不定她會認爲很愚蠢。
幹有些無精打采,可能是相當喫醋吧,跟我「一樣」。
4
「一起回家嗎?」
「嗯,可以啊。」
——果然是那樣嗎?
「咦?我說我也試着相信看看好了。」
我坐在牀上,隔着桌子幹她也以枕頭代替坐墊,坐在牀的另一邊,同一條毛毯蓋在我們的膝蓋上。
「對不起,突然發作……不是啦,我沒事。」
我這麼問她,幹搖了搖頭。
「接吻了……纔怪,你在說什麼啊,請不要這樣誘導詢問。」
他面對三十個不到的孩子,真誠地層露自己的技藝,以有趣的故事跟愉快的音樂,感動了孩子跟老師們,結束之後,孩子們奮力地鼓掌歡送他。
「你說了什麼嗎?」
「我認爲你不需要勉強,而且這樣對我來說比較好。」
如果精神寄宿在裏面,就會產生魔像怪,沒錯,終於提到魔像怪了,那個人形其實就是魔像怪,現在好像仍然活在某個地方,雖然不知道是以怎樣的形式,說不定又變回鋼琴的琴絃,或是變成小喇叭、八音盒,最糟的情況,也有可能已經被熔解了,不過也或許它已完全化身爲人過活着。
「回答?」
我又被打了一掌。
「嘔——」想到明天的事,現在就已緊張不已,胃酸似乎快湧上來了,我灌下放在和式桌上的牛奶。
——果然只是我一個人覺得有趣嗎?
很不可思議的,那架鋼琴使用了好幾年音色都依然保持準度,據說完全不需要調音。
「沒有啊,你果然是個蠢蛋,明天也會見面吧?一定要好好傳達自己的心意喔。」
又被唯用桌上的書打了一下頭。
「你說話太低級了。」
幹,你知道什麼是魔像怪嗎?沒錯,就是電玩常出現的那個,以黏土或石頭當作身體可以自行行動的人形,關於那個,雖然沒有到都市傳說的地步,在古老傳說裏是有的。
「真是的——,你這個拒絕女生主動示好的×××××,看是要親還是要幹嘛就做下去啦!」
希望將我的心意傳達給她,雖然現在依舊對於會不會惡夢成真而感到相當不安,不過還是非說不可。
因爲我突然叫出聲來,幹有些嚇到。
不久,再也沒有任何村民了。
「沒辦法,那個我沒辦法啦。」
——怒——,都是因爲唯說了那種話……。冷靜,去除雜念,集中精
「是,走到一半。」
「……沒事,」唯喝了一口牛奶,「我只是在自言自語,別管了。你回答她了嗎?」
「今天也不去教室嗎?」
「看是要親還是要幹嘛就做下去啦!」
昨天的幹特別多話,不過,她基本上是個認真努力的人,今天就沒有多聊什麼,馬上開始準備功課。
「對、對不起!」我一邊按着頭一邊說道:「啊,那本書……」
那大概是哈爾摩尼亞的金屬,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它是傳說中的「魔法物質」,是隻有用魔法才能煉成的金屬,質地柔軟,有着銀色的光澤,而且似乎擁有跟「波」有關的性質,比方說光,周遭的些微光芒,經由哈爾摩尼亞的折射,可以集中起來反射出去;例如地震,哈爾摩尼亞可以吸收震動,做爲緩衝:另外還有聲音,它具有使周圍的空氣振動的力量,也就是說,用這個金屬所製造的樂器,可以配合周遭空氣的溫度、溼度,自動調整出最優美的音色,我想那架鋼琴應該就是哈爾摩尼亞製成的吧。
我放下筆,摘下眼鏡揉着眉心,集中精神兩個小時,真的是累了,另一邊的幹也是可愛地「呼」了一聲休息着,她在毛毯中的腳放鬆了下來觸碰到我的膝蓋。
「塔摩先生,這個公式我不懂耶……」
*
「老師要回去了,你們還要繼續念嗎?要的話我把鑰匙放在這裏,結束之後關上門窗,將鑰匙交回事務室。最晚七點以前要回去,不可以在牀上亂來,嗯,對於你們,我應該不用擔心啦。」
隔天,大人們前往調查,發現鋼琴的琴絃不見了,而且並不是鍵盤或琴槌等構造壞掉,而是隻有琴絃消失,大人雖然不相信小孩說的話,但也想不通爲什麼只有琴絃被偷走的理由,覺得實在不可思議。
老師說完後就回去了,我真的覺得她是個好老師。
他受到分校老師們的歡迎,不僅歡迎他來到這種深山,還說務必要讓孩子們聽聽,被老師這麼一說,吟遊詩人非常高興,在他以往所造訪的學校中,好像曾經被說過怎麼能讓來路不明的人進來,而喫過閉門羹。
從那之後,廢校就只成了人們試膽量的地方,沒有再發生過任何靈異事件了。
聽到她這麼說,我立即垂頭嘆了口氣。
不怎麼大的桌子散佈着我們的參考書、筆記,只要一寫字,就可以聽到她的呼吸聲。
我站起來打開冰箱,那時唯喃喃說了什麼,因爲跟開冰箱的聲音重迭,聽不清楚。
「我纔沒有看呢。」
「那個帥哥是三年級的嗎?如果知道更多特徵的話,就可以鎖定人選……」
隔天早上,先行回家的孩子們到了學校,只看到醉倒的村裏大人們,吟遊詩人卻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架豪華的平臺鋼琴跟道謝的信一起放在體育館的舞臺上,那之後遍尋不到他的人影,學校於是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兩位,要不要休息一下?」
沒過多久,在山腳的小鎮上流傳着「廢校的鋼琴在晚上會自動響起」的傳言,有對此產生興趣的小孩在滿月的夜晚跑到廢校去探險,小孩們真的聽到從體育館中傳出鋼琴的聲音,有廢校的校歌、合唱的伴奏,還有肖邦的樂曲,總之響個不停。小孩們鼓起勇氣從腐朽的門跑進體育館,就在那一刻,音樂停止了,然後,他們看見好像有人站在舞臺上,體育館的地板上畫着某種圖案,散發出光芒,接着從鋼琴中出現了發光的人形,那人形輕輕地從鋼琴降下,被剛纔那個人抱住,小孩子們嚇得動彈不得。不久,圖案散發出的光芒變強了,那些孩子因爲刺眼的強光而睜不開眼,等光芒消失後,地板的圖案和那兩個人全都消失不見了。
「嗯——」唯思索着,「爲什麼光在這點說謊呢?……唔,不過,也不必那麼悲觀啦,又沒有證據顯示她在跟那個帥哥交往,說不定有什麼理由,像是……跟那個男生交往的女生是乾的朋友,有什麼事情要跟她商量,所以一起回家之類的。」
「你在幹嘛呀,間接接吻喔,間接接吻,」
「相信誰?」
*
保健室的牀旁邊排着兩雙拖鞋。
——這說不定是個機會,得跟她說纔行。
「嗯,我會留意的,你果然很可靠呢,可以獨佔這種情報的我也很幸福。」
那個故事寫在《初學操形學》裏,因爲跟樂器有關,感覺很適合幹,所以我昨天決定告訴她這個。
我坐在坐墊上,一隻腳的膝蓋抵住額頭思考着。
有一天,那所小學來了一名吟遊詩人,不,說不定這個國家根本沒有所謂的吟遊詩人,但總之他本人是那麼說的,他帶着風笛、手風琴、木吉他等樂器,好像在周遊全日本。
「『塔摩先生雖然是個好人,不過並不是戀愛對象,』這樣的感覺?」
「……有點……可怕,不過很有意思。」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而且微弱地顫抖着。
「幹,你在哭嗎?」
「……我纔沒有哭呢,」她抬起頭,擠出一絲笑容,「塔摩先生,你今天好像很健談呢!」
「啊,是嗎?……一點都不像我吧。」
「不會啊,我覺得很高興。」
彷佛被那個笑容所誘發般,我不知不覺開口說道:
「幹——」
「咦?」
「我喜歡妳,一直都很欣賞妳,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但我想將這一點告訴你。」
——說了,我說出口了……
幹睜大雙眼,呆了數秒鐘,不久低下頭,滿臉通紅,左手的食指在牀但單上不停畫着「の」字,一邊囁懦道:
「討厭,你不用勉強說的。」
我也不好意思地直搔着頭。
「一點都不像你呢,塔摩先生,我只要能在你身邊就感覺很幸福……」
「一點都不像我哦。」
「不過我其實有一點點期待,因爲我跟你『一樣』,所以你會不會像我喜歡你一樣也喜歡上我,可是,卻一直沒有勇氣確認……很不安。」
「對不起,幹,一年來讓妳這麼不安……」
「你還不是,應該一直都很不安吧?跟我『一樣』……」
「……嗯。」
每天不斷散放的有害電波,明明是跟我完全不同世界所發生的事,卻不論是閉上眼睛也好、塞住耳朵也好,硬是入侵我的內心,想要動搖我的心靈。
她的氣息,令我的嘴脣發癢。
「我真的很沒用……」
她想開玩笑逗我笑,但我卻笑不太出來。
「?」
「傻瓜,我一直待在這裏的話,你沒辦法進行個人行動很痛苦吧。」
越過桌子一臉擔心地看着我的乾的身影出現在我眼前。
不對,不只是遠方的世界,在班上也是,就連坐在我旁邊的人的事我都不想知道,因爲我不想讓他知道我的事,因爲我幫不了任何人。
乾眼睛睜得圓圓的,然後臉馬上紅了起來,兩手捧着臉頰,十分不好意思地說了一聲「什麼嘛」,回到她原來的位置。
「謝謝你,不過,不會有那種事的,我相信。」
「我心想你很累了不要叫醒你,可是你卻突然做夢慘叫,所以……」
我所製造的魔像怪又要離我而去了,雖然不是從此無法見面,但離別真的好痛苦,胸口好疼,眼角發燙。
——又是這種模式……
我像是要讓自己冷靜下來似地說道。
我用手按着被吻的臉頰說道。
「那麼,隨時要回來玩喔。」
乾站起來,越過桌子,就那樣撲入我懷中,我嚇了一跳,但隨即伸手抱住她。
我認爲世界上有許多事不知道比較好。
「嗯?」
閉上眼睛,臉靠在她頭上,鼻端充斥着潤絲精的幽香。
「不是什麼大事,我只是有點不太習慣而已,可以跟妳這樣,讓我覺得幸福到害怕,總覺得幸福很可怕。」
唯以一身像是剛燙好的沒有任何皺痕的水手服姿態,從容地站起身來,當然,那身制服是用自己的身體變形而成的。
「如果伯父伯母不接納妳的話,再回來這裏吧。」
頭髮梳理得好好的,換上嚴肅的表情,打扮也很整齊,看起來簡直像是要上戰場的水兵。
所以,我沒辦法好好享受「幹」這樣的幸福。
不久,幹抬起頭,溼潤的雙眼凝視着我,距離是如此地接近,然後,嘴脣也是……
相信,我要相信她。
我好像是在保健室的牀上準備考試時打起瞌睡了。
她果然還是有點討厭待在我這裏嗎?我忍不住這麼想着,不知是否顯露在臉上,唯安慰我說道:
「綠洲其實不過是海市蜃樓。」忍不住會想,該不會有這樣的陷阱在前頭等着吧。
「現在還……不行……,有一天一定可以的……」
「妳妳妳妳在說什麼啊!太不知羞恥了!」
以前認爲「我會就這樣一直孤獨一個人,念念書打發時間,壓抑自己的性慾,度過沒意義的人生」,我的未來沒有什麼綠洲,會在沙漠一直走到筋疲力盡爲止。
我第一次對要讓別人知道自己的事感到恐懼。
1
輕柔卻又緊密地擁抱住幹纖細的身軀。
眼前湧出許多水,就在我猶豫着可不可以喝時,水從眼前消失了,同時發現自己的四周有着像高牆的東西,最初以爲是沙丘,但它的陰影高得將我整個覆蓋住,舉頭望上去,看到的是具有人的形狀的巨人,我發現那是沙的魔像怪。
明明已經這麼接近。
「對不起,我太得寸進尺了……就是啊,沒什麼好着急的,幹,沒什麼好着急的……」
幹在最後一刻這麼說着,低下頭,額頭抵住我的胸口。
這麼想時,我腦裏閃過一個非常適合的病名,就是這個沒錯吧。
有種跟這些完全不同的不安,忽然想起時,就像是有什麼冰冷的東西掠過脖子,胸口突然一陣痛楚而無法冷靜下來。
「貧乏症」。
「那,我走囉。」
回到家有唯在已經變成理所當然的事,雖然會被挖苦、有點像是被她性騷擾,不過還是很愉快,比起一個人的時候熱鬧多了,而且又可以跟她商量乾的事,我能跟幹告白,也是因爲有她在後推了我一把。
唯提起裝着手的畫像跟素描本的包包,走出了我的房間。
「友二到學校的時候,我可不是光待在家裏什麼都沒做,我想了很多,想到我是不是深深地傷了爸爸,就感到很擔心,而且從那之後,我也沒有再回家過。我想就算以我原本的姿態回去也沒問題的,雖然剛開始可能不會相信,但只要我將來龍去脈原原本本說出來,告訴他們我是魔像怪,他們一定會理解,會對我說『可以待在這裏』的。嗯,不過其實我很害怕,因爲我還沒死之前,從來沒有跟父母面對面好好談過。」
「……」
忍住再怎麼阻止仍然冒出腦海的懷疑,
——我是不是生了什麼病?
「喂喂,不要動搖我的決心啦,……好吧,既然這樣……」
「不要說那種令人難爲情的話啦。」
讓我知道,到底想要我做什麼呢?對另一個世界的人們,我又能夠做些什麼呢?
我被嚇得身體抖動,同時叫出很丟臉的聲音。
……不對,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現在,她準備離開我家了。
「塔摩先生,我不行嗎?」
而且,我只希望讓她一個人知道我的事。
「還是不行……」
「……嗯。」
並不是幹有沒有瞞着我什麼事、我是否能夠度過沒有唯在家的生活這一類的不安,雖然那些事確實令我不安,不過我靠着自己的想法來消除,就算幹有什麼事瞞着我,我也相信她,而沒有唯在房間,依然要生活下去,想想不過是回覆到原本的生活而已。
「再見了。」
今天彷彿是在講虛構的故事,不過總有一天,我想跟她說真的有魔像怪存在。
唯是在昨天晚上告訴我,她決定要到父母那邊去,而且並不是以中裏鬱子的樣貌,是以自己本身的樣貌「回去」。
我卻看見了,男生——那個帥哥站在乾的旁邊。
因爲不相稱的幸福擺在自己的眼前,而被嚇呆了。
雖然如此——
「妳真的要走嗎?」
「而且……你已經有很重要的人了,總有一天會請女朋友來玩吧,讓她知道我跟你同居的話,很難解釋這個誤會唷。」
怎麼辦?知道了不知道也沒關係的事的我,該怎麼辦纔好?
不知道是否察覺到我的樣子,唯有些喫驚地說道:
唯啾地一聲,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因爲實在太過突然,我頓時僵住。
藝人的醜聞、老頭子們的金錢交易、殺人事件、天然災害、戰爭……
*
因爲幹不是遠方世界的人,不是別人。
「我並不是討厭待在你這裏,雖然有點膩了,不過我很高興你對我說『可以待在這裏』,話說回來,雖然是你讓我復活的,只是我不想當個喫閒飯的,所以請你諒解……」
——糟糕,我快哭了。
我也站了起來送她。
可是在她心裏,似乎已經全盤考慮過了。
——我真是蠢,怎麼可以讓幹擔心呢?
「我不行當你的商量對象嗎?如果你有煩惱的話,就跟我說啊,能讓你敞開心門的,不是隻有我嗎?」
我似乎又將寂寞的表情明白顯露出來了。
「啊哈哈!」唯高聲笑着,「嘴巴的初吻就留給女朋友吧,處男。」
「不……,唸書吧。」
唯彈了一下我的額頭。
「哇啊!」
「可是……」
「……」
「喂喂,別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
我卻知道了,在乾的心中,有什麼像是剎車般的東西。
然後,她的表情再度嚴肅起來。
已經找不到任何言語可以填補我跟幹之間的沉默了。
「塔摩先生……你沒事吧?」
「你那是什麼表情?不滿?被魔像怪親不高興嗎?還是說,連×××××也一起做了吧?」
「今天就回去了吧?」
我下意識地伸手撫摸她的臉頰,然後在那裏印上自己的脣。
當然,我不得不擔心已經死了的她復活,會不會造成大騷動。
揮去再怎麼抑制仍然不斷膨脹的不安,
昨晚,我們用香濃的牛奶乾杯餞別,然後唯教我功課,膩了之後打電玩到半夜。
我現在有着以往從未體驗過的不安心情。
「嗯,我會再來虧友二的。」
乾的聲音響蕩在寂靜的保健室裏,我像是在安撫她似地說道:
第4章卵
接着,沙的魔像怪像是要將我吞噬般地從四面八方開始崩裂,
我心想着希望能永遠這樣下去。
「啊哈哈,對不起。」
因爲乾的可愛動作,我忍不住笑了。
「幹。」
「嗯?」
「我會回教室考試的。」
「咦?」
「如果在這裏考的話,即使是周防老師,還是會覺得有些困擾吧,而且,我是在不在都無所謂的人,所以也有『在』這個選擇。」
「……不要緊嗎?你不需要勉強喔。」
「嗯,不要緊的。」
「真令人擔心呢……」
「當然我是個很沒用的人,不過這點事我還做得到。」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了,來唸書吧。」
我用兩隻手拍了拍臉頰,振奮精神。
沒錯,我只是不習慣而已,過了一段時間後,有她在我身邊這件事一定會成爲理所當然的。
所以在此之前,我想盡量恢復自然狀態,恢復日常生活。
爲此,我要停止到保健室上學,回到班上去。
2
期末考最後一天,考完所有的科目走出教室後,幹在走廊等我,被其它的學生看到,我有些不好意思。
幹不知是否因爲從漫長的準備考試中解放,一臉神清氣爽。
「塔摩先生,你的表情很不錯。」
「有發現好的『素材』嗎?」
「考完試終於可以跟學長說話了。」
我目送她離去後走進廁所,一邊上一邊小聲嘆了口氣。
「是啊,我正在研究。」
「不談這個了,爲什麼妳知道唯的事——」
「小媛,我來得正是時候吧?」
「……啊。」
「我聽,我聽就是了,在別的地方……」
「考得怎麼樣?」
「取得平衡比較好,我希望妳今天就先集中精神在鋼琴上。」
……不對,是魔像怪,她怎麼會知道?對了,因爲化學,化學跟操形學在處理物質上有共通點,我發現《初學操形學》也是在二手書店的化學專區。
我對說着像是「普通」高中生對話的自己,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那女生雙手抱着我的書包走了過來。
「爲什麼不在書店直接跟我說呢?唔,可能很難跟我攀談吧……,可是從監視攝影機被人看到,感覺不太舒服耶。」
我當然想跟幹在一起,可是我認爲,不能因爲我而讓幹也變得跟我一樣沒用,我只有幹,不過幹除了我之外,還有許多重要的東西,我不希望她忽略了。
「沒錯,就是『片倉書店』,其實那家店是我爸爸在經營的,我爸爸喜歡收集各式各樣的東西,那些收藏品中也有二手書,因爲很有興趣,所以開了二手書店。」
「不說這些事了,妳怎麼會知道魔像怪?」
媛用手指向上推了推眼鏡,繼續打電腦,「請看這個。」說着就將螢幕轉向我,我靠過去想看窗口上到底是什麼畫面。
「話雖然這麼說,社員只有我一個人。」
她以跟剛纔幾乎相同的語調說着,令我有種她已在腦海裏想好要說什麼的感覺。
「這樣啊。」
媛跑向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一把抱住他。
「那可不行,妳有妳活躍的地方,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而且,我也不知道有化學社,我至今去過好幾次隔壁的準備室看化學物質,卻從沒察覺,不過,由一年級的她擔任社長的化學社,說不定是今年才成立的,我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吧,如果知道的話,我或許會入社,我對化學有興趣,社員又只有她一個女生,應該可以勉強交流吧,大部分的社團活動都有階級組織,我無法進入那種地方。
那女生似乎很高興地滿面笑容走回來,在講桌另一端的椅子坐下。
「以《初學操形學》爲餌,將學長拉到這個世界來。我對操形學很有興趣,在進行魔像怪的研究,不過我很想要有個助手,其實那本是我在國中就看完的書,然後,沒錯,拍到這個影像的那一天,我讓你看到小樹在整理書架,不着痕跡地將《初學》放上去,你看,有拍到小樹喔。」
「……原來如此,」我儘量讓自己顯得冷靜的樣子,腋下卻流着不舒服的汗,「可是,那麼貴重的書怎麼會交給我呢?」
「誘餌?」
她沒有回過頭如此說道。
「我是化學社的社長,啊,請坐。」
那女生笑嘻嘻地說道,不過眼鏡另一端的雙眼卻相當銳利,我有些感到害怕,不自禁地站了起來,把椅子撞倒了,砰咚的聲音響蕩在寧靜的圖書館裏。
「沒那回事,我知道社團也很重要。」
「……啊——,妳是指打工小姐啊。」
「?」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有種像是喉嚨被哽住的感覺,總之,從見到那女生——媛開始,總覺得一直被她擺佈着,而且她也已經知道我的名字,感覺完全不是她的對手。
「接着呢,從今天開始又有社團活動了。」
說不定她也發現了那本書,操形學似乎是不爲世人知曉的冷門學問,但仔細想想,除了我之外還有人對它有興趣並不足爲怪。
「……你好嚴格喔。」
幹帶着些許寂寞的表情說道:「那麼,拜拜。」揮着手走向音樂教室。
「我也真是的,在說什麼自以爲是的話啊。」
我雖然這麼說了,她卻沒還給我。
「就算妳是那家店的人,這也——」
「……爲什麼?」
我走出圖書館,跟在她的後面,她並沒有將書包還我。
畫面上呈現出書架之間的通道,在通道中央有個站着看書的男高中生——我。
我想起了準備考試,從圖書館借了好幾本參考,於是去哪裏還了書,一本名爲《礦物、寶石事典》的書吸引了我的注意,我開始專心閱讀起來。
然後我們走進化學實驗室,裏面拉上了遮光窗簾,因此很昏暗,溫度比走廊還低,隱約可以聞到混雜着許多藥品的獨特臭味,她只開了講桌上的日光燈,然後按下空調開關。裏面擺放着講桌跟3×3張的實驗桌,實驗桌上面很黑,各自含有水槽、瓦斯爐,講桌上放有像是女用的筆記型計算機跟揹包,她將我的書包放在那些東西的旁邊。
神童,這個年紀竟然就在做這種研究,當這樣的她的助手,可以知道更多有關魔像怪的事的話,我覺得倒是可以考慮……
我馬上將事典放回書架上,準備離開圖書館,可是那女生從後面追了過來。
「你不用擔心,我沒有意思拿這個去做任何違法行爲,也絕對不會流到外面去,請你放心,其實本來應該是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處理掉的,不過這個我想要留一下。」
「你有很多疑問吧?學長所有的疑問我都準備好要回答你了,所以不用着急。」
我馬上想起那個男生,咖啡色頭髮、膚色黝黑,我怎麼可能忘得了,是那傢伙,那時候跟幹一起回家的帥哥。
「沒有,還是很……咦?」
「……讓我考慮一下。」
「沒有,我沒事……」
「因爲我沒有招募社員,只是個名義而已,這樣就可以在這裏做實驗,而且,雖然爲數不多,但多少從學生會費裏撥了一點預算下來。」
「從畫面上馬上就知道你是這裏的學生,我哥哥是這裏的三年級生,所以我請他調查了一下,接下來就請小樹變身跟蹤,然後等我入學完成計劃,也就是做最後一擊。」
「你可以不要落跑聽聽我說的話嗎?」
幹苦笑着,我也搔搔頭補了一句:
「對了,學長,佐藤唯還活着嗎?」
我知道自己已經臉色發青,當然我並沒有順手牽羊,但如果這樣的影像被流傳到網絡上,會侵害到我的隱私權。
「這是書店監視攝影機的影像。」;+
我感受到圖書館裏的學生對我射來的冷淡視線,對一直是竹節蟲的我而言,被人盯視有着致命般的痛楚。
「妳竟然能調查到這種地步……」
「好久不見了。」
媛探過身指着畫面。
突然被人問起,我不知不覺地回應,嚇了一跳看向旁邊,不知何時有個女生坐在那裏,是穿着綠色制服的一年級生,特徵是短髮、戴眼鏡、雙眼皮以及看起來很困的眼睛,我馬上發現她是我拿走唯的「手」時,在美術教室前偶遇的一年級女生。
在樓梯問她這麼說。
「思——,對了,我叫做片倉媛,愛媛縣的媛,嗯,學長叫做森田友二吧,我知道,所以學長不需要自我介紹。」
「妳還有其它更高深的操形學的書吧。」
「那些剛剛說過了。」
媛邊說着邊打開筆記型計算機,喀噠喀達地響起敲打鍵盤的聲音。
——沒有記載哈爾摩尼亞……
「啊,請還給我。」
我聽話地坐在實驗桌旁邊的圓椅上,雖然似乎也可以抓了書包就這麼逃走,我卻沒那麼做,她暗示我知道魔像怪的事,我覺得必須聽她說完纔行。
「嗯,我們剛纔講到哪裏了?對了,對了,我是化學社的社長,話雖這麼說,社員只有我一個人。」
「啊,請等一下。」
「我照順序說吧,我常常幫忙盤點跟看店,看店沒事的時候就會看攝影機的畫面,去年,我注意到學長在幾乎沒有人會去的專業書區,因此吸引了我的注意,我一邊看着學長,一邊想着如果是喜歡化學的人,說不定會相信魔像怪,因此,我決定放『誘餌』看看。」
「我知道魔像怪。」
這時,實驗室的拉門喀啦一聲被打開,有兩個人站在那邊。
我最初以爲她是想恐嚇我,但看她的樣子似乎並沒有那個意思,只不過是很我行我素罷了。
「嗯!」
「是爲了『願望』,」她戴上眼鏡,「即使看完書,用『咒紋』將『願望感受能力』導入自己體內,並不會因此而能夠聽到願望,你剛開始應該也是這樣吧?爲了讓人的那種能力覺醒,首先自己心中得先形成『願望』纔行,不是一般的願望,而是能成爲魔像怪存在理由的強烈『願望』。爲此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人絕望,精神上被逼到絕境,『在慾望不被滿足的狀態下絕望,然後渴望着在那之後剩餘的些微希望,願望便會栘轉到形而下』,這是赤石教授說的,人在危機狀態下,會首次產生自己的願望,感受到它之後,便能聽得見別人的願望,不覺醒的話就不適合當助手了,所以我將學長逼到絕境。你一直都是一個人吧?以學長的年紀又幾近足不出戶,應該是壓抑着性慾的狀態,所以我想就利用這一點,用性慾將學長逼到絕境,如果我跟你直接接觸的話,就會變得跟女生有來往,壓抑狀態會減輕,所以自始至終都要間接地、遠遠地進行纔行,我想那對你來說是非常痛苦的事情,這點我必須向你道歉。」
剛搬到這裏的時候常去那家書店,雖然有察覺到是「國中女生在看店」,不過經她這麼一說,才發現那確實是媛,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聽到那家店的內幕,……不,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我爸爸說如果是爲了研究而拿去沒關係,而且學長當了助手後,就等於是回到了我手上,……學長,你願意當我的助手吧?」
感覺內心的妄想被人窺視,我羞愧得要命。
我也是同樣的心情,剛開始回到班上雖然很不安,不過已經不再自尋煩惱,能夠集中在考試上。
那女生從書包拿出手機,「啊,哥哥?現在我在……」一邊跟誰講電話,一邊走出實驗室。
「你怎麼了?」
「這是!」
「很好,多虧了妳。」
我幾乎想配合媛的步調立刻答應她,但我打消這個念頭,坐回圓椅上仔細考慮。對於得到《初學》並不是偶然,而是她的計謀,我感到很喫驚,同時也訝異於在國中時就將那本書看完的她的聰明。
「學長,片倉這個姓氏你有印象嗎?」
我問着正用布擦着眼鏡的媛。
「咦?你不等我嗎?」
「什、麼?」我明白那句話的意思,頓時失去血色,「妳……到底知道些什麼?」
「學長,你忘記書包了。」
「我沒聽說過有化學社。」
「學長或許以爲那個監視攝影機只是做做樣子,不過真的有在拍攝喔。」
只是,唯的事被她知道仍是一大問題,前幾天,唯來了電話,說她家人接受了她,身爲製造者,任何威脅她穩定生活的要素都要拔除纔行。
「哥哥!」
「瞭解,那我們走吧。」
「要是被別人買走就糟了,所以我用這個方法,不只是《初學》,操形學的書很稀少,是我爸爸到處搜尋,才終於找到的。操形學是非常冷門的學問,或者應該說,因爲研究的是像魔法般的傳奇事件,被世人視爲是不存在的學問,現在還在研究的也只有赤石教授而已,這是題外話啦。就跟我想的一樣,學長上鉤了,將書拿到我所在的收銀臺。我必須知道學長是怎麼樣的人,所以纔會保留着帶子。」
「我想跟社團請假,跟你在一起……」
然後,站在他斜後方的人是——
「幹,妳……」
是幹,她面無表情,也沒有正視我的雙眼,完全不看向我。
「怎麼樣?」男子露齒微笑說道:「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
「哥哥,哥哥……」媛像貓一樣用臉頰磨蹭男子的胸膛撒嬌着。
「妳說累了吧?小媛,接下來換我吧。」男子撫摸着媛的頭髮說道。
——那些都無所謂了,幹,幹,爲什麼幹會……
男子將媛橫抱起來走進裏面,幹靜靜地關上門跟着他。男子將媛放到講桌上坐好後,自己也坐在她的旁邊,幹隔了一段距離站着,我跑向幹,搖晃着她的肩膀。
「爲什麼,幹,這是爲什麼,到底怎麼回事!」
「冷靜一點。」後面傳來男子的聲音。
「你……」我回頭瞪着他。
「你冷靜想一想,只有你會製造魔像怪的前提已經不存在了,捨棄你的成見,想想看有什麼可能性。」
我再次看向幹,——不對,她不是……幹?
「難道她是魔像怪……」
腦海裏慢慢地將發生的事連結在一起,我知道魔像怪的事後,目擊了那個最糟的情景,在絕望中發現了「願望」,直到製造出小堇爲止,這些完全都照着他們的劇本在走嗎?
我渾身無力跌坐在地上。
「你好像明白了呢,沒錯,你的事我們都知道,雖然你打算不被周遭的人注目,可是想看的人還是在看着的,我們調查得相當徹底喔,包括你單戀的對象,看了你的視線馬上就明白了,也知道你每天到圖書館是爲了什麼。琴子真是個好女孩呢,好到配你實在有些可惜,我想讓她參加我們的計劃而去跟她搭訕,她卻甩都不甩我,那樣專情的女生現在很少了,無計可施之下,只好讓小樹變身爲琴子。」
我再次瞪向那男子,如果他再那麼親暱地叫乾的名字,我會馬上上前揪住他。
「喂喂,不要那樣看着我,我可是幫你解開心中的一個大問號喔。」
「不一定只有我會看到那一幕呀,那時候,幹……的冒牌貨雖然是單獨一個人,但萬一被同社團的朋友看到怎麼辦?那會立刻變成八卦,這樣會給幹帶來很大的困擾的。」
爲什麼看不出那個幹是冒牌貨呢?
「沒錯,在現代生命科學中,生命倫理這個領域已經發展很久了,不過我們是以完全不同的研究法面對生命,經由魔像怪產生生命,也可以說是探索『將人形變爲人的力量』。」
我雖然接過書包,但卻站不起來。
「沒錯,我希望你得到小媛的信賴,現在她光是說一些深奧的事,你可能也不太能跟上,不過我希望你可以讓她持續看到你努力不懈的樣子,那樣的話,總有一天她會對你說魔像怪之
授課結束時因爲智慧熱而過燙,自己也感覺到自己頭腦的機能低下,有種像是考了一整天模擬考的疲勞感。
「咦?……沒見到啊。」
小樹基本的形象是打工小姐的樣子,個子很高,稍微有些波浪的長髮,眼睛上斜得有點可怕,總是像在看着遠處一般發呆着,我從沒見過她說話,在學校變身時,會變爲穿紅制服的模樣。
媛的授課從高深的標題開始。
「而且,也無法肯定不會遇到幹本人。」
「謝謝你。」
(Spirit=×Psyche)+Material=Golem
——我快要爆發了……
「嗯,什麼社團現在還不能告訴妳,不過每天都很充實唷。」
「……照,這樣好嗎?」
「真拿你沒辦法。」雖然百般不願意,靠着男子支撐着我的腋下,我終於站了起來,「不好意思。」我對這樣反射性回答的自己感到相當懊惱。
一邊感受着小樹強而有力的指壓,我暫時閉上眼睛躺着。
Psyche——精神是什麼呢?大概是被稱爲心、人格、自我的東西,從羣體當中取出其一,只有這個跟其它的不同——也就是說,可以想象爲能夠辨別出個體的東西,是在人的自我和其他人的關係中形成的東西。不是個人而是個體,是因爲考慮到還包括飼主可以辨別出寵物的例外。將Individual單純化爲Human.把它想成人類也無妨。」
照走進實驗室,看着黑板上寫得密密麻麻的文字說道。
每天都學好幾個公式。
——啊,頭好燙……
「……」
「你有見到照嗎?那個游泳社的帥哥……」
「我也很抱歉,我已經道歉了,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嗎?現在,學長內心的『願望』變弱了,似乎快消失了,『願望』是很珍貴的,人沒有那麼容易被逼到絕境,所以我希望可以拿來做爲研究,拜託你。」
「『魔像怪是魂依附在素材上之物』
3
「嗯,現在我們來剖析一下『願望』吧,雖然《初學》寫的是『誰需要誰的意念』,那也對啦,不過,嚴格來說應該是『想要的精神』吧,對自己很重要的人去世了,因爲需要那個人而形成『願望』,這可以說是魔像怪最普遍的模式,可是並不是只有『眷戀』能當成『願望』使用,這個你應該很熟悉,就是佐藤唯。她想要繼續存在於這世上,沒錯,『願望』的對象不只是他人,再生也是可能的。至於學長的『我想要人形女友』又是什麼情況呢?對象存在於現實生活中嗎?只是籠統地想要『人形女友』,並不是想要特定的某個人,也就是說,『願望』的對象是想象的角色也可以,小樹也是根據我的想象製造出來的。」
「……」我再度閉上眼睛。
「所以媛纔會那麼依賴你啊。」
「你就那樣聽我說就行了。」
「這是表示『生物是在靈魂跟肉體的相關下成立』的式子,靈魂藉由生殖而產生,存在於肉體中,肉體受到損害沒辦法繼續維持時,靈魂也就消失了,靈魂消失也就是死,死去後肉體會像普通的物質般被分解。這個公式所表示的是,靈魂跟肉體的關係再怎麼也無法切割開,『×』是表示『相關性』,也有『充分必要』的意思在,也有其它流派使用『←→』,不過傳統上還是以用『×』爲主流,你明白了嗎?接下來我會教你一些類似這樣的公式。」
「因爲已經沒有時間了,學長的『願望』現在好像快要消失了,雖然我想可能會很辛苦,不過請你努力跟上。」
我變成耗費能量在自己熱中的化學、魔像怪的狀態,我如此分析着自己。
「小樹只聽我們的話,我會跟她說的。」
「……順利。」
照帶着小樹回去了,我關上實驗室的門窗,走向大樓門口,幹在那裏等我。
媛也因爲長時間賣力上課的關係,結束後相當疲憊,坐在椅子上咕嚕咕嚕地灌着清涼飲料
「學長,」抱着男子撒嬌的媛說道:「我也有『願望』感受能力,所以學長內心形而下的『願望』,也就是『我想要人形女友』我聽到了,還有佐藤唯的『願望』我也聽到了,所以那個時候,我纔會和學長在走廊相遇,如果我早一點到的話,讓她復活的就會是我了,她還活着嗎?還是實現『願望』後昇天了。」
魂是人無法感覺到的存在,換言之就是不固定在哪個物質上就不存在,這個公式其實包含着魔像怪的本質。試着想想看人跟魔像怪的外型,能夠感受到是生命的容器各是什麼?人的話,是Body,也就是所謂的肉體,魔像怪的話就是『素材』,這二者有決定性的不同,那就是是否與生命有關,人的外型變化跟生命息息相關,另一方面,魔像怪不管怎樣變化,對於生命沒有任何影響,所以魔像怪可以依據自己的意思自由變形。」
「只是,」我對他們兩個用力說道:「不要再牽扯上幹,還有唯,她現在還好好地活着,所以,請不要去打擾她。」
「真的很抱歉,」男子拿着我的書包走過來,「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妳也一樣,」我抬頭看着化身爲乾的魔像怪說道:「以後不許妳再變成乾的樣子,馬上變回原狀。」
不知爲何干別開視線,表情看起來很不安,不過那只是一瞬間,她馬上又綻放出笑容說道:「那太好了。」
「嗄——!」
媛說完「快一點喔」,就走出實驗室。
「『通神之道』……?」
——小堇,妳現在怎麼樣了?……
我責備着自己。
媛的我行我素絲毫沒變,直到說完自己要說的話爲止,完全沒有發問的空間。在大學也都是這樣在授課的嗎?基本上打算升學的我,對於自己的前途不禁感到不安起來。
外的事。」
我又可以跟幹一起回家了,因爲有社團活動,回家的時間幾乎一樣。我一直忍到考試的最後一天,心裏一直盼望能夠一起回家。
「我馬上就過去了,聽話。」
「啊,謝謝。」
「塔摩先生,那個、那個……」
爲什麼會懷疑幹呢?
「……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我除了當她助手之外沒有其它意思喔。」
周遭的人已經像是開始放暑假一般浮動着,我也是,說不定腳都沒有着地呢。
(Soul×Body)+Psyche=Individual∈Human
「嗯,以後也拜託你了。」
沒錯,很充實,我每天放學後都到化學實驗室,聽媛講授有關魔像怪的事,媛的哥哥沒有在授課的地方,我心裏鬆了口氣,他如果在的話,媛會跟他撒嬌,這麼一來應該就不會上課了。
「這樣啊,我知道了。」
「首先就從概論開始吧,《初學》略過了這個抽象的部份,但對我們所研究的目標而言,這是不可或缺的。操形學的基礎是數學、哲學、理論物理學,這種思考性的學問佔了很大一部分,我們先暫時離開操形學,想想看一般生物是在怎樣的要素下成立的。」
「小媛,不好意思,我今天有話要跟森田說,妳先到大樓門口等我。」
媛突然恢復精神,撲到照背上。
媛的哥哥叫片倉照,照的念法很特別——「terasu」,好像是游泳社的,所以皮膚才那麼黑,看來很困的雙眼跟妹妹特別像。
因爲聽魔像怪的事很有趣,雖然很累……」
對於竟然如此積極思考的自己,我也感到有些困惑,「這樣勉強自己,不會迷失自我嗎?」這是由貧乏症而來的反作用力,不過我會選擇積極思考,恐怕是因爲從期末考試的沉重壓力下解放,又消除了對乾的懷疑,在這樣從容的心情下,所以才做得到吧。
「你跟小媛進行得還順利嗎?」
我之所以想加入化學社,並不是因爲被他們拜託這種消極的理由,我想讓自己至少變得稍微有用一點,以往自己沒有參加任何社團,因此一直對幹抱有自卑感,所以就算只是形式上,我也想加入某個社團,做個配得上乾的人。
我並沒有那麼大的野心,不過媛的話很有意思,每天到實驗室都很愉快。
「呼阿——」
「小樹,已經夠了,謝謝。」我從實驗桌下來,「你是在要求我除了助手之外的事嗎?」
「天我們來探討一下魔像怪的死,精神的傷害超過一定的量,魔像怪會變回普通的『素材』。那麼精神的傷害是指什麼呢?可以說是不被需要、沒有存在理由、失去活下去的意志、被忽視……。製造魔像怪很容易被認爲是讓死者復活這種長生不老的祕術,不過魔像怪其實非常脆弱,只要一沒有存在理由,馬上就會消失,可是,人又是怎麼樣呢?精神受到致命的傷害時,人會怎麼樣呢?這個就留給你當作業吧,希望你可以回去好好想一想。」
授課完後,一身紅色制服的小樹幫我按摩,雖然很沒規矩,我在實驗桌上鋪上坐墊,趴在上面,讓她幫我揉腰,相當舒服。
爲什麼認爲能夠製造魔像怪的只有我呢?
「……」
就像普通的高中生跟神童之間有着難以彌補的差距一樣,要完全理解實在相當辛苦,支持我的是對於操形學單純卻又強烈的好奇心。
「魔像怪也常常被稱爲『人形』,『人形』是什麼意思呢?照字面上解釋的話就是『有人的形狀的東西』,不過魔像怪不是人形也能存在,所以這裏就將『人形』想成『複製的人』吧。請回想一下之前我們學過的公式,魔像怪本源的魂是代替靈魂的靈跟精神的相關,另一方面,精神是人的個性,精神是在人的心中形成的,從這二者可以想成『魔像怪是以人爲本的存在』,魔像怪無法離開人獨立存在,沒有原始存在的話,也無從產生複製,所以是『人形』。」
「『魂是在靈與精神的相關下所成立』」
我對照沒有好感,因爲他跟妹妹那麼親暱,還想去跟幹搭訕。
Soul×Body=Creature
「幹,等很久了嗎?」
出現了新的用語,跟第一個公式比較看看,將靈想成跟靈魂一樣是攸關生死的東西,靈是憑藉着存在於形而下的『願望』而產生,附加在其對象的精神上,精神受到損害時,就不能維持而失去靈,靈失去後,也可以說是死了,那樣的話精神就沒有存在的理由,會煙消雲散。這裏所謂的魂,以後我會再說明,不過請先有個概念,魂是魔像怪的本源。」
「是嗎?那就好。」
就像我不想放開小堇一樣,照其實應該也很想一個人獨佔媛吧?他卻抹殺自己的心情,考慮對妹妹比較好的一條路,我對他稍微有點改觀。
「唔哇——,還是一樣在講這麼難的東西啊——」
「沒錯,現在小媛只對我一個人敞開心門,對其他人,特別是對男生,以知識這個外殼將自己隱藏起來。」
「我不會特別改變我的作法,我本來就打算如果她叫我來的話,整個暑假都會來上課的,
「就算變成八卦我也無所謂,如果因爲那樣能讓琴子注意到我,說不定會有什麼進展。」
Spirit×Psyche=Ghost
放暑假的前一個禮拜,考卷陸續發回來,並沒有紅字。
「哥哥,你怎麼會來?」
「也是啦,不過要是那樣的話,改天就行了,反正你每天都在圖書館。」
「因爲我有危機意識,明白嗎?高中我還可以勉強讓她跟我念同一所學校,可是她總有一天必須離開我,很遺憾,我並沒有製造魔像怪的覺醒,成績也比不上她,不可能一直跟她在一起,她必須學習如何跟我之外的人交往,我認爲幾乎沒有其它人際關係的你是最適合的,如果是會背叛小媛、跟其它人多嘴的傢伙就很頭痛了。」
關於小樹的事,我從媛那裏聽到一些,小樹——本名是片倉樹暢,媛希望她「悠閒暢然」,所以取了這個名字,是以木製的傀儡木偶爲「素材」,平常總是以那個樣子進到媛的揹包。回想起來,我一直被她所騙,變身爲「片倉書店」的打工小姐、欺騙我的眼睛的幹,似乎還跟蹤我,調查我的事情,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植物,以植物爲「素材」的她,變身爲各種植物、木材,比我更像背景,絲毫不被我察覺地注意着我,要比喻的話,就像是瞄準竹節蟲爲獵物的變色龍,在同樣有「背景性」的互相欺敵戰中,我徹底輸了。
「如果是真心爲她着想,這樣是最好的。」
「……」我考慮了一會,說道:「我知道了,看來也不可能逃離你們的手掌心。」
媛在黑板上寫下一條公式。
「這樣啊,你開始參加社團了呀……」
「『個體是具有精神的生物』
兄妹的身影重迭到我跟小堇身上,我不禁這麼想着。
「相對於生物的生殖,我們以『咒紋』進行儀式,經由引出『咒紋』潛在的力量製造出魂,並依附到『素材』上。」
「沒有,我纔剛到。」
「《初學》只是普通的序論,只寫着如何使用這本書,只要照着摹寫書上的『咒紋』,基本上就可以製造魔像怪,不過沒辦法好好應用。要確實製造魔像怪的話,還是要自己創造『咒紋』,變成不管怎樣的『素材』都能成爲魔像怪纔行,可以做到這一步,才能看見我們所追尋的道路,也就是『通神之道』。」
「那就好,如果你是個會讓小媛哭泣的男人的話,我絕對會把你給揍扁,我一定要保護小媛纔行,她一直被欺負,一個人孤零零的,精神被逼迫到產生『我想要可以一起玩的人形』這樣的『願望』,而製造出小樹來,你應該也知道吧,小孩子會聯合起來欺負稍微比較有自我個性的人,小媛雖然很聰明,卻不懂得如何和人交往,所以我一直保護着她,特別是在父母看不到的學校。」
「好了,小媛,今天就到此爲止吧,那個改天再問就可以了。話歸正題,」男子看着我,「我希望你以後加入化學社,當小媛的助手,我在此鄭重爲過去利用、探聽你的隱私而道歉。」
「嗯?」
「對不起。」
「爲什麼要道歉?」
「呃……那個……」
「……回去吧,幹。」
我牽起乾的手,慢慢走着直到山腳的橋畔。
太陽已經下山,天空是一片深藍色.河風吹過,冷卻了我的腦袋。
4
《佐藤唯的故事之5》
因爲我已經累了,在高中沒有學籍,所以不需要考慮以後的出路,有喝牛奶的話也死不了。
只要父母還接受我,便可以一直過着逍遙自在的生活。
不過光待在家裏我已經膩了,我開始幫媽媽做家事,以前從來沒有做過菜的我,跟着媽媽學做料理,爸爸回家喫了之後,讚不絕口地直說好喫。
——感覺挺不錯的。
帶小狗洛洛到河邊散步也是每天必做的事之一。
當然,必須變身爲中裏鬱子纔行,因爲說不定還有人記得我的長相。
這個「我」可愛到可以媲美偶像,我忍不住想着會不會有人前來搭訕。
那天,難得在夏天裏會有涼爽的風從河川下游吹過來,雖然天氣晴朗但是有霧,感覺有點涼涼的,只穿無袖上衣似乎嫌少了些,所以我變幻身體,變了件外套出來。
我走下河堤慢慢散步着,發現橋下的陰影處擺有長椅,那恐怕是珠山三高的學生不知道從哪裏搬來的吧,椅背上印有飲料商標的藍色長凳面向着河川,上面坐着一個珠山三高的女學生。
走近一看,似乎在哪裏見過她,雖然相當可愛。可是卻低着頭,感覺很憂愁,到底是誰呢?——啊。
「女—朋—友。」
這麼叫出口後,她嚇了一跳,反射性地看向我。
「啊——,對喔,因爲是女朋友所以很在意吧,嗯——,該怎麼說呢……」
「……今天舉行結業典禮,所以中午就放學了。」
「嗯——,我曾經自暴自棄過,覺得什麼都無所謂,想就這樣死了算了,那個時候,友二對我說我『可以待在這裏』,那句話解救了我,大概是因爲這樣吧。」
「什麼事?」
沒想到小樹原來是那麼稀有的魔像怪,我再次對製造出她的媛感到佩服,「真厲害。」我不知不覺脫口而出並看向媛——她呆呆張着口凝視着遠方。
「那個……」
「沒錯,」媛點點頭,「現在暫時以來表示,不過這到底代表什麼呢?是魔像怪嗎?還是生物呢?」
「我跟友二同居過。」
「喂——,媛。」
「不要看得那麼仔細啦,好難爲情……」
「沒錯,這正是我所期待的答案,……嗯,接下來是什麼?」媛側頭想着,「啊,對了,是小樹。」她從揹包拿出傀儡木偶,它逐漸膨脹、變形,變成紅制服的小樹。
「相當漂亮的手嘛,妳應該對自己有自信一點,我會在一旁支持你們,希望友二和琴子的感情可以愈來愈好,加油喔。」
是在測試着以往的學習成果嗎?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說道:「首先,生命的根源不是靈魂而是靈,所以我想應該不能說是生物,那是以『素材』做爲肉體的意思,所以我想應該是魔像怪比較正確吧。」
「那個……,就是……好可愛的狗……啊。」
「咦?」
「聽說妳在彈鋼琴?」
我在她的旁邊坐下,從洛洛的項圈取下鏈子,洛洛很有精神地在空地上跑來跑去。
「琴子,妳剛纔有什麼話想問我吧?沒關係,妳儘管問啊。」
「爲什麼?因爲有機物……很複雜嗎?不對,不是那樣的吧,嗯——」
「我叫幹琴子。」
「油的魔像怪、橡膠的魔像怪、塑料的魔像怪等等的有機魔像怪成功的例子屈指可數,靈跟肉體、靈跟有機物的相容度很低,抵抗力很強,爲了反抗那麼強大的抵抗力,需要大量的『咒紋』,我的第一號有機魔像怪就是這個小樹,很可惜,實驗沒有完全成功,她沒辦法開口說話……」
「看來我還是不行……」
我拉過琴子的手來觀察,手指纖細修長,很漂亮,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齊。
這樣戳了幾次之後,她的表情逐漸開朗起來,是吧,不是很可愛嗎?
「……女孩子的意念說不定能讓水變爲魔法物質。」
「……」
「……我可以相信妳嗎?」
「就像你所看到的,小樹的『素材』是木頭,我以前說明過吧,其實以木材爲『素材』的魔像怪,在操形學裏是非常難製造的,概括來說,也可以想成是以有機物爲『素材』,學長已經開始上有機化學了嗎?」
我抱着洛洛湊近琴子,拉着洛洛的前腳讓她看,她靠了過來,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戳了戳腳掌。
「好,那我們就開始上今天的課了。」
「那個……」
「還、還有,我還有一件事。」
——沒錯吧,小堇。
「不過,我還是有點難過,我以爲能讓塔摩先生打開心門的只有我,擅自這麼想的自己好像傻瓜一樣,他有像妳這樣的商量對象啊,他從沒跟我說過。」
「我……,我叫做中裏鬱子,請多指教——」
媛在黑板上寫下公式。
「這樣啊,已經是這個時候了啊。」
「嗯?什麼?」
我一邊想着該怎麼做,一邊盯着河川看,水從右邊慢慢地流向左邊。
「可是,很可惜呢,如果可以分一點給我的話,我的收藏家爸爸應該會很高興吧,我也沒親眼看過……」
「那個……我也不清楚,我們只會製造魔像怪,製造不出魔法物質。」
我向媛問有關「公化水」的事,卻沒有得到答案……或許那樣比較好,就讓謎一直是個謎,回憶一直是個回憶,這樣不管過了多久都能好好珍惜。
「那個以後就會的,以後,以後。」
「戳一下?」
洛洛似乎在催我快一點,又汪了一聲。
「腳掌,妳摸摸看。」
「妳是……?」
琴子將耳朵搗了起來,糟糕,我用了太過刺激的字眼了嗎?
「這樣啊……」
「『可以待在這裏』……?」
「咦?」
當然不能說自己是魔像怪,可是若是亂扯個不合理的謊,會被懷疑偷腥吧?那麼……
「學長,你明白這個公式的意思嗎?」
「呀!」
「戳、戳、戳。」
「啊,」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她轉回腦袋,一面戴好眼鏡,一面說道:「木材是人類最容易加工、最常見的『素材』吧,你覺得爲什麼它很難製造成魔像怪?」
洛洛跑了過來,湊鼻嗅着琴子的鞋子,琴子摸摸洛洛的頭,洛洛發出嗚嗚的撒嬌聲。
這麼說來,我想起剛剛來的路上和幾名學生擦身而過,可是有社團活動吧?一個人在這種地方,應該是在煩惱着什麼事,跟友二之間發生什麼事了嗎?不過我們才第一次見面,不太好追問這種事。
真厲害,跟友二一樣悲觀,我不禁擔心起他們兩個往後能夠順利交往下去嗎?
「嗯,到底小堇跟魔法有什麼關係呢?」
「這、這個嘛,應該沒有關係吧,友二說不定意外地喜歡洗衣板唷,我覺得妳不用太在意。」
「再怎麼樣也很難直接對女朋友說出『我跟一個女生同居』吧。」
「洛洛,過來。」我拍拍手,它便搖着尾巴靠過來,我抱起洛洛,用面紙擦拭牠的前腳。
「因爲我離家出走,借宿在友二那裏。」
「……也許吧。」
「嗄!」
琴子相當寂寞地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妳離家出走會想待在塔摩先生家呢?」
「啊,妳放心,我們沒有曖昧關係,如果友二想將我撲倒,我會狠狠地踢×××××的。」
我幫洛洛繫上狗鏈,站起來準備回家。
「我想只要有那句話,就能活得下去。」
「……呃,那個……,妳跟塔摩先——森田之間是什麼關係?剛剛妳好像直呼他的名字……」
*
「嗯,我也知道友二喜歡琴子啊。」
「再戳用力一點,戳一下。」
琴子的臉紅了起來。
我將洛洛放到地上,然後,
「看什麼?」
「……怎麼了?」
「很多的有機物本來就被用來做爲靈魂的容器,這點你應該知道吧,生物是靈魂跟肉體的相關,讓靈進入那個靈魂的容器的行爲,能夠輕易做到嗎?」
「?做什麼?」
「那個……塔摩先生他是不是比較喜歡像妳這種胸部大的人?」
「這樣啊,我完全沒有在聽化學課,因爲太無聊了,……咦?我好像離題了。」
「……啊?」
寫到P的時候可能是太過用力了,新粉筆啪地一聲斷成兩截。
媛的頭歪向跟剛纔不同的方向,眼鏡也歪了,就暫時那樣靜止住。
「妳是友二的女朋友吧?」
「讓我看一下妳的手。」
「這、這樣啊……」
我難得說了些好話……氣氛全被破壞了。
「我可以坐妳旁邊嗎?」
「……是指魔像怪本源的魂依附在肉體上嗎?」
洛洛汪汪地叫着,或許它也贊同我所說的話。
「還沒有上過,不過我曾自修過,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琴子,妳今天怎麼沒去學校?」
「妳看,妳看。」
「對不起,對不起,總之請妳不用擔心。」
她說着用食指朝腳掌壓了下去。
「原來如此,『六花水』是那個女孩子的淚水形成的啊。」
「咦?有啊。」
「原來如此,那應該很難吧。」
「而且,我也還沒直接叫過塔摩先生的名字。」
(Spirit×Psyche)+Body=Ghost+Body=
「沒錯,琴子,我想起來了。」
「妳從剛剛開始就怎麼了?今天狀況不好嗎?不要勉強比較好喔。」
「我我我我沒事,不用爲我擔心,呃,接下來是……」
今天的媛給人感覺好像腦筋的狀況很不好。
「對了,是神,終於來到這裏了,終於可以解釋『通神之道』的意思了。能夠製造有機魔像怪後,接下來的目標就只有這個境界了,也就是『讓魂進入人的身體』,如果可以做得到這點的話,人所製造的人形,也就是魔像怪,就跟人非常地接近了。」
我終於瞭解媛在第一堂課所講的標題。
「我有赤石教授成功例子的報告,但那似乎無法再現。人類的肉體的話,抵抗的強度強到無可言之,不過雖然只是理論上,我改良報告上的『咒紋』,讓它變得有可能再現,爲了完成它,無論如何都需要你。」
「我?什麼意思?」
媛不知爲何從黑板那裏朝我走過來,在旁邊的圓椅上坐下,然後說道:
「學長,請跟我做愛。」
「?」因爲她說話的語調跟在上課沒兩樣,我一時無法理解。
「你知道魔像怪沒有性,也就是肉體的性吧,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魔像怪有性,也就是說,製造可以做愛的魔像怪,爲此,單純的『願望』是不行的,必須要渴望對方肉體的這種『願望』纔行,因此,你必須跟我做愛。」
「妳在說什麼啊?一點都不像妳,突然說這麼沒頭沒腦的話……」
「不,這是有理論根據的,以現在你心中有的『我想要人形女友』爲核心,以肉體爲『素材』,來製造魔像怪,因此你要跟我做愛,將你的『願望』變爲『我想要可以做愛的人形女友』。」
「妳是認真的嗎?」
「還有,跟學長做愛對我而言也是有意義的,我想體驗看看肉體相系能夠產生多大的力量,也想知道做愛能夠帶給魔像怪多強的存在理由,光只看書上所寫的知識,還是沒辦法瞭解這部份,經由這個行爲,我的『咒紋』完成度也會大增。」
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呢?我只是對魔像怪有興趣,完全沒有那個意思,我無法直視坐在旁邊的媛,因爲感覺自己似乎會看着她開始遐想起來。
「總之……,不是今天應該也沒關係吧。」一
「我不是說過你的『願望』快消失了嗎?已經沒有時間了,你不用擔心,雖然我是第一次,但我學過做愛的方法,你就放輕鬆把身體交給我吧,我會確實避孕的。」
「我不是在擔心這種事。」
「你比較喜歡拿掉眼鏡嗎?那我就拿掉,兩個人都戴着眼鏡有點奇怪吧。」
如果幹知道我變心愛上其它女生,會怎麼想呢?我跟她「一樣」,她連對周防老師都會喫醋,是很善妒的人,就像我看到乾的冒牌貨跟照一起回家的情景時一樣,她會崩潰吧?而且幹一直喜歡我,完全不理會照的搭訕,如果我在這裏跟媛做了的話,就是最差勁的背叛,哪一天跟幹做的時候,如果知道我「不是第一次」,她一定會受到傷害吧。
我被站在教室裏沒有存在感的小樹從後面架住雙手,那力道十分強勁,我掙脫不開。
太差勁了。
「如果……幹是……的話。」
噗通!
「老師,暑假結束後,我可能會再來這裏麻煩您。」
——小堇,就是這個吧,我「真正的願望」,我終於明白了。
拉門突然被用力拉開,男生——照的怒吼聲傳進教室裏。
「我知道自己的胸部算是大的,那對男生而言很有性魅力,所以我想一定沒問題的。」
媛突然加強語氣,第一次用充滿感情的聲音對我說話,她背對着我繼續說道:
嗡嗡的耳鳴聲。
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麼了。
「我做不到……」
我檢查一下自己的服裝,襯衫的鈕釦有兩個被打開了,我將它扣好。
想就這樣做下去,輸給慾望的自己真的太差勁了。
剎那間,腦袋一片澄明,覺得腦海閃過記述宇宙的唯一算式。
「我沒聽說要做到這種地步,住手,不要傷害塔摩先生,」
等我張開眼睛,我看見裝有拉簾軌道的天花板,太陽已經下山,頭上的日光燈卻沒打開,房間很暗,只有些微的光線透過拉簾射進來。
——爲什麼我會成爲這種戲劇化事件的當事者呢?我以爲自己是跟這種事最無緣的人,爲什麼會……
然後——
媛走向門口,從裏面將門鎖上,然後調整空調。
「森田,」老師叫住我道:「……不.沒事,我到底想說什麼呢……」
「等一下,這種事得跟自己喜歡的人做纔行啊。」
噗通!
猛烈地吐氣。
「……對了,若是被周防老師看到就不好了,……幹呢?」
片倉媛」
「……」
「做不到纔怪,給我做,竟然讓小媛做到那種地步,想害她沒臉見人嗎?給我負起責任來。」
「你沒有其它話好說嗎!」
竟然會有兩個人喜歡我這種人,這絕對不正常。
這是在告訴我,自己的身體是最誠實的嗎?
「森田學長:
「……」老師等着我繼續開口,但不久就放棄道:「是嗎?真沒辦法,不過要是有什麼事的話,一定要馬上跟老師說。」
或許是我的腦袋切掉了感覺痛苦的神經吧。
「那麼我們馬上開始吧,請你先將坐墊鋪在那裏,然後脫掉衣服躺下,嗯,窗簾已經拉上了,再來就是……」
我聽不見乾的聲音,也聽不見自己的。
「你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意嗎?我怎麼可能將自己的貞操隨便獻給一個人,學長你是我的初戀情人,從我在書店見到學長開始,就一直很在意着你,所以,今天也是一想到、要跟你做愛,就沒辦法專心,……我知道你有心愛的女友,我沒有要將你搶過來的意思,只要能跟你一起做研究,我就心滿意足了,做愛也是,只是個名義……拜託你……」
差勁。
看到她那個樣子,我發現我……我的身體有了反應,腦袋裏被跟媛做愛的景象所支配,完全揮之不去,我雖然拚命想抑止,卻完全不管用,我惱了起來。
「不要,我不要這樣.」
那個人默默地將眼鏡遞給我,我戴上之後,看清楚是幹。
乾的臉逐漸開始變形,變成了小樹。
「小媛,聽話,在外面等我,我會說服他的。」
然後,嘗試回想那道閃過腦海的算式,可是卻不知道被藏在腦中何處,反倒是關於魔像怪的公式跑了出來,本來就有點不確定腦裏是否真有閃過宇宙算式的,所以我乾脆不再回想。
不對,做下去不就好了嗎?這種機會可是很少有的,就在兩個月前,我不是一直妄想着這種事嗎?而且,幹不是拒絕了我的吻嗎?
「我做不到,我做不——」
我失去意識之前,腦海閃過的不是算式,大概是這個吧,如果這個假設是正確的,幹一定……
「我明白你猶豫的心情,所以就算變成是我勉強你做也沒關係,只要我脫掉衣服,你就會有那種性致了吧?」
「……幹。」
那是——像在小堇體內時所感受到的,只有心空蕩蕩地漂浮着的感覺。
「我先走了。」
可是相反的情況,又變成了背叛媛,她信賴着身爲助手的我,纔會對我說這些話,讓我看了至今只讓自己哥哥看過的內心世界,啊——,要是不知道那件事就好了,世界上真的有太多的事不知道比較好,都是因爲照說要我喜歡她,我纔會陷入無法棄她於不顧的糾葛中。
「……事情真相……」我喃喃自語。
聽到她的叫聲,我拾起頭,媛滿是淚水的臉出現在我眼前。
在拳頭的另一邊,我發現有人推開媛跑向我這裏。
「……沒有。」
媛甩開我的手,走向門口,打開門鎖。
媛用雙手捂住了臉。
照走近我,揪起我的前襟,他的雙眸充滿怒氣,他勉強剋制住地說道:
「……嗯?是誰……」
想確認一下自己的肉體是否還好好的,我動了動手指。
「小樹,將這傢伙壓住,」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老師說:「片倉同學將昏倒的你抬了過來,然後琴子一直在旁邊陪着你,你們沒有在做什麼危險的事吧?」
絕對不正常。
「……」小樹仍然不發一語,從胸口口袋拿出一張折起來的活頁紙交給我。
不正常。
「放開,放開我,」
突然之間又變成很舒服的狀態。
*
從媛跟琴子認識這個事實,我可以明白什麼?然後——
視線模糊,變得白茫茫一片.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
幹……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
我看見他握起他的拳頭真,心裏做好被揍的準備,咬緊了牙關。
全身麻痹。
會叫我塔摩先生的只有她,她緊緊抓住照的手,想保護我。
「……什麼嘛,是小樹啊……,我說過不可以再變成乾的……」
「我做不到。」
「謝謝老師。」
在我說完之前,那個就來了。
「咦?你的意思是……又要來保健室上課嗎?」
「森田,」老師的表情相當擔心,「你可以起來了嗎?」
之後,我很舒服地失去了意識。
小樹大概是確認了我看完了信,靜靜地走出拉簾。
我點點頭,臉很冰冷僵硬,做不出任何表情,如果照鏡子的話,一定會覺得像是看到沒有血肉的人形吧。
媛將眼鏡摘掉,放到實驗桌上。
「幹,爲什麼——」
「學長。」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儘量拉長時問,慢慢地呼吸。
——胸部?我在上課的時候,應該有避免自己去注意她的波霸身材吧……?話說回來,我應該比較喜歡乾的洗衣板吧……?
那恐怕是媛真正的目的,還有幹真正的心情,既然以「真」來修辭,那就是以「不是真的」來僞裝不得不隱瞞起來的事,要將這樣的事說出來是很恐怖的,我一直像竹節蟲那樣擬態,隱藏着真正的自己,所以我明白那種恐懼,要幹說出她害怕被人知道而隱藏起來的真正心情,這種事我做不到,沒錯,要由我來說纔行,雖然我不可能完全明白,不過至少要明白個一、二點。
「我想與琴子相系,我想被琴子所擁有。」
然後穿上拖鞋走出拉簾,周防老師發現到我轉過頭來。
「我知道,那種事我當然知道,」
「我說過了吧,如果讓我妹妹哭泣,我會揍扁你。」
媛解開左邊的袖釦,當準備要解開右邊的袖釦時,我抓住她的雙手製止她。
「讓開!」
我張望四周,看到一個人的臉。
呼吸困難。
我點點頭準備離開保健室。
「哥哥……?」
琴子學姊現在在體育館,好像想要一個人靜一靜,不過我想她一定希望學長能陪在她身邊,請你看到這封信後去找她,然後請她告訴你事情真相,我想那樣會比從我口中知道要好。
這樣下去,我會就這樣順着媛的步調真的做下去了。
我離開保健室,走向體育館。
打開體育館的厚重大門後,聽見了鋼琴的樂聲,幽暗的體育館在標示安全門的綠色光與月光的照射下,流瀉着熟悉的樂曲,那是國中時練習過無數次的合唱曲,我腦海中自然而然浮現出歌詞。
我被琴聲吸引着朝舞臺走去,從左邊上到舞臺,發現了正在彈鋼琴的幹,她應該沒有注意到我,剛好是曲子的副歌部份,正集中精神彈奏着像是傾盆大雨般的激昂曲調,爲了不干擾到演奏,她的頭髮綁了起來。
我站在鋼琴的中凹處旁,閉上眼睛,豎耳聆聽着樂曲。
不久,曲調變爲猶如暴風雨過去,月光從雲間露出一般舒緩,剛好適合現在的氣氛,然後曲聲漸歇。
我沉浸在餘音之中一會,然後慢慢張開眼睛,看着幹,她一直凝視着鍵盤呼吸着,她的身影在從窗外射進的微弱月光照射下,顯得相當縹緲不實。
「幹。」
聽到我的叫聲後,她訝異地看向我,因爲光線微弱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她看起來好像在哭。
「……妳在哭嗎?」
「沒有,」幹搖搖頭,「哭過頭,已經沒有眼淚了,現在我已經冷靜下來了。」她這麼說着,視線再次落回鍵盤上。
「嗯,我有件事要跟你說,……那個——」
「不,妳不用說沒關係,」我打斷她的話,「由我來說,我捨不得讓妳親自開口說這種痛苦的事。」
「?」
「幹是魔像怪嗎?」
「!」她睜大雙眼抬起頭來,「爲什麼——」
「果然沒錯,那麼,妳和那對兄妹所做的事,全是爲了要讓妳變成人吧。」
「……」幹移開視線,但卻沒有否認我說的話。
「我完全相信媛所說的,以爲只是想以『可以做愛的人形』爲目的來製造魔像怪,可是,考慮你們對我所設下的陷阱,還有因此而產生的結果,也就是『我想與琴子相系,我想被琴子所擁有』這個『真正的願望』,便可得知你們其實是另有目的,因爲這個『願望』只有妳可以用。」
「……」
「說是推理有點誇張,不過我試着說出我所想到的事,哪裏說錯的話,要跟我說喔,接着,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這不是我自以爲是,是客觀來看,就是我喜歡你,同樣地妳也……那個……喜歡我,這個前提應該沒有問題吧?不是那樣的話,往後的事情就說不通了。」
我不希望幹跟我道歉,所以,我繼續說:
我走近幹,她沒有逃開,我伸手將她抱住。
接下來,經由書讓我知道魔像怪的存在。
「……那,等我變成人的身體之後,你可以那樣叫我嗎?」
「我寂寞的時候總是看着這個。」
「我是說如果。」
「……我好高興——」干將手機放回口袋,頭靠在我的肩膀上,「一年好長喔……,我一直好不安,想說會不會其實你根本不喜歡我,早就已經忘了我,就算是爲了要讓我變成人的身體,不能見面也實在太殘忍了,然後想到要讓你痛苦,我的心就好痛……
「……」幹凝視着我的眼睛,「塔摩先生真是溫柔,太溫柔了。」
幹靜靜地點頭,放下鋼琴蓋,兩手交握靠在上面,然後好像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似的,她閉上了眼睛。
「呃……」我的臉發燙了起來,「後面都對嗎?」
幹從口袋拿出手機,不知在按些什麼。
當然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魔像怪存在於現實世界,也不可能知道妳是魔像怪,以爲妳跟我同樣是人。
乾站起來碰倒了椅子,想要遠離我而向後退着。
「那麼,那麼,到那時候……我們要多多接吻多多親熱唷,說好了唷!」
然後,讓我看到照跟妳的冒牌貨一起回家,給我最後一擊,讓我絕望。
雖然我知道你不跟任何人交談,但我還是擔心會不會有其它人喜歡上你……會不會被誰搶走……,我很會喫醋,獨佔欲很強吧?我自己也知道,也最討厭那樣的自己,更討厭自己改變不了討厭的自己,不過不行,我還是絕對無法忍受你被誰給搶走。」
「……最近覺得強求沒有的東西也無濟於事,本來想要放棄了,我雖然不是親身女兒,爸爸媽媽卻對我疼愛有加,想要什麼都買給我,我得要忍耐纔行,……可是,我還是想要有男朋友,唯獨這點還是無法放棄。」
「你知道我喜歡上你的理由嗎?一半是積極的理由,因爲你跟我『一樣』,所以很多事都有同感,因爲我知道你所隱藏起來的溫柔與堅強。另一半則是消極的理由,因爲我知道你將自己的心封閉起來,因爲我知道你沒辦法跟女生交談,所以我想如果我能打開你的心,一定能夠獨佔你,你絕對不會花心,我也不會因爲嫉妒而痛苦,……你一定很瞧不起我吧?」
「所以妳才那麼苗條嗎?」
畫面上顯示着我和乾的合照,這是什麼時候照的啊……啊,是發榜的時候。
沒錯,我和妳以及那對兄妹四人會聚集在這所高中是個偶然,不,妳會來這所學校的其中一個因素若是出於對我的愛意的話,那可能就不是偶然……,總之,妳來到這所學校後先認識照,之後也見到了媛吧,然後妳被媛看穿是魔像怪,大概差不多是這樣吧……,不過如果照跟妳是搭訕認識的,我就不太喜歡了……
「那可不行。」幹走下舞臺,緊緊抓住我的手腕。
到這裏爲止,我有說錯的地方嗎?」
「……當然可以啦,這還用說,……啊,對了。」
「不怕孤獨這點就是你最酷的地方,像我就耐不住寂寞。」
「我『想與琴子相系』,妳得到肉體是我跟妳兩個人的願望,應該要將它實現。」
現在,現在我只要能消解妳心中的不安、嫉妒就好,妳至今一直因爲自己是魔像怪的事感到痛苦,妳再也不需要痛苦了。」
「這個我知道,唯也是那麼跟我說的,她接受自己是魔像怪的事實活着,還說只要有人對自己說『可以待在這裏』,就可以存活,也有那麼了不起的魔像怪,我不禁覺得自己實在太貪心了,想要人的身體果然是不對的……,塔摩先生,我有必要變成人的身體嗎?」
「嗯?」
「咦?那麼那個故事……」
接下來,考試結束之後,媛跑來跟我說話,然後今天說出那種話,演得一副她喜歡上我的樣子,媛不僅頭腦好,說不定也有演戲的才能,我完全被騙了,還是說只是因爲我很單純好騙。那是爲了讓我夾在妳跟她之間,逼迫我精神上有所行動,拒絕媛的我,接着就被照揍了,因此有了第二次的覺醒。
於是我不想引起別人注意地隱藏氣息,像竹節蟲那樣擬態着,可是我的擬態似乎不太成功,我的行動都被你們看在眼裏,……對了,媛他們在跟蹤調查我之前,就已經從你口中對我有某種程度的認識了吧?我被選爲可能產生讓妳成爲人的『願望』的人,也就是可能喜歡上你全身上下的人,妳跟媛他們說了有關我的事,比方說我完全沒辦法跟女生說話之類的,然後知道這點的那對兄妹就定了激起我的性慾的計劃。
「如果實現的話,我『想被琴子所擁有』,我至今製造過兩個魔像怪,然後因爲我是製造者的立場,發現自己無可避免地都會以所有者的立場跟她們相處,不對,不只是魔像怪,我一直想要『人形女友』,腦海裏一直想着要將女生佔爲已有,可是,我終於察覺到,我也可以被誰所擁有。
「已經沒關係了,」我走下舞臺,「倒是我還有幾個地方不明白,爲什麼妳要教我操形學呢?如果只是爲了將幹移轉到人體上,應該只要讓我產生『願望』就行了吧,讓我會製造魔像怪只是因爲妳想要助手嗎?」
「看了這個之後,將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睡覺,竟然就夢到了你呢。」
我也有想到最壞的可能性,如果你們的計劃從國中就已經開始的話,會怎麼樣呢?妳跟我說話以及和我上同一所高中,都是因爲遵循計劃,那麼妳就對我沒有任何意思,只是不得不喜歡我,不表現出那種樣子不行,不過,我還是無法想象會是這樣,妳喜歡我這點,剛剛已經確認過了,而且要來這所高中唸書是我自己的意志,再怎麼厲害,應該也預測不到我要進這所學校。
「雖然違反校規……不過我一直隨身攜帶着手機唷,你沒有手機嗎?」
「我纔沒有被他搭訕呢,應該說我從來沒被搭訕過,我老是逃避男孩子,照是在騙你,那個人最喜歡開別人玩笑了。不是照,是媛主動來跟我說話的,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會被她發現,在那間二手書店,還是國中生的媛突然跑來問我說:『妳是魔像怪吧?』」
首先,一年間壓抑我的心意,蓄積我的性慾,妳曾經順口說過『不被允許』跟我說話,不是不跟我說話,是不能跟我說話吧,爲了維持我的壓抑狀態。
我跟妳進了同一所高中,雖然很高興,卻又莫名地害怕,不敢跟妳說話。
「所以等一等,妳的精神即將移到肉體上了,媛現在應該正在準備……」
然後,就這樣一面隱瞞自己的身分,一面像普通人那樣過生活,可是那個……月經卻模仿不來,我的身體不具備生育孩子的機能,知道這點之後,我就好怕被喜歡的人觸摸……,自己的體溫是假的,這欺騙了喜歡我的人,而且對於喜歡我的人會不會因爲我不能做愛而離開我,感到相當不安,想到不能將你以自己的身體維繫住,就無論如何想要人的身體。」
「不過,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能像這樣以魔像怪身分活着就很幸福了……,對了,我今天遇到了唯,啊,不過她那時自稱是中裏,我問了媛才知道她的真名是唯,也才知道她是你製造出來的魔像怪。」
「沒那回事,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如果我是魔像怪的話這種話,雖然那是理所當然的。你太狡滑了,說了那種話,我會感動的……」
「不會……我會將心緊緊關上,讓自己不被其它人喜歡上,不會與其它人有所關聯。」
就跟你們所想的一樣,我覺醒了,自己體內產生了『願望』,能夠感受成爲魔像怪的核心的『願望』,這樣,計劃的第一階段就成功了。」
「這種情景我曾經看過,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想大概是我誕生之前,曾經在像這樣有點高的地方俯視過體育館,我有這種感覺……塔摩先生,聽說我的『素材』是哈爾摩尼亞。」
「嗯,我會努力試試看。」
「幹,」我繞過鋼琴向她走近,「已經沒關係了,我不要緊,所以——」
「這樣啊……」
「是受到從手機傳送出來的電波影響嗎?」
「這件事嘛,」媛伸手推了推眼鏡,「那個機率非常低,所以我完全不擔心。」
「爲什麼照跟媛會想要幫妳呢?是因爲魔像怪很稀有,媛將妳視爲研究對象嗎?照的話,可能只是因爲無法拒絕妹妹的要求。」
「眼淚說不定是假的,但是心情絕無虛假。」我伸出手指輕撫她臉頰上的淚水。
「不對,不對!」幹奮力甩着頭,「必須道歉的人是我,這一切都是因爲我太不知足引起的。」
「對不起,我的意思不是指妳的胸部……」
「事情你都聽幹學姊說了吧……,對不起,又騙了你……」
「爲什麼你不怪我呢?我騙了你,又利用了你,你大可罵我的!」
「這樣啊……對不起,那我繼續說囉……
那之後,我們並肩坐在舞臺上說話。
在那之前,我對於自己是魔像怪並沒有多大意識,我看起來會喫飯、有穿衣服、有呼吸,也能夠哭泣,認爲自己的血型是A型,雖然要檢查身體時還是有點麻煩,不過我騙學校說我有病,不參加學校的健康檢查,由我爸爸——他是醫生,幫我開假的診斷書。
「那麼要是其它人喜歡上你的話,你也會喜歡上她嗎?」
「就跟發榜日那時一樣,隱瞞是爲了日後的驚喜,我怎麼可能怪妳,知道自己還有被喜歡的人利用的價值,我感到很高興,從以前到現在我都覺得自己沒有存在的理由,如果我是魔像怪的話,大概早就消失了,所以妳怎麼騙我、利用我、犧牲我都沒關係。」
媛走到舞臺前面,表情有些尷尬地看着我。
「妳的『素材』是那麼貴重的東西嗎?……不對,那個等會再說,呃,然後計劃的第二階段開始了,第一階段在我心中產生的『願望』……『我想要人形女友』,並不能使用在妳身上,媛的真正目的是讓我萌生『真正的願望』。做爲這個的準備,首先妳和我說話了,不需要繼續壓抑下去,妳也不再被禁止來見我,就像我不斷累積對妳的思念『一樣』,妳也一直思念着我,然後我們互相告白,那個……變成可以待在彼此身邊,那對媛而言,是爲以後發生的事先行埋下的伏筆。
「……嗯,那麼我就爲了你得到身體吧……」
「……這是有條件的,如果讓我有了人類的身體,現在在我體內的『素材』就必須給媛纔行。」
「我希望妳能有人的身體,因爲那個必備的『願望』已經存在於我的體內,不用的話太可惜了,這一年來,你們就是爲此而努力着,努力得要有回報纔行。」
「真不好意思……」
「……很難爲情耶,妳還不是一直都叫我的綽號?」
「啊,有了,」干將一張照片顯示在屏幕上讓我看,「這是我一直隨身攜帶手機的理由。」
「或許吧,」幹嘻嘻笑着,「可是,我聽說夢到自己喜歡的人時,那個人也會夢到自己唷。」
「……對不起。」
「我不是人,這些體溫、呼吸、眼淚全都是假的,只是在模仿人類,我已經不想繼續騙你了。」
「嗯,我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到那個故事,嚇了一大跳呢,這是我媽媽跟我說的,我是養女,真正的女兒還在襁褓時就死了,於是有人送給他們代替她的『傀儡人形』,那就是我,不過我完全沒印象就是了,自己是魔像怪這件事也是那時候才知道的,我是靠着食物裏含有的微量金屬維持生命的。」
「也不是不怕——」
「快吐我槽啦,你不說話我會更不好意思的。」
「對不起,沒有告訴妳,對我而言她雖然很重要,不過不是喜不喜歡那種關係。」
「這種情景……」
「不是的,製造魔像怪的時候,『咒紋』發動者跟精神對象必須有一個人擁有『願望』纔行,唔……不過我確實是想要有個助手啦。」
「我突然失去了自信,我這種人可以當妳的男朋友嗎?」
「如果也不行。」
媛揹着揹包,手上抱了好幾卷模造紙,小樹則是兩手拿着一個水藍色的冰桶,大到像是釣魚用的。
「我也是『一樣』的唷。」
「嗚、嗚哇哇……」乾的眼中流下淚水,「應該已經流乾了,可是卻又流出來,可是,這也是假的眼淚……」
「啊,學長……」
「……」
幹啪地打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必須跟妳道歉纔行,沒有跟妳說社團的事,雖然說我是被騙了,可是我卻被媛吸引了,對於被逼到有點想就那樣順勢發展下去的自己,我後悔得不得了,對不起。」
「我纔不會瞧不起妳呢,我也一樣啊,剛開始是因爲妳先喜歡我,我才喜歡上妳的,很被動的理由。」
「要從哪裏開始說呢……?就先從國中的時候開始照順序說吧,我……喜歡上妳,被欺負、被班上排擠的我,有女生主動跟我說話,簡直像是在做夢,想到說不定她對我有意思,至少應該不討厭我吧,就心跳不已,就那個……喜歡上妳了,可是卻擔心那說不定只是我自作多情,因此不安地沒辦法主動跟妳說話。
「你只在『願望』中叫我的名字嗎?我希望你可以很平常地叫我的名字。」
*
「這個啊,我也夢到過妳好多次……,如果做了甜美的夢,在正甜美的時候醒過來,那天會一直想着……」
媛跟小樹來到體育館。
「嗯,」幹維持同樣的姿勢說道:「我決定念這所高中並不是因爲搬家、偏差值之類的,是因爲想跟你在一起,就只有這個理由,沒有其它原因。」
應該早已看習慣的體育館,從這個角度望過去似乎有些不同,地板上畫的線、窗戶的橫格、籃球的球框、天花板的燈以及網狀的鋼筋,全都沭浴在月光下。
「不要,不要靠近我,」
「或許是吧,聽媽媽說,成爲我本源的精神,外表就是這種感覺,……要是胸部再大一點的話就好了,我是魔像怪,雖然可以自由變換外型,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胸部沒辦法變大,到底是爲什麼呢?」
「嗯,……都是我一個人在說,沒關係吧?因爲我想將積壓在心裏的話全部說出來,我發現了自己不能跟人……做愛,是在發榜日那時發現的,你不是緊緊地抱住我嗎?就是那個時候,因爲那是我第一次跟男生那麼接近。
「沒有,就算有,我想來電紀錄也會是0。」
「這樣啊……,還、還有,如果那個時候我變心的話,那妳打算怎麼辦——」
「……一點都不像我吧。」
我想成爲妳的所有物,以後我要努力當個完美的竹節蟲,完全化爲只會被妳發現的背景,將心門用只有妳的基因才能打得開的鎖鎖上。我回到班上時,妳不是對我說不需要勉強嗎?妳是擔心我跟班上的女生接觸嗎?所以,如果妳希望的話,我不會再到班上上課,也會退出化學社,一直在保健室的牀上也無所謂,到班上啦、參加社團啦,或者更進一步地說,跟社會接觸會讓自己成長的話,那麼我不要那種成長也沒關係。
然後,知道媛對魔像怪有深刻研究的妳,便拜託她讓妳成爲人。
「可是妳的演技很逼真呢。」
「演技?嗯,就是啊……」鏡片反射着月光,「……開始準備吧,對了,琴子學姊,妳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嗯……麻煩妳,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我再跟妳確認一次,這並不能完全變成人,只是將妳的魂移到肉體而已,那裏沒有靈魂,性器、性徵應該會出現,可是能不能懷孕就不知道了,另一方面,應該也不能再像魔像怪那樣自由變幻外型,介於人跟人形之間,說難聽點就是變成四不像般的存在,這樣也無所謂嗎?」
「嗯……即使那樣也無所謂,只要能跟塔摩先生在一起的話……」
「理論很完美了,『咒紋』應該也沒錯,可是不一定百分之百成功,操縱人生命的操形學重複同樣的實驗,卻得不到經驗法則,沒得演練,每次都是直接上場,最糟糕的情況,魂無法依附在『素材』,也無法依附在肉體上,即使有這樣的風險也要試嗎?」
「……」乾的身體更貼近過來,「友二……我好害怕。」
我安撫她說:
「也就是說,只要我強烈想着『願望』就可以了吧?」
「真不愧是學長,上課的成果展現出來了,這在其它科學雖然被譏爲一點都不科學,不過對操形學來說卻是很重要的,強烈希望對象存在的意念是很重要的。」
「沒問題的,妳什麼都不需要擔心,我會好好祈求的。」
「……嗯,我也會祈求的。」
「那就麻煩妳了,媛,動手吧。」
「好的,你們兩位都有那份心在,一定會成功的。」
四個人將模造紙鋪在體育館舞臺旁的地板,每張都用黑筆描繪上密密麻麻的「咒紋」,鋪了二十張後用膠帶黏了起來。
「話說回來,媛,『素材』呢?該不會是用真人的肉體吧。」
「在冰桶裏面。」
我打開來往裏面瞧,桶子裏裝着透明的液體到半滿,中央的地方有個像是細胞的東西露出來,是個被果凍狀的透明薄膜覆蓋着的紫紅色、壘球大小的球體。
「這是『卵』,是做爲肉體材料的有機物。」
「這會變成人啊……可是這是從哪裏來的?」
接着,全身感覺到空氣正朝着「咒紋」中心聚集流動。
「幹。」「琴子學姊。」我跟媛衝了過去,媛抱起乾的上身,手指按她的頸部確認脈搏,然後點了點頭。
「琴子學姊也閉上眼睛……我要數囉——3。」
「琴子要多喫冷涮肉片,友二要多喫炸牡蠣。」
與魔像怪有關的這一連串事件,只有我被撇在一旁。
我不理會僵住的友二,對琴子說道:
友二雖然這麼說,我卻不那麼認爲,假使那個叫做媛的女生讓我復活爲魔像怪,也不一定是同樣的結果吧,成了魔像怪之後,因爲「可以待在這裏」這句話,讓我能夠繼續存在的是友二,救了我的毫無疑問是他。
我奮力抬起頭看,發現「咒紋」的光芒漸漸減弱下來。
「那麼珍貴的東西可以拿來用嗎?」
「聽好了,我數到三之後,請向着『卵』用力想着要將自己的願望傳達過去,直到完成爲止儘量不要減弱下來,如果有什麼狀況的話,我會馬上中止的,那麼,我要數囉……」
「……太好了,」媛用她愛睏的雙眼看着我,眼神充滿柔情,「學長,請你不要辭掉助手職務,要再來上課喔。」
連媛也不清楚的魔法物質世界,覺得「物質好萌」的我,自然相當有興趣,小堇說不定握有關鍵。
下一瞬間,嬰兒長高了,頭髮也變長,變成小女孩,然後又變化成少女。
「因爲是很好的肉,琴子剛變成這樣的身體沒多久吧?所以要喫點好的,長點肉纔行,妳是柚子醋派還是芝麻醬派?」
「2」
以前中裏鬱子在咖啡店跟爸爸說話的時候,她(我》脫口說出友二是「朋友」,聽到她這麼說,我驀然驚覺,他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媛說到這,緊握住八音盒低下頭。
因爲琴子他們的計劃,他應該受到相當大的傷害,我死的時候產生的願望也是相同狀況,是在他絕望的生活之下製造出來的,雖然就結果而言,實現了喜歡的人的願望,但還是很痛苦吧。
媛從幹穿的衣服裏面撿起某樣東西給我看,是個手掌大小的銀製小盒。
《佐藤唯的故事之6》
「學長?」「塔摩先生?」
「咦?什麼什麼什麼?只有我不知道嗎?討厭,塔摩先生告訴我啦。」
打開的冰桶放在4×5張模造紙畫着六芒星的近中央處,然後,我跟幹隔着它面對面坐在畫着雙圈符號的地方。
「……不,我沒生氣。」
媛朝我點了一下頭,然後將幹穿的衣服裝進揹包裏,走出體育館。
就這一點而言,還真的很像他。
兩個大盤子各裝着冷涮肉片(附有萵苣)和炸牡蠣(附有高麗菜絲》,每個人有一碗馬鈴薯色拉和白飯,還有海帶味噌湯,甜點則是冰過的白桃,……與其說是家常菜,應該說更像定食吧。
「你是忍者啊?」
「我要跟幹在一起……」
「可是……」
從「咒紋」處發出白色的光芒,每個記號開始有規律地閃爍着,像是燈飾一樣漂亮。
「學長呢?」
涼爽的風從餐廳的窗戶吹進來,我帶他們到餐桌就座,飯菜都已經準備好了。
「?」友二呆了半晌,「什麼?」像是想到什麼,臉扭曲了起來,眼鏡也歪了。
琴子竟然好像也是魔像怪,而且因爲她想要人的身體,所以將友二拉進了魔像怪的世界。
——希望小堇也能一起祈求着儀式能夠成功……
「……」
「等、等一下……」
我看向幹,然後閉上眼睛,做個深呼吸,然後點點頭。
「我現在的這個身體是最後的了……」她兩手交叉抱住自己的肩膀維持那樣的姿勢數秒鐘,「……可以了,我準備好了。」
在紅光的粒子之中,因爲上升氣流而頭髮倒豎的幹閉着眼睛站在那裏。
「我我我、我沒事。」
「友二你怎麼穿得一身黑?」
站在「咒紋」中央的幹身軀歪斜,倒了下去。
「打、打、打擾了。」
「1」
「不行,琴子學姊全身上下都是貨真價實的女人了,學長你是男生……」
「爲什麼?」兩個人異口同聲問道。
同時,無數個閃耀着的細微紅色粒子從冰桶飛到上方。
我也邀了琴子,因爲我認爲只邀友二的話,他可能會拒絕不來,果然請她來是對的。她穿着粉紅色短T恤跟牛仔裙,沒有綁頭髮,比在橋下遇到時更生動可愛。
我完全沒察覺到琴子竟然是魔像怪,而且將友二的精神逼入絕境,產生「願望」,成功地讓琴子進入了人體內。
「咦?塔摩先生也是魔像怪嗎?」
慢慢地,風勢增強,可以聽見體育館的窗戶喀噠喀噠地響着。
「看起來好好喫喔,對吧?塔摩先生。」
不久,那道光芒漸漸微弱,只剩制服掉在地上。
「……」
「因爲我聽說含有很多鋅。」
我一時看到呆了。
「幹,還是怕怕的嗎?」
5
之後跑過來的小樹聽到媛這麼說,就抱起幹走向門口。
「打擾了。」旁邊的琴子很有禮貌地打招呼,同時也擔心友二的情況,「塔摩先生,你沒事吧?」
日落時刻,他穿着一身黑色T恤、黑長褲來了。
不久,響起像是在彈奏什麼的聲音,紅色粒子飛散到四周,從中心散發出的空氣將我吹到模造紙外。
「也沒有啦。」
訝異之下,我不知不覺張開雙眼。
我將爸媽騙到外面喫飯,總有一天我想介紹製造我的友二給他們認識,但突然介紹的話,他可能會緊張到昏倒,而且,今天我想自己親手做料理請他們。
然後我感覺到自己體內「真正的願望」啪地脫離了。
「好像沒事……,小樹,把琴子學姊帶到保健室……」
打電話想告訴友二我曾跟琴子聊過,卻覺得他有點怪怪的,於是就叫他全盤招來。
我以牛奶和他們兩個的烏龍茶乾杯。
我一個人收拾着模造紙,在那上面,我發現了用來綁頭髮的藍色髮圈。
這和我並非毫無關係,要是沒有她的計劃,友二就不會有製造魔像怪的覺醒,那樣的話,我不就無法復活了嗎?
瞬間寂靜下來。
是幹,變成了幹。
「雖然不能說完全沒問題,但是請你相信我和琴子學姊,在家裏等着吧。我想她現在一定營養失調,也就是空無能量的狀態,所以要到醫院打點滴,還有,琴子學姊的父母那邊我也會跟他們聯絡的,她父母也知道她是魔像怪。啊,……有了。」
不久,我聽到救護車的警笛聲,幹被載走了。
「……學長。」
「爲、爲了可以隱身在黑暗中。」
「儀式目前看來是成功的。」媛走向「咒紋」上的制服掉落處,邊撿起邊說道:「之後的事我和小樹會處理,學長請你收拾好模造紙跟冰桶後就回家去。」
「?」更加呆住的琴子將嘴裏的東西全吞下後,說道:「怎麼了?鋅是……?」
「你在生氣嗎?我說了那種話……」
「琴子,男人啊,就像是鋅的魔像怪,特別是友二。」
「那炸牡蠣呢?」友二問道。
——還真辛苦呢,我的製造者。
魔像怪就算喫也沒有意義,所以沒有我的份,並不是不能喫,魔像怪也是有味覺的,我都試喫過。
「因爲我學會了怎麼炸東西。不喜歡牡蠣嗎?」
「我應該跟你說過我爸爸是『素材』收藏家吧,我家裏藏有一些貴重的魔法物質,其中就有這個,根據赤石教授的報告,這是成爲肉體的『素材』。」
「嗯?」
我看向幹,被制服包裹着的乾的身體散發出銀色光芒。
——就是這樣,包含對他的感謝與慰勞的心意,我請他到家裏喫飯。
「沒關係的,相對地我可以得到哈爾摩尼亞,互不喫虧,而且我可以對琴子學姊進行研究,我甚至還賺到了呢。」
「嗯。」
「我想就算我沒這樣做,媛她聽到妳的聲音了,妳還是可以復活的。」
「柚子醋。」琴子裝了一點柚子醋到自己的盤子裏,沾了沾就開始喫起來,然後說道:「好好喫!!」
媛跟小樹則走到離模造紙稍微有點距離的舞臺前方。
「……媛,幹到底……」
被那些粒子所包圍,有個人形從冰桶站起來,是個嬰兒。
「這是八音盒,哈爾摩尼亞的八音盒,聽說哈爾摩尼亞在樂器的狀態下最安定,好像是真的,根據之前協議的,這個我就收下了,在操形學的課程中我再讓你聽。」
不知爲何他全身僵硬,如果是到女朋友家就算了,到我家竟然也會緊張。
「……那我走了。」
「不愧是覺得物質好萌的化學癡,果然知道呢。」
與此同時,體育館內的空氣也恢復平靜。
「不好意思,我只會做從媽媽那裏學來的菜,全是些家常菜。」
「……啊,對不起,我發了一下呆,好,那麼開始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對吧?友二,鋅是那個的材料吧?男生的——」
「不要再說下去了,幹不需要知道這些,」
「牡蠣無法放久,要全部喫完喔,可以補充精力呢,這裏有檸檬,來,儘量喫吧。」
我用小盤子裝了許多牡蠣給友二。
「——嗯?友二,你剛剛是叫『幹』嗎?爲什麼不直接叫她的名字?」
「總覺得那樣好像太過親密了……」
「叫『幹』太生疏了吧。」
「就是啊,塔摩先生,叫我的名字啦……」
「好,就在這裏叫,預備!」
「琴、琴琴、琴琴……」友二的臉紅得像岩漿,「不行,還是好難爲情……」
「討厭,不理你了,那我也不叫你的名字。」
「看這個樣子,你們還沒有接吻、上牀過吧?」
「就是啊,我也好想試試……啊!說這種話,會覺得我滿腦子都在想這種事吧,不、不是的,你們兩個不要用那樣的眼神看着我啦。」
琴子自取滅亡。
老實說,我實在有點受不了他們這樣卿卿我我的,不過——
——嗯,感覺相當不錯。
我不禁微笑起來,對於包含我在內的三人之間不普通的關係感到非常高興。炸牡蠣不只含有鋅,鈣質也很豐富,所以我也大口吃起來。
「啊,對了,」我換了個話題說道:「如果讓妳聽了不舒服,我先說聲抱歉,對於琴子是魔像怪,我其實還蠻高興的。」
「爲什麼?」
「因爲可以讓妳看到原本的我,只能讓父母看到沒有變身的我,我感到有點鬱悶呢。」
「嗯,想要的時候再說吧,那是以後的事,以後以後。」
已經死了的我,以後要怎麼過?
「塔摩先生,我還是很在意,鋅是什麼的材料?」
「就當作沒有問這個問題吧。」
——關在家裏畫手,跟媽媽學做點家事,負責聽爸爸發牢騷,帶洛洛去散步,嘗試各種乳製品,雖然從升學考試中解脫出來,仍然要繼續唸書,邊開沒用的小情侶玩笑邊在一旁守護他們,還有……
初次見面,大家好,我是大凹友數,這部作品是將MF文庫JLightNovel新人賞佳作作品大幅修改——幾乎成了另一個故事的作品,足不出戶的我竟然可以出書,我直到現在都還覺得像是幻覺。
看到琴子的臉漲得通紅,我不禁笑了起來。
「可是我有責任,身爲唯的製造者,只要妳有那種願望的話……」
我無意中看向客廳窗外的庭院,——啊。
「專心做菜,完全忘了洛洛的晚餐。要再來一碗也沒問題,自己添吧,友二要把牡蠣全部喫完喔。」
以後、以後……
我做個深呼吸。
就這樣了。
另外,成爲琴子模特兒的那位,如果小、中、高時我沒有暗戀她的話,我想自己一定不會寫出這部作品吧,對不起,擅自將妳拿來當模特兒。
是石膏魔像怪的我,以後要做什麼?
我拿着狗食盒走到外面,天空晴朗無比,可以看到滿天星斗,雖然說是夏天,還是相當難得。
【完】
「唯,妳不會想要有肉體嗎?」
總之,我讓她們得見天日了,她們不滿足於只存在我的心中,不斷地吶喊着:「我們在裏啊!」我揣摩着「我如果不寫出來的話,她們會怎麼樣」,這成爲我寫這本書的原動力。
我想借着這裏表達我的謝意。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吧?既沒有那個『卵』,也沒有喜歡我身體的對象。」
「要以寫小說過活」,我不否認有這種我自己的私心存在,不過手指放上鍵盤的瞬間,她們就讓我忘了這件事,只是埋頭將她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原原本本化爲文字,所以即使重看這部作品,我也不覺得是自己寫的,是她們讓我寫的,我想這麼說比較正確。
「我也很高興有魔像怪的同伴,……啊,不過我已經有一半是人了……」
還有在我創作的故事中努力過活的她們。
我想跟所有與這本書有關的人說聲:「謝謝。」
往後也一樣,把自己開不開心放在第二位,爲了她們而寫,我想成爲這樣的作者。
大凹友數
對了,唯的對話中的「×××××」,是我自動設限的字,不一定是五個字,出現的三個地方都能明白的人,那麼你跟唯一樣色。
「這樣啊……」
——「願望」,就這樣向星星許願吧。
後記
生活也差不多要多一點刺激了,也想談談戀愛。
如果我又聽到有女孩子在敲着想象跟文字之間的門的話,我會輕輕將門打開,雖然是很拙劣的寫法,不過我想將它表現出來,那時,如果世界又能借給我一點點她們的力量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會喫壞肚子的……」
父母在經濟面上,吉武老師、山崎老師在精神面上支持着我,讓我能有源源不絕的表現能量,另外,編輯部給了她們面世的機會,KEI先生幫我畫了非常可愛的插圖,讓我更加喜歡上她們,也感謝讀這本書的你接受了她們的言語。
「嗯?你這等於就是在問我想不想做愛嘛,對吧?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