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化S（前篇）

那個社區內有食人犬的謠言開始在人們之間廣爲流傳，那是在二月底，也就是歷年來罕見的寒冬終於接近尾聲時的事。

大型社區位於沿海的高崗上。

社區遠眺包圍東京灣中灰濁都市的最前線，背後則是最靠近首都圈，不斷吐出灰不溜丟煙霧的工業地帶。這種風景在經濟高度成長時代，已代替過去木造住宅區的深棕色，成爲這個時代的主要景象。

人們夢想家中有開放式廚房，能夠舒適用餐的時代宣告結束，水泥建築物因爲當時倉促的趕工和酸雨侵蝕，遠比預期更早損壞腐朽，看起來倒有幾分像是悄然林立於某個山丘上的一羣墓碑。

名爲「新城」的社區也不例外，居民逐漸邁入高齡，宛如缺齒的梳子般，陸續搬到住在東京都心或郊外的孩子身邊接受奉養，入夜後的燈火數量日漸減少。近年來，自從社區房屋走道的部分天花板和樓梯開始剝落後，自治團體終於在一年前決定全面拆除，除了尚未確定今後落腳處的幾戶人家之外，幾乎所有居民都已搬離，拆毀工程正在進行中。因爲是坐落在一整個丘陵上的大型社區，所以晚上異常陰暗，當然鮮少有人走近那裏。

（注：「化色」，佛菩薩爲方便教化各類衆生，遂以神通力變作種種之形體，稱爲化色。）

在這樣的情況下，食人犬的謠言不徑而走。

謠言最早似乎是從附近小學的孩子之間傳出。

無人居住的社區使都市出現了意料之外的一個空白空間。起先，謠傳流浪漢和飄車族將那裏當作聚集場所，於是自治團體在那一帶圍上有刺的鐵絲網，禁止外人入侵。但是，附近居民擔心那麼做，會真的使該地成爲牛鬼蛇神的聚集處，而且實際上這些傳聞好像只是空穴來風、以訛傳訛的謠言。

由於過去曾經是社區，所以建築物之間有足夠的間隔，寬敞的公園是附近孩子們絕佳的遊樂場所，所以縱使住戶搬走、成爲空城了，仍然有些小朋友會進入那裏嬉戲。於是，又開始謠傳有變態出沒，會把跑來這個無人管理公園玩耍的孩子當成下手目標，但實際上沒有發生過這種事件，頂多就是一些難辨真僞、不足採信的目擊證詞，像是有眼神詭異的年輕男子在公園徘徊，或者身穿黑色夾克的男子一直盯着孩子們玩耍，但似乎並沒有人遇害。

拆除工程開始之後，孩子們不再去公園玩耍，謠言便不了了之。

所以食人犬的謠言顯得格外唐突，之前的訛傳都只不過是模糊的影子，而這次卻突然具備清楚的輪廓，出現在那個地區。

這件事從孩子們飼養的兔子從兔子窩無端消失開始。

儘管從報紙或電視新聞中可以得知，攻擊小動物的惡作劇一直橫行於世，但是這裏的小學在謠言傳出之前，從來沒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孩子們及教職人員都盡責且確實的負責飼養兔子，所以最早是假設有外人入侵。

但就外來的犯罪而言，未免也太奇怪。

兔子窩四周是鐵柵欄，屋頂鋪石棉瓦，再以鐵絲網圍繞，如果有人爲了加害兔子而入侵這個兔子窩，方法除了破壞門鎖之外，還有剪斷鐵絲網。入侵者選擇了破壞鐵絲網——而且是名符其實的破壞，鐵絲網被人以非比尋常的罕見力量弄破，對方故意用身體衝撞，使勁破壞了只需要用附近五金行賣的手工剪，就能輕易剪斷的鐵絲網。

警官看到現場也百思不解，爲什麼要特地用這種奇怪的方式入侵呢？

過了不久之後，警方詳細調查附近，結果在鐵絲網上發現許多疑似狗毛的動物毛髮，事情頓時朝奇怪的方向發展。根據調查結果，這是體型相當巨大的犬類突然衝破鐵絲網，襲擊一羣兔子，如此殘暴的說法忽然出現在這種住宅區，令人一時之間難以置信。當然，至今沒有人目睹過符合形容的。有一羣野貓時常在化爲廢墟的社區內流竄，如果有體型大於野貓、又不如貓敏捷的野狗出沒，應該會更加醒目。

爲了解釋這種矛盾情形，有一種說法是：有喪心病狂的人唆使自己豢養的狗去破壞鐵絲網。

自己不碰鐵絲網，而是故意讓狗去破壞。

遙凝神專注於腳底下的泥土走着。春天的腳步漸漸接近，或許是錯覺，感覺泥土柔軟，富含水份，早晨清爽的陽光照出自己小小的影子，清晰的跟在身後。

父親身穿的針織衫胸前口袋中放着小型收音機，他們正在傾聽從收音機流瀉出來的聲音。

儘管如此，謠言滿天飛，但是沒有半個人具體、親眼目擊疑似殺戮犯人的巨犬，甚至連第一起事件中的兔子屍體也沒有找到半具。

「神出鬼沒的巨犬」最終成了都市變遷而產生的民間傳說。

神崎叼着煙低喃。他負責到處蒐集資訊和連絡。

遙低喃道。

「——警方正在調查那與這次事件之間的關連，並和衛生所連絡，展開大規模的搜查——」

遙反覆自問自答，將視線落在隨風搖曳、楚楚可憐的淡紫色花朵上，心中糾結成塊的莫名不安，無論怎樣都不能平息。

雖然早已習慣優於常人的嗅覺，但是走在戶外，有時衆多紛亂又繁雜的氣味仍然會使她茫然失措。

「成功殲滅了『ZOO』的日本分部嗎？」

但是，就在事情即將落幕時——有人發現了喉嚨被動物咬斷的人類屍體。

「我想，能不能讓亞歷山大去找那隻狗呢？」

小石頭劈哩叭啦的彈起來，碰到裙子。

再加上有個家庭主婦看見一隻巨大的狗進入庭院的傳言，使食人犬的名號在一夕之間傳遍了大街小巷。白天在家的主婦們開始注意鎖好門窗、看見鋁門窗對面的出現犬隻身影也都會嚇一跳。

奇怪的是，野貓的殺戮現場好像不在這裏。警方研判，它們是在別處被殺害，然後才搬到這裏。

「既然這樣，爲何不現身？假如是寵物狗，應該早已習慣看見人類，沒有必要隱藏身影，再說，被殺害的動物都是一擊咬斷喉嚨，顯然是受過訓練的動物。」

「魯魯」像一般的狗一樣，若無其事的搖尾巴。它清楚知道自己正在演戲。

*

「這是怎麼一回事？」

「『ZOO』爲何要殺貓呢？他們一向擅長不引人注目的行動。現在特地在這裏引發騷動是爲什麼？」

幾十只野貓的屍體散落在逃生梯上，大量鮮血從裂開的喉嚨汩汩流出。

一對夫婦帶着一名年幼的少女，是看上去十分平凡的一家人，體態豐腴的母親和女兒一面愉快聊天，一面散步，父親好像還沒睡醒，一邊打哈欠，一邊將雙手插在褲子口袋中，彎腰駝背的走在她們後頭。

腦海中彷彿染成一片鮮紅，遙用力眨了眨眼。

但不可能毫髮無傷。

「我知道。但是，有另一隻能力和亞歷山大旗鼓相當的狗是事實。」

遙嗅着春天的氣味。

遙凝視在腳邊搖晃的小蒲公英。

但仔細一看，三人的眼神沒有笑意。雖然外觀看起來他們像是在看花，但是卻一動也不動的，像是在仔細聆聽什麼。

「——在這附近，去年年底也發生了十幾只貓疑似遭受動物襲擊重傷死亡，遭人丟棄的事件，可能有放養野狗的謠言廣爲流傳——」

高橋修女問神崎。

「所以，苑長怎麼說？決定魯卡的藏身處了嗎？」

剛纔那是怎麼一回事呢？

都市中有烏鴉的地方——即是有廚餘的地方。

這時才肯定殺戮者（動物）的背後，原來有人類的存在。野貓流了不少血，但是所有的血跡都止於樓梯底下，如果是被狗叼來這裏，即使血痕拖得更長也不足爲奇，換句話說，是有人開車或使用其他交通工具，將幾十只野貓載到這裏丟棄。殺貓的有可能是狗，但將貓的屍體搬到這裏的另有其人。

高橋修女終於嘆氣低喃道：

而她總覺得隱約聞到了自己的鮮血氣味，感到一種接近絕望的感受。

高橋修女語帶不悅的說。神崎輕聲冷笑。

「好。」

「一點也不好。」

「不只是狗。在狗背後，八成還有操控狗的『漢德勒』。」

她已經從各種書籍和論文中學習到，擁有異常能力的孩子一旦邁入青春期，就有可能引發意想不到的意外。

一位個頭矮小的老人牽着一隻大型柯利牧羊犬走來。

「不曉得。但確實對『ZOO』造成了莫大的損傷。」

看在旁人眼中，想必是極爲平凡的一家人。不過，假如有人仔細觀察他們，說不定就會感到有些奇怪。看起來有點邋遢的高瘦父親，似乎不是一般的上班族，常常在不固定的時間出門，在不固定的時間回家；感覺文靜的母親，似乎是家庭主婦，幾乎都待在家，鮮少出遠門。如果持續觀察，大概會發現，年紀應該要讀小學的獨生女，並沒有去上學，整天都在家裏。

週末是比較能夠光明正大外出的機會。即使三人走在一起，也不會有人起疑。特別重要的話題多半會像這樣，在看似平常的早晨散步中討論交談，因爲在公寓中隨時都有可能會被竊聽。

新聞結束，神崎貢「喀嚓」一聲關掉收音機的開關。

小石頭「啪嗒」一聲，一起掉落地面。

「對於我們而言，那樣反而謝天謝地。代表並不是「ZOO」知道我們在這裏而來挑釁，如果是這樣，我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柯利牧羊犬天真無邪的衝過來。

遙離開聖心苑之後，和神崎及高橋修女三人佯裝成一家人，搬進了這個城鎮。他們的住處一樓部分是商業設施，是一棟住戶出入格外頻繁、靠近轉運車站的公寓。其中也有不少屬於公司行號的房間。他們住在邊間，隔壁房間是司法代書的辦公室，晚上沒人，住戶之間幾乎互不往來，大家都對隔壁鄰居不感興趣。

高橋修女望向遙的去處。

高橋修女和伊勢崎遙抬頭看他，眼神中也露出相同的情緒。

少女身穿白色高領毛衣，外搭灰色立領外套，目光停在堤防上開的小花，蹲在原地。母親察覺到女兒看着小花，面露微笑的一起蹲下來，父親搔了搔蓬亂的頭髮，佇足在兩人身旁註視花朵。

「不是亞歷山大做的。」

遙回過頭來，交替看着神崎和高橋修女的臉。

「哎呀。」

遙忽然止步。

怎麼可能。那名男子應該已經死了。

「有沒有可能其實只是野狗呢？遭人棄養的狗多得是。其中應該也有許多大型犬。」

儘管自我抑制，極力主動阻斷大部分的氣味，但從工廠排放出來的化學物質、社區拆除工程中揚起的粉塵、流動的河水和從堤防青草散發出來的氣味，都鮮明又強烈的刺激着她的鼻子。

一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迎接第二性徵，身體日漸變化時不知會發生什麼事，遙就感到害怕。自己的能力會變成怎樣呢？自己究竟會變成什麼呢？

「就是因爲不知道原因，我纔會焦躁不安。他們是有什麼目的而引發這個事件嗎？或者是某種意外呢？如果是反社會人士將自己的狗訓練成殺人犬，引發騷動的話就好了。」

據說沒有發現遺體。

「當然。它一直和我在一起，而且晚上在家裏睡覺。」

個頭嬌小的遙，最近初經來了。這個事實令她感到憂鬱——她覺得現在的自己處於不穩定的狀態。在那之前，她不過是個聰明的孩子、令人害怕的孩子、活潑的孩子。某個時間點內的孩子，體內充滿了接近上帝與撒旦的特質，她對此感到心滿意足。然而，如今她感覺自己正在轉變成另一種生物——變成「女人」這種生物。

遙總覺得美惠子因爲子彈的衝擊力道而劇烈抖動的身影，在眼前鮮明的重現。

神崎對老人說。

聖心苑一如往常迎接早晨，一樣接待遠道而來買聖誕節糕餅的客人。修女們將那場槍擊戰中遭到破壞的地方，解釋成半夜的暴風所致，立刻有大批業者火速趕來修理，損壞也在除夕之前修復完成，對於明顯是槍炮的痕跡，也沒有人多提半句。她十分明白「ZOO」這個組織的巨大規模及駭人程度，但是這個與之抗衝、連名字都不曉得的組織，似乎也具有不相上下的強大影響力，至於它的體系組成、如何及何時成立，遙倒是不太感興趣。自己現在像這樣真實存在，亞歷山大也是。現在被「ZOO」盯上，父親則委託這個組織保護自己。總之，自己必須活下去。對她而言，這個簡單的事實就代表了一切。

高橋修女一面撫摸遙的頭，一面反駁。神崎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說：

高橋修女的聲音令遙回過神來。

*

無論如何，這依舊是一樁離奇事件。怪物般的巨犬，以及操控那隻狗的人，對化爲廢墟的社區而言，是充滿強烈奇異色彩的都市奇譚。

「你的意思是，這是『ZOO』搞的鬼？」

亞歷山大，不是你的幹得吧？

拆除業者無意中接近那裏，腦袋中在想：是不是誰亂丟廚餘呢？但是，他在那裏看見了比尉餘更嚇人的東西。

社區四周有一整片獨門獨棟的住宅區，謠言好像是從那裏傳出來的。大概有部分的原因來自於親身經歷兔子窩事件的小學學生，有一半以上都住在那裏。謠言的內容大略是巨犬使力衝破鐵絲網，以力大無窮的下顎撕裂野貓的喉嚨。

拆除工程從社區中受到海風直接吹拂、最容易崩塌的東邊大樓展開。某天早上，業者正要着手拆除下一棟時，發現大批烏鴉在那一棟大樓的逃生梯上飛舞。

柔和的陽光使周圍看起來像是是春日已臨，但不時吹來的風仍舊冷得令人喫驚。慢跑的中年男子以及蹓狗的老人身上，都散發着出一股週末早晨特有的悠閒安適。

那場驚心動魄的槍擊戰之後，事隔一晚，修女們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笑容可掬的銷售餅乾。遙看到她們的模樣，心中感到納悶。

星期六早晨。

「漢德勒」。驀地，一起採集紫茉莉種子的男子身影掠過腦海中。

「如果察覺到什麼動靜，我們會跟你連絡，請千萬小心。」

「魯魯一直在家吧？」

但必須是相當觀察入微的人，纔會察覺到這一家人努力讓自己假裝成極爲平凡的一家，避免引人注目的低調度日。

後來不久，就開始流傳附近有食人犬出沒。

亞歷山大化名爲「魯魯」，由同樣住在鎮上的這位老人飼養。像這樣在晨間散步中，交換彼此的資訊。

世界儼然像是濤天巨浪般鋪天蓋地而來，猛然灌入她心中，發覺到這件事情的那一瞬間，她宛如被大浪吞噬似的陷入輕微的恐慌。

縱使居民們覺得無法完全接受，但勉強算是一個能夠說服大衆的說法。然而，正當這件事準備以這種說法塵埃落定時，那些野貓緊接着在兔子之後受害。

老人壓低聲音。他也在注意聽新聞。

「您早。」

如果是一隻也就罷了，但數十隻貓的屍體令幾個大男人不寒而慄，再加上之前聽聞兔子窩的事，連警察也趕來關切。

「苑長說，正在選擇特定對象，這件事還需要準備，要我們稍安勿躁，而且要看那些傢伙查到了什麼地步。」

神崎一臉不悅的搖頭。

他的眼神中浮現困惑和混亂。

實際上，他們相當小心謹慎不讓別人注意到這些事情。女兒在這個年齡的孩子應該會去上學的時間絕對不會外出，而且大門在管理員不知道的情況下，多加了好幾個牢固的鎖。他們之所以選擇這個房間，是因爲隔壁晚上沒人，而且靠近逃生梯。一樓有餐飲店進駐，外頭到深夜也相當多路人。如果有人想入侵，完全不被人發現的機率相當低。

嗯？

「——在港西新城的拆除工程現場附近發現了一具年輕男子遺體，目前尚無任何線索足證明身份，沒有隨身物品，但也有可能是被人拿走。年紀約莫三十歲上下，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體重大約八十公斤。遣體上有疑似遭動物襲擊的傷痕，警方正在調查附近人家飼養的動物——」

幾十只野貓的屍體也蒙上了被巨大動物攻擊的陰影。樓梯上散落着疑似大型犬的毛，貓身上的傷並非刀刃所致，顯然是被動物的牙齒撕裂。

「早安，魯卡。」

圍着有刺鐵絲、正在進行拆除工程的大型社區和工廠地帶之間，隔着一條水流和緩的河川。水泥補強的堤防上也漸漸鑲上一圈色彩鮮豔的綠意，令人感覺到季節確實在改變。灰褐色的煙霧從宛如單色素描的工廠揚起，無聲無息的融入初春特有的淡藍色高聳天際。

遙抱緊僞裝成柯利牧羊犬的亞歷山大。

或許是要以物制物，養狗的家庭反而增加了。

對話中充滿緊張感，但是老人和神崎他們笑眯眯的道別。

遙倏地起身，突然在堤防上跑了起來。

人們攜家帶眷，漫步在堤防上。

遙的提議令神崎和高橋修女露出喫驚的表情。

好不容易以平凡一家人的身份融入這個雜亂城鎮，「食人犬」的謠言。突然出現在化爲廢墟的社區，是個足以令三人繃緊神經的話題。

那隻狗展現的能力酷似亞歷山大所擁有的潛力，又碰巧在他們選擇作爲藏身處的這個城鎮散播這樣的謠言，對於經常提心吊膽過生活的他們而言，懷疑這件事出於「ZOO」的操作是自然而然的結果。不過話說回來，事實上也是有許多奇怪之處，但最後竟然出現了人類死者，實在令人難以忽視。

「太危險了。」

神崎馬上反對。遙露出不滿的表情。

「爲什麼？不能就這樣置之不理。」

「那說不定就是他們的目的，搞不好他們正在等我們展開行動。」

「你的意思是，這是『ZOO』乾的好事？」

「沒錯。他們說不定對於之前的作法失去耐性，變更爲積極引蛇出洞的作戰方式。」

「爲什麼有必要做那種事呢？如果目的是要引出我們，代表『ZOO』已經掌握我們的所在之處了，對吧？犯不着特地讓『食人犬』出沒，直接襲擊我們住的公寓不就得了？如果做那種預告，反而會讓我們採取警戒。毫無預警、出其不意的作法反而比較有效。」

遙合情合理的反駁，令神崎陷入沉默。

「那，難道說……」

高橋修女平靜的開口說。

「他們說不定不知道我們的所在處。日本分部被殲滅，『BUG』的資訊來源可能也很混亂，也無法獲得資訊，手上可能只有約略的訊息指出我們似乎住在這一帶，但並不知道詳細地點，就無法精確的判斷我們所在位置。他們會不會是爲了確認這些，所以才讓『食人犬』出沒？」

「也就是說……」

遙語氣冰冷的說。

「實際上，『食人犬』真的存在。那些貓和年輕男子的屍體不是人爲的。」

看似一家人的三人沉默不語，緩慢走在堤防上。他們的身影看起來像是在討論某種嚴肅的話題，比方說每天發生在年輕家庭中柴米油鹽的問題或是瑣碎的煩惱。

「你記得博士他……」

神崎慎選詞條，小心翼翼的詢問。

她站在門前，心中猶豫不決，因爲她被嚴禁獨自外出。雖然她手上有行動電話，但打手機等於是給人機會竊聽，所以除非有相當要緊的事，否則她不會使用。

爸爸。爲何是我呢？爲何反饋在我身上呢？你爲何下定了決心，要將自己的女兒變成怪物呢？

遙的心中如此確信。不過她不稱那爲「成長」，因爲她的成長等同於沒有人見識過的新領域。

遙疲憊的思考這種事。每天不但單調，而且生命備受威脅。看似平靜的生活不知何時會被顛覆。有一天會懷念這種日子嗎？屆時想起，會認爲那是最後的平靜時光嗎？遙只是單純的想要知道這一點。

高橋修女在此之前一直凝神沉思，這才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遙反射性抱住頭，懷疑自己的大腦已四處飛散，她大聲尖叫，馬上蹲了下來。原本悶熱的房間一瞬間充斥着寒氣，所有牆壁都像電視劇的佈景般同時「啪嗒」一聲拆除，她有一種錯覺，好像外界像洪水般一下子灌了進來。

「是啊，我們不能被警方盯上，要儘量低調蒐集新聞。我也會試着拜託苑長，有沒有辦法從哪裏獲得辦案資訊。」

遙看見牛奶在搖晃，而且是隔着牛奶盒。不，果真是「看見了」這個嗎？到底應該說是看見，或者是映照在腦海中的影像呢？

世界就在眼前，許多人爲了各自的生活像顆陀螺忙不迭的轉動。

不過，現在已經是學童們下課回到家的時間了，明明這麼悶熱，如果戴口罩的話，說不定反而會引人注目。

種子開始移動。大概是傍晚出門散步。遙發現它之所以之前一直沒動，是因爲它一直安靜的趴在家中。

父親曾擔任她的家教老師，她已經唸完了大學的一般通識課程，有時候讀書，有時侯上網看看論文。高橋修女會教遙經濟和金融的架構，她負責運用聖心苑的資產，憑一己之力賺取高額的利益來維持聖心苑的營運。網路上的交易匿名容易，她認爲那些知識和經驗應該會對遙將來獨自一人生存時有所助益，所以讓遙實際去操作交易。

那是一個格外悶熱的星期二傍晚。

那是從小一再扼殺至今的情感。

遙加快腳步，但是，下一秒鐘她「啊」的輕呼一聲，停下腳步。

伸手正要拿出盒裝牛奶的那一瞬間，忽然又受到頭痛侵襲。

遙終於下定了決心，把手機放進褲子口袋，關上窗戶，悄悄走出屋外鎖門，迅速的觀察周圍。

「殺人不眨眼的我向上帝祈禱，很奇怪嗎？」

她反射動作似的把手伸進口袋，猶豫是否戴上口袋裏的口罩。

沒有微風吹拂，宛如褪色般日暮、黯淡的三房兩廳。高橋修女和遙睡在內側的和室，另外有一間兩坪多鋪木板的房間，裏面放着電腦和沙發牀，神崎就睡在沙發牀上。有人從玄關進來時，那個地方位於一個視覺的死角。

另一方面，遙也意識到了那種情感自相矛盾。

*

遙老話重提，神崎的語氣變得不耐。

遙因爲惡寒而全身顫抖不已，在廚房的地板上發出無聲的尖叫，並不是提防被隔壁聽見，而是即使想叫也完全發不出聲音。

好近，就快到了。

這天遙厭倦了看書，出神的眺望着浮現在窗外橘色天空中的電線輪廓，車站前商店街的喧囂猶如漣漪般，從打開二十公分左右的窗戶蕩了進來。

一樣閒適的傍晚，肌膚上冒出粘膩的汗水，商店街的喧囂從窗戶縫隙中鑽了進來。然而，遙一面緩緩起身，一面目不轉晴的注視着空中的一點。

「哐當、哐當」，有什麼掉在腳邊。

早上起牀喫早餐，遙在家中做肌力訓練和柔軟體操，神崎和高橋修女有時也會加入她，乍看之下彷彿缺乏體力的兩人，其實相當健壯，令遙大喫一驚。事到如今，遙更清楚的明白，之所以是這兩人貼身保護自己，並不只是因爲他們的容貌和年齡正好適合佯裝家人而已，還有其他更重要的理由。

高橋修女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看在遙的眼中，她怎麼也和金錢遊戲扯不上邊。遙觀察這位看似善良的女性，她落落大方，動不動就哭，但卻架起機關槍，沒有半點猶豫的射死美惠子。想起這件事，遙感覺恍如隔世。現在想起這件事，心中不再會產生任何情緒，但是經常感覺無法置信，當時那個開槍的女人和這個迅速分析市場、手腳俐落的下指示的女人是同一個人，而且是個行事穩重的人。

感覺像是走在西洋鏡上。但是是從自己步行的那面西洋鏡的上空高處往下俯看。

遙謹慎的站起來，腳尖踩到地面上的磁鐵。

不可思議的感覺使她暫時忘卻了複雜的情感。

「爸爸說，真正徹底完成臨牀實驗的只有亞歷山大。原本打算讓亞歷山大的兄弟也參加實驗，但是反饋成功的只有亞歷山大，其他的都失敗了。爸爸實驗時，反饋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七左右——不過，後來也經過了好幾年，如果其他研究者從爸爸研究剩下的部分完成反饋的方法也不足爲奇，起碼他們是共同研究到過程的一半。」

像這樣感到迷惘對她是一種困擾的來源。爲了保護自己的性命，她至今毫不猶豫的殺了好幾個人，如果稍微猶豫，自己就會沒命，被人解剖、成爲實驗材料。對於這件事的恐懼，轉變而成她毫不遲疑的反擊的原動力。失去雙親、長期過着逃亡生活的歲月，提高了她的生存本能。

是亞歷山大。

這一陣子，遙經常感到這種奇怪的疼痛。像這種時候，她會對於變得極爲不穩定的自己感到害怕，彷彿意識在自己不曉得的狀況下改變了，感覺自己一點一點的變成另一個不是自己的人。

驚訝更甚於疼痛。如同字面上的意思，總覺得看見了有顏色的火星像煙火一樣在腦袋中炸開。

自己逐日改變，漸漸變得越來越莫名其妙，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動物，最後究竟會抵達何種境界呢？

好像在哪裏看過和這類似的景象。

這種日子要持續到何時呢？

新的感覺令她頗爲興奮，同時也令她感到緊張。

一穿越商店街，眼前是寧靜的住宅區。越往前走，遠方那令人毛骨悚然、化爲廢墟的社區輪廓逐漸清晰。

「警方也在行動。我們現在應該關注警方辦案的方向，最好是由警方發現犯人。」

遙集中精神。

這種感覺好像在3D電視中移動攝影機，影像有些粗糙，顏色也模糊不清。然而，感覺在畫面深處有清楚的黑色西瓜籽，因爲周圍的景物粗糙，所以輪廓清晰、色彩鮮明的西瓜籽，會直接躍入眼簾。

早晚及每次用餐，遙仔細觀察向上帝祈禱的高橋修女，她就會面露微笑。

高橋修女看穿她的心思，令遙張皇失措，爲之語塞。

這句話中包含着十分真摯的情感，令遙心頭一怔。她不曉得高橋修女有何種過去，但是遙心知肚明，她肯定也和自己一樣隱藏着地獄般的回憶，所以才需要向上帝祈禱。從此之後，遙雖然沒有和她一起祈禱，但會開始注視高橋修女祈禱的身影，並且產生共鳴。

這時，她突然理解那個黑色種子是什麼了。

她感覺自己已經獲得了控制那個新境界的能力。腦中的景物變得澄澈清晰，切身感覺到一片比之前就能感覺到的區域還要更遠的部分，而且明白自己能夠從中挑選所有感覺到的對象，選定其一併且聚焦令它更加清晰。

遙在這裏的每一天，總是一成不變、週而復始做着一樣的事情。

遙一面抑制恐懼、憎惡和興奮的情緒，一面走在黃昏的街頭。

明明前一天春寒料峭，但那一天卻從早上就溫暖得令人冒汗，窗戶一直敞開着。

神崎和高橋修女很少兩人都不在。兩人爲了避免同時不在遙身邊，多半會調整行程，但是這一天兩人都有非出門不可的事情，遙獨自一人留在傍晚的悶熱房內。

那一剎那，她感覺到整個世界以驚人的速度，朝自己的腦袋施加壓力。

那是一股大腦爆炸般的衝擊力道。

咦？

晚風有些慵懶的吻上臉頰，炒洋蔥的氣味不知從哪裏乘風飄來。一旦注意力被那股氣味吸引，周遭的餐飲店和從某戶人家的通風扇排出的各種準備晚餐的氣味，立刻撲鼻而來，遙連忙阻斷鼻子的感覺。

想起來，她當時精神疲憊，說不定是下意識放鬆了戒備。或許是精神因爲慢性緊張而渙散，在不知不覺間放鬆了繃緊五感的繮繩。

遙似曾相識。

遙隨即稍微移開視線，望向大門。

一看之下，原來是幾個原本貼在冰箱門上的蔬菜造型磁鐵掉在地上。

感到疼痛的同時，有一種什麼裂開般的奇特感覺。

而她察覺到在自己內心深處湧出到了一股極爲接近憎惡的情感在蠢動。

遙潛入人羣，在一羣回家的上班族和放學的國中生之中移動。

遙小跑步的一直朝着它前進。

下一秒鐘，遙在冰冷的地板上猛然睜開眼，眼前是平常的公寓。

她在平常白天萬不得已必須出門時，會戴上口罩。爲了使大人認定她是感冒向學校請假，以免令人起疑，爲何應該要在學校的孩子在這種時候會走在街上？而且口罩會遮住她的半張臉，她認爲只會令人留下「戴口罩的小女孩」這種印象，路人大概難以區分她和別的孩童。

下一瞬間，全身感覺到「咚」一聲沉悶的衝擊。

而且能夠感覺到那個像黑色種子般的東西在遙遠的東南方。

但是，遙漸漸對此感到懷疑、迷惘、失衡。她對於處在這種狀態下的自己感到厭惡，不再能放任自己這樣下去。

但是，她確實看見了牛奶盒中七分滿的牛奶左右晃盪。也就是說，剛纔感覺到的衝擊，是親身感覺到的物理性衝擊。

啊、啊、啊。無法呼吸。

但是，遙刻意拒絕承認這個事實。不可能有其他像亞歷山大的狗，而且那隻狗顯然被用來當作殺人武器，這種事情天理不容。

「話是這麼說沒錯……」

遙邊舔嘴脣邊搜尋記憶。

「走，我們回去吧。」

遙能夠越來越清楚的感覺到黑色種子的存在。

遙的提議被這段話打斷了。

遙感到口渴，起身打開冰箱。

實際上，遙的眼睛的確看見了什麼。

突然，一切事物發出「咻」一聲，逐漸恢復秩序和原本的速度，回到原本的位置。

能夠令我如此清楚感覺到它的存在到這種地步的，究竟是什麼呢？

「亞歷山大能夠找到它。」

她的眼睛凝視那扇灰色的鐵門。彷彿能夠透視那扇門看到對面一樣。

她將口罩塞進口袋深處，快步走了起來。

「一共準備了多少隻臨牀實驗的狗嗎？」

房間籠罩在黃昏獨有的暗橘色之中，夕陽柔和的射進廚房。

色彩在她的眼皮內側炸開。噗嗵、噗嗵的心跳聲和世界的脈動重迭，身體被排山倒海的重力按倒在地上。

你還不是把亞歷山大當成殺人武器使用？你還不是把亞歷山大當成自己殺人的爪牙，讓無辜的它渾身沾滿鮮血？你認爲這麼做的你，有資格感到憤怒嗎？

西瓜籽一動也不動。

她看見的不是門的對面，而是更遙遠的地方——穿過商店街，存在遠處的其他東西。和剛纔的牛奶一樣，她無法理解該怎麼形容「看得見」這件事情纔好。也許說是感覺到某些景象比較正確，但是，她覺得自己的雙眼和大腦看見了什麼，感覺有某種朦朧的影像在腦海中漸漸具體成形。

「正因爲我殺人無數，罪孽深重，所以才需要上帝的救贖。」

一陣奇妙的騷動襲上心頭。

父親認爲，那是自己對女兒的贈與嗎？他沒有想過結果會變成如何嗎？毫無臨牀案例的人體實驗，會令女兒感到多麼的孤獨和不安呢？

神崎總是忙着用簡訊和電話對外連絡，然後不發一語的外出。那段期間裏，兩人在工作時，遙會專心念書。

遙覺得頭痛。

全身的內臟和神經從嘴巴倏地翻面暴露在外，像是被拋到宇宙中般，令人感到無依無靠、驚恐不已。

神崎伸了個大懶腰，沒有特定對誰悠哉細訴。

然而遙憑本能理解到，那在現實中似乎是一眨眼間的事。

亞歷山大不是一般的狗，光是嗅覺能力就遠遠凌駕受過訓練的警犬，若以它的追蹤能力，要找出「食人犬」的下落不是不可能。

我又「進化」了。

想到一半，遙發出「嗚」聲，不由自主的縮起身子。

遙目不轉睛的盯着灰褐色的煙從工廠煙囪嫋嫋升起，融入春天的天空。

原來和自己緊密連結的事物，縱然身在遠方也能夠清楚的感覺到啊。

遙恍然大悟。

爲了確認這一點，她試着進一步接近那個黑色種子。

她看見一名牽着柯利牧羊犬的老人在遠方的角落轉彎，忍不住悄悄將身體向後縮，以免自己進入他們的視野。

但是，轉進巷子之前，她看見柯利牧羊犬的頭抖動了一下，將身體扭轉向遙所在的位置。

亞歷山大也感覺到了遙的存在。

之前他在附近時，遙也會清楚的感覺到他的存在。遙覺得，自己甚至能夠感覺到它接近心電感應的意識。

難道感應的領域更加擴大了嗎？

令人驚訝的是，遙感覺到亞歷山大的意識鑽進了心中。它也確實的理解到遙在這裏。

那是一種內心變得清明，一道清流注入乾涸池塘的感覺。

它恐怕從很久之前就持續將意識發送至我的內心。亞歷山大的意識傳送毫無遲疑，感覺像是一種習慣。

遙意識到，我靠近它了。它像是是傳道師，自己只不過是受到它引導罷了。

亞歷山大的意識令遙心情平靜，替她打了一劑強心針。

謝謝你，亞歷山大。結果，總是你在幫助我、拯救我。

看着亞歷山大和老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眼前，遙一面在心中低喃，一面疲累的開始從來時路折返。

必須在兩人回來之前到家。

疲勞一股腦兒的湧上身。這也難怪，因爲她到達了新的階段，心神因爲未知的體驗而耗損。

自己的體內接下來究竟會發生多少事呢？每一次身心都能撐得住，並且適應嗎？

遙感到深不見底的不安。

疲勞一旦湧現，整個人立刻被像是要吞噬全身的睡意取代，遙和強烈的睡意奮戰，並試着一腳踏進商店街的入口。但是，有股不對勁的感覺令她停下了腳步。

聽到令人意想不到的發言，讓遙有些失神。神崎淡然的繼續說：

世代交替，將父母的能力和資質傳授給孩子。子子孫孫，一代接一代的繁衍個體數量。

高橋修女和遙同時叫道。

高橋修女皺起眉頭。

類似亞歷山大和自己的動物，現在就在附近。

因爲是爲了保衛基地而飼養的狗，所以訓練它殺人技術，並且也慣於藏匿行蹤。遇害的男子是試圖捕捉逃離基地的狗，結果反而被狗殺害。

「食人犬」。

遙瞄了神崎一眼。神崎大概察覺到了自己的話具有何種意義。

或許是感覺到她的話中透出責難的語氣，神崎輕輕一笑。

或許是感受到遙散發出來的恐懼，高橋修女悄悄將她的肩膀摟向自己。

「『食人犬』。」

高橋修女好像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是沒有特別多問什麼。

遙心生動搖，即使明知不可能看見任何事物，卻仍四處張望。

爸爸到底做了什麼？他究竟憑什麼那麼做？

「在附近。」

神崎果真是採訪記者。身爲採訪記者的他，人面廣闊，在警方和政府機關也有情報來源，所以好像已經從某個管道得到了這項資訊。他回家之後一臉嚴肅，大概就是因爲在思考這件事。

遙啞口無言。

神崎他們是否因爲遙是在不幸過程中誕生的孤獨孩子，所以纔會守護自己至今呢？假如他們知道世上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類似的生物，他們會不會認爲它們和人類是敵對的生物呢？他們會不會重新將「遙之輩」視爲怪物，而歧視它們呢？

腦海中浮現自己站在講臺上的身影。

電視主播的聲音，令遙和高橋修女望向螢幕。

遙思緒混亂。

背脊竄過一陣涼意。

就某個層面而言，謠言道出了真相。但是，不曉得遙他們知道的真相，和這起事件的真相是否真的一致。

神崎看到她的樣子有異問她。

*

神崎從剛纔就一直盯着新聞，輕輕咂嘴。

他們正在討論遙的藏身處。在這裏展開生活已經三個月，不能再讓讀小學年紀的遙繼續閉門不出。

高橋修女一臉詫異的問。

遙抵達住處，整個人癱倒睡覺時，高橋修女回來了，一面對遙說「你這樣打瞌睡會着涼唷」，一面替她蓋上了毛巾被。

遙和高橋修女一邊準備餐點，猶豫該不該告訴兩人剛纔發生的事，獨自外出的事八成會受到斥責，但「食人犬」存在，以及它是以和自己一樣的過程產生出來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遙將精神集中在自己體內的感應器。

「總不能永遠東躲西逃。遙是無辜的。她不能接受該受的教育，社會生活也受到制約並不合理。我們認爲備齊『ZOO』至今所作所爲的證據，向全世界公開這件事的時機已成熟。」

它在。它就在附近。

但是，她心中確實捕捉到了亞歷山大的所在。

遙能夠感覺到背後遠方有另一個像黑色種子的物體，和亞歷山大有些微不同的物體，另一個感覺和自己相近的物體。

「什麼東西？」

還有一個。

高橋修女一面舀味嘗湯，一面偏頭不解。

就在這個瞬間，遙忽然感覺到它在附近。

高橋修女和遙各自以複雜的表情看着神崎。

「日裔美國人？」

遙心頭一驚。結婚、生子。自己遲早會有那麼一天嗎？她之前從沒想過，那些字眼會跟自己有關。

在上面。

直覺如此告訴她。

高橋修女氣憤的說，神崎微微抬起手來。

這次輪到遙提高音量。

她的理性認爲應該說，但是要說些什麼令她遲疑。她的內心知道該告訴他們兩人的，是剛纔自己感覺到的可怕經歷。

這麼一想，遙就感到背脊發涼，

聽見高橋修女錯愕的叫聲，遙纔回過神來，望向被攪出一堆絲的納豆。原來不知不覺間，遙已用力攪拌了納豆好幾分鐘。

遙示意兩人不要動，目不轉睛的注視天花板。

「這樣豈不是自投羅網？爲何特地選擇那裏？」

遙對此深感放心的同時，以一臉受到嚴重打擊的表情，悄然無聲的走向公寓。

全身細胞好像瞬間清醒了過來。

看來那個動物似乎跑出了遙的感應範圍外。

「——前幾天遭人發現，疑似被動物襲擊致死的年輕男子，經過警方調查，確定身份是因商滯留日本的金谷麥可。」

不久，部分週刊雜誌揭露在化爲廢墟的社區發現的男子是美軍的相關人士，看到這篇報導的人們之間，開始流傳更加奇怪的謠吾。

「食人犬」是美軍所飼養，從美軍基地逃出來的狗。

「——難不成，『ZOO』在找的不是遙和亞歷山大？」

公開。向全世界公開我的事。

「不曉得。但是，他們不可能平白無故來這種地方。他們展開行動，鐵定和『ZOO』脫離不了關係。」

神崎爽快的回答。

神崎一面看文件，一面開口說。

「『食人犬』啊。」

「國防總局？這是怎麼一回事？國防總局是站在『ZOO』那一邊的吧？這麼說來，這起犯罪不是『ZOO』乾的囉？」

自己能生小孩嗎？假如生了小孩，他究竟會是怎樣的孩子呢？縱然試着想象，腦海中也只浮現出沒有五官的嬰兒身影。

「並不是直接讓遙出席公開場合。但是，如今博士過世，沒有人曉得遙擁有何種程度的能力，今後會有何種危險，那對於遙而言，也不是好現象。她體內究竟正在產生何種變化？有沒有伴隨成長而生的風險？考慮到她接下來變成大人，結婚生子，必須有人仔細檢查她的健康狀況。」

她下意識的抬頭看天花板。

高橋修女邊泡茶邊說。

像焰火般閃個不停的相機閃光燈、拍攝自己的電視攝影機、蜂擁而至的採訪記者、人們異樣的眼光、亢奮與怒吼。報紙的頭版頭條會是什麼？二十一世紀的科學怪人？

神崎雙臂環胸，盯着電視螢幕。

亞歷山大？不，不是。

怎麼可能？

「不然他們在找什麼？」

「他們擺明了企圖讓這個謠言到此爲止。因爲對於自治團體而言，和美軍相關的醜聞是禁忌。」

她甚至能夠瞭若指掌的感覺到亞歷山大踩着規律的腳步，朝堤防走去的動作。

暮色遲遲春日長，低矮透天厝林立的住宅區對面，宛如墓碑般聳立於坡度和緩山丘上的社區，出現在她眼前。

遙不由自主的回頭。當然，老人和狗的身影都早巳消失在街角。

喉嚨深慮因打擊和絕望而感到苦澀。

「怎麼了？」

遙確信。肯定沒錯，「食人犬」果然存在，而且「食人犬」和自己及亞歷山大一樣，都是受人擺佈的生命。

「沒錯。警方隱瞞了事實，其實他似乎是國務總局的人。」

神崎頓了半晌，瞄了兩人一眼。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一件令人心底發毛的事件。真的有那隻狗嗎？『ZOO』和這件事有關嗎？到頭來，沒有半個人看過狗的身影。這件事會怎麼發展呢？殺人命案會成爲懸案？美國那邊默不作聲也令人匪夷所思。」

「就是因爲這樣，他們會有盲點，而且我們的同伴衆多。再說，公開的時間差不多到了。」

遙臉色鐵青的抬起頭來。

「香港、阿姆斯特丹，以及……」

「你想把魯卡當作展示品嗎？」

亞歷山大？

「最後選擇的是……」

自治團體對於這個奇怪的謠言也感到困惑。實際上，因爲牽扯到美軍相關人士的死亡，所以這件事並不好善後。警方、消防隊、衛生所的員工，都在附近一帶展開大規模的搜索，然後對媒體發表，沒有市民謠傳的那種動物。

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訂做嬰兒已經不是夢想。在不久的將來，這將成爲理所當然的事。我們正在準備，想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公開。」

「——華盛頓。」

「魯卡，不用攪拌那麼久。」

「公開？」

遙再度感到絕望和憤怒。

不久，神崎也回來了。他的表情有些嚴肅。

全身冷汗直冒。

遙他們聽到這個謠言，內心五味雜陳。

遙厭惡不已，覺得自己重新被蓋上了「有違常理的怪物」這個烙印。她的膝蓋顫抖，失去力量。

神崎一面看電視上的警方記者會，一面低喃道。

它在附近。

「華盛頓？」

結果，遙那一天沒有告訴兩人白天發生的事。

宛如不祥污點的種子忽然消失。

兩人好像嚇了一跳，同時抬頭看天花板。

「噓！」

遙更加集中精神。

在正上方。不，它——正在動。倏地靠了過來！爲什麼？

遙衝向鋁門窗，關上原本打開的窗戶。

遙鎖上月牙鎖的同時，有一個龐然大物「咚」一聲的在陽臺着地。

「天啊！」

三人奔向房間內側。

鋁門窗蕾絲窗簾的對面，有一個巨大的影子。

三人不禁倒抽一口氣，注視着那個黑影。電視中發出猜謎節目的吶喊聲。

遙感覺隔着玻璃灌進驚人的殺氣和智慧。當然，它不是亞歷山大。在玻璃對面的是頭體格結實、經過鍛鍊的野獸。

遙看見一對微微發光的眼睛，那雙眼睛骨碌轉動。

不久，那一團黑色物體衝撞玻璃，發出「咚、咚」的聲音。

「它打算撞破玻璃嗎？」

神崎反射的掏出手槍，朝那一團物體架起。

它完全沒有發出聲音。沒有吼叫半聲，默默的撞衝鋁門窗。

要是那個巨大的身體衝進屋內的話？

遙感到毛骨悚然。

在這個狹窄的房屋內無處可逃，立刻會被那頭動作敏捷的野獸攻擊而身受致命傷。

但是，它好像沒有使出全力撞衝。要是它全力撞衝的話，玻璃大概早就裂了。

遙意識到自己看見的那一剎那，畫面開始在腦海中高速奔竄。

巨犬實際出現在眼前，對遙造成莫大的衝擊。

神崎心生畏怯。

遙在入夜的空氣中凝神側耳傾聽。

看見了，在那個社區中。

假如今後能力失控，超越了自己所能控制的範圍，就自我了結，結束自己的生命吧。

但是，三人之間產生了共同的認知。

（注：日本的黃金週是指每年四月二十九日至五月五日。）

這些男人是誰？

前一陣子跳進陽臺的它，它在遠方令遙感覺到像黑色種子般的存在。

它的氣息越來越遠，遙可以感覺到它正沿着大樓和公寓的屋頂移動。若以它們的跳躍力，應該能夠輕易跳過狹窄道路。

「有人在。」

「怎麼可能？他們在那裏面？」

這棟公寓因爲建蔽率和日照的關係，樓層越高面積越狹小。南邊朝屋頂傾斜，區隔各戶人家的牆壁形成陡峭斜面向下延伸。狗似乎是從那個斜面衝下來，跳進陽臺的。斜面相當陡峭，人類沒有救生繩要從那裏下來很困難，但是狗就可能做到。

神崎制止她，但是遙感覺到它在一眨眼間遠雕了屋外，遙剋制不住要看它一眼的慾望，她火速打開鋁門窗的鎖，衝到陽臺往上看。

三人一臉緊張的走在堤防上。

亞歷山大宛如閃電般迅雷不及掩耳、讓人措手不及的速度，令留在原地的四人呆楞，不知如何反應纔好。

沒有人說出口，但是都如此確信。

日本的春天。

「啊！」

爲何特地出現在這裏呢？如果想闖入的話，早就能輕鬆闖入，即使神崎拿着手槍，我們應該也很難全身而退。如果想攻擊，今晚應該最適合突襲。實際上，完全沒有人預料到牧羊犬會出現在陽臺。

「爲什麼要節外生枝？」

遙被迫在下週末晨間散步之前做出決定。

打從身心開始漸漸發育時起，遙的心中便開始浮現這樣的念頭。從能看見冰箱中牛奶盒的內容物的那一天起，她也下定了一個決心。

*

眼看着灰色的房子像是箱子般逼近眼前，無數的房間猶如蜂窩般穿透，以3D的方式在腦海中呈現全貌。

神崎臉色一變。

遙在心中默默的發問。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黑暗的深處正在醞釀某種自己預料不到、想都沒想過的事情。

他們自認爲先前十分小心謹慎過生活，但是它站在陽臺上那一瞬間的恐懼，促使三人採取新的警戒方式：窗戶總是緊閉，並且上鎖，窗邊多放了一把電擊槍，以便隨手可得。

和當時一樣，大腦突然炸開的感覺。

遙感覺到周身有一股沉重的壓力襲來。

這時，遙清楚的感覺到了它的存在。

突然間，殺氣消失。

有一個影子在黑暗中，消失在屋頂上。

從工廠的煙囪升起的一縷輕煙如畫般靜止，融入雲中。堤防上的櫻花總算開始朵朵綻放將堤防染成一片粉紅，但整體上的開花期明顯晚於過往。

「他們不是「ZOO」的成員。」

遙打從心裏希望迅速變成大人，變得能夠一個人活下去。

「啊！」

遙出神的眺望堤防、工廠和冷色調的河川。

變成大人，代表能夠選擇自己的人生。

「他們是駐日美軍。」

「警衛好森嚴。」

「等一下。」

*

「它怎麼了？」

靜電？不，這是……

這件事背後的指使者應該不是「ZOO」，而是另有其人。

多麼明目張膽啊！這麼大批人馬大白天光明正大的在這種住宅區的正中央，究竟想要做什麼？以社區的爆破工程爲障眼法，是爲了要掩蓋什麼？

「魯卡，你怎麼了？」

神崎一邊點菸，一面回答。

它鮮少沒有接受任何指示，就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動。

兩人也沒有催促她，只是跟在遙身後走着。但是，遙知道他們一直在等自己的答案。今天社區裏依然在進行拆除工程，從遠方發出「咚咚咚、碰碰碰」那種破壞水泥的工程聲響。

至於遙的藏身處，高橋修女主張香港，而神崎則主張華盛頓，結論是交由遙自行判斷。

爲什麼？

遙陷入猶豫之中。這次的決定將會左右自己未來的人生，恐怕也會將神崎和高橋修女兩人的人生一併捲入。雖然他們好像認爲那是理所當然，但是坦白說，遙不願將兩人拖下水，不過自己還未成年，無法沒有監護人而獨自生活。

還有另一個人。

遙短暫的被拉回現實，但霎時又陷入沉默，繼續在堤防上走了一陣子。

遙從聚集在裝設着有刺鐵絲拒馬四周的人之中，發現了幾個不同於其他警衛，顯得異常的男人。雖然外表是東方人，但想法卻是美國人。他們都荷槍實彈，眼神銳利的監視着四周情況。

遙殷切的期望着。

又一個涼颼颼的陰天早晨。

裏面有很多人。遙看到許多男人沿着走廊和牆壁，在建築物中不斷移動。

「咦！？」

說不定是在日本最後一次看見的春天，遙將這幕景色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他們預定四月底從這裏退租，因爲打算混入黃金週假期（注）蜂擁的出國熱潮之中逃出日本，所以沒有太多時間考慮這些問題。

突然間，亞歷山大豎起耳朵，把腦袋轉到另一個方向。

遙低喃道。

「亞歷山大正前往那邊。」

老人和柯利牧羊犬從正前方而來，向三人輕輕點頭致意。

「巨犬嗎？」

明明是早晨，但卻一反常態的光線黯淡，四周籠罩着混濁的空氣。

除此之外，遙還感覺到了亞歷山大逐漸朝它靠近的氣息。

僅在短短一瞬間，大型的牧羊犬身影掠過遙的視野。

沒有人開口。

「撤離。」

它忽然停止動作、豎起雙耳，巨大的腦袋轉向別處，悄然無聲的跳躍，從陽臺上消失。

「媽的，原來是從上面跑下來的啊？」

高橋修女和遙也屏息凝眸注視窗外。

「進去吧。」

「因爲它在那裏——前一陣子來過陽臺的。」

氣息隨即消失，遙輕輕嘆了一口氣。

如今，這種想法也是支撐她生活的心靈支柱。生不由己，也不能選擇擁有什麼能力，但起碼能夠選擇自己的死期，好歹這個權力是屬於我的，我想以自己的意思決定自己的人生。反饋或許會對人類有幫助，說不定能拯救爲病所苦的人。不過，我不是爲了成爲對人類有貢獻的實驗材料而生，死的時候，我想以一個普通女孩子的身份死去。我不要留下屍體，以免死後遭人解剖。

它突然衝下堤防，橫越停車場，才一眨眼工夫就消失在民宅之間。

一羣灰色的水泥建築。

神崎一臉慌亂的表情四處張望。

不久，神崎也探出頭來，抬頭看天空咂嘴。

亞歷山大一動也不動，一直豎着耳朵，緊盯前方許久。

遙的大腦在一瞬間察覺到，他們是武裝者，具有組織性、並且受過嚴格訓練的人。

或許是意識到這一點，神崎也一面架着手槍，一面靜觀其變。

衆人大喫一驚，順着亞歷山大的視線往前一看。

「因爲聽說今天從早要以爆破處理剩下的大樓。半徑五百公尺之內應該是完全禁止民衆進入，據說附近居民也被暫時撤離。」

遙第一個移動。

就像是有巨大的光束從腦袋中，朝四面八方迅速擴散，迸射而出。

遙打斷神崎進一步的詢問，專注集中感覺。

某個第三勢力如今正在行動，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令人感到害怕，但還不清楚他到底是敵是友。但奇怪的是，他們三人卻對於這個曖昧不明的情況懷有一絲希望。在「ZOO」和自己對立的二元論世界中，出現了第三勢力，說不定即將扭轉這個殺氣騰騰的世界。雖然不知是吉是兇，但是或許會替這個僵局帶來改變。

遙感覺到肌膚微微刺痛。

「警衛當中也有一些。」

它知道三人的所在處，知道他們的事，而且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爲何。

「危險，不要馬上出去！」

高橋修女往社區的方向瞄了一眼，低喃道。

神崎一臉失望的表情進入屋內。

不知道爲什麼，這個字眼令遙耿耿於懷，望向社區。

「原來還有這一招啊，看來這裏也很危險。」

「魯魯。」

高橋修女打破沉默，若無其事的問。

遙仍舊抬頭仰望天空，稍微感到安心的同時，內心湧現疑問。

遙睜開眼睛，感覺全身在顫抖。

社區中有另一個人存在。八成就是控制它的人——有人站在社區的屋頂上——一直在觀察着周遭的動靜。

有別人的能力和自己相當接近。

遙即使如此確定這件事情的真實性，仍然覺得難以置信。

這世上有和自己一樣的人，和自己擁有相同資質的人，現在真的就在那裏。

遙下意識的發足狂奔。

出於強烈的好奇心，身體受到那股難以壓抑的衝動驅使，遙迅速衝下堤防，追在亞歷山大後頭。

「遙！」

神崎大聲叫道，但遙頭也不回。

「遙，回來！」

遙以和亞歷山大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速度，衝下了堤防。

親眼目睹遙如脫兔般的敏捷動作，令神崎和高橋修女大感震驚。

「糟了。遙和亞歷山大竟然衝進了滿是駐日美軍的地方。」

「怎麼辦？」

「你身上有武器嗎？必須帶他們回來纔行。」

神崎重新面向高橋修女，高橋修女搖了搖頭。

「我只有手槍。」

「我家比較近。你們跟我來。」

老人揚了揚下顎，快步跑了起來。兩人一面望向遙和亞力山大身影消失的社區，一面跟在老人身後。

萬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區區一條狗和一個小孩。

但是，那隻巨犬一動也不動的面牆站立。

「有許多入口，不太有效。」

*

但是，自己能夠收拾這麼多人嗎？

儘管在狹窄公寓的生活中鍛練肌力，但是沒有機會確認自己的運動能力，究竟達到何種程度。

遙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擦拭冷汗。

遙抬頭仰望藍色圍牆，耳邊聽到從遠方傳來搗毀水泥的聲音。

遙如此下定了決心。

比亞歷山大大上一圈、感覺嚇人的牧羊犬，不給士兵拿槍指着它的一絲機會，一擊咬斷敵人的喉嚨。

那一瞬間，遙清楚感覺到了。之前感覺過的驚人殺氣和智慧。

遙沿着牆壁移動，因爲完全沒有遮蔽物，隨時都有可能被美軍發現。集合型住宅佔據了一整個山丘，所以想要到達發出聲響的地方，必須移動相當遠的距離。

拆除工程在遠方進行，這一帶都不見人影，亞歷山大早已消失無蹤。

她下意識的腳蹬地面、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輕飄飄的描繪出想象中的拋物線，身在高空中。

遙側耳傾聽。

遙想試着找個地方再次「眺望」整個社區，看能不能使用能力再尋找他們的蹤跡，但是現在頂多只能勉強追着那隻狗，實在無法集中精神。

我手上只有這把短刀。他們擁有強大火力。

小孩？

空空如也的植樹盆栽和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遙想起了那種迷信。

怎麼辦？該怎麼辦？

社區屋內雨窗緊閉，大門也上了鎖。

遙左右張望。

遙聽見野貓跑走的聲音，在走廊的天花板迴盪。

遙聽見在遠方的拒馬附近，正在進行震天價響的拆除工程，但那大概是爲了不讓人察覺這裏面正在發生什麼事的障眼法。

遙頓時感到焦躁，追着亞歷山大，憑着一股衝動來到了這裏，但是現在開始有些後悔自己的有勇無謀。

任誰在這個寬敞的廢墟中都會屏息觀察周遭的動靜。

遙感覺到背脊開始發熱，正沉浸在情緒的強烈波動時，有人在遙腦袋中呢喃。

遙感到困惑的同時，心裏明白自己辦得到。

老舊的社區有許多入口，到處都進得去。大部分的門窗都任其敞開，已經無人居住的痕跡。

行不通啊。

遙聞言心頭一驚。

遙試着傳送自己的意念，但是它暫時沒有反應。殺氣已經消失，但是它的意識毫無改變。不久，它一個轉身跑開，前往另一棟建築物。

神崎一面拼命趕走心中湧現的不祥預感，一面奔跑。

亞歷山大感到孤獨嗎？

遙聽見了遠方的開槍聲，但不曉得那是從哪一棟傳來的。然而，遙感覺到狗聽見那個聲音，立刻朝發出聲音的方向而去。

它應該是察覺到自己的同類身在其中，並且知道對方處於危險的狀態，所以受到一股必須去救援的強烈衝動驅使而行動。

但是，即使能夠再重來一遍，我還是會不假思索的衝進來，要抑制那股衝動是不可能的事。

遙決定試着發送念波——

心臟怦怦的劇烈跳動，喉嚨乾渴欲裂。

沒事一頭栽進麻煩的地方。不過，既然走到這一步，除了殲滅美軍的部隊（約略計算一下，美軍派出了四十多人）之外，沒有其他選項。如果遙和亞歷山大被人看到，馬上就會曝露身份。

有人開槍了，但是扣扳機的士兵已經逐漸失去意識。

遙悄悄展開行動，跟在它身後。

但是我又如何呢？

「狗屎！」

「只爲了區區一條狗和一個小孩。」

遙順勢溜進最近的一棟，爬上逃生梯，在三樓的樓階間蹲了下來。

遙發現像剛纔在堤防上那樣透視遠方景象，相當消耗體力。雖然現在因爲極力想要確認亞歷山大和其他同類的所在處，而嘗試集中精神再次透視，但是大腦像是麻痹了一樣，無法像之前那樣清楚感覺。

遙閉目養神。

大致看了一下，五層樓高建築物超過三十楝。每一棟都寂靜無聲，但有一羣士兵隱藏自己的氣息，悄然無聲的在這裏的某個地方走來走去。

「上級命令要留活口。」

這是身體的力量？或者是意志力呢？

過來。你知道我在這裏吧？我和你是一樣的生物，和你擁有一樣的能力。

圍牆對面、草坪枯黃的公園映入眼簾，遙瞥見了一羣枯樹留在宛如墳場般的灰色建築物中間。

這棟建築物內沒有半個人，頂多只有幾隻野貓和小鳥。

一看之下，原來是野貓在聞翻倒的植樹盆栽氣味。

沒想到自己居然連貓的氣息都沒察覺。

但是，我必須見他們一面。

不知爲何，遙的背脊發涼，總覺得聽到了另一個自己存在，自己的分身。據說一旦看到另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馬上就會蒙主寵召。

遙握住短刀刀柄，仔細思考。

快點送自己上西天吧。下定決心要親自決定自己的死法的人不就是我嗎？竟然已經失控到這地步了。

遙決定試着移動。當務之急是先找到亞歷山大，必須讓它察覺到自己在附近。

喏，你看，你老早就已經是怪物了。你只能靠殺人才能感到亢奮，不是嗎？你知道自己面對殺戮有多麼興奮嗎？

神崎他們會怎麼做？八成會來助我們一臂之力。但縱使他們是優秀的戰士，恐怕也難以對抗一大羣訓練有素又有組織的美軍士兵。

殺戮在一瞬間結束，四名士兵橫躺在灰色水泥上的身影浮現眼前。

它的動作竟然令遙感到優雅，具備了壓倒性的實力。在接近戰中，無人能和這種動作靈敏又份量十足的生物相抗衡。

比起失望，遙更在意它的去處。它是不是想回飼主的身邊呢？如果跟在它身後，說不定就能見到飼主。

遙不時側耳傾聽，好像還沒有開戰，沒有聽到任何槍聲。

腦袋中一片混亂。在這裏的究竟是誰呢？他們正和誰戰鬥呢？突然間，遙聽見士兵們低聲發出慘叫。

我想做什麼呢？想從美軍手中救出他們兩個嗎？救了他們又如何？話說回來，連他們是否站在自己這一邊都不曉得。

遙感到失望，但隨即打起精神，打算之後再試試看。

無論是在狗當中，或者在人當中，它感到寂寞嗎？

爲了見到他們，我會毫不猶豫的解決美軍的士兵。

遙緩緩起身，一進入陰暗的走廊便觀察房子的構造，每一間的格局都幾乎一摸一樣，記住佈置與格局有益無害。

社區四周的透天厝居民好像已確實撤離。

盡頭處有一道高五公尺左右的石棉瓦圍牆。住宅區與街道之間，藍色的圍牆向兩邊綿延而去，大概兼作隔音和防止入侵，高度頗高。

看似寧靜的早晨，竟然會有這樣的事情發展，今天想必會是具有某種關鍵性改變的一天。

遙躊躇許久。

灰色建築物像箱子一樣堆迭林立的鬼城杳無人影。

任誰都會相信，圍牆裏面正在進行拆除工程，大概作夢也沒想到美軍士兵會拿着槍潛入其中。

遙反射性的按住口袋。

士兵在外面沿着建築物的牆壁移動。

走廊相當狹窄，如果在這種地方展開槍戰，流彈大概會令人大傷腦筋。如果在一條視線毫無阻礙的走廊上互相開槍，壓低身體奔跑的狗絕對比較有利，而這裏老早就已經斷電，而且裏面一片漆黑，沒有幾盞緊急照明燈。這一點對狗而言，大概也很有利。

「如果直接丟手榴彈，也省了麻煩的拆除工程。」

然而，會是誰呢？在那裏的真的是我們的同類嗎？儘管身體是同類，但是內心呢？不過，爲何美軍要包圍他們呢？

遙忽然將身體緊靠牆壁。

它來了。遙在陰暗的屋內閉上眼睛，看見——感覺到——它在不知不覺間悄悄靠近，一個接一個擊倒士兵。

神崎面向一片灰色建築物，在心中叫道。

亞歷山大在哪裏呢？

人去樓空，大門和窗戶洞開，連遠方的聲音都聽得見。

遙追逐亞歷山大的蹤跡。

小孩？這是指誰？不是我和亞歷山大。他們在追的是那隻「食人犬」和——

遙仔細聆聽，快速竊竊私語的聲音順着牆壁，從樓下兩樓的外面傳進入了她耳朵。

稍微休息一下再集中精神吧。

「都因爲那些傢伙，讓我們白費這麼多工夫。」

她明白了。它察覺到了遙身在三樓的牆壁對面。

她發出「咚」的輕脆聲響，越過圍牆，雙腳剛落地，馬上凝神觀察四周。

亞歷山大不久之前留下的足跡，出現在小房子的庭院前面。

冷靜！現在沒時間煩惱那種事。對手是美軍部隊。這裏是戰場。在戰場上擊倒敵人是士兵的任務，面對他們，道德和感傷都派不上任何用場。

但腦袋中忽然浮現自己以U字型的拋物線，跳躍越過這道圍牆的畫面。

每一間房子都是一樣的隔間，天花板低矮。

若是亞歷山大，應該能夠一躍越過它。

「使用催淚彈如何？」

突然傳來「啪」的一聲，遙反射性的跳起來，架好短刀。

於是下一秒鐘，遙跳了起來。

遙聽見旁邊傳來汽車的引擎聲，馬上衝進附近的逃生梯。

白色箱型車駛來，停在建築物後面，士兵們三三兩兩、不發一語跳下車。

士兵們臉上一樣浮現警戒的神情。他們和剛纔看見的士兵們不一樣，個個手持機關槍。相較於剛纔輕易送命的士兵，他們應該清楚自己面對的不是一般的敵人。

「好，上吧！」

看似幹部等級的士兵一低呼，他們便兵分多路，進入附近的建築物。遙看見有兩名士兵進入了自己所在的建築物，咂了個嘴。

不能在這裏被發現。

遙慢慢爬上逃生梯。

遙想看準士兵進入走廊之後再外出，但是那裏留着廂型車和兩名監視的士兵。

遙悄悄偷往走廊方向望去，看見兩人先後進入房子，仔細調查屋內，看準了獨留存走廊上的一名士兵背對自己的那一瞬間，衝進最旁邊的房子。

遙心想，士兵應該不會再看已經檢查過一次的房子。她迅速的鑽進敞開的流理臺底下。光線如此昏暗，士兵應該看不見自己。

兩個人踩着小心翼翼的步伐，發出「咯噔咯噔」的腳步聲，穿越走廊而去。

遙屏住氣息。她知道即使沒有人認爲會有小女孩鑽進這種地方，但這些軍人仍然不會放鬆戒備。

他們往樓上走。遙躡手躡腳的溜出房子外面，士兵們果然依舊在那裏嚴陣似待，搖只好再度回到走廊上，試圖從另一側的出口離開。

遙一面聽着士兵在樓上走來走去的腳步聲，一面不發出聲音的在走廊上小跑步。她發現走廊內側的出入口有一扇大鐵門，被牢固的釘上了木板。

她走入最近的一個房間，考慮從窗戶外出，但是窗外是空曠的廣場，看來想要不被廣場上開車的士兵發現而離開並非易事。

既然如此，只好從走廊通道上的窗戶出去。

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打開塞滿灰塵、不易推開的窗戶，安靜的撐起身體跳到外面。

「喂，你在那裏做什麼！？」

那一瞬間，從上方迸出一句語氣嚴厲的英語。

糟了！遙沒有考慮到身在隔壁棟的士兵。

遙不由自主的在心中如此詢問。

殺了他！他是怪物。如果錯失這個機會，就再也殺不了那傢伙了。

遙總覺得俯看自己的臉上，帶着一絲笑意。

遙感覺全身麻痹，某一條神經應聲斷裂。

遙心如止水、情緒平靜的分析他們的對話內容。

耳邊傳來「砰、砰、咣啷」的清脆聲響。

殺了他！

有人從破掉的屋頂盯着自己。

無論如何都不得不逃進建築物內，轉瞬間，遙逃進了離自己最近的建築物當中。

正要進入建築物的土兵們察覺到搖晃，停下腳步。

突然間一陣強烈的情緒向遙襲來。

遙身在房子中央，心情平靜得嚇人。她內心隱隱有感覺，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是自己引發的，但是另一方面不可否認的是，她像個旁觀者一樣，冷眼看待這件事發生。

遙看見那些像小行星一樣，化爲無數的物體，飄蕩在半空中。

身體變得燥熱。而且同時有些意識到了房子也在升溫，但是她不明白那意謂着什麼。

「不可能有民衆進得來如此戒備森嚴的地方。別猶豫了！反正這裏正在進行拆除工程，就算一、兩個孩子遭到活埋，也不會有人怪到我們頭上。如果錯失這個機會，就再也殺不了那傢伙。」

「殺了他！」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

「撤退！先行撤退！」

似曾相識的一張臉，他長得好像誰。

一個冷靜的孩子聲音，和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孩聲音。

原本因爲背光而看不見對方，但是他的面孔隨即清楚的躍入眼簾。

遙？

遙抬頭往上看。

總算見到你了。我是徹，你的雙胞胎弟弟。

遙感覺到心跳加速。

他們在害怕。

不是。雖然這是我做的，但不是憑我一個人的力量。

那麼，他們在找的孩子是……

她是女孩子……

「上級的命令是活逮，但他是個怪物，應該格殺勿論！至今已經超過三十人慘遭他的毒手，有事我負責。當場殺了他！」

是誰製造了我呢？誰希望我存在嗎？是誰出了錢嗎？

各種聲音在腦袋中迴響。

你是誰？

有人畏畏縮縮的提出異議。

他是怪物。格殺勿論。

這是我的傑作？

視線變亮。

遙一面眺望飄浮在眼前的水泥碎片，一面恍惚的思考。

在搖晃，世界正在搖晃。

「用機關槍一間間掃射房子，不準手下留情！」

「但另外那個看起來是女孩子……說不定是民衆混了進來。」

遙察覺到在外頭警戒的士兵們異常緊張。

許多軍靴的聲音在腦袋中迴盪。

幹部的語氣顯得被逼急了，同時，也表現出了他心中的恐懼。

遙的大腦接收到了這句話。

「是那傢伙，快抓住她！」

遙陷入恐慌，如果被武裝的士兵包圍，就無法使用拿手的短刀。

「喂，有個小孩！」

「房子要塌了！」

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辦呢？

一面聽着自己的呼吸聲，一面在房子裏拼命思考後續策略。

當場殺了他！

鋁門窗扭曲的窗框、樓梯的碎片、彎折的橫樑、磁磚的一部分懸浮着。

但是，那感覺又來了。大腦爆炸，世界從腦袋中向外膨脹的感覺。然而，這次的感覺以驚心動魄的速度展開。

尖叫聲四起，一起飛散的玻璃碎片從五樓整層灑落在地面上。

這樣的話根本就無處可逃。

時間變慢了，要逃不逃的士兵們像是慢動作的移動。

遙前方的一面牆幾乎倒塌。

遙看也不看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眼，宛如脫兔般跑了起來。

有東西劈哩叭啦的掉下來，是水泥從天花板剝落。

那一瞬間，聲音竄進腦袋中。

遙一面聽着子彈射進地面的聲音，一面以Z字型狂奔，朝遠方的建築物拔腿就跑，在這個社區之中，除了進入某棟建築物之外，別無藏身之處。

水泥發出悶響破裂，大型碎片像炮彈般四散，砸向士兵。

那是整個社區的玻璃接連破裂的聲音。

說話者語帶恐懼。而且遙發現，四周的士兵默默同意了他的說法。

「要倒了！」

如此頓悟的那一瞬間，遙察覺有人站在毀壞的屋頂上。

遙清楚聽見了這個聲音。

遙很快的聽見大批士兵匆匆趕來的聲音。

是憤怒嗎？或是絕望？遙弄不清楚驅動自己的是什麼情感。

還不知道自己同類的真實身份是什麼，就在這裏被逮的話會怎樣？如果假裝一般民衆的孩子，說不定會獲得釋放，頂多被訓斥一頓，但肯定會被徹底盤查。如果一被盤查，住民票是僞造的馬上就會露餡。

在搖晃，房子、建築物正在搖晃。

但遙馬上就知道自己逃進的那棟建築物已被鎖定，因爲士兵幾乎是在一眨眼間就包圍了四周。

腦海中浮現散落在整個空中的玻璃碎片。一整片天空、滿滿的玻璃碎片。不久，牆壁也開始龜裂，整棟建築物像氣球一樣開始膨脹，士兵們後退，旋即衝了出去。

不準手下留情！

不，被逮還算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