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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化緣

《燃燒世界的女孩》 · 恩田陸 · 2.1萬 字

來了。

一名少女心無旁騖的掃落葉,目不轉睛的盯着地面,彷彿在落葉中尋找什麼。乍看之下,明明是弱不禁風的嬌小軀體,但動作卻強勁有力。

來了。他們再過不久就要來了。

少女一臉嚴肅的表情注視着落葉。但是,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她並沒有看着落葉。

她在聽着什麼。

她一直集中精神,側耳傾聽。

小山丘上、包圍山丘的雜木林對面,是南方總一別無際的海洋。陰天底下,白裏透青的海浪衝刷崖邊,浪花四濺。雜木林中有聖心苑的牛舍、雞舍以及小工坊,修女們默默的勞動着身體。

孩子們是修女的小幫手,幫忙抬水、餵牛、撿雞蛋。這裏的孩子大多沉默寡言,不過一旦習慣這裏的生活之後,都會努力工作。

孩子們在寬敞的苑內各司其職,負責打掃固定的地方。少女來這裏時,從正好離開苑內的孩子手中,接下了打掃這座小山丘的工作。山丘上立着兩棵銀杏樹,一站在它的根部,就能看見禮拜堂和修女住的宿舍。

注:「化緣」,佛家以能佈施者爲與佛有緣,故僧尼等求人佈施財物稱爲「化緣」。

少女喜歡這個地方,聲音會彙集到山丘上,站在這裏就能清楚聽見修女們照料動物的聲音。負責照料動物的修女們還很年輕,喜歡閒聊,如果耐着性子聽,經常會獲得意想不到的資訊。

「差不多該準備聖誕派對了」

「那比想象中更費工夫,得快點開始準備纔行。」

「還要跟義工連絡。」

「烤餅乾挺辛苦的。」

「說到這個,剛纔來找苑長的人是誰呢?」

少女聞吾嚇了一跳,身體僵硬,停下了挪移竹掃帚的手。

今天早上,看見了一輛大型黑頭車停在苑的門口。修女們指的大概是坐在那輛車上的人們。

少女對於造訪者很敏感。聖心苑接受好幾家企業的高額捐款,所以常有參觀人士前來。聽說這裏是「成功的機構」,近年來,苑內製作無添加物的餅乾透過口耳相傳,廣世受好評。直接上門購買的客人也增加了,看似與世隔絕的環境,其實進進出出的人意外的多。

說不定自己無法在這裏待太久。

遙在心中反覆如此呢喃。

男人對少女露出過度親切的笑容,甩開追上來的警衛的手,對少女說話。

「魯卡,請進。」

苑長白石乍看之下是一個頭矮小的敦厚男人,微胖禿頭,配上一張表情柔和的臉。遙不清楚這個苑長知道多少伊勢崎家的內情,但是,父親會在這種狀況下將自己交給他,代表父親確實相當信任他。從他將聖心苑治理得井井有條來看,可見經營的手腕了得。

遙經常會夢見黑暗中的火柱。

遙悄悄看了神崎貢一眼。他一意識到遙在看自己,便對她露出自然的微笑。雖然厚臉皮,但是有些特質令人無法完全討厭他。他似乎有親切的一面,孩子們對他相當感興趣,看來擅長抓住孩子的心。

「你到底是從哪裏跑進來的?」

燒光一切。

由美子背對窗戶坐在椅子上,注視着因爲之前的心理諮詢記錄而變厚的病歷。

很大的聲音嗎?

幸夫神情恍惚的坐在一旁,他不祈禱,只是靜靜的閉着眼睛坐着。修女不會因此而責怪他,大家都不驚動他,直到他內心的混亂平靜下來爲止,直到他能夠將自己的悲傷化爲語言爲止。

「各位小朋友,請務必和他們好好相處,給予協助唷。」

什麼也聽不見——不,聽得見「轟」的聲音。

*

忽然間,少女察覺到苑內吵吵鬧鬧。有人來了。

不,只有遠方小小聲的。

來了。他們一定會來。

筱原美惠子又如何呢?她的笑容可掬,打扮高雅,看起來十分像是好人家的夫人。

兩名修女的腳步聲,從開啓的門對面靠近。

孩子們大多乖巧,露出一副對什麼死心了的表情。苑內有學校,具備教師資格的修女會上課。花在一個孩子身上的成本高得嚇人,儘管如此,聖心苑仍舊正常營運,因此遙不得不認爲有相當多的金錢流入。

高橋修女進入餐廳,表情一改先前的怒氣沖天,變得柔和。

「真是厚臉皮。」

「聽說是這樣沒錯。苑長爲什麼要允許那種事呢?」

少女天真無邪的微微一笑。她一笑,高橋修女總是眼泛淚光。修女知道少女的父親在今天夏天因病去世,大概是想到少女舉目無親的遭遇而感到難過。她是個非常好的人,總是溫暖的抱緊孩子。唯有那一瞬間,平常冷血無情的少女也能夠變成小孩子,唯獨那段短暫的時刻,世界會帶有柔和的色彩。

遙決定接下來這一週要豎起耳朵生活,以便他們一靠近就能馬上察覺,試着多聽到一些他們的對話內容。其中說不定有刺客,若等到他們趁我睡着下毒手才驚醒便爲時已晚,但一整天聚精會神很累人,所以平常會刻意避免偷聽別人對話,現在不是偷聽那些閒話的時候。

聖誕節的腳步漸漸靠近,修女們忙於製作糕餅和準備派對。因爲聖心苑的聖誕節特製糕餅廣受好評,而且派對當天的銷售額相當高,所以會別花費心思準備,因此沒有餘力照顧孩子們,所以會委請外人協助。美惠子就是其中之一,據說她來這裏已經邁入第五個年頭。

苑長笑眯眯的替這場相見歡收尾。孩子們輕輕喊了一聲「好~~」。

遙在走廊上等着輪到自己。幸夫在最內側,長時間接受笠原的心理諮詢。遙在意心理諮詢內容的同時,也想知道笠原是個怎樣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停在山丘上的少女身上,表情頓時爲之一亮,朝少女衝了過來。

特地從本國派特務員過來,卻輕易遭人殲滅,「ZOO」應該大受打擊、狂怒不已,即使賭上威信,也一定要找出遙和亞歷山大,把他們帶回去纔對。遙過了風平浪靜的三個月,但是最近卻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近幾確信自己的所在之處已經曝光。她有預感,那些鼠輩早已找到這裏,只不過爲了避免打草驚蛇,先暫且不現身,但正在伺機綁架或除掉自己。

*

苑長的親戚啊。但是,採訪記者這個職業令人在意。他拿着那臺相機在苑內「喀嚓喀嚓」的拍照。拍到我了嗎?即使拍到了,大概也只是角落的一個小身影,但小心一點比較好。他用的不是數位相機,必須找機會抽掉底片。

伊勢崎遙在這裏人稱魯卡,這是天使的名字,雖然適合這個地方,但是她認爲非常不適合自己。

高橋修女步伐輕盈,淚腺發達,正義感強烈。她現在非常生氣。採訪記者哪才旁若無人的態度令她光火;相較之下,小島修女是個走路無聲的人,個性一板一眼、一本正經的她如今有心事,雖然配合高橋修女的語氣搭腔,但是心思飛到了別件事情上。那是什麼事呢?

若是和這裏來往長達五年,她肯定是當地人,或許可以將她從觀察名單中剔除。但是,她從剛纔就瞄了遙好幾眼,若是看幸夫則可以理解,但是她不時偷瞄着遙。遙實在不喜歡她的眼神,這個女人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簡單。

「聽說他是採訪記者。」

戴眼鏡、看起來做事一絲不苟的年輕女子自稱田代由美子。

她再度開始挪動竹掃帚。

自從那一天起,那團陰暗的火焰就在她心中的某個地方持續燃燒着。

令人意外的是,遙覺得笠原是一位優秀的心理諮詢師。他雖然是一個面無表情、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男人,但是聲音卻詳和而充滿慈愛,精通於讓對方放鬆的方法。

再過不久,他們鐵定會出現在我身邊,只是不曉得他們會以何種形式造訪。

田代由美子打開門,呼喚坐在長椅上的遙。之前的孩子走出來,對遙揮了揮手,然後離去。遙一面輕輕揮手,一面起身進入房間。

遙在隔壁房間側耳傾聽。這裏是名爲診所的小建築物,在這棟建築物內的小隔間裏進行心理諮詢。

幸夫幾乎沒說話,依然將自己封閉在內心深處,他還沒有準備好要接受現實。笠原也曉得這一點,沒完沒了的持續着像在閒聊般的心理諮詢。

你現在一個人在漆黑的房間。一個人在安靜的漆黑房間裏。

她帶給遙這種印象。

少女一面在餐廳準備晚餐,一面聽着從走廊上走來的兩人對話。

笠原浩二走路安靜且小心謹慎。遙深信,這個男人必定接受過某種軍事訓練,步幅和重心移動都分毫不差,至少可以確定的是,他會接受過長時間夜間行軍之類的訓練。遙不知道厚生省是否有那種訓練。筱原美惠子走路輕鬆,但是爽快俐落,看來會是國小老師並非虛言。她走起路來,就是老師走在走廊上快步進入教室時的走路方式,但遙知道她是情緒穩定、人格確立,在意社會地位的人。神崎貢走路搖搖晃晃,像是雙腿不聽使喚。遙的眼前浮現他一面環顧四周有沒有什麼東西,一面拖延時間的模樣,看起來光明磊落,性格直爽,但是另一方面,這個男人的走路方式中,有一種特質令遙覺得,他具有掠食動物般的矯健和敏銳的直覺。

少女不由自主的全神戒備。

第四個人是身材瘦高、四十歲上下的男人,也就是昨天拿着相機接近遙的採訪記者。

*

其了他們之外,還有十個小孩子。大家都因爲一些個人因素無法和家人一起生活,但遙覺得那些「因素」似乎都帶着政治性或沾有血腥氣。身在這裏的孩子給人一種非常有錢的感覺,好像只有遙是真正舉目無親。

孩子們一個月會定期接受一次心理輔導,心理諮詢師會從大醫院派遣過來和孩子們一起生活幾天幾人。光是如此,就能曉得這裏的孩子們身上揹負着錯綜複雜的「因素」。但是這次的負責人不同,不是平常來的中年女子,而且這次的諮詢師不只一人,還有一名身材高挑、身穿深藍色西裝的中男年子,自稱是臨時的心理諮詢師,名叫笠原浩二。粗壯的身材,配上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根據在走廊上偷聽到的內容,他似乎是厚生省的官員,正在調查孩子們的心理健康,所以一起來進行心理諮詢。簡單來說,他專門負責幸夫。幸夫受到財政界的關注,國家公務員之所以專程爲了心理諮詢而造訪,說不定是因爲和貪污弊案有關的原由。

「噢,魯卡,謝謝你把大家的餐具拿出來。」

搖總是在餐前一面禱告,一面如此心想。她每天雙手合十,十指交握,靜靜的閉上雙眼,向上帝祈禱:感謝主潔淨我們的心靈、引導我們前進,並且賜予我們食物。我在向誰禱告呢?天國的爸爸媽媽嗎?下地獄的那幫人渣嗎?在遠方看着我的上帝,會容許我的存在嗎?

「聽說要決定時間,讓他當面採訪孩子們?」

苑長的外甥。這件事可信嗎?

五十嵐春香的記錄完全是捏造的,父親在生前事先準備好完整的假戶籍和住民票(注),所以應該不會被識破。

大概沒有天使在我這個年紀就殺人無數吧。

苑長以一派輕鬆的口吻介紹他們。

幸夫正在接受心理諮詢。

瀑布的聲音。不,不是。等一下——那一定是——地下鐵。嗯~~我不確定。

第三個人是體態豐腴、將近六十歲的女人,一頭銀髮十分適合她,是個令人有好印象的人,名叫筱原美惠子。她一打招呼,孩子們便發出歡呼。每年一到這個時期,她似乎就會以義工的身份來照顧孩子們,聽說她原本是國小老師。

「可是,他是苑長的外甥吧?」

那,聲音呢?聽不聽得見什麼聲音?

「你叫五十嵐春香,對吧?」

隔天早上,苑長和四名大人魚貫進入餐廳。

報紙報導只提到了無人的別墅和無人的管理員房舍遭祝融,記者還推測無人的房舍恐怕是路過的犯人一時興起縱火。遙猜不透,那篇報導究竟是受到什麼機關施加了多大的壓力,但也說不定警察和消防隊真的如此認爲。

什麼也看不見。

幸夫的臉頰蒼白 消瘦,眼睛細長,總是緊抿嘴脣,連牙齒都沒露出來過。他應該和遙同年。

遙注視臉部缺乏表情的田代由美子,她給人一種漂亮但落寞的感覺。這個年輕女子是新來的人,即使是「ZOO」派來的人也不足爲奇。「ZOO」會將「BUG」派到日本社會的各個角落,所以爸爸反覆叮嚀過,千萬不可粗心大意,

遙立刻記住了四人的腳步聲。

苑長說明,他們四人會在這裏待一星期,直到聖誕節派對爲止。

「我是神崎貢。請多指教。」

遙目不轉睛的觀察在眼前一字排開的四人。

遙則面無表情的看着幾個大人。

房間正中央放着一張木椅。你將手搭在那張椅子上,悄悄的坐下來。空氣沁涼舒適。你非常放鬆。能夠想象嗎?怎麼樣,你現在一個人安靜的坐在漆黑房間。看得見什麼?

修女們邊聊邊離去。結果,少女仍然沒有弄清楚造訪者的身份。

問題在於自己能夠在這裏撐多久?「ZOO」要花多少時間,纔會發現身在這個地方的我呢?

你覺得那是什麼聲音呢?

可疑的是兩名心理諮詢師。

差不多該將落葉掃成一堆,拿去製作堆肥的地方了。

田代由美子的走路方式缺乏霸氣且神經質。不曉得她在想什麼,但是令人感覺到內心堅定不移的強韌。

聽說他是以製作聖心苑新手冊的記者身份前來,新手冊似乎是作爲向捐款企業報告的文件,同時也是向企業宣傳,召募捐款的工具。

*

遙一面看着在餐廳喫午餐的四人,一面心想:這大概會是一場諜對諜的心理戰。

「是喔。挺大的嘛。啊!」

幸夫是一名政治家的兒子。那名政治家在不久之前因爲一起天大的貪污弊案引發媒體騷動,在快被警方逮捕之時試圖攜子自殺,最後他勒死妻子,自己也上吊身亡。雖然政治家成功殺害了妻子,但是兒子撿回了一條命。幸夫原本預定由親戚收養,但是媒體太過死纏爛打,因此選擇了聖心苑作爲緊急避難所。聖心苑習慣寄管這種孩子。因爲就一般孤兒院來說,它的設備和警衛相當森嚴,八成是因爲接受了高額的報酬。

腳步聲是一種有趣的東西,特色因人而異,少女能夠以腳步聲入微的清楚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和精神狀態。

在夢境中聽見父親的聲音。

遙將他的長相烙印在腦海中,心想:必須監視這名男子。

抬頭往遠方一看,看見一個身材高瘦的男人朝自己大步走來。修女和警衛試圖拉住男人,但是男人不理會他們,左右張望,環顧四周,「喀嚓喀嚓」的不停拍照,兩隻大型柯利牧羊犬,在男人的腳邊汪汪大叫。

高橋修女和小島修女一副憤慨的樣子聊天。

中年男子相當詭異。這種粗壯的體格,那種走路方式,使遙懷疑這個男子是否接受過特別訓練。起碼,遙無法按照表面的頭銜照單全收,完全相信他是厚生省的官員。

*

「ZOO」應該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猜到了遙具備了超乎常人,可以說是和動物並駕齊驅的聽覺和運動神經,但是,他們手上還沒何資料顯示實際上是何種程度,他們想必非常想將那項資料得到手。假如「ZOO」的成員身在那四人當中,肯定不會不小心在對話中說出自己的身份,話說回來,他們已習慣隱藏自己是「ZOO」的成員,過着融入社會的生活,所以不可能輕易的露出狐狸尾巴。

其中,有人可能是「ZOO」的成員嗎?

「你是在這個孤兒院生活的孩子吧?」

能否和睦相處,這件事由我決定。

而這個男人呢?實在令人摸不清虛實。

「苑長允許他住下來了嗎?」

「不能拍照,你獲得了誰的批准?」

遙認爲,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能獲得企業的高額捐款,大概也源自於這裏的孩子身份特殊,這裏肯定是某種「方便的」機構。死期將近的父親之所以安排遙住在這裏,肯定也是因爲這裏有某種她不知道的優點。她只聽父親說過和苑長是舊識。修女只曉得她是一個年幼喪母,最近喪父的孩子。

「可以讓我問幾個問題嗎?最近,有一個叫做富永幸夫的男孩住進了這裏,對吧?」

「允許是允許了,但至少也要沒收相機吧!」

「是的。」

遙輕聲回答,坐在由美子對面的圓椅上,窗戶外可見有銀杏樹的山丘。

遙想起在黑暗中,像從山坡上滾下來的那一晚,一旦疲累了,就抓着亞歷山大的背,邊睡邊走。

綠色的銀杏樹在黎明的田間小路上緩緩搖曳,綠葉反射朝露晨曦,閃閃發光。

遙在從長野過來的路上把頭髮剪短,賦予自己乖巧樸實的少女性格之後纔來到這裏。喪父的傷心少女,雖然生性膽小,但正漸漸的從心靈創傷中恢復的勇敢少女,遙指派了那種角色給自己。她知道,如果相信自己是那種角色,看在別人眼中就會完全一樣。

至今的心理諮詢,應該也演得天衣無縫。

這孩子是個內心堅強的孩子,她的父親在死前也和她好好談過了。父親很早就預料到自己會死,而且父女倆一起面對死亡,所以她早已做好了坦然接受父親死亡的準備。沒問題,她是個能夠獨自活下去的孩子。

之前來的心理諮詢師也如此對苑長說。

沒錯,我能夠一個人活下去。就某個層面來說,我從一開始就是獨自一人活在這世上,所以沒有人能夠了解我,也沒有其他像我這樣的人,對我而言,孤獨的定義和其他人不同。

由美子和遙聊着無關痛癢的話題,所謂心理諮詢的對話:睡得好嗎?肚子餓嗎?會作夢嗎?

接受心理諮詢的是遙,但在觀察對方的也是遙。

(注:針對市(區)町村的居民,以個人爲單位記載姓名、出生年月日、性別、家庭成員,戶籍地、住址等事項的單據。)

能夠熟睡到早上嗎?

可以,睡得很熟。

半夜不會無緣無故醒來?

不會。也很少作夢。

喜歡讀書嗎?這裏的教法如何?

我喜歡數學和自然。修女會非常仔細的教導我們。不過,下午有時候會想睡覺。

這個女人是「ZOO」嗎?

說話方式、視線、手指玩原子筆的動作。遙一面繼續扮演指派給自己的樸實少女,一面試圖從坐在對面的女人身上獲得資訊。

「雖然聽說是不會致命的量,但是姑且不論大人,要是魯卡喝下去可就糟了。假如魯卡喝下去的話身體一定會不舒服,現在早已被救護車送去醫院,引發軒然大波了。幸好,幸好。」

小島修女端着托盤,壓低聲音對由美子說。

他笑眯眯的靠了過來。

她一面掃地,一面凝神思索。

「這個熱水是哪裏來的?」

遙大感失望。她拿那個女人沒轍。筱原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自己,令遙感到不愉快。必須查明她爲何用那種眼神看自己。

田代拿起茶杯。遙也跟着拿起茶杯。

小島修女以驚歎的眼神看着遙。

「說不定是我心理作祟。可是,請告訴苑長要調查這件事,如果沒有化驗出任何藥物,那是最好不過。我和田代醫生在這裏守着。這裏會保持現在的狀況。」

「不用了。魯卡和筱原女士一起照顧孩子們。如果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可以馬上告訴筱原女士,她是個值得信賴、十分可靠的人。」

他的語氣中帶有威嚴,魄力十足,表示絕對會嚴懲摻入農藥者。

高橋修女微微一笑,看着遙的臉。

「幸夫的父親手上握有一片重要的磁碟片,其中應該存着完整記錄企業資金流向幸夫的父親、他父親所屬政黨的賬簿。一旦公開賬簿,大概許多人會遭到逮捕或免職,所以大家都在找那張磁碟片,但是目前沒人找到。」

修女們揮了揮修道服的下襬,「嘿咻!」吆喝一聲,抬起打掃工具。

而且,接下來正要針對聖誕節制作大量糕餅,要是賣給客人的食物中被人摻入異物,事情可就嚴重了。或許是看出了修女們心中的不安,苑長開口說:

神崎目不轉瞬地盯着遙的臉。

神崎聳了聳肩。

由美子按着眼鏡抬起頭來。

早上的禮拜堂籠罩着一股不平靜的氣氛。

遙立刻提議幫忙。因爲她認爲與其一個人,不如和修女們在工坊工作比較安全。

「休息一下吧。」

遙抓住修女手中的托盤,聞一聞托盤上兩個茶杯的水蒸氣味道。

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咦?茶水間的……熱水瓶。」

「你採訪完孩子們了嗎?」

「我會加強警戒,派人監視糕餅工坊,請你們千萬不要自亂陣腳。因爲在熱水瓶裏下農藥的人,正在某個地方看着我們失去冷靜,對彼此起疑心,這時如果不穩住陣營,就正中那名惡徒的下懷。」

高橋修女怒氣沖天。

「請進。」

「聞起來怪怪的。」

「有人這麼認爲。」

「你累了吧?」

那股迫力使得原本六神無主的修女們,終於慢慢開始面露放心的表情。

遙打開房門,衝到走廊上。

「關於幸夫的事。」

「可是,幸夫不肯跟任何人說話。我也沒有跟他說過話。」

「咦?!」

「醫生,不要喝。」

茶裏似乎被加了什麼東西。

「怎麼可能發生那種事?」

遙在心中舉手投降。女人看起來像是毫無心機的一般年輕女子,也像是不露出真面目的厲害演員。

「我也去幫忙吧。」

「從熱水瓶化驗出了農藥殘留。」

「不,我想問的是,幸夫手上是否握有什麼東西。」

「咦?」

「可是,這說不通。」

走在雜木林時,遇見神崎貢走過來。

神崎壓低嗓音,開始話說從頭。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不是「ZOO」搞的鬼嗎?我並沒有被盯上嗎?

不是挑特定的茶杯下藥。這麼一來……

「因爲幸夫的心理諮詢好像延長了,所以苑長叫我端茶去。我去了診所一看,發現田代醫生和你也還在進行心理諮詢,所以就順便一起泡了茶。」

「你的意思是,那張磁碟片在幸夫手上?」

放在茶水間流理臺上的大型熱水瓶處於保溫狀態。遙打開瓶蓋,還沒聞到從中升起的水蒸氣之前,就確定是這個熱水瓶被人摻入了什麼。

遙一面直視小島修女一面說道。修女動作僵硬的點了點頭,跑了出去。

遙正在餵雞飼料,打掃雞舍。高橋修女和小島修女也在一起。

*

「這裏面加了什麼。」

這個茶水間位於門口旁邊,只有流理臺和小冰箱。大門開着。任誰都可以迅速進入這裏,將藥物摻入熱水瓶。

遙站起身來,將臉湊近由美子手中的茶杯。果然能夠感覺到異物的氣味。

爲什麼?她爲何要以這種眼神看我呢?

由美子正要將茶杯端至嘴邊,聞言露出驚訝的表情看着遙,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在演戲。

修女語無倫次,遙從修女手中拿起托盤,直接小跑步衝向茶水間。由美子走出房間,望向這邊。

「真是教人無法置信。多麼卑鄙陰險啊!居然在熱水瓶里加入藥物!」

神崎的表情變得認真,從正面直視遙的臉。他大概想看着遙的眼睛,確認她是否說謊。

苑長看着一臉緊張的筱原美惠子。美惠子點了點頭的同時,瞄了遙一眼,令她喫了一驚。

「魯卡,幸虧你精明,竟然發現了。你的鼻子簡直是狗鼻子。」

遙反射動作的如此叫道。

小島修女正要敲內側的門,一臉驚嚇的回頭。

「因爲幸夫的父親想要殺了幸夫,對吧?起碼他是認爲幸夫死了之後才自殺的,所以幸夫手上不可能有那種東西。」

「筱原女士,請千萬要注意孩子們的飲食,麻煩你了。」

苑長橫眉豎眼的接着說:

遙仔細思考。

「什麼事?」

「這件事是你我之間的祕密。」

大家嘰嘰喳喳發出不安的聲響。不太可能有外人特地入侵那個茶水間。對象自然而然鎖定爲新來的四個人或者內部人員犯罪,修女們以非常疑神疑鬼的眼神互看彼此。

「真的,如果不是魯卡發現的話,我就會讓大家喝下有毒的茶了,還好事情沒有演變成那樣。」

「小妹妹,讓我問你幾個問題。」

小島修女放心的深深吁了一口氣。

遙正要從他身旁經過。神崎抓住她的手臂,咧嘴一笑。

由美子站起身來,從托盤上拿起兩個冒着水蒸氣的茶杯放在桌上,又拿了兩個個別包裝的蜂蜜蛋糕,托盤上還有兩個茶杯和兩份糕點,大概是幸夫和笠原的。

不行,光是這樣無從得知。

「苑方會繼續調查,請你們不要告訴孩子們這件事,各位也要對食物和飲料更謹慎小心。」

由美子用鼻子仔細聞,只是偏頭不解。

遙佯裝天真無邪的問,小島修女輕輕聳了聳肩。

這時,敲門聲響起。

「你立了大功唷。你的鼻子真靈。像我老是有點鼻炎,大概不會察覺到茶水有異,拿起來就一口灌下去。」

高橋修女也憐愛的撫摸遙的頭。

遙覺得自己能夠明白,筱原美惠子爲何討厭像神崎這種人,她大概隱約感覺到他形跡可疑,神崎有一種特質,會讓面對面的人對他起戒心。

「不好意思。」

修女驚慌失措。

「修女,等一下!」

苑長嚴肅的說,修女們倒抽了一口氣。田代、笠原、筱原、神崎,以及遙和修女們一起聽着苑長髮言。只有遙一個孩子被叫來這裏,大概是因爲遙是發現者。

遙如此覺得。就「ZOO」而言這種手法太客氣了,他們不會採取以農藥使人身體不舒服這種溫和的手段。如果爲了殺害遙而使用毒藥,一定會使用無臭無味,而且無法判別的毒藥,試圖只殺害遙一個人。他們不會使用無差別攻擊的手法,應該會一擊就要了對手的命。

「爲什麼?」

「是、是嗎?我都沒察覺。」

這不是「ZOO」搞的鬼。

「我原本就喜歡小孩,雖然採訪也很重要,但是我也不討厭跟孩子玩。明明和大家在遊戲室玩耍很愉快,但是那個人叫什麼來着,噢,筱原女士啊,那個歐巴桑把我趕了出來,說已經超過時間了。」

「爲什麼那時會端茶來呢?平常心理諮詢時都沒有。」

由美子對遙淺淺一笑。一笑起來,格外顯出她的美。純潔的笑容令遙產生些許好感。

遙朝宿舍邁開腳步。下了課的孩子們肯定正在遊戲室跟筱原美惠子玩遊戲。

「好,我們得去準備聖誕節商品了。」

「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我也認爲你說得沒錯。不過,還是有一些人認爲,存活下來的幸夫手上可能握有什麼。」

「醫生,我泡了茶,請用。」

由美子一臉尷尬的站在茶水間,她緊張的東張西望,而遙一動也不動的迅速思考。

那一瞬間,遙從茶杯中聞到了某種怪異氣味。

「咦?」

遙搖了搖頭。

「幸夫的行李少得可憐,而且住在單人房,所以我不曉得他手上有什麼。」

「一下子就好,只要五分鐘,你肯去替我調查一下嗎?」

遙懷疑眼前的男子是否精神正常,他正拜託遙去檢查幸夫的行李。

「我不要。」

遙斷然拒絕。神崎面露卑微的笑容。

「我並沒有叫你去偷東西,只是確認沒有磁碟片而已。」

「那你幹麼不自己去找?」

遙火上心頭,覺得拜託自己那種事的神崎很卑鄙。

「好好好。不過,這件事是你我之間的祕密唷。」

神崎連忙說。

「誰理你。我要跟修女打小報告,說你叫我去翻幸夫的行李。」

「抱歉抱歉,我不會再說那種話了。大人有各種工作要做,叔叔也必須賺錢餬口。坦白說,我甚至羨慕住在聖心苑的你們。」

神崎像是在發牢騷似的說。

「小妹妹,這件事要保密唷,我不會再拜託你了。」

「好。」

遙繃着一張臉點頭,神崎搔了搔頭。

他看見兩隻柯利牧羊犬在山丘上互相嬉戲,奔向遠方,像是要討好遙似的對她說:

「那兩隻狗頗大的耶。它們叫什麼名字?」

「梅(May)和奧格斯特(August)。」

遙問自己,馬上明白了醒來的理由。

燈光太過刺眼,遙用手擋住光線。

桌上的餐點全被打翻了,冒着熱氣的味噌湯在桌上形成了一灘水,鐵框被擠壓變形的燈具悽慘的落在水中央;桌子中央因爲承受不住燈具的重量而凹陷,燈泡粉碎,散落在四周。

她們看着美惠子,等着她解釋,但是美惠子遲遲不肯開口。

遙大喫一驚,目不轉睛的盯着神崎看了好一會兒。神崎和狗玩耍的表情,十分認真。

爲何?三更半夜,這個人要去哪個房間?該不會是這個人盯上了幸夫吧?遙一動也不動的屏息細聽。

美惠子猶如嘆息般的低喃,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忽然間,遙聽見了什麼。

*

對方的目標是我?

筱原美惠子等大家一就座便說。大家十指交握,閉上雙眼。

不久,遙馬上知道了那是誰的腳步聲。

是幸夫。

驚人的轟隆聲響響徹餐廳,天花板和空氣搖晃,整個餐廳重重的上下震動。

「嚇死人了。」

「是喔。」

遙挪動身體,以便能夠隨時起身。

站在哪裏的是筱原美惠子。她試圖進入遙的房間被逮個正着,神情恍惚的站着。

「筱原女士?這麼晚了,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由美子和笠原進入餐廳。遙的心理諮詢一次就結束了,但是好幾個孩子連續接受由美子的心理諮詢數天,笠原專門負責幸夫。

這種刺耳的聲音是什麼呢?像是某種東西「吱吱」鬆開般,令人不舒服的聲音,就在遠處的某個地方。上面?

田代和笠原一臉鐵青的抬頭看,天花板上殘留着斷裂的電線。

「電線斷了吧。」

「抱歉,我總覺得非常害怕,擔心魯卡的安危,所以無論如何都要看一下她的睡臉。」

孩子們的宿舍和修女們的宿舍面對面而建。孩子們的宿舍入口處有修女們輪流值班居住的房間,要先經過房間前面,才能抵達孩子們的房間。

神崎一如往常的溜躂進來,自然的對遙笑,但是遙當作沒看到,神崎搔了搔頭就座。

遙微微睜開眼睛,抬頭看天花板。

神崎信步朝山丘邁開腳步,遙前往宿舍。

「治療之後,到別的地方喫晚餐吧。」

筱原美惠子和孩子們共度了晚餐之前的片刻時光。筱原對待孩子很有一套,充分掌握和孩子相處的要點,在合理的範圍內讓孩子撒嬌,但是會保持適當的距離指導。遙拿她沒轍,也漸漸覺得和她在一起很愉快,因而對此感到很驚訝,難怪孩子們會景仰美惠子。

「是的。他死於癌症。」

「幸好是掉在桌子正上方。大家有沒有受傷?」

「怎麼會這樣?得請苑長來看看纔行。」

「煮好了。請過來取用。」

大家提心吊膽的抬起頭來,小孩子們放聲大哭。

一陣尷尬的沉默。不久,她開始嘰嘰咕咕的說了起來。

我爲什麼會醒來呢?

遙感到匪夷所思,只要一看美惠子,對方就會隱隱露出難過的表情。

「危險!大家趴下!」

「聽說是它們來到這裏時的月份名稱。」

原則上,每一間都是雙人房,但是幸夫和遙各自單獨使用一個房間。一字排開的孩子房間當中,進入玄關之後,最內側的是幸夫的房間,遙的房間在他的前一間。

從廚房發出尖叫,修女們衝了出來。

高橋修女發出驚呼。

修女和遙耐心等候。

遙感到意外,看着美惠子。她的臉上夾雜着落寞與同情,面露一種無法一語道盡的複雜表情。

她有氣無力的聲音,白天從容的威嚴蕩然無存。

遙按兵不動的豎起耳朵傾聽黑暗中的腳步聲,她從很久以前就養成了全神戒備睡覺的習慣,如今已經習以爲常。

修女和遙面面相覼。

修女們似乎從今天起晚上也要工作,製作糕餅是一項耗費體力的工作。

遙心中升起一把無名火。

美惠子一邊在餐廳排放餐具,準備晚餐,一邊對遙說:

不是修女。是誰呢?

衆人意識到危險,發出無聲的尖叫,從椅子上滑落,抱着頭蹲在地板上。

修女們驚慌失措的抬頭看天花板。

孩子們口中唸唸有詞的低喃祈禱的內容:感謝主潔淨我們的心靈、引導我們前進。

它晃動了一下。遙清楚聽見「啪嚓」一聲悶響。

「辛苦了。」

遙看見一個影子悄悄的進入房內。

「晚安。」

大型的鐵製工藝燈具映入眼簾。

美惠子催促大家,和修女們一起將孩子們帶到外面。

美惠子垂着頭。

「好可怕。」

遙看着被笠原摟着肩走路的幸夫背影。幸夫依然神情恍惚,遙將他從椅子上拉下來時,他也任由遙擺佈。

「想必很難受,你要連令尊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那麼,我們來禱告吧。」

「——遙長得和我死去的女兒一模一樣。」

*

筱原美惠子一一扶起孩子們,用手替他們撥掉身上的燈泡碎片。有些孩子的手上扎着幾個碎片,但是沒有人受重傷。

神崎發出尖叫。

遙將坐在一旁的幸夫從椅子上拖下來。

那一瞬間,走廊上倏地亮起手電筒的光線,遙聽見了高橋修女的聲音。

高橋修女一臉迷糊的看着遙,和美惠子一起進房之後帶上了門,大概是顧慮到時間已晚,避免吵醒其他孩子。

對方正在確認名牌。遙面向一旁,倒抽了一口氣。

這麼一來,那起農藥事件也說得通了,我和田代由美子只不過是單純的倒楣鬼。有人看到幸夫的心理諮詢延長,在熱水瓶里加入了農藥。若是平常,那個時間其他孩子的心理諮詢早已結束。但當天由美子和任何一個孩子都是第一次見面,所以特別細心的進行心理諮詢。因此,我和由美子也在診所留到那個時間,纔會落得險些一起喝下有毒紅茶的下場。

遙在心中如此確定。

重要的磁碟片。

腳步聲緩緩靠近。之所以不時停下腳步,似乎是在確認房間前面的名牌。

「你在做什麼?!」

「梅和奧格斯特。五月和八月啊。」

大家拍開身上的燈泡碎片,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魯卡?你醒着?」

遙壓根不想將父母殺害親生孩子的行爲正當化,但是幸夫的父母大概是不忍心他將來所可能面對的坎坷命運,於是對他施以毒手;而現在盯上他的人,恐怕是爲了自保,纔會試圖殺害幸夫。

「是喔。哎呀呀,讓狗陪我玩一玩吧。」

腳步聲的主人將手搭在門把上。

被盯上的不是我。有人盯上了幸夫。

這個人就是「ZOO」的成員?

那個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遙叫喊的同時,燈具先是緩緩的鬆開天花板,然後就一口氣加速墜落,重量十足的大型燈具眼看着就要直接砸在桌上。

煮飯的修女從廚房內側吆喝。衆人起身添飯和味噌湯,領取放着菜的餐盤。

「嗚哇~~」

遙在夜裏忽然醒來。

真是個莫名其妙的男人。遙還有點生氣的走着,再度回頭看向山丘,瞪視神崎。

「噢,肚子餓了。」

不可原諒。我不會原諒那傢伙。

門把轉動。門靜靜打開。

神崎白天說的話在腦海中迴響起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幸夫幸運存活下來,失去了雙親,卻仍有人企圖結束他的生命。

「魯卡的父親是因病去世?」

腳步聲停在遙的房前。

有人走在走廊上。

「她十一歲的時候,有一天早上在上學途中出了車禍,一瞬間就離開了這個人世。我第一眼看到魯卡的時候,真的嚇了一大跳,好像看見那一天在我目送下去上學的女兒,完好如初的回來了。」

忽然,遙看見神崎舉起一隻手看着狗,梅和爽格斯特搖着尾巴,對神崎撒嬌。

餘音在餐廳內持續反覆迴盪了好一陣子。

不自然的沉默了一陣子。

遙的思緒混亂,她無法理解那種眼神代表什麼意義。

美惠子肩膀顫抖。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遙覺得之前心中的疑惑解開了。那種畏縮看着自己的眼神。不時偷瞄的視線。

「那起農藥事件發生之後,今天燈又掉了下來,所以我非常害怕。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總覺得時光好像一口氣倒轉幾十年,又回到了那天早上。我總覺得會再度失去女兒。抱歉,我第一次……第一次這麼衝動行事。」

美惠子神經質的搓手,臉上無精打采,面露痛苦的神情。

遙在不知不覺間朝美惠子邁開腳步。

連她自己也不曉得爲何那麼做。下一秒鐘,遙伸出手臂,輕輕的投入了美惠子的懷中。

美惠子全身一震,好像無法相信遙會主動擁抱自己。

此外,遙知道一旁的高橋修女眼眶泛淚。這個人真的哭點很低。美惠子將遙緊抱在懷裏,重重嘆了一口氣。儘管如此,還是頻頻顫抖。

遙閉上眼睛。僅此一刻,變成年幼少女吧。僅此一刻,變成平凡女孩吧。遙將母親這種令人懷念的氣味吸入鼻腔。

苑長解釋,餐廳的燈具電線斷裂是一場意外。

繼農藥事件之後又接連發生意外,也有修女臆測事有蹊蹺,但是過了一天之後,倒也不再說什麼了。或許是因爲苑內正爲了準備聖誕節而忙得不可開交。遙總覺得苑內充滿了麪粉味,而修女們一走過去,就會發出香草和肉桂的味道。

誰盯上了幸夫呢?

遙也對幸夫四周的人事物特別敏銳。赫然回神,發現自己無時無刻都以目光追着那四個大人的身影。神崎依然到處閒晃、和孩子們遊玩,由美子則繼續進行心理諮詢。她和美惠子已經完全打成一片,而遙發現,笠原總是如影隨形的出現幸夫附近。遙懷疑他是盯上幸夫的人,但他什麼也沒做,就只是待在幸夫附近。

遙心想,他簡直像是在監視幸夫。必須注意那個男人的動向纔行。

幸夫依舊沉默不語,但是眼神看起來變得相當平靜。遙總覺得,他臉上有時會掠過一絲情感,說不定是心理諮詢出現了效果。遙十分清楚的瞭解到,人的臉是由表情所形成,幸夫之前面無表情,看起來臉色晦暗,從他臉上完全感覺不到幸夫這個人格的存在。然而,一旦面露表情,就會發現眼前的是少年幸夫,就能夠記住他的臉。

遙和幸夫代替修女們,出門餵雞、打掃雞舍。

雜木林幾乎樹葉落盡,成了枯樹。

靜靜打掃雞舍時,耳邊傳來海浪聲。

兩人默默打掃。雞隻輕輕的動着脖子,以一雙紅色腳丫到處走來走去。

「父親去世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儘管如此,遙還是會在忙裏偷閒到外面散步。

神崎貢緩緩的站起來,回頭轉向遙。平常傻笑的臉頰消瘦無肉,看起來和之前判若兩人。

這個男人是?

「了結?」

「是喔。」

果然在那裏。

「那是小島修女下的手。不過,她最後好像受到了良心的苛責,幸好結果你發現了,她也鬆了一口氣。」

「其他人?」

必須一擊結束對方的性命。不留下任何痕跡。

「你要去哪裏?」

目標在哪裏?一定是山丘對面,否則就是雜木林附近。遙如此邊猜測邊步行,看到那個目標正坐在山丘上。

遙很高興他向自己告別。

笠原架着手槍,從山丘對面衝了出來。

「我是警視廳的人,爲了護衛幸夫的安全而來到這裏。因爲有許多黑道幫派成員在找幸夫,想殺他滅口,這件事在這裏只有苑長知道。不過,到此爲止了。幸夫,你的親戚已經準備好來接你,你要儘快離開這裏。」

幸夫輕描淡寫的接着說:

「——遙!?」

遙單刀直入的問。當時,從樹叢對面離去的腳步聲,雖然因爲着急而亂了步調,但遙知道那是神崎的腳步聲。

遙目不轉睛的抬頭看貢。

「嗯。幸好我沒死。現在我這樣覺得了。」

「希望我從世界上消失的人。」

「是。」

這段話的前半段是在對遙說,後半段是在對幸夫說。

「你是……?」

修女們在苑內跑來跑去。禮拜堂變成派對會場,所以從下午也開始裝飾。遙負責裝飾擺在正中央的聖誕樹,在頂端放上金色的星星,掛上五彩繽紛、閃閃發光的球,將銀色的緞帶像蕾絲般纏繞是一項愉快的工作。遙的臉孔映照在一顆顆球面上。

「信封的收件地址是這裏,收件人是聖心苑的苑長。」

那一瞬間,遙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殺意。

遙也目不轉睛的看着他。

遙感到胸口一陣悶痛。這種痛是什麼呢?爲何他的笑容會讓我感到心痛呢?

「我父親沒有殺我。」

「那一天,我父親交給我一個貼了郵票的信封說:你把這個拿去郵局寄,不可以投進附近的郵筒,要一直記住你寄了這封信。我想,其中裝着像是磁碟片的東西。我去了遠一點的郵局寄信,回到家之後,發現母親已死,父親也上吊自殺。」

幸夫乖乖的點頭,看了遙一眼。

隔天早上,幸夫、笠原和田代離開了聖心苑。田代由美子也是警官,兩人是爲了避免被敵人察覺到他們要帶走幸夫,才以心理諮詢師的身份來到這裏。

「那麼重要的事情,告訴我沒關係嗎?」

「你沒事吧!?」

「放下那個危險的東西。我知道你是使用短刀的高手,輕而易舉的收拾了好幾名『ZOO』的諜報人員,要是你施展那身本領,我可不是對手。」

除此之外,也準備了讚美歌的卡片和小盒的禮物。明明手完全沒有停下來過,但是瑣碎的工作卻接二連三的冒出來。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遠方響起海浪聲。

子彈聲勢凌厲的在山丘的斜坡上「啪、啪」彈開。遙將頭貼在地面,一個勁的將幸夫的身體按在地面。

過了好一會兒,遙才意識到那是幸夫在對自己說話的聲音。

遙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出粘在牀底下的短刀。爲了防範夜襲而來的刺客,粘在馬上能夠取出的地方。

遙尋找記憶中的腳步聲。

「你爲什麼要槍擊幸夫呢?」

「沒錯。我的目的是將幸夫從這裏趕出去,如果讓人以爲,盯上幸夫的人偷溜了進來,警視廳大叔就會替我帶走幸夫。我不可能在警視廳的大叔身處的地方駁火。日本政府高層十分清楚『ZOO』的存在,但原則上警察不曉得,那位大叔要是一直待在這裏,我會很傷腦筋。」

幸夫微微一笑,看了遙一眼。

遙吞下了接下來的那句話。貢輕輕搖了搖頭。

即使對於雙手熟悉短刀觸感的自己感到有些厭惡,但是那種觸感總是令她放心。這是保護自己的唯一武器。

「我不是『ZOO』的成員。等過了今晚,就能了結一件事。」

幸夫自言自語似的低喃。

苑內爲了準備而手忙腳亂。這一天除了賣糕餅之外,聖心苑會聚集了捐款的善心人士熱熱鬧鬧的度過,所以只准成功不許失敗。

「咦?」

遙將短刀藏在口袋中,在苑內四處張望。

「幸夫!」

笠原和由美子坐進黑頭轎車,幸夫蹲在兩人腳邊,蓋着毛毯離去。

「遠親家。他們現在正準備收養我,因爲媒體和其他人到處在找我。」

*

感覺空氣「啪」的震動,有什麼飛了過來,遙反射動作的將幸夫推倒在地。

幸夫露出喫驚的表情,稍微想了一下之後,輕輕點頭。

目標靜靜的說。

「幸好你沒死。」

有人在。隔着山丘,對面有一個人。而且,有人在我們身後的遠處帶有殺氣。

幸夫被笠原摟着,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貢像是放棄辯解似的,指了指遙的口袋。

幸夫輕輕的觸碰遙的手,微微一笑。

修女們沒有被告知這件事,等到中午過後,她們才知道幸夫已離開了。

*

「雖然我暈了過去,但是卻沒有死成,最後果然還是無能爲力。」

「沒關係。我早就想告訴魯卡了。再過不久,我大概就會離開這裏。」

「那,農藥事件是……?」

「謝謝你。魯卡救了我好幾次,我不會忘記你。」

笠原的動作是受過訓練,經歷嚴峻考驗的人才會有的。

一定是從雞舍後面的樹叢。

爲何這個男人知道我的名字?這個男人果然是「ZOO」的成員?那麼,他爲何要槍擊幸夫呢?

貢攤開雙手。遙沒有放下口袋中的短刀。

爲何這一瞬間,我總是冷靜沉着呢?爲何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心情如此寧靜的瞬間呢?明明接下來要奪走別人的生命,但是爲何心情如此平靜呢?

我不會忘記魯卡。幸夫說完後觸碰遙的手的勇氣,在遙的心中點亮了一小盞燈。幸夫多麼堅強啊。

人果然需要交流。尤其是離別時。

爲了幸夫的勇氣,我也不會原諒槍擊他的人。

少女靜靜的接近目標,步伐毫不遲疑,宛如妖精般輕盈,不會讓目標感覺到她的動靜。

遙感到錯愕。

遙一開始沒發現那是幸夫的聲音。

笠原一意識到遙看着自己,一副放棄辯解的表情,開口說道:

「那是空氣槍。我並不打算傷害他。」

聖誕節的前一天。

遙嚇了一跳,望向幸夫。幸夫眼神平靜的看着遙。

少女慢慢逼近目標的脖子。

我和幸夫大概再也不會見面了。我們知道,殘酷的命運等着我們。幸夫正因爲感覺到我和他一樣活在殘酷的命運中,所以纔會告訴我那種事。說不定我們明天都會死在某個人手上。然而,正因如此,才需要直視那種現實告別的勇氣。

「你是伊勢崎遙吧?」

幸夫低喃,再度開始打掃雞舍。

從哪裏來的?遙的腦海中浮現身後的景象與陳設。

遙一問,幸夫淡淡一笑。

笠原面無血色,動作迅速的擋在幸夫和遙的前面,但他似乎也明白敵人已經逃走,觀察四周一陣子之後,放下了手中的槍。

美惠子和孩子們也四處幫忙,大家從一早就被工作追着跑,像是替蛋糕盒打上裝飾緞帶、把餅乾裝進膠塑袋、寫卡片等等。學校已經放假了。

遙心想,我們同爲天涯淪落人。兩人臉上都掛着看過地獄的表情。

兩人整理打掃工具,並肩邁步走在山丘上。

今晚八成要徹夜製作糕餅,據說明天從早上開始,就會有客人從遠方來買糕餅。

突然間,目標低語。遙戛然止步。

遙在黑暗中,屏氣凝神的回想起當時從遠方聽見的腳步聲。

遙回頭轉向幸夫的方向,但是幸夫依然背對着她。

遙一臉平靜,慢慢靠近目標背後。

有件事非得事先做好纔行。

遙從小島修女的走路方式中感覺到的煩惱,原來是這件事啊。

「沒什麼感覺。我父親最後痛不欲生,我想:噢,這下他終於解脫了,算是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吧。」

殺氣忽然消失,有人從遙的後方的樹林對面跑走了。大概是路不好走,那個腳步聲——那是——

「所以,我勒住自己的脖子。因爲聽說過奶奶將繩子套在自己脖子上,然後掛在衣櫃角落自殺的事,於是心想自己應該也會被勒死。」

遙看着幸夫的眼睛說:

「那燈具掉下來呢?」

「是苑長算錯了時間。原本預定在用餐結束之後才掉下來,但是電線比想象中更脆弱,在用餐期間就掉下來了。不過,掉在桌上是經過計算的。」

「要等過了今晚是爲了什麼?」

貢輕輕嘆了一口氣。

「爲了等到這一天,我喫了不少苦頭。所以我在那之前也不能告訴你任何細節。」

遙直勾勾的注視貢,貢也直視遙的眼睛。

「『ZOO』今晚會一起前來襲擊。八成會從海爬上來。爲了綁架或解決掉你。」

「我的藏身之處果然曝光了……我該怎麼辦?」

「你乖乖別動就好。今晚對於我們而言,也是擊垮『ZOO』日本分部千載難逢的機會。」

遙感覺到腦袋一片混亂。

「這裏——這個聖心苑究竟是什麼地方?」

「欸,你遲早會知道。」

貢聳了聳肩,開始信步而行。

「你從我槍擊幸夫之前——就一直懷疑我吧?爲什麼?」

「因爲看到你和狗在玩。」

「咦?」

「梅和奧格斯特呀。你下意識的舉起了一隻手,對吧?」

貢的表情轉爲驚訝。

「所以,你察覺到這個人在尋找亞歷山大嗎?因爲軍用犬一看到人舉起右手就會趴下?」

貢輕輕嘆了一口氣。

美惠子將短刀抵在遙的脖子上。

工坊內一直燈火通明,工作進度落後,修女們似乎被迫通宵準備商品。

遙望向美惠子的臉,那是一張母親的臉,使遙想起記憶中,媽媽鮮血淋漓的樣子。

遙沒有回答這個回答,反問:

不可窮追猛打。遙沒有進一步前進,順利的在黑暗中撤退。

遙淡淡的自言自語。

*

而且是突然發生。

這是遙長年親近的鮮血氣味。

沒錯,你們最好感到恐懼。最好在人類原本不該生活的黑暗世界中,害怕被隱形人一刀斃命;最好畏懼你們製造出來的怪物,因爲我就是你們大家制造出來的怪物。

兩人像母女般互擁,相互呢喃。看在旁人眼中,是一幕充滿母女親情的感人畫面,不知情的人看到,一定會認爲是一對母女深情相擁而已。

只是如果那麼大聲的到處喊叫奔跑,等於是提醒潛藏在黑暗中的敵人開槍射她。

「是喔,原來不是爲了綁架我取得資料,果然是爲了要我的命啊。」

遙感覺自己被美惠子撞開,一邊在地面翻滾,一邊移動身體,重新面對發出聲音的方向。

「是真的。我看到你的時候,真的嚇了一跳,以爲惠以子死而復生了。我真的覺得你像是我女兒投胎轉世。那一晚,我是爲了解決你而去你的房間,但當時的眼淚不是騙人的。」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絕望,令人不忍。

遙連忙叫道,但是她的聲音已被劇烈的槍擊聲掩蓋。修女咬緊牙關,承受機槍掃射的反作用力。遙回頭看美惠子。

就某種層面來說,這也是一種愛。幸夫的父親在殺害妻子時,臉上說不定也露出了這種表情。

遙面露調皮的微笑。

遙心頭一震。

「我一直在猜測,伊勢崎博士遲早會出現在這裏。因爲這間聖心苑最大的資助者是博士。」

神崎說「ZOO」會從海爬上來。這一帶波濤洶湧。既然刻意將船停靠在那種條件惡劣的地方,應該會準備某種程度的大船,而且會投入相當多人。我方不知會有幾人迎戰,但這種修道院裏盡是年輕的修女,對抗得了那種訓練有素的專家嗎?

遙在黑暗中悄悄靠近最後面的男人,毫不猶豫的向後弓身,迅速將短刀插進脖子中央,男人悶不吭聲的癱倒。遙以熟練的動作拔出短刀,在男人衣服上擦拭血跡,下手位置無懈可擊,沒出多少血。

「你既然知道,爲何還像這樣衝出來?」

男人們檢查過宿舍內之後,發現人數減少而回來。

遙感覺心中有一股蠢蠢欲動的情緒。

遙心中感到一陣刺痛。

「哦——」

貢左右張望四周。

忽然間,她感覺到黑暗中有人的動靜,而且是複數。

雙手架着機關槍。

她總是認爲,等待着時光的流逝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等待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是那一瞬間一定會到來。

遙着急了。

三人,不,五人啊。遙迅速確認男人們的所在之處。

美惠子瞪大了眼。那雙水靈大眼只看着自己,令遙感到開心,她覺得自己在微笑。

淚水從美惠子的眼中奪眶而出。

我是個怪物。你們製造出來的怪物。

遙從牀上起身,衝到外面。

遙聽見修女哇哇大叫,感覺到大家慢慢跑出去的動靜。

「怎麼可能。令人無法置信,什麼時候遭人暗算的?」

遙面露微笑。她內心堅強,不會因爲這種話而受傷。

「是我疏忽大意了。我萬萬沒想到,和這裏來往長達五年的人會是『BUG』。」

遙心情愉快,小跑步的在深夜中移動。

「魯卡。」

美惠子低聲細訴,遙耳邊響起大動作掄起短刀的聲音。

遙楞住了。高橋修女顯然慣於操作和修女形象格格不入的槍械。

「總部的命令是綁架,但是我決定要取你性命。」

美惠子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我要尋找更多獵物。我替你們數我能夠一次殺死幾個人。

遙不寒而慄。多麼殘忍啊。他們打算連累其他孩子嗎?遙眼前的影像因爲憤怒而變得一片鮮紅。

「什麼時候?」

高橋修女站在遠處。

「喂,你怎麼了!?」

遙目送在黑暗中落荒而逃的一羣男人,朝餐廳的方向舉步前進。

英惠子因爲放下了一顆心,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搖搖晃晃的靠過來,馬上抱緊遙,她的鼻腔中充滿了令人懷念的氣味—好久好久以前聞過的,母親的氣味。

遙在黑暗中凝視着除了感到滿足之外,在這一瞬間甚至感到喜悅的自己。

「他被幹掉了。」

遙迅速的在黑暗中移動。

「我在這裏。」

遙明白到了這一點。如今,另一支部隊肯定正從別的地方入侵這裏。神崎在哪裏?

遙看到他們發現了倒地的人影后大喫一驚,暗自偷笑着。

遙倏地衝到美惠子面前。

「魯卡,趴下!」

遙尋找美惠子的身影,看見一名披頭散髮,在中庭徘徊的女子身影。

遙霎時閉上了眼。沒錯,我認識這個氣味,美惠子身上的那種氣味。

黑暗中,竄起鮮豔的火焰,有什麼在燃燒。似乎有人對雞舍縱火,遙看見修女抱着水管跑過去。

遙身法輕盈的加快腳步,又一刀捅進了在她眼前前進的男人脖子,第二人也馬上倒地。

「等一下!」

這樣下去的話,她將性命不保。「ZOO」不惜牽連孩子們,她說不定也會慘遭殺害。

因爲她聽見了耳邊傳來美惠子的叫聲。

「高橋……修女。」

遙感到強烈的誘惑。如果就這麼死在美惠子的懷中,豈不是非常幸福的事嗎?

那一剎那,身後響起不容分說的大聲喊叫。

美惠子聲嘶力竭的扯開嗓門大喊,在苑內跑來跑去。繼爆炸之後又接連發出槍聲的混亂情況下,她陷入了恐慌之中。她的心中又回到了從前的歲月,恐懼揪住了她,擔心自己是否一個不注意,又會喪失愛女。

遙內心格外清楚明白,總覺得老早之前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反倒是遙以出神的眼神看着美惠子的臉。因爲不管那是哪種扭曲的形式,好久沒有人向遙展現如此深厚的關愛。就連爸爸在生前最後一刻,也只把自己當作研究材料對待。

「你知道我是『ZOO』的成員也不喫驚耶。」

「如果是死在你手上也無妨。」

遙也早早上牀,但是全無睡意,總覺得意識比平常更清楚。雖然神崎叫她乖乖別動,但那可不成。

「你真是個比傳說中更驚人的孩子。」

「魯卡!魯卡!你在哪裏?!」

突然間,槍擊開始。一羣男人開始一起朝孩子們的宿舍射擊。

「我早就知道了。」

「那,亞歷山大在哪裏?」

「我會親手讓你和惠以子一樣,在一瞬間離開這個人世。我不會讓你成爲總部的實驗道具,與其讓你在這世上遭受無情對待,我寧可親手送你赴黃泉。」

脖子一陣冰涼。

美惠子以有點受傷的眼神看着遙。

孩子們亢奮的半夜不睡覺,不久後卻像是沒電了似的一個接一個睡着了。

遙在黑暗中,聽見充滿恐懼的嘀咕聲。

男人們掃射一陣子之後,陸續進入宿舍。

「魯卡!」

美惠子的身體稍微放鬆力道。

聽見「嚓」的一聲,遙回過神來。

他們來了。

「你偷偷溜進我房間的時候。當時,你也是像這樣緊緊抱着我。我認得出來。殺人者身上會發出的鮮血氣味,一輩子也不會消失,你當時手上也拿着短刀,至今使用過了好幾次,對吧?我感覺到了殘留在短刀上的鮮血氣味。」

「你不逃嗎?」

美惠子語氣平靜的低喃。

遙一動也不動的一個人在黑暗中等待。手中緊握着短刀。

美惠子緩緩搖頭。

「女兒的事是真的嗎?」

美惠子的身體因爲連續射進全身的子彈而劇烈抖動。

「一定在你附近。」

四處展開戰火,槍聲「砰、砰、噠噠噠」的劃破黑暗。

外頭髮出「碰」的爆炸聲,空氣震動。

這是佯攻。

鮮血從胸口、脖子、腹部噴濺出來。

媽媽。

遙在心中如此叫道。

美惠子手中的短刀掉落地面,接着身體咚的倒下。

媽媽!

遙沒有出聲的叫道。

「魯卡,你沒事吧?」

高橋修女臉色鐵青的衝過來。

「嗯……」

遙茫然沉吟,望向橫躺在眼前的美惠子,當場死亡。她在轉眼間去了女兒的身邊。

拋下了我。

遙感到強烈的孤獨感衝擊而來,像是沉沉的往下墜落一般,即使伸手也碰不到任何東西,一切都被吸進了空無的黑暗之中。

我真的是孤獨一人。

那一瞬間,遙嚐到了一種莫名不安的絕望。

或許是誤以爲自己嚇到無法動彈,高橋修女靠過來扶遙起身。遙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拋開傷感,但是,內心仍舊強烈疼痛。

「修女,你拿着的是……」

遙仔細端詳高橋修女手中的機關槍。

「咦?好久沒拿這種東西了,全身上下痛得不得了——她果然是『ZOO』的成員吧?直到她拿出短刀之前,我實在不敢確定。唯獨她我沒有認出來。」

修女冷眼望向躺在地上的美惠子。

遙別開目光。驀地,她看見全副武裝的修女們在苑內到處跑。

寒風吹過山丘,鮮血和硝煙的氣味像某種沉澱物般瀰漫。

神崎拿着手槍站在山丘上。

「原來如此,這隻狗果然就是亞歷山大啊。」

四周發出人窸窸窣窣走來走去的聲音,戰爭似乎結束了。

「狀況如何?」

「噢,已經天亮了。」

東方天際微微泛起亮光。

在自己不曉得的地方,世界正無情的轉動。無論我希望與否,都避免不了鮮血橫流。

「那,大家都知道我的事……」

幸夫,再見了。媽媽,再見了。

遙抱緊亞歷山大的頭。

「不過話說回來,奧格斯特的威力真驚人。人在黑暗中比不上狗是真的。」

遙對於眼前的景象太過缺乏真實而感到錯愕。身穿圍裙的修女們,正在搬運一具具黑衣男人的遺體。遙感到無力、寂寥,以及恐懼。

遙依舊抱緊亞歷山大,沒有抬頭。

「時間不多,必須快點善後。今天從一大清早開始就會有客人來買蛋糕了。」

腦海中浮現美惠子躺在黑夜中的屍體。

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演奏着柔和的海浪聲。

血流成河。因爲永無止境的戰爭所流的血。

神崎抬頭望向大海,修女們也拾起頭來,看向那邊。

「化妝師說,他是第一次替狗化特效妝。可是亞歷山大很醒目,如果有人找牧羊犬的話,它會第一個被找到。」

遙對着黑暗中大喊。

有一瞬間,遙泫然欲泣。

兩人側耳傾聽山丘上毫無停止跡象的槍擊戰。

「是的。因爲大家都尊敬博士,所以拼了命的保護你。」

耳邊再度傳來父親的聲音。

「這裏究竟是……?」

亞歷山大困惑的搖了搖尾巴。

遙和修女一起朝山丘走去。

「亞歷山大!」

海好寧靜。

「我方佔上風。他們似乎也沒想到我們會準備如此強大的火力迎擊,目前幾乎已呈現了殲滅的狀態。」

修女撫摸遙的頭。她的手觸感溫柔,不知爲何又刺痛了遙的心。

遙在黑暗中聞到了鮮血氣味。我必須一直聞這種氣味到什麼時候呢?

亞歷山大,我只有現在低潮一下子,馬上就會打起精神的。

遙抬頭看修女。這樣一看,她仍然是往常的高橋修女。

遙將臉埋在亞歷山大的身上,在心中一再反覆訴說。

燒光一切。

「只是我真的看不出來。它不管怎麼看都是一隻柯利牧羊犬。」

那一瞬間,遙感到強烈的憎惡。「ZOO」逼自己殺人,逼美惠子喪命。

遙含糊其詞。

神崎凝視對遙搖尾巴的柯利牧羊犬。

一眨眼的工夫,一隻大型柯利牧羊犬幾乎一步便飛越至山丘。

「孩子們呢?剛纔宿舍被襲擊了。」

「博士成立來對抗『ZOO』的組織一部分。不過,規模還遠遠不及『ZOO』。」

不久,槍聲止息。

修女的表情變得柔和。

「你放心,大家及早移動到別的地方去了,我們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會襲擊宿舍。不好意思,把你當作誘餌留了下來。雖然知道你不可能遭到毒手,但還是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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