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本格推理委員會》 · 日向正道 · 2.2萬 字
1
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望着天花板的淡淡污漬。
家裏安靜無聲,連時鐘的聲音都聽不到,母親和美雅好像都關在自己房裏的樣子。
錄像機的時間顯示爲十七點三十八分。
我大約一個小時之前纔到家。回來的時間比自己所想的還要晚,大概是因爲去高中部拿書包,所以花了不少時間。
委員長髮現真相後不久,我就立刻離開音樂教室。
雖然委員長和學姐說還要再調查一下風向雞,但我連一秒都不願待在那裏,也不想見到來探望美咲和杏子的薊老師。
回去的路上,我沒有碰到任何人。
我一到家就走進客廳,癱在沙發上。既不想說“我回來了”,也懶得回到自己的房間。我穿着制服,書包隨手一丟,什麼事也不做,只呆呆坐在沙發上。
慌忙從學校回到家裏,等待自己的是無所事事的午後時光。那並不是因爲自己太累,而是平常就是這個樣子。抓不到形狀、無處發泄的情感,隨着時間輕輕飄蕩。在這個無奈、令人覺得漫長的時間中,我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天花板。
一個輕盈的腳步聲下褸來。
瞥了一眼手錶,時間爲十七點四十一分。自己無聊地胡思亂想一陣子,但才過三分鐘而已,我還以爲過了好幾分鐘呢。
“咦?大哥,你回來啦。”
“哦,剛回來。”
我起身向出現的美雅揮揮手。
美雅好像很高興的樣子,笑着露出兩顆虎牙,走近沙發。
“嗯?那件衣服……不是我的嗎?”
皺着眉看向站在一旁的美雅,她上半身穿着我小學時代穿的運動衣。
“嘿嘿嘿,這是我最近從倉庫裏挖掘出來的。怎麼樣,好不好看?”
美雅邊說邊搖着短裙,漂亮地轉了一圈。
“什麼適合不適合的……穿在你身上,大小根本不對嘛!”
母親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沒理睬人。
“所以,大哥也不要再逃避,忘了那天的事吧!”
聽說外公剛退休時,公司的業績一落千丈。於是,舅舅被硬推上火線重整公司。能夠無私地遵行臥病在牀的外公指示的人才,似乎只有舅舅一人。
回想今天發生的事,感覺自己一直在凝視着什麼。我只能冷眼旁觀而已,什麼事都不能做。
“我討厭……”
真是稀奇啊,向來不會講嚴肅話題的母親,居然會在這種時候出現。以前她聽到我們爭吵時,總是把MD的音量開得很大,然後待在房間裏不出來。
我縮着身子蹲坐在沙發上,對自己這麼沒出息的行爲,真的很想笑。
“嗯,什麼事?”
一看到美雅淚流滿面,我頓時想閉上嘴巴。
不理會響姐和虎介的鼓勵、背叛岡島老師的期盼、對想往前走的美咲和杏子見死不救、從委員長和學姐的面前逃出去,以及傷了美雅的心。
“……夠了!”
自己前幾天也在理事長室這麼說過,但有說等於沒說。那絕對不是漫畫中的故事,而是真實的殺人事件,是不斷在眼前真實上演、糾纏不清的兩小時懸疑劇的粗糙版。
“不要再提這種事!不要再管什麼鬼事件!無事一身輕不是很好嗎?”
母親猛然點頭,接着又沒聲音。老媽還真是個怪人。她下了很大的決心纔過來鼓勵我,但現在反而讓我擔心起她。
“我其實不太想講的。”
舅舅殺害的人是他的再婚對象。在母親看來,那個相當於她大嫂的女人,她從來沒叫過她一聲“大嫂”。我也一樣,絕不承認那女人是我舅媽。
母親提起的事,是我永遠不想再憶起、不堪回首的過去。從那時候起,我一直不願去想它。而且,母親也一直藉着寫文章來逃避它。
“今天偷個懶,請浪花屋送外賣過來好嗎?”
母親低着頭用隨便的語氣說道。
這句話讓美雅的臉頓時失去血色。
連嘆息的時間都沒有,因爲舅舅一個大男人,必須撫養失去母親的獨生女。
——不,有做吧。
抬起頭,看到有點困窘而從我身上別開視線的母親。
美雅的聲音微微顫抖。即使沒看她,也知道美雅正強忍着淚水。
“……嗯,應該吧。”
耳朵聽到爬樓梯的微弱腳步聲,然後,就什麼也聽不到了。
“雖然我也變了,但……我決定向前走,我終於決定了!”
對我來說,只有阿惠纔是我舅媽。
“我在書店看了一下書,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
那件運動衣的袖子太長,只露出美雅的手指。
這麼說雖然對死者有些不敬,但那女人會被殺,是她咎由自取的。
美雅的聲音孤寂地響起,接着悄然消失。
“嗯。因爲你舅舅是個很能幹的人啊,跟阿修很像呢!”
舅舅纔不像我,只是,我從小就想成爲像舅舅那樣的人。
不過,話還是說出口了。
那個女人——就是三年前殺人事件中的受害者。
“我怎麼忘得了!我——”
“……哦,這樣啊,我還以爲你在做其它事呢。”
這時,突然有人碰了一下我蜷曲的身子。
“我回來了。”我小聲地回答。
“——我殺了你父親啊!”
母親鑽牛角尖的眼神,拚命地把我想遺忘的過去給拉回來。
美雅滿臉笑容地問。我別開視線,沒看着她。
“……阿惠是個很特別的女人。”
“阿惠可能會原諒那個女人,但不知爲什麼,我就是辦不到。”
她臉上的表情既不是生氣也不是微笑,只是露出爲難的表情。
那個必須遺忘、令人懷念的記憶,讓人很自然地開口。
美雅繼續用開朗的聲音說:“其實今天啊,我聽到同學講的悄悄話。我只問了一下,所以不是很清楚,但好像風向雞裏又發生什麼事的樣子——”
母親抬起頭來望着我,讓我啞口無言。
“你應該很清楚啊!”我惡毒地說。
我默默盯着墨水的字跡。
“……”
“隨便啦,這樣反而比較可愛啊!大哥真是沒眼光。”
那時,舅舅常說的一句口頭禪是“我不是當社長的料”。儘管如此,爲了避免公司倒閉,他還是拚命處理堆積如山的工作。
“……不用,千萬不要!”
我點點頭,母親又好像在找話似地抬頭看向空中。
猛然把手中的雜誌往牆上一扔,我站起身。
“嗯,她的確很特別,人真的很溫柔。我現在也是這麼認爲,如果阿惠還在世的話……當時,雖然你舅舅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其實他心裏一定很痛苦……”
“對了,你今天怎麼這麼晚回來?”
“……已經夠了!”
“忘得了纔怪!”
“啊,嗯,好、好啊!那你就多叫些菜吧。”
“大哥,你有在聽嗎?”
儘管如此,美雅像是要打破這個令人窒息的寂靜,拚命開口說:
喪妻的舅舅,從來沒有在我面前露出痛苦的樣子。
那天——那回讓我和美雅永生難忘的三年前那一天。
她說着,輕輕搖了搖自己的格子裙。
與其說她是個美女,還不如說她是個可愛又溫柔的人。沒有比用“溫柔”這句話來形容她更貼切的詞語了,可是,阿惠在我五歲時因癌症去世。
“調查事件啊,或是參加委員會的活動。”
美雅突然噤口不語,因爲我別開視線,躺在沙發上。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開朗,但感覺那個聲音像在試探我的內心。我轉過頭去,沉默不語。
“哎,開玩笑、開玩笑的啦。不過,好像不太好笑耶。”
母親乾笑幾聲,又一臉爲難地低下頭去。
“雖然你可能不想聽……不過,阿修,我希望你能聽一下。”
原本要起身離開的身體,硬被推了回去。
“阿修,你回來啦!”
“啊,有啊。”
“……嗯,可以談一下你舅舅的事嗎?”
“而且,你幹嘛穿我的舊衣服?那是男生的衣服耶。”
“爲什麼不聽我說?喂,大哥!”
“我呢,一直很討厭那個女人。”
她的聲音有點僵硬。
我全身無力地倒在沙發上,又繼續望着天花扳。
母親的視線在空中徘徊好一陣子,才慢慢開口說:“你們吵架了?”
美雅喃喃說着,接着沉默不語。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眼神,就和那天一模一樣。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沉默的氣氛。
舅舅真正想做的並不是社長一職。他之所以會當社長,既不是因爲那是他的夢想,也不是爲了賺錢,而是受病倒的外公所託。
“那麼,媽。”
“不過,你舅舅不應該擔任社長的職位。”
“其它的事?”
“我覺得舅舅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但這樣的母親,如今卻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爲什麼不聽我說?”
美雅驚訝得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大哥,你從那天開始就變了。”
我對目不轉睛望着自己的母親搖了搖頭。
美雅拋下這句話後,跑出客廳的大門。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雜誌回答,眼睛只看得到紙張和墨水的污漬。
這是我們不曾談過的話題。如果要說的話,只需一句“那是殺人事件”就夠了。
舅舅的職業是不動產公司的經營者,也就是社長。他繼承外公創辦的公司,是年輕的第二代繼承人。雖然舅舅又要養育孩子又要忙於事業,但他絕對不會顧此失彼。
至今我還無法忘記舅舅抱着才一歲大的女嬰,慌張失措、像個笨老爹的糗樣。那時,我也常去幫忙照顧小嬰兒。舅舅是個大忙人,忙到甚至要請我這個剛上小學的人幫忙照顧小孩。
看到她眼中的緊張和怯懦,我並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點頭。
我繼續看着雜誌,絕對不和她的視線對上。
“阿修,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我來做飯吧?”
“他很辛苦吧……可是,我希望他不要再婚。”母親低聲喃喃地說。
我別開視線,沒看母親。
養育孩子和經營公司告一段落的那個三年前,那女人接近了舅舅。
——這就是那起事件的開端。
“喂,阿修,你那時候是贊成你舅舅再婚吧?”
母親顫抖的聲音,讓我閉上的嘴巴又慢慢開口:“……嗯,我完全沒有發現。”
因爲我才小六,完全不知道舅舅和那女人是什麼關係。不過,當舅舅靦腆地說他要“再婚”時,我是真心地祝福舅舅。而且,當舅舅第一次介紹那女人給我們認識時,她的笑容很像阿惠,非常溫柔。
我想母親那時既不是高興,也不是生氣。她沒參加舅舅的婚禮,只是一直寫稿子。
如今回想起來,母親那時候或許只是在逃避而已。
“我一直很討厭那個女人,但那只是我個人對她的刻板印象,我並沒發現她竟然是那種人。”
我對毫不避諱地說着三年前事件的母親,輕輕點點頭。
那個溫柔、開朗的女人——婚後整個人都變了。
婚禮後再見到的那個女人,僅是一個有着相同臉蛋的陌生人。她身上的服裝和臉上的妝變得很花俏華麗,還戴了一堆只讓人覺得誇張的飾品。
舅舅對於那女人的改變,只是覺得摸不着頭緒。
舅舅經營的不動產公司規模雖小,但畢竟是經手鉅額資金的公司經營者,卻住在破舊的兩房一廳公寓裏。
那女人輕視這樣的舅舅,隨意揮霍金錢。她花光舅舅所有的積蓄,最後還想染指公司的財產。我到舅舅家玩的時候,她甚至當着我的面,坦承她是爲了錢才嫁給舅舅。
“你舅舅……做了什麼壞事嗎?”
回憶那些令人作嘔的日子,不禁叫人搖頭。
即使認真地生活,還是會有圈套等着——舅舅的事件讓我深刻體會到這件事。
那個變了模樣的女人,讓舅舅覺得心煩意亂也很生氣。
從這個情況來看,她是因恐怖的幻覺導致精神錯亂而自殺身亡。
“嗯,我在聽。”
不曉得她是從哪裏獲得的,但居然沾起毒品。如今想來,或許她也是因吸毒而被曾經幫助過她的組織勒索金錢。可是,即使是這樣,那女人也絕對不可原諒!
左撇子的人,通常不會只用慣用的那隻手。
“我在那女人死亡的前一天,跟你舅舅見過面。”
“雖然我討厭談論它,但看到你這個樣子,就覺得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
我就在她身邊卻沒有發現,她真的這麼想過。
雖然母親是個小說家,人很怪,但她並不是那麼輕易會犯罪的人。我和她共同生活了好幾年,這點我很清楚。母親雖然有點笨拙,卻是個認真過自己人生的人。
凝視着我的母親,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
舅舅白天什麼事也沒做,只是坐在牀上猛灌酒。他鬍子沒刮,頭髮也亂糟糟,整個人癱在酒瓶旁,看起來很骯髒,讓人不由得很生氣。
“我覺得那種人死了活該……嗯,那不是真的,那是不對的……”
雖然我知道這個知識,但我從來沒看過有人像那女人一樣分得那麼清楚。不過,當時我認爲那不過是她的飲食習慣罷了。
那時的我打算成爲一個名偵探,而這個名偵探在收集案子的資料時,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犯下那起案件的舅舅,也曾露出這種憎惡的目光嗎?
“我並不是很想說。”
“解開那起件事件的人……是我。”
平常慣用左手的人,因爲寫字時被矯正過,所以有人變成右手拿筆;或者因爲沒有合適的手套,而習慣用右手投球。情況因人而異,但左撇子的人常常只在處理特定事物時纔會使用右手。
“那時,我當着舅舅的面說‘你就是犯人’。”
——不過,還是拚命地轉過頭來看着母親。
母親不解地皺着眉頭。她什麼也不知道,當然會有這種反應。
我第一次看到母親那樣的眼神。母親是個不太表露自己感情的人,雖然偶爾會生氣,不過,我從來沒有看過她這種充滿憎恨的眼神。
——不過年僅十二歲的我,只不過想成爲一個名偵探。
這樣的母親,竟然有殺人的念頭。
“全都是那女人害的……”
即使習慣右手拿刀,也不能完全否定她是自殺的,或許割腕就是唯一的例外。而且,即使知道她不是自殺,也無法推論出真相。
舅舅之所以會去做自己不想幹的社長一職,還拚命地工作,是爲了外公以及不想看到自幼看着它成長的公司倒閉的緣故。我還記得舅舅常說:“我從包尿布的時候,就和那些人結下不解之緣了。”
母親大大地嘆口氣,沒再說話。她把背深埋在沙發裏,閉上雙眼。
因爲,連我都經常隨身帶着傢伙,打算碰到那女人就給她一刀。
“阿修,你……”
不過,那女人提出令人無法置信的條件——她要求一筆龐大的贍養費。
那女人不僅對金錢需索無度,還對她的繼女暴力相向。理由竟然是,對方用嫌惡的眼神看她,她纔會這麼做。
她是真的很努力在跟我說話,額頭還微微冒着汗。
我知道她這種想法並不是說說而已。
我不發一語地默默看着全身顫抖的母親。
“——不是,媽!”
母親心裏有點混亂地搖了搖頭說。
母親屏息地說:“那、那麼,因此你舅舅才……”
母親的眼睛充滿憎恨,微微顫抖。
這種條件當然談不攏,最後甚至鬧到家庭裁判所來調解他們的離婚糾紛。
兇手犯案的時刻,有好幾個人證明說他們和舅舅在一起!有組織的。
母親說着睜開了雙眼,又恢復成一如往常的母親。不過,她的臉色很蒼白。
“其實——我很想殺了她!”
“舅舅老實地承認自己就是犯人。”
他們結婚才三個月,那女人就嚷着要離婚,舅舅當然欣然接受她的要求。
“那女人雖然是左撇子,卻沒用左手拿刀子!”
案發後,我想起這件事,然後由此而聯想到一些事——記憶中的奇怪景象,有那女人和舅舅親熱地站在廚房中的身影、用拆信刀打開信封的樣子,以及揮刀與舅舅爭吵的兇悍模樣。
“嗯。因爲,我還沒有跟誰說過。”
“最後,是我殺死了舅舅!”
從那些精心收集的證據來看,顯然幕後有隻黑手。
“……我會說的。”
“——全都是那女人害的啊!”
母親無力地垂着頭,應該是也有同樣的感覺吧?
警方調查之初,雖然舅舅被列爲頭號嫌疑犯,但隨即被排除在可疑的對象之外。因爲驗屍的結果爲自殺,而且舅舅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然後,平時即忙於工作的舅舅便將獨生女託付給我們照顧,從此再也沒有回到他的住所。
母親從沙發探出身子,看着我的眼睛。
——心事。
母親把手指放在臉頰上,露出不怎麼可靠的笑容。
“舅舅問我他該怎麼辦?”
回想起來,其實這個推論漏洞百出。
“不過,大家也太可怕了,居然把你舅舅看成大壞蛋。”
“那麼,舅舅……舅舅怎麼說?”
母親低喃的聲音,讓我不禁揚起眉毛說:“……我第一次聽說。”
“有件事我一定要跟媽說。”
即使對方要求足以奪走舅舅所有一切的鉅額贍養費,舅舅也毫無招架之力。
“那女人無論是寫字或做需要用力的事時,都是用左手。不過,只有拿刀子的時候是用右手。所以,左手拿剃刀割腕的那起案件並不是自殺。是我發現這一點的。”
令人毛骨悚然、含有惡意的聲音,在客廳裏迴響。
母親話說到一半就停了,眼神看起來很不安。
——這就是那女人的目的。
“對,沒錯!我發現這件事後,那天就跑到舅舅家——”
擺在裁判所家事審判官面前的龐大數據,全都顯示舅舅是個殘暴無情的人。例如,舅舅對那個女人施暴的驗傷單,以及他不回家卻在外拈花惹草的偵探調查報告。
那個巧妙的計劃,並不是那女人獨自一人就可以完成的,而是有組織地通力合作後所產生的結果。
那些顯然都是捏造的證據,不過,那些捏造的證據做得太完美,讓人找不出它的破綻,連擔任舅舅公司法律顧問的律師,也叫舅舅乖乖付錢比較明智。
那是我不曾對母親說過、那天的事。
“你大概不太想說,但拜託你,可以告訴我嗎?”母親滿臉笑容地說。
表面上,那宗謀殺案的真相是因舅舅的遺書而解開。其實,那是我和外公從中做了手腳。
她的屍體被發現含有大量的LSD(注:迷幻藥的一種。)。她在洗臉檯上割腕,LSD散落一地。
“媽……爲什麼你要跟我說這種事?”
然後,舅舅被社會當成一個邪惡的男子。
“嗯,那……”
最初的口角演變成難看的爭吵,舅舅盛怒之下揍了她一拳,她就揮舞利刀臭罵舅舅,而我只能眼睜睜看着這一幕。
母親小聲低語,然後靜靜地抬起頭。
“……左撇子有什麼不對嗎?”
“你還記得舅舅去世那天,我有去舅舅的住處嗎?”
“我現在還是這麼認爲。”母親說着,別開視線。“你舅舅之所以會殺那個女人,是爲了阻止我犯罪吧。”
“我不擅長與人說話,所以相反地心裏很明白,認真與人交談真的很重要。雖然說話不能解決什麼,但心裏會變得比較輕鬆。你看,我輕鬆多了。”
“我和你舅舅碰面時,說出心裏的話——我想殺了那個女人。”
我從一生下來就知道,那是外公、舅舅以及所有員工的公司。但那種事業最講究信譽,因此那件事後,公司一下子就倒閉了。
當時,我走進舅舅的寢室,裏面灰灰暗暗的,還擺了好幾瓶威士忌的瓶子。
我沒出息地轉過頭,不想看那雙期待的眼神,不想面對自己想逃離的過去。
我的聲音冶得連自己也嚇一跳。
光明磊落的舅舅毫無準備地走進調解庭,然後,才驚覺自己被騙了。
那個想忘也忘不掉的下雨天,舅舅被我突如其來的到訪嚇一大跳。那是平日的下午時分,通常學生在這個時間是在學校上課。
那個似乎是自殺的女人,是左手拿着剃刀割斷自己的手腕。因爲那女人是左撇子,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警方還到處確認地詢問那女人是否爲左撇子,而認識那女人的人都同意這一點,我也是其中之一。
那天的記憶總是帶着一股味道。與豪宅相去甚遠的公寓中的一間房子裏,瀰漫着一雖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酒精味。
我不由得別開視線。
“她被殺也是活該!”
“……在那個事件中,讓我最震驚的是公司居然倒閉了。那個你外公一手創辦、你舅舅辛苦維持、所有員工努力效命的公司,竟然倒閉了。”
“他笑說那個女人不值得我殺,只是笑着。”
那女人收了錢,在週刊雜誌裏大談“年輕經營者的真面目”。她還招待許多男人到用舅舅的錢所購買的房子裏狂歡作樂,因而最後連她自己淫亂的生活,也被當作電視八卦節目的題材。
我並沒有從她身上移開視線——不可以移開視線。
話一出口,過去的情景又浮現心頭。
“因此,我說了,當着舅舅的面說‘你就是犯人’!”
“我想起了跟那個女人第一次見面時的事!當時,舅舅帶我到意大利餐廳喫飯,所以才見到那個女人。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發現她是左撇子,因爲,那時我特別注意這一點!”
那女人像在嘲笑舅舅失去公司似的,更加惡行惡狀。
“這次,輪到你說了。”母親對我笑着說:“我會聽的。雖然心裏不想聽,但我還是會聽你說,我會認真傾聽你的心事。”
舅舅滿嘴酒臭地嘆了口氣。
那個露出虛弱笑容的男人,並不是我最喜歡的那個舅舅。
“我說去自首就好了,但舅舅說他辦不到。”
“阿修,那是不可能的事啊!”
坐在牀上的那個男人,嘲笑地看着我。
“所以,我就說了,‘然如此,你可以去自殺啊!’”
那個滿嘴酒臭的男子,聞言突然用一如往昔的眼神望着我。
舅舅嘲弄的笑容消失,頭垂得很低。
我聽着遙遠響起的雨聲,不發一言地直盯着他。
——卑微的模樣
我最喜歡的舅舅,樣子變得很卑微。
我受不了,只好逃走。
當我奪門而出時,舅舅說了一些話。
但我不記得他說了什麼,臉上是何種表情。快要窒息的我,只求快點逃離那個屋子,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考慮舅舅的感受。
那時,舅舅到底說了什麼?
不管我怎麼回想,就是想不起來。
那是舅舅最後的遺言啊!
“是我殺了舅舅。”
發現舅舅冰冷身體的,是從學校放學回家的舅舅女兒——美雅。
“媽,我該怎麼贖罪纔好呢?”
所以,舅舅去世後過一年左右,爲了改變環境,我們就負責照顧美雅。
母親的背影雖小,卻挺得很直,身子還微微發抖。
“喂,老師!那麼久遠的事,跟你沒有關係吧?”
然後,美雅就被外公收養。
“什麼事?”
以前我們住得很近,從小我就像她的大哥哥一樣。
外公和外婆雖然有點嚴肅卻很溫柔,他們打從心底疼愛這個孫女。
——儘管如此……
不想再一直盯着不動了。
不過,美雅並沒有因此而被接納。
三年前舅舅留給我的那封信,三年來一直放在抽屜裏。
我也抓起書包,準備離開上完課的教室。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轉過身去。
昨天,美雅一整晚都關在房間裏沒有出來。從晚飯一直到隔天早晨,放在冰箱的飯菜都沒有人動過的樣子。
令人無法忍受的思緒,突然化做一聲嘆息。
我表達得不是很好,但就是像現在這種情況。
“喂!”走廊突然出現一個聲音。
我把舅舅留給我的信放入口袋,咬了咬嘴脣。
它彷彿是一個信號似的,下課的鈴聲響了。
我坐在位子上,連筆也沒拿,只是一直看着眼前的信。
我從老師身上別開視線,仰望遠方蔚藍的天空。
外公把公司留給舅舅,隱居在一個離此遙遠的鄉下。那時因爲舅舅不想讓美雅捲入自己離婚的紛爭中,而且也考慮到美雅如果能安靜地住在媒體不發達的鄉下,心情會比較平靜。
那些住在離此遙遠的鄉下居民,似乎這麼稱呼美雅。
“雖然我沒辦法跟你說什麼,是個沒用的母親,但我會努力寫文章。”
她說出美雅的事,讓我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那天的事,我只跟三個人說過——外公、對小六的我給予支持的岡島老師,以及昨天才吐露自己心聲的母親。
“如果阿修是看着我們背影成長的,那不管是什麼時候,我們絕對都要讓你看到我們幸福的背影!”
“你們兩個跟我來!”
自己居然落井下石地對母親唯一的大哥說“你去自殺吧”。
那天,接到警方通知而前去認屍的是我和母親。
歸途上,我們並沒有特別說什麼,兩人只是聊着一些廢話。
“多虧你,我心情輕鬆一點了。所以,媽工作也要加油哦!”
“有件事非你不可!只有三年前失敗的你做得到!”
因爲,透過眼鏡看到老師的眼神,冷峻得叫人窒息。
自己的奮戰方式是什麼呢——爲了得出一個答案,我狠狠地看着空中。
可是,小椎偶爾會邀我一起回去,那一定是在這種氣氛的時候。
目送母親往門口走去之後,我瞪着眼前空無一物的空間。
母親被我這番即使被揍也是活該的坦白內容嚇得微微發抖,眼睛露出非常膽怯的眼神。
無法接受她的,是周遭的人。
2
選擇非都會的狹小環境,反而卻被仇視。謠言像野火燎原般地瞬間傳了開來,美雅甚至被同學在背後指指點點。
隔天,我完全沒在聽課。
“好啊。”
我聲音發抖地說,母親只是低下頭。
兩人並肩走在新校舍的乾淨走廊中——然後,突然停住腳步。
不過,我的心情也就沒那麼低落了。
久未見面的美雅,只經過短短几天,就有了驚人的變化。
薊老師突然伸手打斷我的話。
“……唔,對不起。”
與以往不同,我並不是爲了逃避而隱藏自己的情感。而是在還沒找到自己應該做什麼事的現在,即使向他們求助也毫無意義。
“我不是說不用道歉嗎?我已經習慣了。”
“……我會的!我會很認真做!”
母親毫不回頭地說:“所以,我要去努力工作了!”
舅舅留了一封坦承自己罪行的遺書,以及一封給我的信。上面僅用顫抖的字跡寫着幾個字:“給名偵探,美雅就拜託你了。”
小椎一反常態,目光犀利地說。她像在保護我似的,站在我前面。
因此,我決定了。即使要拋棄自己所有的一切,我也要保護美雅。
她那個樣子,連以前和她住在一起的外公、外婆看了都嘖嘖稱奇。
或許她並不是在逃避,而是笨拙的母親用自己的方式在奮戰吧。
“我有正經事跟你們說。”
“我該怎麼贖罪,舅舅纔會原諒我呢?”
盯着舅舅的字跡,心裏只想着這件事。
無論是舅舅結婚或自殺的時候,母親從沒停過筆,
儘管如此,現在傷害美雅的人就是我!
“我、我……那麼,我要回房間了!”
“對不起,我和你父親都不是很盡責的父母。”
“我說過好多遍了,我不要加入委員會。”
“……約定?”
我不再玩偵探遊戲,就是從那時候開始。
擋在我們面前的是薊老師。
“身爲母親,我很想安慰你,但我也搞不清楚……算了,我並不是好母親,抱歉。”
母親喃喃地說,低頭用力搖了搖頭,接着站起來。
“嗯,你不用道歉。”
希望她不會再碰到任何悲傷的事。
希望能讓她過着安穩、幸福的人生。
教室裏充滿嘈雜的聲音。今天的課已全部結束,再來是社團活動的時間。
“你出生的時候,我和你父親就決定了。雖然我們不能像普通父母一樣正常地生活,但我們決定爲了你,要好好守住一個約定。”
——殺人犯的女兒!
母親大概又要逃回去寫文章。
他們倆並沒有像昨天一樣,擔心地詢問我的情況,這是因爲我一大早就小心別讓自己一臉陰沉的緣故。
現在我仍然可以清楚回想起來。當時,美雅被警察保護着,兩眼空洞地望向遠方。
她抓住我肩膀的那雙手還微微顫抖。
我們回家的路雖然一樣,但通常不會一起回去。不過我們常搭同一班電車,所以到了車站後總是走在一起。最多隻是這樣而已。
響姐和虎介還是老樣子,聊着天走出教室。
不過,美雅也知道這件事。辦完舅舅的頭七之後,外公就跟她說了。美雅有權利知道,所以我拜託外公找個適當的時機告訴她。
不知何故,她好像完全忘記那個事件似的,開朗地對我微笑。
——我到底能做什麼?
母親把手放在我肩上,聲音微抖卻強而有力地說。
這個老師還是老樣子,令人生氣地一眼就看穿我心中不想讓人碰觸的部分。
我要代替被自己殺死的舅舅守護美雅。
“你不用再隱瞞了!我還沒跟委員長她們說……岡島老師已經告訴我三年前那起事件了,那個關於你和你表妹的事。所以,我才希望你能給予協助。”
母親一動也不動地盯着自己的腳,我則別開視線,抬頭望向空中。
“我根本幫不上任何忙——”
小椎就站在那裏,手指轉着自己的辮子。
我也儘量滿臉笑容地看着母親蒼白的面容。
“……唔,抱歉!”
母親背對着我,緊握拳頭。
對此,我很想開口反駁,卻什麼也沒說。
那個事件發生後,母親總是心情沉鬱且不發一語。相反的,在葬禮上我和外公商量了許多事。決定不告訴警方自己與舅舅的自殺有關係,也是在那個時候。
我並不怪母親這樣做。她這麼拚命地聆聽我講到這裏,反而令我覺得自己無論再怎麼向母親低頭道歉都不夠。
——不過,自己應該做什麼?它離自己太遙遠而看不見。
“委員會的事就算了,我沒時間說那種事。我有緊急的事想請你們幫忙,特別是城崎,要麻煩你。”
我們被帶到的地點並不是理事長室,而是沒有一個人影的屋頂。
“阿修,我們一起回家吧!”
“不過,阿修,我希望你記住一件事。”
最初美雅只對我展露歡顏,接着也漸漸對我周遭的人笑逐顏開。
“不管你有多麼想叫阿修幫忙,也不該說那種話!”
“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隨便說話也要有個限度,你再說下去,即使你是老師我也不會饒你!”
老師面不改色地冷冷看着高聲說話的小椎。
“哎呀,爲什麼你會爲那個事件袒護城崎啊?”
“那種事怎麼樣都無謂!”
“纔不是無所謂!是你先說出那個女人不是自殺的吧?”
我和小椎不禁啞口怨言,因爲這件事只有我們兩個知道,我連岡島老師都沒說。
“我聽到你們發現風向雞祕道時所說的話。小椎先發現祕道,然後城崎打開鏡子。那時候也是和現在一樣,不是嗎?”
眼鏡後的目光冷冷看着我們,這纔是老師本來的眼神吧。
“算了,我再說一遍!我希望你們協助。事情有變,我想盡快結束小學部的事件。因此,希望城崎來解決這個事件。”
老師的聲音聽起來很沉重。
壓抑在心底的某種東西,瞬間冒了出來。
“要我解決這個事件?你知道三年前那件事,還敢這樣要求我?”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笑了出來。
“那麼,我就像三年前一樣說給你聽好了讓我逼問那傢伙‘你就是犯人吧’!”
自己嘲弄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噁心。
“在真實事件中,用這種方式並不能解決什麼,並不是有犯人、逼問犯人就能了事。殺人的傢伙確實是犯人,不過,殺人真的不好嗎?若是忍無可忍到把該死的傢伙殺掉,有什麼不好嗎?”
老師面無表情地凝視着大叫的我。
“那麼,你想說什麼?”
舅舅是喝了致命分量的藥劑而死,毫無疑問是自殺。只要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扮演偵探調查事件,根本沒有意義。
“你最喜歡的舅舅,希望你能朝自己的夢想前進,他的死也不是因爲你的緣故。”
“其實,我本來是希望你能夠自己想起來。不過沒有時間了,就由我來說好了。”
不過,那個想叫我往前走的認真眼神太刺眼了,讓人不禁發抖地低下頭。
“根據診斷書的記錄,推定死亡時刻爲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應該就是你去你舅舅公寓的時間吧?因警方保持緘默,所以我只能瞭解到這個程度。警方是在牀上發現你舅舅的遺體,雖然他臨死前喝了大量的酒,但他的模樣看起來,好像是睡得很安詳的樣子。”
“舅舅說我可以成爲名偵探……可、可是,我……”
“阿修,我要跟你說最後一句話。”
“……我,我……”
“你舅舅並不是你殺死的!是他自己選擇死亡!”
“爲什麼?爲什麼老師非要幫我……”
“——不會吧……”
“你別笑死人了!你打算當預言家或上帝嗎?沒有人能事先預知什麼是好的。”
“我根本沒有能力!所以我纔會失敗啊!”
“岡島老師都告訴我了,你很苦惱自己想不起這件事。”
薊老師說着,冰冷的眼神突然緩和下來。
她的聲音聽起來冷冶的。
“……可是,我不曉得自己該做什麼纔好。如果自己真有那種力量,我應該知道纔對。可是,我什麼也不曉得。”
“既然你這麼說,那你就袖手旁觀好了。你就渾渾噩噩地生活,莫名其妙地死去吧!隨便你。不過,既然你失敗會感到痛苦,可知你是有能力的啊!”
越過眼鏡,看到的是冷酷的眼神。
“所以,你不能再用你舅舅的死當藉口來逃避現實了。”
那種東西我已經不記得了。
“不用思考自己最應該做什麼,現在只要把你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即可。”
“城崎,你所做的事,一定是你舅舅最想要你做的。”
“不懂的人是你!”老師冷冷地說:“雖然我很想一拳揍醒你……那麼,我就以你所輕視的本格推理委員會顧問的身分,告訴你一件事!”
“……前方?”
我一直說個不停,不知不覺地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你在一個決定自殺,捨棄夢想、到頭來失去一切的人臨終之際,前去解開真相。你真的很認真朝着想當名偵探的夢想前進,對吧?”
“你絕對可以成爲名偵探。”
“我不是說我不知道嗎?沒有人能夠當上帝!如果你還要嘮叨個不停,那就隨便你好了。你就渾渾噩噩地生活,莫名其妙地死去吧!”
“舅舅只跟我一個人說他以前的夢想。他夢想成爲全世界最頂尖的魔術師,雖然聽起來很愚蠢,像小孩子一樣,但他真的朝那個目標努力。可是,後來他繼承了外公的公司,而放棄自己的夢想。”
她那完全看透一切的冰冷目光,讓人實在很火大,但又很令人害怕。
“我沒辦法……”
舅舅緊盯着想要奪門而出的我。
眼前有一位疲憊至極的男子……不,那是面臨死亡的舅舅身影。
然後,她緊緊地抱住我。
“他在你到達前幾個小時,就已經喝下致命分量的藥品了。”
“這三年來你很痛苦吧?不過,你不要再逃避了。”
“喂,城崎。我都說這麼多了,你還沒發現自己忽略了什麼嗎?仔細想一想!你舅舅是在一點到兩點之間死亡的啊!而藥品的潛伏期至少是三個小時。你是中午過後到你舅舅的住所——”
每說出一句話,不知怎地那些回憶又跑了出來。
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我不想知道舅舅是怎麼死的!
“我不曉得真正的話語是什麼,但他應該是祝福你,沒錯吧?”
汗水毫無脈絡地從全身冒出來。
老師強而有力地說,但我只是一聲不吭地低着頭。
一面感到酸味很強的唾液在喉嚨深處擴散開來,一面忘我地吐出話語。
老師的眼睛緊盯着我。
“那麼,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下午一點多離開舅舅的住所,當時,綿綿細雨不斷打在馬路上。
老師像安撫小孩子似的,用溫暖的手摸摸我的背。
“結果,舅舅的世界改變了,變成一個他永遠無法圓夢的世界。”
老師的話讓我抖個不停。
不管她要說什麼都無所謂。
察覺到這一點,我吐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用門路請警方讓我看了一下死亡診斷書。你舅舅喝的是不需經由特別途徑即可取得的市售農藥,這種藥品即使服用也不會立刻致命。它的潛伏期很長,有三到五個小時,短時間內很難出現效果,但藥效發作的瞬間,會讓心臟立即停止跳動。因爲不會感到痛苦,用來自殺效果很好吧。”
我將自己塵封的往事說出來,完全正中老師下懷。她和笨拙傾聽我說話的母親不一樣,她只要煽一點風,就能讓我自動開口講話。
——我並沒有殺死我舅舅!
“……城崎,你舅舅不是說希望你成爲名偵探嗎?”
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何想法。不曉得,只是覺得害怕。
聲音就是會不由自主地發抖。
“不過呢,如果看得到前方的話,應該就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我最喜歡舅舅了!我這個小鬼,說自己將來想成爲名偵探時,他都會一臉認真地對我說“你一定辦得到”。其它事就更不用說了,他是那麼成熟、穩重。聽到他的話,我很開心、很開心,我真的好喜歡舅舅。”
“城崎,你再仔細回想一下!”
威士忌的味道很嗆鼻,讓人想吐。
這個人看穿了我內心最不想讓人看到的部分。
很久以前,舅舅用他那雙巨大的手掌抓着我的肩膀說。
老師大大地搖了搖頭。
“喂,城崎,你有仔細看過你舅舅的死亡診斷書嗎?你有好好用自己的眼睛確認過你舅舅是什麼時候、如何身亡的嗎?”
“你舅舅很支持你的夢想啊!”
明明知道是老師的詭計,但話語就是不斷冒出來。
老師說着,往前走了幾步,把臉靠近我。
“外公病倒了……外公一直支持任性地追求自己夢想的舅舅,所以舅舅爲了幫助外公,選擇成爲社長。”
——所以,你要代替我完成自己的夢想哦!
回憶浮現在腦海的同時,一個很幼稚的夢想也湧上心頭。
老師又冷冷地望着顫抖的我。
“你要我怎麼做?要我更痛苦嗎?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想再經歷那種事!”
“……啊,是啊!我好害怕,害怕也有錯嗎?”
那種東西,我根本沒看過。
“你好像想起來了。”
“舅舅放棄了自己的夢想,所以他很認真地支持我的夢想。我也常跑去找舅舅,請他偷偷教我他不再表演的魔術。那時候很開心,真的很開心啊!嗯,老師,你明白嗎?”
“可以的話,我想當像漫畫裏的名偵探一樣。不過,我辦不到!一定會再經歷那種可怕的事,我怕死了、怕死了!只想逃離這種無聊的夢想。這樣也錯了嗎?”
“……三年前,社會口徑一致地把我舅舅當作壞人,但其實他是個大好人!”
我無言地回瞪用冰冷眼光看着自己的老師。
“我希望你能協助我們。”老師深呼吸了一下,冷靜地說:“能讓委員會成功的最重要關鍵——就是你。”
身體一直抖個不停。
然後,自己什麼也沒發現,我這個成天嚷着想當名偵探的十二歲小鬼——
一直壓在心頭的重擔消失了,胸口好像開了一大洞。
心臟發出異常的聲音跳動着。
“我無法解決事件,而你們竟然認爲我能夠幫得上忙!別開玩笑了,你們什麼都不懂!”
我的臉深埋在老師肩上,無法抬起來。
“——你總算露出本性了!”
“沒關係的。現在的你,有我們陪着。”
那些自己打算永遠深埋心底的回憶。
肩膀突然被抓得很痛。
“失敗後感到很痛苦,那種痛苦就是你的力量!你比那些毫不費力一下子就成功的傢伙,擁有更堅強的力量!”
“失敗了就爬起來!再失敗,就再爬起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逃避,要往前走!”
“——你舅舅臨終的遺言。”
她怎麼知道我不記得的事?超能力嗎?
“不過,殺死我舅舅的,竟然就是我的夢想!我想當一個名偵探,一個解救大衆的英雄,一個無論犯人有多兇狠狡詐,也能完全看穿他們詭計、了不起的英雄。不過,三年前的事件中並沒有壞人。那是真實的事件,本來就會這樣。可是,我並沒有發現這個事實,只是想解開事件的謎底——卻殺死了我舅舅。”
那個下雨天,那間小公寓,那個滿是酒臭味的寢室。
我用力瞪着面不改色的老師。
“那跟做夢是不一樣的!無論有多痛苦,轉瞬間夢想就破滅了。既然如此,什麼事都不做不是更好嘛!”
“——不要再逃避了!”
“可是,我……”
我回過神來,發現老師也氣喘吁吁地看着我。
是啊,那又怎樣?
我按着自己發抖的手大叫:“什麼都沒有改變!我無法解決事件!”
“這還用問嗎?因爲我們是本格推理委員會啊!”老師抽身笑着對我說:“今後也要請你協助我們呢。你擁有很強的能力,失敗會感到痛苦的堅強毅力!”
我並沒有很強的能力。
我眼睛看着地上,輕輕搖了搖頭說:“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後,抬頭望着老師。
“——不過,我只有一件想做的事。”
老師並沒有發問,只是看着我的眼睛點點頭。
“那麼,我們趕快到理事長室吧。快,城崎和小椎一起來。”
老師說着,轉身往前走。
“我剛剛也說過,事情有變。今天午休時,又有事件發生了。”
老師嚴肅的聲音,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岡島老師在風向雞四樓下方的樓梯平臺,發現有個學生失去意識倒在地上,好像是從樓梯上摔下去的。幸好沒有傷得很嚴重,已經送到醫院接受檢查了。”
“……那個摔下去的人是誰?”
“菅原雅。”
3
埋在書堆與文件中的理事長室裏,薊老師坐在後面的大桌子上,我們則坐在放在桌子前專供客人坐的沙發。隔着木桌的三人座沙發上,小椎坐在我旁邊,委員長和菜摘學姐坐在對面。
我一走進理事長室,學姐就一臉怒氣地對我說:
“你也太慢了吧!我們一直在等你耶!”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低頭不語。
委員長看到我這副模樣,依舊溫柔地笑着說:“歡迎你回來。”
我們的交談,就只有這樣。
“總之,我們先整理情報吧。”老師立刻切入正題。
“……是的,我是城崎。”
“這個行動有兩個目的。首先,要確認聽到琴聲的四樓有沒有什麼奇怪的物品,特別是有沒有使用定時裝置之類的聲控機關。其次,要確認有沒有人躲在風向雞。只要有人躲在裏頭,什麼事都能做——不過,最後還是一無所獲。”
“喂,你那邊有變化嗎?”
學姐望了我和小椎一眼,拍了拍寫在風向雞平面圖上的資料。
委員長對此點頭表示贊同。
“嗯,那個,阿修!”
小椎一臉慌張地說:“嗯,那個,你突然問我怎樣……”
“然後,三點五十分左右,小雅打了委員長的手機。”
學姐突然嘆了一口氣,拿出筆記本。
“嗯,委員長要跟你講話。接着!”
事情暫時有按計劃進行,總算讓我鬆了一口氣。
拿起電話聽筒,我等待對方發言。
“喂,阿修,我終於明白薊姐以前講的事了。”
“嗯,小椎,你覺得怎麼樣?”委員長問。
“不過,你們並沒有發現什麼。”
“我們這邊有變化哦!現在,那個孩子正走進櫻花林蔭道。因爲走得很慢,大概要三分鐘纔會到你那裏。”
我向放學後聚集在理事長室的大家說:“有動靜我會聯絡你們。”沒想到這個動靜來得比我想象中的早,在今夜就發生了。
我望着寧靜的風向雞一會兒——突然,門旁的公共電話響了起來。
“菅原好像一直注意舉行儀式的那兩人。她說她在音樂教室前不曉得要不要阻止她們,一直舉棋不定。最後,菅原自認無法阻止她們,所以希望我們過去一趟。”
“嗯,如果只有犯人的話……”
薊老師恐怕早已料到結局是這樣。
“可是,後來的行動有點不一樣。”
而那些緊閉心房的其中一人,也就是終於開始行動的我。
“簡單的說明就到此爲止就好。”薊老師說着,看了我們四人一眼。“那麼,接着要確定詳細內容。”
“雖然跟剛剛的話有點重複……我到樓下見小雅之前,先謹慎地檢查廁所和電梯之後,才從四樓走到一樓。而且,還問了待在一樓的小雅有沒有看到誰下樓。不過,小雅明確地否定。也就是說,外人不可能進到風向雞。”
沒有燈光的夜晚裏的風向雞,充滿怡人的寧靜氣氛。
“什麼事?”
學姐拿起桌上一疊數據,看了我和小惟一眼說:
委員長和學姐聞言,便開始確認事件的內容。她們大概已決定好報告的程序,主要由學姐講述,委員長做補充,以這樣的形式向我和小椎做說明。
委員長一時語塞。
“我覺得你們做了那麼多調查,很了不起耶。所以,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見。既然你們都做到那種地步了,大概就沒有什麼忽略的裝置或對象吧。”
“第三個事件的情報很少,第一個事件也是一樣。由於調查的人是森川老師,所以不在現場的我們,無法掌握確切的證據。因此,思考的數據無論如何都要集中在第二個事件,也就是要利用舉行那項儀式的事件。”
第一個事件是美咲和森川老師聽到的琴聲。
學姐看了我一眼,點點頭說:“嗯,我們沒有發現任何人或任何線索。所以,小雅打電話來之後,我又回去調查了一遍風向雞。”
“那、那個,喂喂,阿修嗎?”
“我和委員長兵分兩路走上四樓。委員長走普通使用的樓梯,我走阿修發現的祕密階梯。如此一來,即使有人藏在祕道中,也能夠被我們發現。”
“從樓梯摔下去的是菅原雅,而發現菅原的是美術老師,也是她的導師岡島先生。關於受傷的事,在薊姐和你們回來稍早之前,醫院有打電話來通知。”
小椎一臉不安地補充:“雖然我不是很有把握啦。不過,既然做了那麼詳細的調查,學姐們應該已經知道那三個事件是誰做的吧。”
小椎說着,轉了轉自己的辮子。
這一點我也確實看到了。學姐發現我躲在樂器櫃裏沒多久,就立刻離開音樂教室。
這是我預料中的事。
“那麼,我來說明。”
“好像是。現在我要跟委員長一起過去,打算在坡道的地方攔截她。”
“事件正往好的方向進行……那時我還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但或許這真是最好的結局。”
他們一直在我身邊擔心我,是我珍貴無比的好友。
不然,除了我還會有誰嗎?
學姐皺了皺眉頭。
——多虧有響姐和虎介。
“考慮事件的情況,我和小菜獲得一個結論。也就是關於我們在風向雞聽到的那個神祕琴聲,是誰用什麼方法弄出來的答案。不過——”
“瞭解。”學姐點了點頭,把第一個事件的資料擱在桌上。
“琴聲響起的時候,我們和小雅在一起,並沒有看到她有操縱什麼機關的奇怪行動,她只是站在大廳的正中央。然後,我們叫小雅跟我們一起去音樂教室,她卻說不想見她們兩個,不肯跟來。所以,我們只好留她在一樓,往音樂教室走去,可是——”
“那麼,這邊就交給我們。這次的策略一定會成功,等我們的好消息吧。一定會讓你嚇一跳。”
“我們知道犯人是誰,不過,卻不知道對方做這種事有何目的——所以,我們不曉得該怎麼解決這起事件纔好。”
“怎麼了?”
“城崎!”薊老師叫了我一聲。
我只用眼神點頭示意,接着慢慢開口說:
老師這麼說過。
然後,第三個事件是——
“而且,也沒有任何人躲在別的教室裏。美術教室也鎖着,有鑰匙的老師全都出席臨時教師會議了。”
那張平面圖上加註了祕密階梯。
這是我第一次晚上來風向雞,並不會覺得害怕,大概是因爲月亮又大又圓的緣故。與陽光截然不同的淡淡月光照在大廳中,鋪着紅地毯的地板以及木紋清晰可見的牆壁,很不可思議地看起來很安穩祥和。
4
學姐一放下手中的資料,委員長便開口說:
對於學姐的話,我僅回答“或許吧”。
學姐的話,讓我注意到第一起事件。
這個情形,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事件中完全相同。
第二個事件是在儀式中聽到的琴聲。
“這個事件,必須緊閉心扉的孩子本身有所行動,才能圓滿解決。”
我探出身子問,學姐表情冷靜地點了點頭說:
“她說她不記得,也堅持不肯說。不想說她爲何去風向雞,也不記得摔下去的瞬間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傷勢不要緊,已自行離開醫院回家了。她之所以會失去意識,似乎是因摔落時撞到和貧血的緣故。我整理了一下她醒過來時說的話……”
敞開的門前,掛着一輪明月。
晚上八點多的天空,模糊的暮色早已消失無蹤。與白天一樣,天空看不見一片雲彩。漆黑的夜空,讓星星與月亮的輪廓更爲明顯,更爲光彩奪目。
“沒有。”我回答學姐的問題。
放學後的風向雞,音樂教室有兩個人,一樓有一個人,然後有人會過來。
委員長低着頭,點頭同意小椎的話。
我突然聽到一個刺耳的聲音,手機好像是被丟給對方。
如果是剛認識委員會成員的那個我,絕對不會因爲自己的問題,請求別人協助吧。
她們按照事件發生的順序,說明在小學部發生的三起事件。
“那麼,我來說明一下我們對這個事件所採取的行動。首先,那天放學後,我和小鈴正在理事長室確認情況。因爲,接到消息說午休借鑰匙的五年級學生放學後還在使用音樂教室,我們就大意了。”
“滕井美咲的確是往學園這邊來吧?”
我請學姐和委員長在另一處埋伏。在這個爲了自己、完全由自己想出來的計劃中,我請求她們兩人和老師的協助。
完全密室——學姐的話,讓我的腦海不禁掠過這個字眼。
委員長輕咬着嘴脣,視線落在眼前的數據。
“老師過來送藤井和一之瀨回去之後,我就和小菜徹底把音樂教室檢查了一遍。不過,還是沒有發現什麼。”
學姐說着,把手中的第二個事件資料放在桌上。
委員長大概不太會講電話,聲音比平常尖了一點。
我收回仰望夜空的視線看向前方,從大門進入大廳。
“那個借鑰匙的五年級學生,是美咲她們同學的妹妹。昨天美咲醒來後就確認過了,這全部是美咲想出來的對策。她們跟那個五年級學生說要祕密作戰,對方就很高興地幫忙她們。對了,借學生鑰匙的是一位年輕講師,他是出了名對學生好得不得了的人,但這一點反而被她們利用了。”
“……那麼,她的傷勢如何?”
自己的事就夠自己忙了,所以關於藤井美咲的事,便全權交給委員長和學姐處理。
“瞭解!那麼,我會照預定計劃行動。學姐,那邊也要麻煩你們了。”
我只是相信她們——這是岡島老師教我的。
學姐邊說邊翻開筆記本,把數據和掛在牆上的鴿子報時掛鐘比對一下。
“因此,我們就騎機車到風向雞,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就從理事長室到達那裏。然後走進一樓的大廳,剛好和小雅碰面的時候,就聽到鋼琴的聲音。這麼一想,還真的跟森川老師的情況一樣。”
委員長手指放在嘴脣上,一臉煩惱地盯着資料。
“所以,不可能會有外面的人。”學姐說。
“菅原從樓梯摔下去,是在午休開始後的十分鐘,很巧地在那段時間裏,藤井和一之瀨剛好各自行動。菅原既不記得發生什麼事,也沒有目擊者,因而關於這件事的情報太少了,還不能掌握到什麼線索。”
正因爲有他們兩個,我才能坦誠地向委員長她們低頭求助。
我對着電話深深一鞠躬。
“麻煩你們了。”
“好,我們也會依計行事。阿修,你的猜測果然是對的。剛剛薊老師打電話來說,美咲偷偷出門了。”
委員長對此點點頭說:
“我有話要跟大家說——”
“你要加油哦,我們也會加油的。”
她的聲音感覺很緊張的樣子,和母親的聲音很像,害我差點笑出來。
電話的那一頭,也聽到學姐大叫“加油”的聲音。
“是的,我會加油。”
我對着遠方的那兩人點頭致意。
“那麼,我要走了——可以看到她的身影了。”
僅說了這句話,就放回聽筒。
大廳又恢復平靜,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查看櫻花林蔭道的情況。
在滿月之下,櫻花使勁地向這個世界撒上片片白花。
浮現在月光中的櫻花樹,把整個道路染白了還不夠,花瓣還隨着流動的夜風四處飄散,連飄浮的空氣也變得白茫茫。
在落英繽紛的櫻花中,有一個少女正走在其中。
少女無視眼前飄落的花瓣,一直低着頭走路。
她的身影太小了,一不注意,彷彿就要融入不停落下的櫻花之中。
我靠在大廳的牆上,深深吸一口氣。
——這樣,一切就結束了。
我不再佇足不動,自然地往前邁進。
踏過紅地毯,走向大門。配合着吹過來的夜風,走向少女。
少女發現我從風向雞裏走出來,就在櫻花林蔭道的那一端站住不動。
我緊盯着少女,不再逃避,堅定、筆直地踏出步伐。
少女不發一語,只是凝視着站在她眼前的我。
儘管如此,美雅仍像在尋求溫暖似的,緊緊抓着我的手。
自己最喜歡的舅舅其臨終遺言。
我知道她會立即開始行動。因爲今天中午,老師在風向雞發現了美雅。
這起事件,是美雅爲了往前走所想出來的方法。
薊老師曾告訴我一件事。
不過,要是我的話——
少女抬起頭來直盯着我,豆大的淚珠撲簌地落下。
明明是前幾天才發生的事,卻說它“成爲全學年的話題”,甚至可以說出詳細的內容——這點就是美雅與事件有關的最有力證據。
而且,委員長她們也從電梯一事推論出菅原雅就是犯人。
在遙遠過去中說過的那句話,突然掠過自己的腦海。
這是美雅第一次毫不撒嬌地牽着我的手,而我也是第一次主動握着她的手。
涼爽的夜風拂來,花瓣從眼前飄過。
我靜靜地往前邁了一步。
委員長想不通箇中道理。
學年只有一個轉學生,不管誰跟她講話,她都冷眼以待。那一聲不吭的樣子,纔是真正的菅原雅,而常對我撒嬌的美雅,則是她僞裝出來的模樣。
不斷飄落的櫻花,讓人有這樣奇妙的感覺,不過,我們並沒有停住腳步。
薊老師之所以說“美好的方向”,是因爲美雅的行動出人意料之外吧。
我叫舅舅去自殺。
“思考動機的關鍵,就在於你叫委員長她們來。如果只是模仿鬼故事弄出琴聲,沒有必要叫委員會的成員前來。這樣反而會被詳細調查事件的起因,容易曝露自己的行動。那麼,爲什麼你要叫她們來呢?”
在櫻花樹下,我們手牽着手漫步。
從花瓣間灑下來的淡淡月光,包圍着她幼小的身影。
我知道美雅今晚會行動,是在我回家之後。
儘管如此,美咲和杏子還是找她聊天。雖然她很想響應她們,卻辦不到。
美雅那時說的話,有一個矛盾之處。
“我準備了好喫的晚餐,一起回家吧!美雅。”
櫻花毫不吝惜地飄落,乘着夜風消失在黑夜中。
第一次聽美雅講那則鬼故事時,小椎就發現了。
我並不是想成爲小說中的名偵探。
所以,即使決定要往前走,美雅也無法跟我和母親直接商量。她也不言明自己在學校不與任何人講話的情形,仍一如往常地開朗生活,然後繼續地痛苦下去。
即使有人找她談話,她也只能冷漠以對,完全不應聲。
計劃內容是,嚴密監視美雅的行動,並在她開始下一個行動之前阻止她。
“你希望委員……不,希望我來解開這個事件吧。”
我拜託委員會的夥伴,讓自己擔任“偵探”一職。
我的心情和三年前一樣,覺得很心痛,但還是勉強地繼續說:
自己的行爲被人攤在眼前,或許在哭泣吧?
“這個詭計所使用的——是電梯。你在委員長她們到達之前,在電梯裏擺了能發出琴聲的裝置。那是什麼裝置呢?可能是附有擴音器的MD。這裝置既可以發出很大的聲響,又可以藏在口袋裏。然後,你一從門口確定委員長她們來了,就按下裝置把它送到四樓。你預先算好音樂的時間,只要電梯在四樓打開的時候發出聲音就可以了。把裝置用電梯送到樓上後,接着佯裝一無所知地出現在委員長她們面前。如此,就準備完成了。一如你的計劃,四樓突然響起琴聲,委員長她們就跑上樓。而你一看到她們跑上去,又把電梯按回一樓,然後取回裝置,靜靜等待。並且爲了慎重起見,證明自己一直待在一樓,你又打了一次電話給在音樂教室的委員長。這樣,詭計就大功告成。”
雖然現在是夜晚,櫻花林蔭道卻明亮得令人覺得很不可思議。大概是因爲沐浴在輝煌月光中的花瓣,飄滿了整個視野的緣故吧。
美雅面對我這個和她父親的死相關深切的人時,就是會想起過去的傷痛。她的內心爲了逃避那個悲傷的記憶,就產生退行現象,倒退到幼兒階段。
握住彼此的手,仰望巨大的明月。
*
然後,我們在不停飄落的櫻花中交談。
——那天的事。
不過,有一個環節出了問題。
我找不到適當的話來說明,只講了一句:
以小學生來說,計劃得相當周詳。
我和美雅牽着彼此的手,同時抬頭望了櫻花一眼。
犯人美雅午休時分前往空無一人的風向雞,目的就是爲了籌劃下一個事件。
飄着無數花瓣的櫻花林蔭道,彷彿要將人帶往不同的場所。
雖然不想,但我想以偵探的身份解決這起事件。
我第一次以本格推理委員會成員的身份,站在那個少女——菅原雅面前。
“而且,今天發生的那件事,只是把單純的事故勉強僞裝成一個事件。你是因爲貧血而從樓梯上失足摔下去的吧?你昨天沒有喫晚飯,今天早上也沒喫。”
那麼,爲什麼少女要設計這麼複雜的計劃呢?
——那天的事。
像說給自己聽似的,我娓娓道來。
因爲,我們已經能夠相信通過櫻花林蔭道之後的自己了。
“那時你採取的行動是這樣的。你在她們舉行儀式時,隔着門悄悄確認她們兩人在音樂教室的情況,然後算好時機,從一樓打電話給委員長。這是爲了琴聲響起來時,你會和別人在一起,而不會被懷疑是犯人。”
像白雪般飄落的花瓣,一望無際的櫻花樹。
“——我是以本格推理委員會成員的身分來到這裏。”
我瞪着連看也不看我一眼的少女說:
“現在,我要解開事件的謎底,所以請你靜靜聽我說。”
“這個事件的關鍵在於電梯。”
在櫻花飛舞之中,少女低着頭,點了點頭。
在落英繽紛的櫻花中,我和美雅手牽着手漫步。
——新的季節,就要開始了。
美雅內心受到菅原舅舅死亡的影響,比我和母親更多。
還有,我一直逃避,只因自己很害怕。
在放學後的討論中,我們互相確定了這件事,然後我說出自己的計劃。
“那臺電梯是禁止人搭乘的,而且裏面積了一層灰,也沒有人的足跡。不過,這起事件卻是利用那臺電梯所進行。”
美雅仍舊低着頭走路。
她的腦海裏一定有無數疑問吧。
這句話也沒有打動少女,她依舊盯着地上。
我望着在自己眼前飄舞的櫻花,開口道出。
最後,她想往前走的決心,便扭曲變成這樣的事件。
比起委員長她們發現菅原雅是犯人,我則是更早就知道美雅相這起事件有關。
家裏進門的地方的確擺着美雅從醫院回來時穿的鞋子,但是鞋櫃裏有一雙她比較少穿的鞋子不見了。
我說着,握住少女的手。
“儀式結束後,菜摘學姐把停在樓下的電梯按到了四樓,確認過裏面的情形。電梯裏既沒有腳印,也沒有怪異的物品。不過,卻有一點很可疑。”
美雅也凝視着積滿落花的柏油路,用稚氣卻一點也不撒嬌的聲音回答。
而且,美雅並不是獨自一人往前走,她還想要幫助我。
“那天儀式開始之前,其實我也調查過風向雞,把四樓的大廳鉅細靡遺地檢查了一遍,也按了電梯查看一番。所以儀式開始的時候,電梯是在四樓。那天放學後沒有社團活動,音樂教室裏除了她們兩人之外,沒有其它人在。因此,必須特地把電梯停在一樓的只有一個人。”
因爲,這是我必須做的事。
或許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手牽着手。
櫻花樹的樹枝因一陣強烈夜風的吹襲而晃動,瞬間整個世界變成一片白茫茫。
在搬家之後,受到同學冷嘲熱諷。
“——所以,你就是犯人。”
委員長她們在琴聲響起來的時候和少女在一起,也確定沒有人有怪異的行動。
她現在是怎樣的心情呢?
兩人手牽着手走在櫻花林蔭道中,一起仰望浮現在晴朗夜空中的一輪明月。
少女輕輕點頭,但臉還是朝下,不肯讓人看到她的表情。
突然,它微微搖晃了一下。
伸手摸到的,是父親冷冰冰的身體。
看到完全變了模樣的父親。
風吹過來並不會讓人覺得冷。
不過,我不會再迷惘了。
我相信前方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