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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本格推理委員會》 · 日向正道 · 2.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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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下了三天的雨終於停歇。相隔許久之後,今天太陽總算又露面。

午後的時間陽光普照,種在我家對面的櫻花樹,被和緩的微風輕輕一吹,花瓣就不斷飄落在大街上。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今天風和日麗,飄零的花瓣卻比下大雨的日子落得更多。

轉身不再看飄落在大街上的櫻花,我走進家門。

玄關只有母親的鞋子,美雅好像還沒回來的樣子。

今天一下課,我就立刻離開學校,以免碰到委員長和學姐。

從我離開理事長室的那天算來,已經過三天了,一如我當時所說的,我沒有再到理事長室,也沒有去幫忙調查。儘管如此,委員長和學姐依舊來告訴我和小椎事件的進展。

她們兩人沒有再叫我去調查,決定只把情報交給我的樣子。這似乎是委員長她們自己決定的,與薊老師無關。

不過今天不同,她們今天一大早見到我,就拜託我儘量放學後到理事長室一趟。她們說沒有社團活動的今天,美咲她們去舉行召喚儀式的可能性很大。

我對熱心的委員長她們感到很抱歉,但我一點都不想去。而小椎似乎也和我一樣,比我還早離開學校回家了。

我從信箱把報紙和信件取出來,走到客廳。

“我回來了。”

叫了一聲也沒人響應,反正母親一定在房裏拚命趕稿子。

正當我這麼想時,母親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廚房。

“報紙和信——”

發現母親在幹什麼,我便不說話。

專心做事的母親沒有看我一眼,好像惡靈纏身似地快速上下點着頭。她那個樣子,不知道內情的人可能會立即叫救護車或警車來。但其實什麼事也沒有,她只是在聆聽放在口袋裏的MD,而且聲音開得很大聲。

專門描寫中國歷史的小說家城崎神奈,在創作的時候常常聽音樂。她選的曲子通常是非凡人物(The Smashing Pumpkins)、史密斯飛船(Aerosmith)和嗆辣紅椒(Red Hot Chili Peppers)等美國搖滾樂,雖然我當她的兒子當了十六年,現在還是不曉得這些音樂和中國歷史小說有何關聯。

“哎呀,你回來啦!”

我站在母親面前後,她終於拿下耳機,開朗地對我揮揮手。

“阿修,你居然會問這種事,很稀奇哦!”

“媽,報紙和信給你。”

“……媽,你工作快樂嗎?”

這是我們在聽取事件的經過時,她們說法不一致的部分。

“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個時間裏,母親睡得正酣,美雅也還沒起牀吧。

母親好像在警戒什麼似的,眼神有些緊張地抬頭望了我一眼。

昨天沒有社團活動,或許美咲她們會去舉行召喚儀式。

“嗯……我想請她們救救美咲。”

“這種事不要拜託我。”

“……我不行啊,如果美咲拜託我的話,我一定會幫她。”杏子抬頭盯着我說:“所以,我想請委員會的人幫忙。”

我問完後,杏子輕輕搖了搖頭,我知道那是表示否定的意思。

“美呋一邊不停地大叫‘幽靈、幽靈’,一邊跑到外面。我很害怕,不過還是努力追出去。然後,我從教室的門跑出來時,美咲剛好站在大廳的正中間環視周遭,而她的後面就站着一個女人。”

人消失不見——那是幻覺,現實中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我嚇得不敢追過去,而美咲沒有發現那個人,發狂地跑到樓梯邊。就在她要跑下去的時候,被那個人推了一下。”

“前幾天發生的事件裏,美咲不是從樓梯跌下去而受傷嗎?那時,我看到了……看到美咲後面有一個女人。”

母親撕開信封,歪着頭說:“咦……你爸是去登山吧?”

我獨自走在通往車站的河濱路上。

“……爲什麼你能堅持這麼久呢?”

我一問,杏子便低頭默默不語。她正在找尋適當的詞句,因而低頭想了許久,才又慢慢開口說:“有件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哦,我該回去工作了。”母親站起來說。

我微微一笑,想將脫口而出的話敷衍過去。

搞錯地方了吧!高山植物的研究不管了嗎?

我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問,只是一看到母親的笑容,問題自然就脫口而出。

在敞開的校門旁,種着一棵巨大的櫻花樹。站在樹後躲在那裏的人是——一之瀨杏子。

“……哦,是嗎?是大哥的忌辰啊。”

母親抬起頭來笑着問我,我別開視線說:“上個月底。”

杏子望着我,身體依舊抖個不停。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拜託她們,不能在電話裏講,所以就一直在這裏等。”

“你沒打電話給委員長嗎?學姐不是有告訴你她的聯絡電話?”

你在開什麼玩笑啊——我心裏這樣想着,母親卻一本正經的樣子。

“真像你爸的作風耶!”

“不過,雖然是看錯,還是很恐怖。所以,如果舉行儀式,好像真會發生什麼事的樣子。如此一來,美咲這次不曉得會遭遇什麼樣的傷害。”

“……嗯,一定是我害怕得看錯了。”

“謝了……嗯,這封信是你爸寄來的。”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喂,你爸上次說他要出發,是什麼時候?”

“拜託?”

“我還要加油、加油、再加油耶!”

母親離開客廳後,我獨自坐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打發時間。

“我想了一下,如果舉行儀式的話,會不會真的發生不祥的事?”

“啊,城崎學長……”

“不要再開玩笑,我是說你真的想放棄的時候。”

本來我想丟下一句“我又不是委員會的人”就走開,不過,被她誠摯的眼神這麼一看,到嘴的話又吞了回去。

看見母親直率的笑容,我心裏模糊地想着,自己之所以會詢問母親工作的情形,就是因爲她這個表情吧。因爲,母親想到舅舅時應該會很沮喪,但她總是用毫無陰影的笑容談論“工作”上的事……

“然後,那個女人呢?”

這次,她抬起頭來直視我的眼睛,點點頭說:

漫步在不會碰到任何人的上學路,快到達學園的正門時——

*

“委員會的人來了嗎?我一直在等她們。”

“是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個女人不見了,突然消失……”

老媽並不像美雅那樣怕生,而是不大會“說話”。我常想,她這樣能扮演好母親的角色嗎?不過,自己被她養育了十六年,也早就習慣。

杏子大幅搖着頭,好像在講給自己聽似地說:“當時的事我記得不太清楚……所以,我想大概是自己看錯了吧。一定是因爲我太害怕,所以才以爲自己真的看見了。”

對於我的問題,母親把手指放在嘴脣上說:“我是很認真在說啊!大致上,一天有三次文章沒有進展時,我就會有那個念頭吧。那時,我的胃就會痛得很厲害,不想再寫小說。這種情形持續了二十年……嗯,大概有兩萬次了吧?”

她看起來有氣無力的,綁在左右兩邊的頭髮也只是微微擺動一下。

那時,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母親哭泣。

“有啊、有啊!我想過一萬次了!”

母親因那起事件而變得意志消沉時,唯一不變的就是她寫小說的身影。

我和母親幾乎沒有談過那起事件。

她低聲說着,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母親當時心慌意亂、六神無主,所以收拾善後的工作,就交給母親的父親——也就是我外公全權處理。並且,保護我不讓我曝光而引起更大騷動的,也是我外公。母親只約略知道我和這起事件有關,而我也一直三緘其口。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讓我想起昨天委員長她們提的事。

“不,沒什麼,只是問問而已。”

“雖然還沒有做,但美咲一定會立刻行動,所以——”

這對我來說,是無所事事的無聊時間,而且漫長得令人受不了。

上個月底,父親參加完舅舅的三週年忌辰之後,就立刻出發前往印度。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母親卻小聲竊笑着。

母親常用“我最怕這種嚴肅的話題啦”而把話岔開。其實,她不僅是“不擅長”,更因那個記憶太沉重,沉重到讓她無法說出口吧?畢竟,母親是舅舅唯一的妹妹。

杏子說着,露出非常虛弱的笑容。

一個是這幾天除了到便利商店之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室內派母親;另一個則是,遠渡重洋到只有“印度”是共通點的喜瑪拉雅山或馬爾地夫的父親。這兩人爲什麼會湊在一起,也是個難解之謎。

耀眼的晨曦從窗戶照進來,讓我在鬧鐘響前十五分鐘就醒來。

小椎不用說,小梢也沒出現。在這個時間出門,可以比高中部的到校時間早到三十分鐘左右。無論是搭車或走在通往學園的坡道上,連一個學生的影子也沒看見。大概是因爲這個時段,剛好處於社團活動的晨間練習和一般到校時間的空檔吧?我一面心不在焉地望着坡道下的住宅街,一面走在有一排排光葉樺樹的路上。

仔細一看,父親的信夾雜在一堆垃圾郵件中。

一說到自己擅長的小說,母親便自豪地拍着胸脯說:

父親現正在印度如火如荼地探險中。他是替高山植物的研究團隊當嚮導,而前往喜瑪拉雅山。他在上個月底出發,這是他寄來的第一封信。

“你不是說自己會幫她嗎?爲什麼又希望我們阻止她?”

一如她所說的,她似乎等了一好陣子,肩膀和頭髮沾滿櫻花瓣。

“當然不是幽靈,只是幻覺啦!”

“那麼,你是要問我工作不太順利時,有沒有想過不要再寫了嗎?”

“像我這種沒有關係的人去制止她,還不如你這個好友去勸阻她來得有效哦。”

——不,不對。

“因爲,這樣很快樂啊。”

杏子大概因自己這一番話又想起以前的情景,所以身體微微顫抖着。

打從我小學起,參觀教學日和家長面談,她全部找藉口缺席未到,結果三人面談最後變成我和老師兩人面談。

“在音樂教室呢,最初聽到琴聲的時候,美咲突然大叫‘幽靈’。突如其來的琴聲很可怕,但美咲的樣子也很可怕。她叫得很大聲,臉上表情看起來卻很高興的樣子……”

“所以,那不是幽靈……我想那不是幽靈……”

“不祥的事?”

母親笑嘻嘻地說,她的表情看起來不像在逞強。

以小說聞名的城崎神奈有一點小問題。她平日深居簡出,缺乏煮飯、打掃等日常的生活能力,而且病態地不擅與人交談。她如果和家人以外的人談話,情況會更嚴重,到便利商店買個肉包也會汗流浹背。

母親也想起那件事了吧。她的笑容消失,一直盯着照片。

我從旁望去,看見照片中的父親滿臉笑容地緊抱着一條巨大的旗魚,背景則是閃耀的翠綠海洋。上面只寫着一句話——於印度洋樂園-馬爾地夫。

如果是日常的會話、小說或音樂話題,母親都會很正常地和我閒聊,但如果是其它事,通常話會講到一半就講不下去了。因爲當她在說很嚴肅的事情時,即使在我這個兒子面前,也會緊張得半死。

當然,我無法和這樣的母親談論三年前發生的事。

我們並沒有吵架,但我不太想和美雅碰面,因爲隨便敷衍她委員會和那個事件很麻煩。我們最近不但沒有一起上學,連在家裏也很少講話。

隔天早晨也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母親用“工作”這個字眼來抒解她的緊張。

母親把照片放進口袋,開朗地笑着說。

她那無依無靠的笑容,讓我啞口無言。

“女人?”我又問。

由於日出的時間提早了,所以外面相當明亮。我不想再睡,就和往常一樣出去慢跑,接着準備早餐。在這個比平常更早的黎明時分,家裏顯得非常寂靜,我沒有吵醒任何人就踏出家門。

我終於明白杏子強烈否定美咲那句“有人就在後面”的話之原因了。

我剛要從正門走向高中部,被人從旁這麼一叫便停下腳步。

杏子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以爲自己看到了幻覺。

如果舉行儀式,不曉得杏子的內心會比美咲受到多大的影響。

“聽好!絕對不要舉行儀式。即使美咲想這麼做,你也不要幫忙。”

這跟委員會沒有關係……我抓着杏子的肩膀說。

杏子聞言,細小的肩膀抖了一下。

“儀式……要舉行的……”接着,她輕輕搖頭說:“美呋不會接受任何人的幫助。即使說要舉行儀式,她覺得班上的同學都很討厭,委員會的人又會出言制止。所以,能夠幫助美咲的就只有我。”

“所以——”

“嗯!如果美咲開口,我一定會幫她的。”

杏子甩開我的手,強烈搖着頭。

“即使知道這樣做不好,我也只能幫她了。因爲,美咲總是在幫我忙,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抬頭望着我的那雙眼睛裏充滿淚水。

然後,杏子努力笑着說:“我很笨,我想我一定是看錯了。不過,我想幫助她。因爲,美咲是我最寶貴的朋友。”

杏子的聲音有些哽咽,儘管如此,她依舊露出笑容。

“我不會阻止她,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幫助美咲。”

杏子淚流滿面地深深一鞠躬。

站在拚命跟自己低頭拜託的杏子前,我只是猶豫着。

杏子抬起頭來,好像要跟一直保持沉默的我說什麼,卻又淚眼汪汪地閉嘴不語。她滿臉淚水地露出笑容來代替沒有說出口的話,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爲什麼是我?”

我望着那個往小學部快跑而去的小小背影,咬了咬嘴脣。

“我也是一樣。明明知道不對,卻動彈不得……”

*

“沒有,是別的老師,我們請很多人幫忙。那位老師第五節要上音樂課,所以他說會順便幫我們注意。反正學生也要來上課,在開始上課之前也可以跟學生一起玩。還好有老師幫忙,所以輕鬆許多。而且,今天小學部也有社團活動,總算不用那麼趕了。”

我手上轉着筆,眼睛卻沒有看向筆記本。

“森川老師也有幫忙嗎?”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抬起頭,發現響姐正眯着眼睛看我。

第五個人物

學姐揪住我的肩膀,直視着我。

學姐猛然握緊拳頭笑着說。儘量注意小學生的情況——委員長和學姐真的像她們自己所說的,盡心盡力在做。

總之,作爲聯絡的方法,我也將委員長的手機號碼告訴小雅,但那個孩子果然沒有打電話過來-

三個人的情況好像沒有太大變化。只要不扯到幽靈,美咲看起來是個很乖、很正常的孩子。

小雅另當別論,而美咲和杏子雖然有不少朋友,但奇怪的是並沒有跟她們特別要好的學生。從一年級的時候開始,她們倆總是一起行動的樣子。

以上就是最近的情況。如果有什麼事,要跟我聯絡哦!

那麼,以下就來說說我們對於最近所發生“琴聲突然響起事件”的推理。

“……下課了哦。”

“那麼,走吧!”

“下課囉,你怎麼了?”

另一張則是最近住院的照片。她的頭髮剪得很短,面容憔悴,就像森川老師口中“體弱多病的少女”一般。不過,即使她一臉病容,還是笑得很幸福的樣子。

“修哥,我們去餐廳吧!肚子餓死了。”

“……爲什麼?”

“你還不明白啊!我們本格推理委員會跟事件並沒有關係,只是幫助有困難的學生的委員會。”

那是張折起來的B5影印紙,上面印着好幾張從計算機上截取下來的照片。三個小學生的照片各有幾張,而陌生女子的照片有兩張。那位女子就是藤井美咲的母親,二之宮加奈。

“……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們也偷偷觀察了一下,並沒有發現其它學生和這起事件有關。所以,即使有第五個人物存在,不弄清楚這一點還是很難明白情況。

“你好像還要很久耶,那麼,我們先去佔位子。”

“對了,我利用昨天放學後的空檔,把你們沒來的這段期間所收集來的情報整理了一下,這個給你。”

楠木菜摘)-

“那麼,我們等你來哦!”

轉頭一看,小椎的桌上還放着第三節的數學課本,好像一直睡到剛剛纔醒來的樣子。不用說,在我的字典裏,“笨蛋”非小椎莫屬。

“……算了,我們不要去好了。”響姐突然大大地吐一口氣說:“現在我們偷溜出學校玩,怎麼樣?”

三人明顯的變化

此後,她們兩人就成爲好友,而杏子想和孤獨的小雅成爲朋友的原因,好像也來自於那個事件。哎,這是我個人的推測啦-

“既然你們對事件沒有興趣,那你們也不用管我。”

響姐瞥了我的筆記一眼,站起來說道。

“哎,可是,那都是因爲虎介你常吵着要逃課啊!爲什麼響姐——”

“好啊,小響,那麼要去哪?”

太陽已完全升起,強烈的陽光照進教室裏。整個天空是一片毫無斑點的淡藍色,我抬頭望着飛機掠過晴空所留下的一道白煙,心不在焉地轉着筆。

關於美咲和杏子

“這麼說來,你都抄完了嗎?”

這件事,她們班上的同學都不太清楚,是向老師打探的。

學姐的話讓我很欽佩。開始上課之前,音樂教室的確空無一人,這時她們也去確認了嗎?

“每天上學時,偶爾會有不如意的事發生吧。而且,也會有無法跟父母和老師商量的事情。我認爲在學校待了那麼多年,總會碰到那種事情一次。這時候,如果同樣是學生的我們能夠幫叻他們,不是很好嗎?”

數據上的文筆明朗流暢,由內容來看,似乎可以看到那兩人到處奔走調查的樣子。

“你和小椎隨時都可以回來哦!我們會等你們。”

“……我不會看的,你知道我不想和那個事件有任何瓜葛。”

菜摘

學姐的表情並不是在開玩笑,她說得既肯定又認真。

“是啊,我們趕快到下一間教室吧!”虎介手抓著書包叫道。

照片中的人影是在音樂教室初次碰面時所拍攝下來的畫面。她輕推眼鏡,露出穩重的笑容,想讓自己還很稚嫩的臉龐看起來成熟一點。不管看多少遍,完全感覺不到她笑容背後竟隱藏着對母親逝去的哀傷。

學姐說完,轉身輕輕揮了揮手。

根據薊姐所言,她們兩人從念幼兒園的時候就認識了。不過,兩人真正成爲好友,是在小學一年級的時候。

“嗯,不好意思,我筆記還沒抄完。”

想到這裏我決定了,不跟她們報告自己早上碰到杏子的事。

第六節的地球科學是在另外的教室上課,那堂課上完後,就可以放學回家。周圍的同學都拿起書包離開位子,而沒打瞌睡動作就很迅速的小椎,現在正打着呵欠要走出教室。

“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哦。”

我把課本塞進書包,正要離開位子。

“不要那麼嘮嘮叨叨的嘛!”學姐聳了聳肩說:“我有點累,不過我是很認真的。老實說,我們根本不在意你三年前做了什麼事。雖然我和委員長是本格推理委員會的委員,但其實對事件都沒有興趣,必須推埋的事件也寥寥可數。”

那個琴聲響起來的時候,美咲和杏子在樓上,森川老師和小雅則在樓下。她們都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影,也沒有調查那個祕密階梯。所以,如果那個祕密階梯上有第五個人物存在的話,他利用收錄音機就可以簡單地弄出琴聲。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去。”

2

學姐邊說邊把那些紙塞進我口袋。

“我說她們可能會舉行儀式,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們一直監視風向雞到放學後,而且今天也是一大早就開始行動。”

“喂,阿修!”

第一張照片大概是幾年前拍的吧,二之宮加奈雙手按着自己的長髮,愉快地微笑。她長得有點稚氣,但看起來是個溫柔、可靠的母親。

“我開玩笑的啦!薊姐在的話,你就不可能來,而且我也不會硬拖你去。我只是來告訴你昨天的事。”

不過說到變化,小雅好像比以前更陰鬱了。上課的時候,她還是和以前一樣不跟任何人講話,甚至有時候連老師問她問題也不回答,有點令人擔心。

最好還是不要和事件扯上關係。反正,即使自己什麼都沒做,學姐她們一定也會去阻止美關。

不過,老實說,我想不出這可疑的第五個人物到底是誰。

“你們在玩扮演正義之士的遊戲啊!”

虎介開朗地揮着手說。我跟他點點頭後,重新看着前面的黑板。

就在我回答“拜託你們”的瞬間,小椎卻在背後譏笑地說:“哼!都下課了還在用功,你真是個四眼田雞啊!”

她說完,淘氣地笑着看了我一眼。

“你、你在說什麼啊!老師的課怎麼辦?”

“四眼田雞”在小椎的字典裏,好像是表示“認真”的意思。

“……或許不錯,隨便你們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因爲,我們覺得你很適合這個幫人解決困難的委員會啊!”

這時,周遭突然一片譁然。

“我只是要拿給你!”

心想發生什麼事了,但好像只是上完課的樣子。老師說“起立”的口令時,下課鈴聲也響了起來。這堂漫長的世界史終於結束,好不容易到了午休時間。

第五節的現代國語課中,我也沒有記筆記,只是盯着活頁紙。

*

有件讓我很不能原諒的事,就是那個可愛的杏子,因爲她怕生、不太會說話的緣故,剛入學時曾被班上的同學欺負。當時,聽說是讀隔壁班的美咲挺身而出幫她解圍。美咲,了不起!

我不太懂響姐爲什麼突然這麼說,頓時愣一下。

學姐把幾張活頁紙遞過來,那應該是從她自己常用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吧。

爲了調查並監視可疑的學生,我們請人將風向雞徹底鎖上。當然,入口處的大門不可能鎖上,但各個教室門可以請人鎖上,防止學生隨便進入。因此想進教室,就必須先提出租借申請,而一旦有學生來借教室,相關人員就會通知委員長。怎麼樣?這個策略很棒吧!

“我說會很奇怪嗎?偶爾蹺一下課也不錯呀。”響姐邊說邊看了我一眼,“阿修,或許你自己沒有發現,但最近你看起來無精打采的。所以,偶爾去玩一下不是比較好嗎?”

我厭煩地嘆一口氣說:“那你們是什麼?正義之士嗎?”

學姐的那句話以及肩膀被拍一下的觸感又重新回來了。我把活頁紙收好,低頭看着一片空白的筆記本。

她大概是睡眠不足吧,秀麗的雙眼下面微微浮現出黑眼圈。

——爲了幫助有困難的孩子。

“啥?”

那些活頁紙中還夾雜着一張紙,現在一起放在我口袋裏。

“對,就是正義之士!”

看到她的樣子,我不禁揚起眉毛。

微髒的黑板上,老師用粉筆寫了一大串文字。雖然只要照着抄就可以,但我就是無法集中精神。抄一下筆記、轉一下筆、抄一下筆記、轉一下筆,腦子裏不停胡思亂想。

方纔望向窗外的時候,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很多字,像是腓尼基人或西臺人之類的。世界史裏有很多陌生的片假名名詞,真叫人傷腦筋。

肩膀突然被拍一下。站在那裏的並不是班上同學,而是菜摘學姐。

“昨天很忙,連委員長都在理事長室睡着呢!如果有方便的好幫手就好了。”

“這跟你三年前的事並沒有關係,是我和委員長決定要告訴你小學部的事件。”

“玩這個遊戲也不錯呀!正義之士酷斃了!不曉得跟血緣有沒有關係,不過我很小的時候,就很喜歡專門打擊壞人的正義之士。至於委員長呢,她只是人太好了。不過,如果我們可以幫助別人,即使是這樣也不錯啊。”

“不需要,而且你也不用告訴我事件的進展。”

“我們已經確認音樂教室可以自由使用的時間了。而且,並不是只有我們會直接去那裏確認而已,像今天午休是一個五年級學生借了鑰匙,音樂老師就幫我們查過了,所以不用擔心。”

“所以,我們就逃課囉。修哥,你幹嘛那麼喫驚?國中的時候我們不是常常溜出去玩嗎?”

另外,照片中的藤井美咲也是笑容滿面。

學姐的雙手用力搭在我肩上:“所以,我剛剛也說過了。如果有人有困難,我們會盡可能地幫助他——包括你在內。”

當我察覺是怎麼回事的瞬間,原本沒聽到的周圍吵雜聲飛進我耳朵裏。

(給阿修和小椎

我沒關係——我剛想這麼說,但話又打住了。

其實有關係,我自己最清楚不過。假裝沒事又能怎樣?只會讓虎介和響姐更加擔心而已。

“不,不用逃課,你們不用爲了我勉強逃課。”

“纔不勉強!我也想去玩啊!”

“國中的時候我也說過,逃課要有計劃。這樣萬一被老師看到,纔不會捱罵。不過,現在既沒準備,三人也不能同時假裝感冒啊。”

我笑着說,從他們兩人身上別開視線。

“……對了,我有事想跟你們商量。”

“什麼事?”

響姐靜靜看着我,而我依舊望着窗戶說:“有一個小學生呢,她爲了自己的好友,明知那件事是錯的也要去做。如果你們看到這樣的孩子,你們會怎麼做?應該要阻止她嗎?”

我的腦海裏浮現今早的杏子,那個與我站在相同立場的杏子。

無論響姐和虎介有多擔心我,我就是無法說出自己的心事。

“你說錯誤的事,是怎樣的事?”

很稀奇的,虎介居然經深思後才說出這句話。

“我不能具體地說是什麼,就是周圍的人看了,都會認爲是錯誤的事。”

“她已經決定不管那件事是不是錯的都要做嗎?”

“我想她大概會做……不,她自己也很猶豫吧?她很想幫她的好友,但她的好友可能會因她的幫助而受到傷害,所以她很迷惘。無論如何,都應該阻止她做傻事吧?”

“那就不知道了。”響姐的聲音帶點無情的冷淡。“線索太少了,無法判斷情況。不過,猶豫不決的人不都是這樣嗎?”

“猶豫不決的人都這樣?”

“人之所以會猶豫,是因爲情報不夠。因爲沒有足夠的情報能讓自己下定決心,所以纔會猶豫不決。所以呢,這種時候只能徹底地思考一番。”

“她也有想過,但思考了很久很久,還是無法決定。”

老師輕輕點頭說:“這是我恩師畫的畫。已經將近四十年了,那時我還是個大學生,夢想成爲一個畫家。”

自己並不是走大馬路,而是走在校舍與櫻花之間的小路。現在是第六節課的中段時間,校園內看不到學生和老師的影子。我不想引人注目,因而邊警戒地注意周遭情況,邊往目的地風向雞走去。

我望着窗外說,不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表情。

我循着老師的視線望去,終於發現老師駐足的原因。

我望着飄零的櫻花,走在林蔭的陰影底下。

慢慢回過頭來的,是美咲的導師兼美術老師——而且,也是我三年前的導師岡島先生。

而且,同時——也要向他們致上深深的歉意。

響姐聞言,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她點了點頭說:“雖然很簡單,也蠻有道理的。無論面對什麼事,我們最後能夠採取的行動,就只有做或不做這樣而已。”

老師放開我的肩膀微笑着。

恩師撕掉那封電報,不發一語地再次走向畫布。

我無法跟與舅舅有關的親戚談論自己的想法。那時,與老師談話這件事多少拯救了我。我還能留在學園裏,也是託老師的福吧?其實那起事件發生後不久,我真的希望自己能離開學園,逃去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學校。

“這是充滿老師回憶的畫嗎?”

“我沒有加入那個委員會,老師應該能瞭解吧。”

“哦,那就不要想太多,直接決定不就好了。”

“不過,浪費了你不少時間……是薊老師吩咐你來的嗎?”

我書包往桌上一丟,就要走出教室。

老師指着美術教室。走上樓梯一看,教室裏並沒有燈光。

白天時大概有打掃過吧,因爲地面只有零星幾片花瓣。不過到明天,這裏又會像下雪般堆了許多花瓣,並且轉換成新的季節吧。

然後,老師彷彿回到遙遠時光似的,開始述說——

計算機室裏沒有學生的影子,因爲現在沒有課吧。

不過,我並不氣岡島老師講出那件事,老師是因爲擔心我,纔跟薊老師說的。

“你很用功嘛。沒錯,這是雷諾阿‘彈琴少女’的臨摹畫……”

“哪裏。”我搖着頭說。

不用響姐提醒,我還是很不情願地思考起關於小學部的事件。比起委員長和學姐的胡亂猜測,應該要先推理纔是。

外公並沒有讓警方和媒體知道那起事件與我有關,所以,想要知道這個不爲人知的祕密,就只能從岡島老師的口中得知。

在蔚藍的天空下,櫻花正迎接其花季的結束。

“……兩位,抱歉!”

*

做還是不做——

老師聞言,溫和地笑着說:“你還是老樣子嗎?那時你和小椎一樣,都是滿令人頭痛的孩子。”

“你怎麼在這個時間來小學部?不用上課嗎?”

不過,如果不論喜歡與否,它的確能夠給予欣賞者某種感觸。

我戰戰兢兢地走着,以防腳下的臺階發出聲響,然後在樓梯間確認樓上的情況。

“做或不做——只有這兩種。”虎介直視着我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是嗎?”

“老師沒課嗎?”

“不過,你也該往前走了。如果說時間可以解決一切,現在就是那個時候。”

這句話並不是在說杏子的情況,而是我自己的情形。

老師住口不語,眯起眼睛。

“阿修,剛剛我也說過,人之所以會猶豫不決,只是因爲情報不夠。而且,這並不是僅指思考如何收集情報。用自己的雙腳行動、親自去確認,也是這樣。因爲想太多而沒能收集到情報,思考反而會帶來反效果。”響姐說完,笑了笑說:“你去問一下那個猶豫不決的人,問她在思考之前,就已經做了她所能做的事嗎?她已經做了該做的事?還是沒做?”

我問一直望着那幅畫的老師。

視聽教室裏好像正在上英語課。老師的說話聲和錄音帶的播放聲讓我全身僵硬,但我還是小心爬着階梯,以免被教室內的人發現。

而且,我讓他們擔心的,並不是只有剛纔的事。

老師住口不語,輕輕地搖着頭。

“您好,好久不見了。”

“不好意思,讓你聽我這老人的陳年往事。”

因爲,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解決。即使回到他們兩人面前,我還是會和以前一樣。

我說出自己真正的心意,軟弱地笑了笑。

“兩種選擇?”

老師把手擱在我肩上,和他三年前跟我說話時的動作一模一樣。不過,那時候我的身高矮了汗多。

老師說完,又轉頭看着樓梯間。

“不過,這是幅真正的藝術品——雖然作爲臨摹畫,是幅失敗的作品。”

我轉頭看去,剛好和一臉認真的虎介視線交會。

我只是要確定自己的推論正確與否。

“正因爲如此?”

肩膀突然覺得疼痛。擱在肩上的手加重了力道,這是溫和的老師第一次展現出如此強大的力量。

“時間不會解決什麼,別天真了!什麼都不做,事情會有所改變嗎?能夠解決事情的並不是時間,而是你自己!”

當我悄聲無息地爬到二樓時,突然聽到有人講話的聲音。

他說自己大學時代在製作畢業作品時,他的恩師正在一旁描繪教學用的臨摹模板。就在那時候,有一封電報寄給他的恩師。

那是一封突如其來的訃聞,捎來恩師體弱多病、喜歡彈琴的心愛孫女去世的消息。

我躡手躡腳地往大廳後的樓梯走去。這是段老舊、會嘎嘎作響的階梯,所以我把重心置於扶手,謹慎地往上爬。轉過樓梯間時,屏息觀察樓上的情況。

不過,爲了讓自己下定決心選擇它,我必須親自去調查事件。

“我現在還動不了,但我想時間早晚會解決一切。”

三年前的事,我只有跟岡島老師說過。

做還是不做?如果是這兩個選項,我會選擇不做。

“我好像還無法展開行動……”

萬一推測錯誤,或許有什麼事是自己能夠做的。不過我對自己發誓,如果自己心中的推測沒有被推翻,我絕對不會行動。

老師慢慢地閉上雙眼,露出溫和的笑容。

原本溫柔的老師嚴厲地看着我。我不禁別開視線,低下頭去。

結果,就只有這樣。

“——我現在還無法忘記,真正藝術被創造出來、那令人敬畏的一刻。而我那小小的夢想,也在那一瞬間消失無蹤了。”

自己還無法讓響姐和虎介放心。

老師的聲音沉重地響着,我不禁低下頭去。

“……不過,就是沒辦法決定要做還是不做啊!”

“你國中三年都在忍耐,那絕對不是白費力氣。在痛苦中,你的內心的確變得更堅強,你對此要有自信。正因爲如此,我才把你介紹給薊老師。”

“我已經快退休了,所以有很多假期。”

“嗯,我不太懂耶。”虎介站在響姐旁邊,抱着胳膊開口說:“她想幫她的好友,不過,幫她的好友又會讓對方受傷,這是什麼意思?”

“城崎,我知道要解開自己的心結很痛苦。我也沒有權力批評你逃避,因爲我三年前也逃避了……你那麼痛苦,我卻沒有決心保護你往前走。”

“因爲事情很複雜啊,所以她想了許多。”

“嗯,當然明白——”

掛在樓梯間的那幅少女畫或許是幅好畫,但我還是無法喜歡它。用溫和色調描繪出來的室內情景裏,面對鋼琴、臉色蒼白的少女顯得特別凸出。鋼琴、傢俱甚至連站一旁的少女,好像都成爲背景一樣。

老師的聲音很低沉,而讓他這樣說話的,是我繼續選擇逃避的沒出息模樣。

穿過林蔭道,就可以看到前方有一棟巍峨的洋樓。

感覺少女好像在看我的樣子,但我並沒有看那幅畫。

“嗯,薊老師也是一個內心堅強的人。雖然有點蠻橫,但事情經過她的處理,都會往好的方向進行。薊老師是個不怕往前走的人。”

三樓的大廳裏有人,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男性。他在通往四樓的階梯前駐足,抬頭望着前面的樓梯間。看到那個人,我放鬆自己繃緊的神經,毫不在意地發出腳步聲踏上樓梯。

“果然是老師。”

我這麼突然地說出小學生的煩惱,他們兩人還是幫我想了很多,而響姐恐怕發現我是在講自己的事吧?不管怎樣,他們倆都很擔心我,纔會這樣跟我說。

“以前我或許能安慰你,不過並不能讓你往前走。如今你的內心已成長不少,應該能夠往前走了。所以,我才拜託薊老師照顧你。”

四周沒有任何人影。我確定之後,便從櫻花樹的陰影處快速溜進館內。

“不,如果我說了解你的心情那就太自大了,你的痛苦應該超乎我的想象吧。”

“呀哎,你不是城崎嗎?”

“小心,慢走!”

“幫我跟老師說我感冒要早退,我出去一下!”

“修哥,你和她都考慮太多啦。不用想太多,所有的事情都只有兩種選擇啊。”

“沒問題!我會掩護你!”

我對在自己背後呼喊的兩位好友高高地揮着手,心中很感謝他們。

“現在剛好是休息時間。”

“我逃課了。”我老實說。

我潛入鋪着紅地毯的大廳,小心翼翼地盯着對面的門。

兩旁是一望無際的櫻花樹,黑色的枝條上僅長着些許嫩葉,被奪走時間的櫻花花瓣紛紛飄落在路上。

我在岡島老師面前完全抬不起頭來。由於小椎太引人注目,所以其它老師都以爲我是個容易對付、認真的學生,但岡島老師並不這麼認爲,他完全看穿小椎所引起的騷動背後,有一隻幕後黑手存在。

“不過……這時候你也該有所行動了。”

“很抱歉。”我不好意思地說。

想一想,自己真讓許多人擔心,不過——

“這是雷諾阿的畫吧?”

“不過,即使薊老師說了我什麼,我好像也沒有往前走的樣子……”

我又低頭看着地上。

“阿修,你要更相信自己一點,也要相信周圍的人。薊老師經過我多年的觀察,我可以保證薊老師和你很像,是個堅強的人——而且,你和她都是我引以爲傲的學生。”

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溫柔地笑着。

“我也該走了,要去參加臨時的教師會議。因爲今天早上才接到通知,所以還沒準備。”

老師說完找了找口袋,掏出一把鑰匙。

“城崎,這個借你。”

“那是什麼?”

“現在音樂教室是空的,你可以用這把萬能鑰匙到裏面調查一下。”

雖然只打算調查大廳,但我還是點頭收下鑰匙。

“啊,對了。森川老師說等這個事件結束後,想請你告訴她結果。”

“森川老師?請問,森川老師已經沒事了嗎?”

“沒事了。我也很擔心她,但多虧有薊老師在。所以,你也不可以一直沮喪哦,你一定可以往前走的。”

老師最後再拍了拍我便走下樓梯。

我對老師的背影鞠躬後,抬頭望着通往四樓的階梯。

在我視線的前方,那個臉色蒼白的少女正栩栩如生地對我微笑。

我看着自己腳下,一步一步地慢慢往上爬。

四樓的大廳裏鴉雀無聲。在有些冷清的寂靜氛圍中,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我身上。走在紅地毯上,我想起虎介和響姐的話,完全不去想多餘的事。

首先,從學姐和委員長懷疑的那扇暗門開始調查。

和前幾天一樣,把鏡面往上一推,就能打開祕密通道的入口。

“又要?杏子,你每次來音樂教室都要去上廁所嗎?”

看了看手錶,發現剛好是下午三點半,是第六節課下課的時間。

眼前是一條微積着塵埃的通道。用木材組成的短通道大約只有兩步的距離,接着就是一座螺旋狀的階梯。這座階梯也富有風向雞的風格,是隻有在電影中才看得到的西式構造。

“嘿,開了!”

關上門的同時,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如果在視聽教室上課的是六年C班,那她們就能毫不費力地立刻上來。而且岡島老師也說過,今天有臨時的教師會議。因此,通常社團活動都會被取消。

儘管明白這一點,我還是走近它。

我早就明白了。

兩人的腳步聲在安靜的室內越來越接近。

“那麼,我去去就來,書包先放這裏。”

杏子的聲音響起,所以腳步聲改變前進的方向。

“嗯,怎麼了?”

忽然,響起了金屬摩擦聲。即使集中精神去聽,也聽不出那是什麼聲音。

我接着檢查電梯。按一下電梯的按鈕後,隔一會兒,電梯的門就打開了。

然後我又聽到腳步聲。

那個琴聲不可能是從這裏發出的。美咲和杏子應該不會聽錯隔着一道隔音牆的聲音,而且從室內發出的聲音也不可能傳到一樓的森川老師那裏。

我屏住氣息從門縫偷偷往外一看,前方連個聲音也沒有。

確認教室裏的擺設與剛進來時一樣之後,我快步走向門口。

“又不是每次!最近只有一次啦。”

總之,在這裏碰到她們不太妙,何況我已經決定不要和這起事件有任何關係。

討厭的感覺變成汗水從自己的背脊冒出來。

這樣一來,只有等待接到通知的委員長她們趕來了。

我眼睛挨着約一指寬的縫隙,想看看情況如何,但只聽得到腳步聲。那個腳步聲似乎是從大門往上課的空間走去,聽起來越來越遠。

所有該檢查的東西都查看過了,被人瞧見也無所謂,不過能避人耳目還是最好。

——午休時學姐說來借鑰匙的學生,就是五年級的學生。

雖然一無所獲——但足夠了吧?

逃避現實、做錯了……即使沒人這樣責備我,我也知道。不過,無論誰說什麼、怎麼想,我都無法插手管這個事件。

——我不會再理會這個事件了。

我的藏身之處是專門放置鐵琴的樂器櫃。由於高度和深度均不夠,我只能很侷促地坐着,腳都貼在門上。

身在黑暗中,我不禁對沒出息的自己咂了一下舌。

耳朵聽到的杏子的聲音,不知何故好像有點害羞的樣子。

我拚命想趕快得出一個結論,額頭都冒出冷汗。

我一直站在寬廣的大廳中央,呆呆望着腳下的紅地毯。

這是在軌道上裝設滑輪的摺合式拉門。厚厚的塑料摺合門扇,可以像手風琴一樣伸縮地開關。手摸到的那層塑料板,大概是仿皮革的材質,感覺既粗硬又冰冷。

她那冷靜的聲音,很明顯地有些異樣,與那個成熟、沉穩的美咲以及大叫“幽靈”的美咲都不一樣。雖然快要舉行她夢寐以求的儀式了,卻完全感覺不到聲音中有一絲絲興奮。

階梯一直通到一樓,途中並沒有岔路。二樓和三樓的大廳也有放置鏡子,但都是沒有機關的裝飾鏡。

即使委員長和學姐來到這裏,只要我一直躲着,就不會與事件有任何瓜葛。

我在心中向浮現在自己腦海中的所有人致歉。

“那個,我……去一下廁所。”

要往哪邊逃呢?廁所還是祕道?

無論觀察室內多少遍,就是找不出任何可疑之處。

再度聽到腳步聲之後響起的金屬摩擦聲——那是窗簾從軌道滑過去的聲音。

我迅速鎖上門,走進黑暗的音樂教室。

美咲到底在做什麼?從這裏無法看到。

我大略檢查一下樂器櫃,當然是空蕩蕩的。

3

五年級的學生怎麼可以把午休時所借的鑰匙一直借到放學後呢?在嚴格控管鑰匙的現在,這麼離譜的事對老師來說是行下通的。例如,即使有學生說他放學後也要練習,懇求老師讓他一直借鑰匙,老師也不會允許吧。

像這樣,我檢視了整個大廳,結果並沒有找出能推翻自己理論的可能性。

——剛剛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躲在這裏,感覺全身又開始冒汗。此時,突然聽到咔嗒一聲,門鎖被打開了。

從細縫往外窺視,只能看到演奏用的空間,所以並不曉得美咲她們的樣子。

裏面也和祕密階梯一樣積了一層灰,不過這裏完全沒有人踏進來的痕跡,只有一些像放置東西、被摩擦過的線條。

時間還很充裕。即使有社團活動的學生要來風向雞,從小學部的教室通過漫長的櫻花林蔭道仍需要點時間。

腳步聲就在我身旁,然後不知是誰的腳一下子越過眼前。

可是,第五節課被拿出來的鐵琴沒有歸回原位,這一點滿符合猜測的一部分。

不,自己想太多了。

應該爲了杏子而阻止她們嗎?不,應該當作沒瞧見趕快離開。因爲,我已經決定了。

對於美咲有些嘲弄的聲音,杏子有點生氣地回答。

兩人都不是很認真地在交談,但聽得出其中的親密感,是那種彼此交心的好友之間的談話。不過,杏子開朗的聲音感覺像是裝出來的,難道是因爲太在意早上那一段談話的緣故嗎?

可是,那兩人的腳步聲正朝我這邊來。她們到音樂教室的目的,一定是爲了舉行儀式。

我也檢查了其它的樂器櫃,但沒有任何蹊蹺。

——如果不是粗心大意的老師。

“久等了。”

樂器櫃有像窗簾一樣可以左右打開的拉門,若鐵琴一放進去,就會佔滿整個空間。如果是這種樂器櫃,人好像也可以藏在裏面的樣子,但若躲在這種地方弄出琴聲,會立刻被人發現吧?

不過,這樣還是不對。

我快步要走往大廳,但對着門正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時——

兩人說完後,周遭又變得鴉雀無聲。

看穿委員長和學姐嚴格控管鑰匙的策略,並利用早上剛決定的臨時教師會議這個偶然機會,甚至利用擔任第五節課音樂老師的胡塗個性……美咲和杏子竟然會做這種事嗎?

我用岡島老師給的鑰匙打開音樂教室的門,躲到教室內。

“嗯,好,我邊做準備邊等你。”

這臺鐵琴好像是學生整理到一半,就被棄置在樂器櫃前。上第五節課的老師難道是個粗枝大葉的人嗎?通常樂器沒收回原處,老師都會罵人啊。

大概上課那邊的窗簾全合起來了,腳步聲往我藏身的演奏空間靠近。

雖然明白,但我只能道歉,向岡島老師、虎介、響姐、委員長、學姐,以及其它許多因我苦惱不已的模樣而擔心、希望我往前走的人道歉。還有薊老師也是,雖然我和薊老師吵了一架,但我明白她是爲我着想才那樣說。

她們打算將演奏用的空間,也就是我藏身之處旁的窗簾合上嗎?

我不禁在黑暗中祈禱美咲她們不會就這樣跑進來,如此一來,自己就不用現身阻止她們舉行儀式。鑰匙管理得很嚴格,她們應該無法那麼簡單地進來。而且,如果她們提出申請向老師借鑰匙,對方應該會聯絡委員長。

我彎下腰,一動也不動地觀察通道上的塵埃。

“——這樣,委員會的人也不會來了。”

上面的確有人把走過時留下的腳印擦掉的痕跡,而前面的階梯大概完全沒人用過,沒有看到任何足跡。

不過,視野出現變化後,我知道了那是什麼。

“……那個,美咲。”

我聽到鎖門的聲音和美咲冷淡的聲音。

“杏子,快點!”

腳步聲終於停止了,接着有東西相碰的聲音。從她們剛剛的談話判斷,應該是放書包的聲音吧。那個聲音發出來的場所,是上課的桌子附近。

是美咲還是杏子——我屏息地想確定是誰,而把臉貼近門縫。

但我想不出個所以然,只像被什麼引誘似的,逃進背後的門。

如此思考後,終於想到了。

教室中央有三根漆成黑色的粗大梁柱,剛好把音樂教室分成左右兩大部分。從門口望去,右邊是黑板、講臺以及放置鋼琴和桌子等上課用的空間,左邊則沒有擺放任何物品,是吹奏樂社所使用的演奏樂器空間。左右的牆上均有窗戶,正面有巨大的立體音響,門旁則擺着放置樂器和數材的櫃子。

會議是指教師會議嗎?那麼,“五年級的學生”又是誰?

——樓下傳來的聲音是美咲!

每次響起那個聲音,原本不太明亮的室內又更暗。

仔細一想就發現自己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

鋪着灰色地毯的室內很寬廣,有一般教室的三倍大。

教室裏空無一人,非常幽靜。

再來,我檢查大廳的牆壁和窗戶,看看有沒有忽略的地方。而男女廁所也先確定沒人之後才進去查看,但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廁所是沒有馬桶水箱的那種,不太合適藏東西。其它設備也很類似,如果廁所有什麼機關,應該可以查得出來。

儘管如此,我還是仔細地檢查音樂教室。

左手邊的樂器演奏空間裏放了一臺鐵琴。它並不奇怪,只是忘記收拾好而已。

我右肩靠着櫃子的橫壁,只把拉門稍微打開一點。萬一美咲她們闖進來,也不會發現自己。

我氣自己的腦筋不管用,居然逃到這種地方。

心臟突然跳得很快。爲什麼她們會這麼早來?

查看音樂教室毫無意義,我的決心更加堅定了。

在狹小的櫃子裏,我伸手摸了摸樂器櫃的拉門。

“喂,快一點!”走到大門旁的美咲用開朗的聲音說:“會議結束前一定要把鑰匙還給五年級的學生。”

身旁是既無意義又廣大的黑暗。在這個微暗的空間裏什麼都沒有,不知爲何令人覺得很不舒服。

如果美咲她們向那些學生借鑰匙,就不用登記了。

很清楚地聽到美咲的聲音,是和當初遇到她時一樣沉穩的聲音。

就在這個時刻,視野被遮住了。

在伸手可及的距離,有一雙少女白皙、細瘦的小腳。

“喂,杏子。”

在我眼前的是美咲,她手上的手提包輕輕搖晃。

“爲什麼這臺鐵琴會放在這裏?”

鐵琴就擱在樂器櫃前。

——被發現了嗎?

她們不會只看到鐵琴放在外面,就猜到有人躲在櫃子裏吧?

不過,心臟還是跳得很厲害。我躲在烏漆抹黑的櫃子裏,完全無法思考。只想着不要出聲,屏息藏身在黑暗中。

“可能是上一節課的人用的吧。”

杏子的聲音從前面響起。

“總之,美咲,我們快點開始比較好吧?”

“啊,好……不過,它有點擋路耶。”

美咲小小抱怨後,就從櫃子前走開。

我鬆了口氣,不再那麼緊張——就在這個瞬間,櫃門被什麼東西猛然撞一下。

“這樣靠在旁邊就不會礙事了。”

美咲聲音響起的同時,拉門就被鐵琴給擋住。

“這樣很好。”

“那麼,開始吧。”

耳邊響起杏子的聲音,不久,聽到兩人遠離的腳步聲。

“其實我希望有人來阻止,不過,委員會的人好像不可能來的樣子,所以,還是要由我來制止這個儀式。”

時間大概過了很久吧?我聽到一個有點發抖、稚氣的聲音。

我僵硬的身體無力地往後靠。血管的脈搏猛烈跳動,就像做過激烈運動後的樣子於。

“……我是不要緊啊。”美咲軟弱地說,低着頭把臉埋進膝蓋中。

“——喂,美咲。”

美咲一直默默不語,杏子輕輕握住她的手。

點上蠟燭之後,兩人就背靠背地站在開闊的空間中央。然後,杏子往窗邊、美咲往柱子旁各走一步,因此美咲的身影下在我的視野裏。

室內突然出現橙色的亮光。

爲了呼吸新鮮的空氣,我便往拉門伸出手。

美咲低着頭,像在撒嬌似地大幅搖搖頭。那是因爲她面對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所以纔會這樣子的嗎?

“……新的儀式?”

“——我要阻止這個儀式。”

杏子用力握住對方的手。

雖然和剛纔的情形一樣,但因窗戶離櫃子很近,所以視野中減少的光線特別多。

“美咲,當我傷心欲絕的時候,你都會立刻跑來安慰我。當我快哭出來的時候,你都會馬上逗我開心。所以,我也想象你爲我做的一樣,無論何時……無論何時,我都會幫助你!”

然後,儀式開始了。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只有微弱的燭光。

*

然後,過了好幾分鐘、好幾分鐘、好幾分鐘的時間——

儀式停止了。

兩人背靠背地一起坐下來。

我只是一直盯着,既不能出去也不能動,只能右肩靠着樂器櫃的橫壁,在黑暗中立着單膝,一直望着搖曳的燭火。

她說着並露出笑容,但笑容隨即消失了。

“我無法不幫你!”杏子打斷美咲的話,抬起頭來說:“你真的很痛苦,所以我要幫你,就像你以前一直幫我一樣!”

“我們再……再靠近一點吧。”

然後,兩人背靠着背,凝視着新儀式的燭火……

杏子沐浴在搖晃的橙色燭光中,我可以看到她側臉的眼神很認真。杏子現在所做的行爲並不是召喚幽靈的儀式,而是有點像祈禱的動作。

我很明白自己腦子裏的想法只是一種逃避。

——緊要關頭再出去,現在還不用、還不用。

“其它同學好像都不知道的樣子,但伯父有打電話給我。”

“我知道你爲什麼想看見幽靈。”

美咲輕輕地搖頭,“我想見她,我想見我媽啊。”

杏子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的樣子。然後,杏子再度睜開雙眼,稚氣的側臉不知怎地——看起來很堅決的樣子。

——還不用出去,等發生什麼異常變化後再出去就好。委員長和學姐可能會出現,或者她們會被毫無關係的學生撞見也說不一定。

一直盯着燭火的美咲慢慢低下頭。

我一直凝視那點燭光,感覺自己好像要發瘋一樣。我想起三年前的那個時候,覺得很不舒服。藏身在沒有光線的黑暗中,感覺很沉重、呼吸很困難。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可是,你一直很努力地裝出沒事的樣子吧?”

然後,美咲也從手提包中取出一枝蠟燭點了火。

黑暗中響起杏子清晰的聲音。

“我們兩人一起出去旅行過,也曾大吵近一個月。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我跟你在一起真的覺得很幸福。”

杏子雙手抱膝坐在地上,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放在地上的蠟燭。

杏子再也抑制不住淚水,美咲則低着頭回握那雙手。

杏子聲音哽咽地說,而美咲依舊默不吭聲,一動也不動。橙色的燭光反射在她的眼鏡上,隱藏住她的表情。

“既然如此——”

從那時候一直到現在,沒有看到兩人有移動的樣子。

岡島老師說我和薊老師很像,其實是錯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拭去額上的汗水。

“……”

“我……”杏子的聲音彷彿要融入黑暗中,“在你吵着要舉行這個儀式之前,我一直以爲你不要緊。”

“我沒有,我本來就沒事。”

每關上一道窗簾,原本幽暗的室內又更暗了。當後面的窗簾被關上時,雖然可以看見她們兩人的身影,但她們在黑暗中的輪廓也變得模糊不清。

杏子轉頭看向似乎就在她後面的美咲笑着說。

放在拉門上的手用了力——然後,我發現一件怪事。

不過,最糟糕的例子就是一直逃避問題。

把煩惱深埋心底,不願向任何人訴說,獨自一人神傷。如此做的人,就是像孩子一樣抽抽搭搭哭泣的森川老師,以及在黑暗中動彈不得的自已。以前美咲看到我說“我們很像”的理由,我好像明白了。

杏子凝視着搖曳的燭光說。對此,美咲不發一語地注視着燭光。

對於杏子斬釘截鐵的說法,美咲並沒有大聲斥責她。

“……杏子,不要。”

“剛剛我想了很多事。”

燭光因空調的微風而搖晃,坐着不動的兩人影子因而跳動着。

薊老師是打從心底相信人有往前走的力量,相信即使引起什麼事件,也能使人正面面對問題、勇往直前。美咲和杏子的事件因薊老師的這種想法,而能夠順利往解決的方向邁進。

“這個儀式呢,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我們要換新的儀式哦。”

雖說是在舉行儀式,但好像沒有唸咒語。

那兩人大概決定移動自己的腳步,而我在黑暗中,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繼續凝視。

大概是因爲有點膽怯的緣故,在淡淡燭光的照耀之下,她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

“……嗯,我知道,我也瞭解你真的很痛苦。”

幽暗的音樂教室變得更黑暗了,只有一絲絲光線圍繞着她們。被燭火照着的那兩個小學生的身影如此嬌小,似乎還需要某個人照顧她們似的。

不過,我還是一動也不動地在黑暗中繼續凝視美咲和杏子。

“杏子,你應該知道我有多想見我媽吧?”

杏子直接坐下,把插着蠟燭的燭臺擱在眼前。雖然無法確定美咲的行動,但從光源和映照在天花板上的影子看來,她似乎也和杏子做同樣的動作。

美咲抱着雙膝,肩膀不停抖動。

在空蕩蕩的教室中央,浮現杏子拿着蠟燭的身影。

室內很暗,所以只拉開一點點,她們應該不會發現吧?

兩位少女各自望着放在自己眼前的蠟燭,無言地背靠背,握着彼此的手,彷彿在談論一個我不該聽到的祕密。

自己沒有必要躲開美咲她們,反而應該跳出來立刻阻止她們舉行儀式吧?要是委員長和學姐就像美咲所言不會來的話,能夠阻止她們的就只有我了。

儘管如此,美咲和杏子還是決定往前走。

又響起窗簾被合上的聲音。

“所以,不要緊,已經沒事了。因爲,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嗯,你不要再逞強。我很明白你的心情,已經夠了……不要再做這種儀式了。”

我看不到彼此挨着的那兩人,只能繼續望着遙遠的燭火——那個搖搖晃晃、像一個小光點的燭光。

“我們一起祈禱吧,我到你旁邊。”

杏子本來想說得鏗鏘有力,但聲音就是會發抖。而她之所以抬頭望着天花板,是爲了拚命忍住快流出來的淚水吧。

不管自己怎麼拉,就是拉不開。

“美呋,你對我來說就像姐姐,總是很溫柔幫助我的姐姐。當我不善與人交往、一個人孤伶伶或無法和大家好好交談而被欺負的時候,你都會……都會來幫我。”

美咲抬起一直低着的臉龐,大大地點了點頭。她用滿是淚水的面容頻頻點頭,並用力握住那雙牽着她的手。

在這個黑暗的世界裏,浮現出兩枝蠟燭所製造出來的圓形空間。

“來,我們一起祈禱吧!”

“……嗯,好啊。”這是美咲冷靜、沉穩的聲音。

“美咲,可以了。因爲,不用做這種儀式也不要緊了。”杏子說。

“所以,這次我要幫你。”

我立起單膝,姿勢沒有移動半分,一直盯着小小的細縫。

拿着蠟燭的兩人開始慢慢地動起來。

然後,當最後一個窗簾被關上的瞬間,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黑暗中。

樂器櫃裏瀰漫着一股沉默的黑暗。

從這個被拉門與樂器櫃所區隔出來的狹小空隙中,看不到美咲的身影。

杏子像是不知該說什麼似地沉默下來,室內又變得寂靜無聲。

這句話讓美咲的身體顫動一下。

杏子站起來往前走一步,從視野的一隅出現同樣走過來的美咲。

杏子像祈禱般地凝視着燭火,既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移動身體。

“伯母去世了。”

“嗯,要念咒語哦。當這個燭火消失的瞬間,就是我和你的感情會變得更好的魔法儀式。”

“……”

包圍杏子和美咲的溫暖光線,並沒有傳到櫃子裏。

“當你說出有幽靈存在的話時,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並沒有想太多。雖然很痛苦,但我認爲你絕對沒有問題……因爲,你是我可靠的姐姐啊!”

軌道的金屬零件似乎被外面的鐵琴卡住。沒辦法,只好把手伸進細縫中,找尋鐵琴擺放的位置。不過,我只能勉強伸出指尖,而鐵琴擺得太遠,我碰不到。

又試着用力拉開拉門,儘管如此,它還是紋風不動。

因此,我終於覺悟到一個愚蠢至極的事實。

——我居然被關在自己藏身的樂器櫃裏。

這個事實太無聊、太可笑了,讓人忍不住想笑。

這種情況還真是適合我啊!

我放開放在拉門上的手,又回覆立起單膝的姿勢。也不再去想怎麼樣才能出去,只是目不轉睛地望着外面的燭光。

自己已經習慣什麼事也不做,這三年來一直都是這樣過活的。

“你不可以動哦。”

身旁的黑暗傳來令人懷念的聲音,我小聲笑着點了點頭。

是啊,不可以動。

我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遙遠的燭火,在心中點了好幾次頭。

待在黑暗的櫃子裏才適合自己。如果就這樣什麼事也不做地融入黑暗中,那該有多好啊!不用動、不用想,什麼事都不用做就行了。

“你無法幫助任何人。”

又聽到聲音了,這次我很確定那是什麼。

那是幻聽。

我傾聽着這個愚蠢的虛幻聲音,只是很想笑、很想笑。

連自己處於什麼樣的狀況都忘了,突然很想笑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音樂教室外面傳來鋼琴的聲音。

“……又、又來了,這個音樂!”杏子害怕地說。

接着,聽到一個踩過玻璃的聲音。然後,從縫隙看到快步跑到杏子身旁的委員長。

“我會死,都是你害的。”

那是用力敲擊的和音、深印在寂靜中的餘韻以及將一切吞噬的琶音。

當我睜開閉着的雙眼時,細縫前的音樂教室又恢復平常的風貌。

她的眼睛注視着空無一物的空間。

“來,你該出來了。”

身體無法動彈。

“杏子,她真的來了!我媽真的來了!”

“……真的嗎?”

汗水彷彿現在纔想起來似地冒了出來。我一時喘不過氣,無法仔細思考,只是盯着縫隙前方。

希望這個聲音能被杏子的高叫聲掩蓋而不被聽到,我實在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臉出來面對委員長、學姐以及向自己求救的杏子。

“小鈴,杏子就拜託你照顧一下!”

“誰?是那個孩子嗎?”

杏子對緩緩站起來的身影驚叫着。開始移動的那兩人讓燭火搖晃得更爲劇烈,被拉長的影子蠢蠢欲動。

委員長找了找自己的口袋,因爲她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不要去,已經不要緊了!”

然後,那個把音樂教室門連同玻璃一起踢破的女生說:

即使隔得很遠,還是看得出杏子全身顫抖得很厲害,頻頻往後退。

“好像只是失去意識而已,呼吸很穩定。”學姐說着抱起美咲。

“你跟我說了,叫我去自殺,對吧?”

“那孩子明明聲音和長相都很可愛,沒想到卻很頑固,還真是個有趣的孩子。我去看看情況,順便可以到處檢查一下。”

一陣快速的腳步聲往兩人的方向靠近。

坐在杏子面前的委員長溫柔地笑着說:

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身旁的黑暗逐漸靠近。

學姐粗暴地結束通話,把手機丟給委員長。

驚慌失措的聲音突然中斷,杏子瞪大眼睛望着黑暗。

“你辦不到的。”

不過——我只是一直望着她們兩人的身影,全身無力、動彈不得。

瘋了,我只是這麼想——

她動了動薄薄的嘴脣說道。接着,冰冷的手揪住我的手臂。

杏子說着虛弱地跌坐在地,並輕輕嗆咳一聲,開始哭了起來。大概是因爲看到學姐而感到安心吧。

少女臉上的微笑消失,在樂器櫃前蹲下來。

兩人想拋開過往向前走的溫馨空間消失了,必須行動的緊急時刻已來臨。三年前的事以及自己的事,都沒有關係了。

“是、是誰?”

“對,但她很不乾脆,所以你們纔沒有發現其實她很擔心你們。她是瞞不過我這雙眼睛的。”學姐充滿自信地笑着說:“剛剛也一樣。我們才提到你們的情形,她就露出很不安的表情,但隨即隱藏起來。”

響徹整個室內的,是肖邦的幻想即興曲。

“美咲,你沒事吧?”

美咲想追尋那個一直彈奏的琴聲。而杏子在後面拚命阻止她。

“好,沒問題!”

就在細隙前面,有一個臉色蒼白的少女。

一定要去幫她們,可是……

學姐對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的委員長點點頭說:“我去看一下,大概是小雅。”

隔着僅有一指寬的縫隙,我和少女相望。

終於冷靜下來的杏子抬頭起頭問:“……請、請問,你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就在美咲尖聲呼喊後不久,琴聲突然停止,周遭忽然沉寂下來。

“那個,聯絡你們的人真是小雅嗎?”

琴聲以虛幻的聲音和心痛的叫喊聲爲背景,快速彈奏着。

我屏息地觀察情況,但好像沒有被發現的樣子。

照明打開後,視野變得一片白茫茫。

——是學姐,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細縫可以看到的空間裏。

“你真的來了……”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啊!”

“那麼,我走了!”

“小雅在一樓……”

“真是的,要是小雅沒打電話來,我們完全沒發現耶,真是多虧你們這麼大費周章地避人耳目啊。”

我失聲地大叫,然後,我看見了。

4

委員長對學姐點了點頭,蹲在杏子前面,輕輕摸着她的頭說:“不要怕。”

我在櫃子裏不禁吐了一口氣,並把背靠在櫃壁上休息。

幻聽讓我失神地尖叫出來。

“美咲!振作一點,美咲——”

“是啊,小雅用下面的公共電話打給我們,她現在就在一樓。”

——不要發現我。

從縫隙望去,看見美咲突然倒了下去。

委員長說完,學姐揮了揮手,說聲“瞭解”。

杏子發瘋似的激烈搖頭。

“剩下的就只能交給薊姐處理,我去打電話!”學姐雙手插在口袋,站起身來。

學姐並不是很在意地輕輕笑着挖苦。

我又聽到左邊空無一物的黑暗中傳來幻聽。

學姐利落地脫掉美咲的外套,取下她的眼鏡和領結,並打開領口的鈕釦,讓她感覺舒服點。然後,她把脫下來的外套蓋在美咲身上,又脫下自己的外套摺好後,墊在美咲的頭底當作枕頭。

“媽!”

這時,突然響起咚的一聲,是我移動腳而碰到櫃壁的聲音。

“……不要去!美咲,不要去!”

學姐摸了摸頭低頭深思的杏子的頭。

“——我是楠木菜摘,本格推理委員會的委員!”

“媽?”

“我們早點過來就好了。現在剛好跟之前的森川老師情況相同。我們到達一樓時沒多久就聽到琴聲,小雅也因這陣突如其來的聲音而很擔心你們。”

“美咲!”

“用公共電話打來的,大概吧。”

“美、美咲……”

“小雅擔心我們?”

“那時,你的確有說吧?”

“我們剛剛接到一通電話——啊,等一下!”

學姐說着邁出步伐。不過,她前進的方向並不是大門——而是我藏身的樂器櫃。

我無法正常呼吸,斷斷續續地喘着氣。

“喂……情況?想知道就自己來看!不要再說些有的沒的。真是的……那麼,你就在那邊等我。我立刻就去,好嗎?”

兩人在微弱的光線中失常地喊叫。

杏子注視着委員長和學姐,而委員長把手機遞給學姐,學姐就接過來聽。

從黑暗靠近的東西,讓人感到一股寒意。即使想逃,身體卻動彈不得。

“小、小雅?”杏子驚訝地說。

少女對着細縫伸出手。她的手指和手臂出奇地變得又細又長,穿過狹小的縫隙。

“美咲,不可以去!求求你不要去!”

“媽,你真的在吧!”

“不、不行!不可以去!”

“媽?是媽媽吧!媽,請讓我看看你!”

“你幫得了她們嗎?你這個害死我的傢伙。”

黑暗中,杏子顫抖的聲音響起。

“拜託、拜託!誰來救救我!”

“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過來!”

“不要啊!”

就在這個瞬間,幻聽和少女全部消失。

雖然自己是被關在黑漆漆的櫃子裏,但冷靜一想,情況並沒有那麼糟糕。門只不過是被鐵琴卡住,如果不在意會弄出聲響,我能把門撬開吧。再不行的話,也能把整個門踢破,自己又不是那麼沒力氣的人。

突然,耳邊傳來一個刺耳的玻璃碎裂聲。

“好,那就拜託你了,待會也順便打個電話給老師。”

在鋪着灰色地毯、空無一物的空間中,美咲倒臥在地,杏子茫然地呆站,而放在一旁的蠟燭妤像快要燃燒殆盡的樣子。

“……喂,那裏是不是有人?”

學姐的話語和視線,讓我不禁屏住氣息。

“怎麼了?”

委員長奇怪地問,她和一旁的杏子好像都沒有發現的樣子。

——要出去?還是不要出去?

我腦袋迅速想着該選哪一個,但最後還是無法決定。

不過,當我從縫隙看到學姐移動鐵琴想確定樂器櫃裏有沒有人的時候,我就死心地把手按在拉門上。

“……是我,城崎。”

“阿修?”

我的手一按在門上,就神奇地輕鬆打開了門。

“你、你爲什麼躲在這種地方?”

學姐目瞪口呆地說。

我的出現似乎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委員長和杏子也是一臉驚訝地說不出話。

“我是逃課來風向雞,想用自己的方式調查一下,鑰匙則是跟岡島老師借的。然後,我正在檢查音樂教室時,她們倆就來了。我不想讓她們看到我到處查看的樣子,所以就慌忙躲在這裏。”

我淡淡地說,並沒有看任何人的臉龐,而且特別是不想看到杏子的臉。

“……因此,你一直在這裏嗎?”委員長問。

我看着旁邊,點點頭說:“她們準備儀式時,藤井美咲把那臺鐵琴靠在樂器櫃上。因此鐵琴卡住門,我出不來。真的很沒出息,我被關在自己躲藏的櫃子裏。”

學姐訝異的眼神因這個難堪的事情原委而慢慢有了變化。

“原來如此,你出不來啊……”

她的眼神明顯露出輕蔑之色。

“那是很危險的儀式。”

“你的藉口只有這樣?你可以打破那扇破門出來啊!再不行的話,也可以出聲叫她們兩個吧!”

委員長說着,又抱緊杏子。不過,這次她的手臂加強了力道。

“對,那是幻覺。進入深度的催眠狀態後,即使眼睛沒閉上還是會看到幻覺的例子也是有的。真的有哦!剛剛的儀式就是利用這一點,所以即使看見什麼也不奇怪。因此,那並不是幽靈。”

學姐出去後,委員長問道。不過,她依然望着自己眼前的杏子,並沒有轉頭看我一眼。

話說到一半中斷了。

委員長把手搭在杏子肩上,用溫和的聲音說:

委員長溫和的聲音變得有些強硬。

“不、不對!我沒有想到美咲會在樓梯前停住。她看了一眼樓梯間的畫,就突然站住不動。但我跑得太快,沒辦法停住,所以伸出去的手就剛好碰到她的背……”

“是。嗯,是這樣沒錯……是怎麼樣呢?因爲太驚訝了吧?”

學姐深深嘆了一口氣,放下手。

“嗯,是這樣沒錯,但……”

“沒關係,可以告訴我你看到什麼嗎?”

“不過,並不會讓人睡着。”

“沒事了、沒事了,冷靜一點!”

“——沒有任何人!爲什麼?爲什麼!”

“從這裏開始,你要仔細回想一下。一之瀨,你當然會看到音樂教室的門,因爲你正跑向門口,而且前面只有藤井一個人。這時,你逐漸靠近門口來到前面。從這裏看得到什麼嗎?”

我知道那是幻聽。並不是現實中聽到的聲音,只是自己心中產生的聲音。只是那個無法拭去的罪惡感,變成幻影出現在自己眼前而已。不過——

“那、那麼,我是因爲進入催眠的狀態,纔看到幽靈的嗎?”

杏子認真地望着委員長。

“我真的嚇一大跳,伯母竟然活生生地對我微笑……”

“是啊,而且你仔細回想一下當時看到的情景。你一走出音樂教室就看到藤井的母親吧?然後,在大廳中央四下張望的藤井跑到樓梯邊要下樓時,卻突然被推下去嗎?”

“沒有?可是,我真的親眼——”

杏子的眼睛依舊閉着,搖了搖頭。

“可、可是,我以前也看過……即使沒有做這種儀式的時候。”

“……人很容易以爲自己看到幽靈。實際上即使沒看見,後來也會在記憶中補上。改變記憶,是爲了逃離痛苦的回憶。”

“……啊,原來是這樣!把美咲推下樓的就是我啊!”

“你在那裏有看到藤井的母親嗎?”

委員長看着我,嚴厲地眯起眼睛。

不知何故,委員長的聲音微微顫抖着。

杏子聞言,頓時全身僵硬。

杏子點點頭,乖乖地閉上雙眼。

“咦?”

“……阿修,既然你看到了,那可以告訴我事情的經過嗎?”

像是在眺望那時的情景,杏子閉着雙眼抬頭仰望天花板說。

“……藤井跑到樓梯邊的那段時間,你爲什麼站着不動?”

學姐說着,雙手揪住我的前襟,她強而有力的言詞和銳利的目光都讓人窒息。

“一之瀨,閉上眼睛。從現在開始,那個幽靈已經不見了。”

“不,不是那麼危險的儀式,只是盯着蠟燭祈禱而已。”

“……因爲美咲跑出去了,所以門是開着,我可以清楚地看見。”

“嗯,那個果然不是幽靈。”

“我不知道……美咲會摔下去,是因爲美咲的媽媽嗎?我什麼都不知道!”

“大廳裏只有美咲一個人。她的表情和平常的樣子很不一樣,我看了非常害怕。”

她沉思地閉上嘴脣,並輕輕點頭。

“……啊,咦?好奇怪,只看得到美咲啊。”

杏子睜開閉着的雙眼,驚訝地看着委員長。

杏子像是因看到記憶中的景象而打了個寒顫,突然大大搖着頭。

學姐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快步往外走去。

杏子低着頭小聲地說。

“或許可以,不過,我那時做了什麼呢……”

“嗯,一之瀨——藤井摔下去的時候,你做了什麼?”

“你先休息一下,你的臉色很難看。”

“現在,你爲了追飛奔出去的藤井,正要從音樂教室跑出去吧。那麼,音樂教室的門是開着還是關着?”

“一之瀨,你做得很好,你把所有事情都想起來了。”

委員長也閉上雙眼,緊緊摟住忽然大叫的杏子。

“你剛剛不是說了嗎?藤井從樓梯摔下去時,你剛好在教室的入口處看到。”

“……和以前看到的一樣,有漂亮的長髮和非常溫柔的臉龐。”

“……嗯,沒看到,只有美咲。”

杏子搖了搖頭,綁起來的頭髮輕輕晃動。

“藤井的母親是什麼樣子呢?”

我才插嘴就後悔了。並沒有進行這項儀式的我,刻意否定是沒有意義的事。而我剛纔那麼說,就像在說自己看到了什麼一樣。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不對!”

“我、我爲什麼會把那種事忘了……”

“盯着搖晃的火焰看,實際上是一種催眠術的手法。長時間在黑暗中凝視一點,大部分的人都會被催眠。”

杏子聽到“幽靈”這個字眼,突然挺起身來。

杏子說着,全身發抖地低下頭。

“加油,想起來!”

杏子點點頭,沒自信地別開視線。

“我們去確認了藤井借的那本書。從你所說的話看來,那是教人雙眼盯着火焰祈禱到蠟燭燒盡的一種巫術。書裏說那是最危險的儀式,或許可以清楚地看見幽靈。”

對於委員長的詢問,杏子只說聲“是怎麼樣呢”就沉默不語了。

“我來說明一下那種儀式爲什麼很危險。”

我只能呆呆望着她們倆抱在一起。

“我知道她們使用蠟燭,但那是怎樣的儀式呢?是念咒還是誦經?”

杏子喘着氣說,並緊緊摟住委員長。

“以驚訝來說,時間未免太長了。藤井是四下張望後才跑到樓梯邊的,而從大廳到樓梯邊還有段距離,你可以出聲叫住她或者跑近她吧。”

“你可以幫助她們啊!不可以逃避!”

杏子把頭埋在委員長胸前,點了點頭說:

學姐瞪着我說,但我無法說什麼,只是低頭看着地上。

“那裏從一開始就沒有幽靈。”

“聽好!閉上眼睛,仔細回想一下當時的情景。”

“很多人誤解‘催眠’這句話。它並不會讓人因此睡着,其實意識還是很清醒。所以,一般人都不會發現自己進入催眠狀態。”

然後,杏子用細微的聲音開始述說,內容就跟我今早聽到的事情一樣,而那時她看到的人似乎也是二之宮加奈。

“那麼,你接着去追藤井,穿過音樂教室的門。嗯,怎麼樣?你跑到大廳前,看到藤井的後面有人嗎?”

“那是因爲,一開始就沒有幽靈。”

“那並不是幽靈,而是藤井母親留在你記憶中的模樣。藤井的母親其實在一年前動過一個大手術,把頭髮剪短了。”

杏子咬了咬嘴脣,然後垂下眼簾,再度凝視過去。

那是因爲去世的二之宮加奈存在她的意識中,所以她纔會看到那個幻覺吧?

“加油,還差一點點!”

杏子高聲叫喊,全身無力地靠在委員長身上。

委員長的聲音裏透露着一絲絲哀傷。

“……頭髮剪短了?”

“……美咲的媽媽。”

“一之瀨,你有看到什麼吧?”

我默默地點點頭,靠往後面的樂器櫃。

委員長凝視着杏子,杏子的肩膀微微顫抖。

——既然如此,爲什麼我會看到那個臉色蒼白的少女?

“什麼?”

“這樣就有點奇怪了。”

“一之瀨,你說你被藤井的母親嚇一跳,因而眼睜睜地看着毫不知情的藤井跑掉嗎?”委員長確認般地再問一次。

委員長大概也發現了,瞥了我一眼後才轉身對杏子說:

把好友推下樓的杏子,看到了深埋在自己心底的真相,閉着眼睛不禁哭了起來。

委員長手臂的力道依舊不減,等待着她的答案。

委員長好像很難說出口的樣子,沉默了一陣子才說:

“嗯,沒錯。我想起來了,我真的追過去,因爲必須阻止美咲做傻事。那時我以爲美咲要去哪裏,所以在她下樓前伸手阻止她——”

杏子越說越小聲,低頭看着地上。

委員長溫柔地摸着靠在她肩上的杏子的頭。

“這就是你很重視藤井的證據啊。”

杏子聞言,歪着頭看向委員長。

“你的記憶改變,是因爲你不小心讓你最重要的朋友受傷的緣故。因爲你太重視藤井,心裏痛苦得不得了,所以想改變自己的記憶。這就是你們是真正好友的證據啊。”

“……嗯,這樣就太好了!如果是那樣,我也會很開心。”

杏子擦掉眼淚,不好意思地對委員長笑着。

“可是,爲什麼美咲不把事實說出來呢?我們是好朋友啊,她說出來就好了,但她一點都不生氣——”

杏子突然閉口不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怎麼了?”

委員長問,杏子只是靜靜地閉上眼睛:

“美咲那時一點都不生氣,不僅如此,好像也沒想到是被我推下去的。”

“沒想到?”

委員長問,而杏子依舊閉着雙眼仰望空中。

“嗯,美咲很清楚地對保健室老師說她是失足掉下去的。”

杏子的聲音逐漸低沉,她緊閉雙眼,慢慢低下頭。

“……因此,我就沒有向她道歉。其實我知道自己做錯事,所以想跟她道歉。不過,美咲很可怕。她一直跟擔心她傷勢的保健室老師說有幽靈,對她自己的傷勢和我做的錯事好像完全都不在乎的樣子。”

垂着眼簾、凝視過去的杏子,又流下一滴淚水。

“所以,那時我認爲這一切都是幽靈書的,是美咲的媽媽不好。”

杏子聲音發抖地說,委員長則大大地點頭,並輕輕抱住她。

心裏產生虛幻的記憶,是爲了逃避痛苦的回憶。

“我到一樓的時候,她正等在那裏。不過,聽到我說美咲她們沒有受傷就立刻離開。她說在我去之前,她有查看一下有沒有其它人來這裏,結果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我點頭同意委員長的話,淡淡敘述自己的行動和看到的事物。

委員長嬌小的身子微微顫抖,而我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她的表情一看就知道。

委員長深深望着杏子說。

我蹺了第六節課、遇到岡島老師、檢查大廳的廁所和電梯、鐵琴一開始就被擺在外面,然後美咲她們來了之後,我就躲到樂器櫃裏。

我的話大致講完時,學姐就出現在門口。

學姐舉起雙手,搖了搖頭說:“什麼也沒有,這次我們的情況和森川老師一樣。我特地注意看了一下四樓的大廳,還是沒發現什麼。不管是大廳、廁所,每個角落我都巡視過一遍,也按了電梯查看,但依舊只有一堆灰塵。我花了一番時間纔上來,卻一無所獲。”

“等一下要好好跟藤井說並且道歉哦,她一定會想起來並且原諒你。藤井之所以會想不起來,也是和你一樣的原因。”

我只是一語不發地繼續望着遠方那兩人。

——委員長顯然猜到是誰如何弄出那陣琴聲了。

“小菜,菅原怎麼了?”

“大家久等了!”

“……小鈴,怎麼了?”學姐屏息問道。

親手把好友推下樓、受傷的好友甚至沒有意識到是自己的過失所造成,以及無法向好友道歉、求得對方原諒,這些事全都沉重地壓在杏子的心頭上,因而使她的記憶產生扭曲。

那對我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絕對辦不到的事。

委員長眉頭深鎖,茫然地望着空中。

“因爲,藤井也很重視你啊。藤井無意識地在保護你,而忘記自己那時是怎麼摔下去的。我是這麼認爲……所以,沒有問題的。”

“只要好好道歉,美咲一定會原諒你。這樣,所有事情都可以解決了。”

她大概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吧,小聲嘟噥了一句——然後,臉色突然一變。

“不過,你花了滿多時間耶。”

——解決。

委員長既溫柔又溫暖的聲音,讓杏子拭去淚水,用力地猛點頭。

“嗯,我打電話跟薊姐報告後,還到處查看,做過許多確認纔回來。”

美咲尚未醒過來,學姐站在一旁,看了看她的臉色後,安心地點點頭。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這起事件並不是用“你就是犯人”這句話就可以解決。

學姐故作生氣地說,跳過門口碎了一地的玻璃。

委員長說着,望向我和杏子。

“有什麼發現嗎?”委員長問。

“原來如此。”

“已經沒事了,不用再擔心。因爲,幽靈已經消失不見了。”

“一樣的原因?”

杏子聞言睜開雙眼,看到委員長開朗的笑容。

我在說明的時候,杏子偶爾也會插幾句話補充。

由於委員長已知儀式的內容,所以主要是確定時間,我簡單說明即可。

“那麼,現在可以告訴我儀式的細節嗎?還有,城崎,你也要說明一下你來時的情況。”

看着她們兩人的樣子,心中陡然湧起一股沉鬱.

委員長應該已經發現真相,卻沒有很高興的樣子,反而用力咬着自己的嘴脣。

委員長說道,用手指按着自己的櫻桃小口。

我毫不隱瞞地據實以告,只是,拚命忍着不發抖和冒冷汗。

“嗯,沒什麼,沒什麼啦……”

“剛剛回去了,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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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本格推理委員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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