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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本格推理委員會》 · 日向正道 · 2.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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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四月十日放學後,小學部風向雞裏所發生的事件。 整理:櫻森鈴音)-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左右

六年C班的藤井美咲和一之瀨杏子來到音樂教室。特別教室的出借許可是從導師岡島治先生那裏取得的,兩人的目的是爲了等轉學生菅原雅同學。除了她們以外,並沒有人利用風向雞-

下午四點十五分左右

小學部的音樂老師森川早苗來到風向雞。老師在一樓大廳碰到一位女學生,交談了一陣子。她們談話的時候,突然聽到樓上響起鋼琴的聲音,老師便與女學生分開,往樓梯走去。(老師與女學生的談話內容並不清楚,有必要調查。)

與此同時,在音樂教室的藤井美咲和一之瀨杏子也聽到外面響起的鋼琴聲。琴聲大約持續了三十秒即停止,兩人想確認那是怎麼回事,便往大廳查看。不過,大廳裏並沒有任何人。

後來,藤井美咲爲了確認琴音的來源便走到樓梯邊,卻因此從樓梯上摔下去。她本人說是因爲自己太慌張,所以才失足摔落。

此時,森川老師從樓梯走上來,發現痛苦蹲坐在樓梯間的藤井美咲和待在一旁的一之瀨杏子。老師問明事情的原委後,便吩咐一之瀨杏子將藤井美咲攙扶到保健室。老師自己則前往四樓的大廳,確認那陣琴聲是怎麼回事-

下午四點二十五分

藤井美咲和一之瀨杏子來到保健室。那時,小學部校醫詢問她們受傷的原因,兩人便詳細說出事情的經過,藤井美咲並堅稱這起事件是“幽靈作祟”。據說,當時她的樣子看起來很愉快,好像一點也不覺得疼痛的樣子。(兩人的資料是根據這份談話內容做成的,詳細內容必須向本人確認。)-

下午四點五十分

森川老師回到教師辦公室,向兩人的導師岡島先生報告此事。她說四樓的大廳裏並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也沒有發現誰躲在那裏。小學部考慮到藤井美咲主張“幽靈作祟”的說法,所以推測這大概是她們兩人在惡作劇-

疑點

如果藤井美咲從樓梯摔下來只是惡作劇,傷勢未免太嚴重了。據校醫的診斷,她的傷勢若非從高處猛然摔落所造成,就是被人用力推下去而跌傷。

校醫立即將藤井美咲送往骨科。檢查的結果顯示,她左手腕的骨頭有裂痕,傷勢需要一個月才能痊癒……

*

告知放學來臨的鈴聲響了起來。

望着窗外的天空,早晨晴朗的天空就像假的一樣,現已蒙上一層薄薄的雲霧。

那個戲虐的廣播似乎不會再出現了。考慮到甚至有人受傷的情況,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把看了好幾遍的資料放進書包,準備離席。

“小椎,你要去嗎?”

雖然想讓車子跑慢點,但速度還是很快。我一下子就進入小學部,而且不到三分鐘就到達通往風向雞的那條櫻花盛開的林蔭道。

“不要太勉強自己好嗎?”

在成羣綻放的櫻花樹上空,盡是一片灰暗而混濁的雲層。

“對啊,隨時跟我們說哦!”

可是,委員長和學姐卻一臉慎重地走進風向雞。

目前的情況是,藤井美咲的傷勢竟然要一個月才能痊癒。所以本格推理委員會的這兩人,很認真地在商討該如何去打探那件事。

“因爲我喫壞肚子了。”

“怎麼了?你今天居然沒發牢騷就乖乖過去?”

“你們說她是轉學生,所以我以爲她一定是春天轉學進來的學生。不過,事情不是這樣吧,你們老師說她是四年級的時候轉進來的喔。菅原轉學都已經將近兩年了,爲什麼你們還叫她轉學生呢?”

杏子用圓溜溜的大眼望着車子,興趣盎然地到處摸了起來。

“好吧,我會想辦法替你跟老師敷衍一下。”

藤井美咲拉住杏子的領口制止她,粗框眼鏡後的目光很沉着。

委員長並沒有看着她們發問,一旁的美咲微低着頭。

“咦,你居然會幫我說好話,你是不是喫壞肚子了?”

虎介悠哉地說,站在一旁的響姐卻皺着眉頭說:

鋪着紅地毯的大廳看起來依舊富有洋樓風味,不過,這裏的氣氛和上次完全不一樣。一樓的大廳雖然沒有任何人,卻聽得到從各樓層特別教室傳來學生參加社團活動的吵鬧聲。

“就是有這種感覺?”

委員長依舊抬頭望着上方回答。

我完全不想插手管這個事件,只想趕快商量完,趕快離開理事長室。

不過,即使面對攝影機,她們也沒有擺姿勢。映在鏡頭中的兩人身影,並沒有什麼不一樣。看情形,這個事件並不是那麼大不了。反而美咲受傷的事比較嚇人,事件本身只不過如一陣琴聲響起而已。

“跟我很像的人一直都落落寡歡,我只要看到她那個樣子,就覺得很難受、很痛苦。所以,我想跟她做朋友!”

從那一排排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雲層慢慢地越堆越厚。

“那麼,我要問了。”

委員長的聲音雖然很溫和,但聽起來過於冷靜客觀,不像她的風格。

美咲和杏子都穿着水手服,大概是說好要一起穿的吧?根據委員長從她們導師那裏聽來的話,兩人好像從幼兒園時期以來就是好朋友的樣子。

“哈哈,你說什麼?我纔不會勉強自己。”

藤井美咲和一之瀨杏子是真的想跟菅原做朋友纔等她的,或者另有其它目的?委員長是想弄清楚這一點吧。

她也說我跟她有點像,但我現在還不明白我們哪裏像。

我不理會後面的叫聲,走出教室。

委員長雙手抱着學姐的腰部,仰望着頭上的櫻花喃喃地說。

委員長從二樓踏上接下來的階梯問道。

她似乎已經沒興趣參加了。雖然午休時有將數據遞給她,但她連一眼也沒瞄。

不過,委員長依然望着前方,慢慢踏上嘎嘎作響的臺階。

杏子像在強烈訴求什麼似地盯着委員長說:“那個轉學生……小雅呢,都不跟人說話。一直都是一個人,看起來總是很落寞的樣子。”

美咲沉重地說,從樓梯旁的鏡子前走過去。

學姐滿臉笑容地看着這兩個小學生,但眼神和上次完全不一樣。學姐沒讓兩人發現,冷靜地觀察她們的一舉一動。

響姐一眼就看透我的內心,我不禁停住腳步。

委員長和這兩個小學生並排站着說道。我走在學姐後面,只顧着攝影。

兩旁看不見盡頭的櫻花樹,如雪花般飄落的花瓣不停往我們身後飄去。

美咲雖然受傷,還是笑容可掬地說。真是個喜歡鬼故事的孩子啊。

“我要回家睡覺!”小椎趴在後面的座位上立即回答。

很像——她也用這個字眼形容過我。

“大家是來問音樂教室的幽靈事件嗎?”

“阿修,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跟我說。”

“小鈴,你說什麼?”

雖然纔剛過中午時分,但走廊已有點昏暗。

“可以啊。”美咲回答,杏子也率直地點點頭。

小椎念小學的時候,喫了老媽煮的菜後昏睡三天三僅。大概是因爲她每天都喫木下伯母做的美食,所以沒有抵抗力吧?

杏子也像在幫助美咲似地大聲說:“我不知道有多困難,但我一看到孤伶伶的人,就想跟她做朋友。難道想跟她做朋友的原因,只有這樣不行嗎?”

枝葉扶疏的櫻花樹以及越來越明亮的前方,可以看到兩個少女站在洋樓前面。

不過即使說是幫忙,我也只是在一旁拿攝影機拍攝而已。

*

不過,我繼承了從白熊到白蟻都吞得下肚的老爸血統,所以昨天我的胃只有輕微發炎。

“既然她是這樣的人,爲什麼你們還要特地在音樂教室等她、想跟她做明友?”

“笑得很勉強哦!修哥的笑容太僵硬了,一看就知道。”

“在櫻之森林盛開之下嗎……”

學姐停在停車場的機車,是輛紅色的TOMOS(裝有50cc以下發動機的自行車。)。那輛輕型機車的踏板和自行車的款式一樣,而看起來像改造過的金屬板是黃色的,後座則有特製的座位。

“……阿修,我先給你一個忠告,感情用事並不好。”

杏子如此說,生氣地瞪了委員長一眼。

“我也說不上來,並不是外表和性格相似。而是看到她的時候,就是有這種感覺,覺得她跟我很像。”

“這並不是好或不好的問題。我講句不太中聽的話,我認爲你們想跟菅原做朋友很困難。藤井,你應該很明白吧?想跟一直緊閉心扉的孩子交朋友是很困難的……所以,可以請你們告訴我,爲什麼你們那麼想跟菅原做朋友呢?”

“一直冷眼待人、不跟任何人說話的孩子……”

美咲說着,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盯着委員長。

委員長的視線看向前方,走在長絨毛的地毯上。

小椎狐疑地望着我,我只好老實說:“我昨天的飯菜是咖哩飯,老媽親手做的。”

——我不用任何人幫忙,因爲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想跟她做朋友不行嗎?這是我們的自由!”

“不過,現在我認爲我們既然念同一班,真的可以成爲朋友。雖然在今年春天之前我還不太明白,但我終於發現了——我和那個轉學生很像。”

我本來打算跟她們說明小椎頭痛不能來之後,就要打道回府。不過,卻因她們兩人認真的模樣而決定幫她們。畢竟,我對她們倆並沒有惡感。

委員長並沒有直接回答美咲口中的“幽靈事件”,而是指着風向雞的大門說:“總之,我們先進去吧,在裏面談話也比較容易明白。還有,今天也可以拍你們嗎?”

除了跟老師談話之外,沒有其它重要的事。引起小學部事件的犯人以及真相如何都無所謂,我只想知道,老師爲什麼要把我扯進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裏。就只是這樣而已。

從高中部到風向雞有一段距離。學姐說“走過去也挺麻煩的”,所以我們便依她的提議,前往正門旁的機踏車停車場。我借委員長的MTB(Mountain bike,登山越野車。)騎,學姐則讓委員長坐在她自己的機車後座。

我拍了一下學姐的肩膀,就騎着MTB走了。

“——現在一定要集中全力在那兩個孩子身上。”

從斜後方看着美咲,眼鏡後的那雙眼眸浮現危險的眼神,儘管如此,她依舊緊盯着委員長。

“首先,我想先確認一下,你們昨天也是在等菅原嗎?”

委員長的視線從櫻花轉到前方。

話講到一半就中斷了,美咲低着頭像在思考什麼。然後,轉個彎走過樓梯間後,她才徐徐地開口說:“我呢……老實說,一開始我並不想跟她做朋友,但杏子一直說我們既然念同一班,就應該跟她做朋友,所以我只好說‘能做朋友就好了’。因爲,那個轉學生總是冷眼待人,從不跟人講話。”

根據她們兩人的說法,她們已經跟藤井美咲和一之瀨杏子取得聯繫,約好在事發的現場風向雞見面。

“你們導師跟我說的。”

“快兩年了,一直都是這樣嗎?”

“對。啊,爲什麼你知道轉學生的名字?”

到理事長室後,並沒有看到老師的身影。害我興致勃勃地來卻撲了個空,真是掃興。

不過,委員長和學姐的表情卻截然不同。

我回頭輕輕笑了笑,虎介卻哈哈大笑起來。

“那、那真是……太可憐了!”

“那麼,我走了。”

“在櫻之森林盛開之下”!那是坂口安吾的小說吧?是一個男子被盛開櫻花花海所吸引而陷入瘋狂世界的故事,她是由自己的名字“櫻森”而產生的聯想嗎?

委員長走在有點老舊、嘎嘎作響的樓梯上說。

“是的,連我自己也覺得很奇怪,所以只能這麼說……從這個春天開始,我突然清楚地意識到有人跟我很像。其中,那個轉學生給我的感覺最強烈。”

“沒有,我自言自語而已。”

“哪個地方像?”

“修哥慢走,幫我跟菜摘學姐問聲好喔!”

像是逃避響姐的目光,我轉身就要離開。

“我呢……”

學姐停下YOMOS,一之瀨杏子就跑過去。

這兩個好友的模樣和三天前看到的一樣。不過,從美咲的袖口可以看到她左手腕裹着石膏繃帶,滿可憐的。

“對,她轉學進來的時候,都不跟任何人說話。因爲她長得很可愛,所以對她有興趣的女生就會想跟她講話。不過,她只是不發一語地冷冷瞪着人,到現在也是一樣……”

我可是豁出性命拚命解決,好不讓美雅喫的。

“那個學年只有她一個轉學生,而且我們並沒有和她熟到會叫她的名字。所以,我們就一直叫她轉學生。”

這句話讓我再也笑不出來,直接就往前走。

“哇,好酷哦!”

“不要隨便亂摸。”

——很孩子氣的說法,未免太死心眼了。

一直被那兩人盯着的委員長,終於轉身望着她們。

“你們兩個真的很想跟菅原做朋友,對吧?”

爲了確定心中的想法,委員長徐徐地說。

在委員長的凝視之下,她們依舊用強烈的眼神看回去。

“是的!即使很困難,我也不會放棄!”

“我絕對要跟她做朋友!”

“……嗯,不要忘記你們這份心意哦。”登上三樓的委員長,露出溫和的笑容說:“雖然要跟她做朋友很困難,但想要打開對方緊閉的心房,就只有‘想跟她做朋友’這種強烈的心意才辦得到。只要你們一直保有這種心意,那早晚有一天,菅原也會微笑着響應你們。”

她雖然說得很溫和,但不知何故,聲音聽起來鏗鏘有力。

美咲和杏子很專心地聆聽委員長的話。

“那麼,稍後你們可以告訴我聽到琴聲時所發生的事嗎?那邊。”

站在樓梯間的委員長突然微微一笑,指着上面的四樓大廳。

美咲和杏子抬頭往上看了一眼,笑着點點頭。

離她們一步之遙的我,把站在樓梯間那三個人的身影捕捉進攝影機裏。而在那三人互相微笑的背後,那個蒼白的少女也在畫中微微地笑着——

我靠着階梯旁的鏡子,擺好攝影的姿勢。

鋪着紅地毯的大廳有點昏暗,因爲裝飾窗的外面,雲層越來越厚。望着攝影機的取景器就會發現,昏暗的氣氛很適合洋樓的氛圍。不過,這裏的氣氛並不是暗得令人毛骨悚然,而是帶點溫暖的微暗。從音樂教室的門扉後,還傳來吹奏樂器社熱鬧的演奏聲。

委員長站在大廳的中央,傾聽她們兩人講話。和方纔一樣,負責詢問的是委員長,學姐仍是默默觀察她們,而我則是負責拍攝。

談話內容只是要確定事件發生的經過,所以進行得很順利。

對於委員長的詢問,美咲都是用認真的口吻回答,杏子則加以說明。喜歡鬼故事的美咲,似乎深信這起事件是幽靈在作祟,但委員長慎選詞句進行談話時,巧妙地把事實問出來。

“——嗯,我明白事情發生的原委了。”

“首先,數據的內容有沒有錯誤的地方?”

雖然是朋友,她卻和不按牌理出牌的薊老師相當不一樣,感覺是個很可靠的人。大概因爲她是音樂老師的緣故吧,聲音也很好聽。

“什麼,我聽不到。”

“嗯,怎麼了?”

不,不對!數據上並沒有記載老師碰到的那個學生的名字,因而學姐也喫驚地看了一眼說得很肯定的委員長。

“我並不是就在美咲的後面。美咲摔下去的時候,我剛走出教室的門。”

“手腕上的傷容易變成老毛病,你一定要好好醫治哦。”

“好像有吧。”

“那麼,你們可以告訴我最後藤井從樓梯上跌下來時的事嗎?”

“可以啊。我走上樓梯的時候,發現一之瀨和倒在一旁的藤井,這些數據上也有記載吧?我叫她們倆去保健室後,就前往四樓的大廳。”

“啊,你們是高中部的學生嗎?”

美咲正要問的時候,聲音剛好被突然響起的演奏聲淹沒。

這番適讓委員長揚起眉毛,“該不會是薊老師跟您說我們會來這裏吧?”

老師說着,輕輕笑了一笑。

的確如美咲所言,春假髮生的那起事件中的年輕音樂老師,很可能就是森川老師。不過,春假的事件相此次事情並不相干,所以委員長沒有提及那件事。

“咦,是這樣嗎?我大概太心急,所以看錯了吧。”

委員長如此說,語氣雖然沒變,卻眯起眼睛快速地瞥了學姐一眼。

委員長大概是放心了,表情柔和地說。

對於委員長的話,森川老師點了點頭說:

杏子的話,讓我移動攝影機對準音樂教室的門拍着。從那裏到樓梯口大概有十步以上的距離吧,確實不能說是就在美咲後面。

雖然演奏的聲音很吵,不得不大聲喊叫,但她的聲音還是有點不自然。

學姐微微點頭說:“那麼,你想聽她們說的事,就是這樣嗎?”

老師聞言不禁望了委員長一眼:

森川老師那句“小薊”的稱呼,讓學姐問:“老師,您是薊姐的朋友嗎?”

“的確有可能會躲在電梯裏,所以我當然也檢查過了。順便告訴你,那部電梯並沒有人搭乘,所以積了不少灰塵,而灰塵上沒有任何人的足跡。”

雖然我不想理會這個事件,但心裏真的鬆了一口氣。想象美咲受傷的背後另有玄機,並不是件愉快的事。

此時,吹奏樂社的演奏聲響徹整個大廳。

森川老師背對着明朗的旋律,慢慢走過來。

委員長行了個禮,我也不看取景器,和學姐一起低頭鞠躬。

可是,在攝影機鏡頭前的美咲,眼鏡後的那對眼眸看起來很狂熱。

“什麼事呢?”老師也露出沉穩的笑容問。

“您在大廳有沒有發現什麼呢?不只是可疑的人物,或者,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物?”

“是本格推理委員會的成員吧?”森川老師如此說着,手指擱在下巴看向我們說:“你是委員長櫻森,還有楠木和城崎嗎?木下不在啊?”

“情況看來,的確不太可能……”

美咲和杏子所說的話與數據上的內容並無不同,她們的態度也無任何異狀。

“大家是爲了調查事件而來的吧?小薊跟我說過了。下課後她突然跑過來,叫我要好好照顧你們。”

“啊,那我就先請教老師一下。藤井、一之瀨,你們可以等我們一下嗎?”

“這類調查就要拜託學有專精的你們了。你們把事件理出頭緒後,再告訴我答案吧。不知道犯人是誰,心裏怪不舒服的。”

美咲笑得很靦腆,杏子卻驚訝地直搖頭說:“咦,不對耶!”

“什麼不對?”一直默不吭聲的學姐率先說道。

美咲和杏子一聽到琴聲,便從音樂教室裏跑出來,老師則從樓梯走上去。

因此,弄出琴聲的人不可能搭電梯或從樓梯走到樓下。

“你們在一起嗎?”

委員長大致聽完後,點了點頭說。

學姐的話,讓美咲和杏子互望了一眼。

老師笑着望向後面那兩人的談話後,看着委員長說:“不過,菅原和這起事件並沒有關係。因爲琴聲出現的時候,我和她在一起。”

看着如此交談的兩人,委員長望了學姐一眼。

委員長說完鞠了個躬,老師卻搖着頭說:“我現在有三十分鐘的空閒時間,而小薊有拿數據給我看過,所以我大致知道事情的原委……要花很久的時間嗎?”

透過攝影機,可以看到音樂教室阻隔聲音的門打開了。

委員長對老師的話不置可否,另外又問:“您可以講一下從那裏到四樓的事嗎?”

美咲搔着頭說。她的表情並不是想敷衍什麼,只是純粹覺得不好意思。

“請問,那個轉學生真的有來嗎?”美咲把眼鏡往上一推,很客氣地問。

“菅原雅,對吧?”委員長彷彿知道事實真相似的,斬釘截鐵地說。

老師說完,我才發現我們的攝影行爲沒有經過許可。不過,老師卻笑着對慌忙放下攝影機的我揮手說“沒關係”。

“我太心急了,突然失足摔下去。”

“那麼,加油了!”

“是,沒錯。不過,我覺得後面好像有人的樣子。”

“算吧。我和小薊是小學同學,但還不到青梅竹馬的地步,因爲我國中時是念音樂學校。”

“太好了,我很擔心哦。”

“是的,我會小心。我居然犯了小孩子纔會犯的錯誤……而且,杏子就在我後面,還被她看到我出糗的樣子。”

“我也想到了這個可能性。如果有發出聲音的裝置,即使沒有人在,也可以發出鋼琴的聲音。不過,那裏什麼都沒有,我連洗手間都查看過了。那裏可以藏東西的地方不多,應該不難發現那種裝置。”

“嗯,也好,或許可以聊上天喔。”

老師轉過頭來,發現美咲就站在她面前。

“啊!是,已經不要緊了!”

“老師,請等一下!”

“因爲在那個樓梯上跑,絕對會發出很大的聲音。”

美咲摔落時的情況,正是委員長寫在資料上的可疑之處。

“是啊,其它部分沒什麼好問的!”

就在老師對我們輕揮着手,要轉身回到音樂教室時——

“老師——”

“對,沒錯。不過連攝影機都有準備,真是厲害呢!”

“對。我們是一起聽到從樓上傳來的琴聲,我去確認那是什麼聲音,她則毫無興趣地立刻離開風向雞。所以,那個琴聲不可能是她弄出來的。”

“是的,謝謝老師。”

美咲精神奕奕地回答,還揮了揮手腕,望着森川老師的那雙眼眸充滿憧憬。老師那種從容下迫的態度,正是成天嚷着“想當成熟大人”的美咲,理想中的形象吧。

老師溫柔地笑着說,美咲則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這個嘛,時間大致上是正確的,你們查得很仔細哦。”

或許,是因爲她太喜歡鬼故事了。

委員長仔細考慮老師說的話,然後開口問:“……電梯,您也檢查過了嗎?”

“哪裏、哪裏。”委員長說着再繼續問:“老師可以告訴我您後來到風向雞時,在一樓碰到那個學生的事嗎?”

美咲把手放在眼鏡上,露出成熟的表情說。

“然後,後面那兩個人……哎呀,不就是昨天那兩個學生嗎?藤井,你的傷還好嗎?”

然後,老師接着說:“我敢保證那個琴聲是從四樓響起的,因爲從它的迴音判斷,絕對不是在二樓或三樓所響起。後來,我到達藤井她們所在之處的這段短暫時間裏,也沒有任何人跑過樓梯。”

美咲也往前走一步,開口說:“老師在春假的時候有看到幽靈吧!”

老師並不是對自己的發現感到洋洋得意,而是冷靜地敘述着。她是個相當聰明的人,確實觀察到重要的地方。

從門裏走出一位年輕的女教師。她的年紀大概和薊老師一樣,約二十五、六歲。身材高姚,留着一頭過肩的長直髮,這個人恐怕是——

“您是吹奏樂社的顧問森川老師吧?我們是……”

“那時美咲先走出去,而杏子是稍後纔出來的嗎?”

“跌下去的時候嗎?那個嘛……啊,好丟臉。”

“嗯,大概是腳踩空而猛然掉下去。”美咲靦腆地笑着:“很丟臉,而且痛死了。”

待在後面看起來很乖的那兩人點了點頭。

老師沉穩地微笑,並拍了拍沉思的委員長的肩膀。

美咲的眼神很沉着,大聲地叫着。

“那麼,社團活動後我們再來拜訪,那時再請教老師。”

吹奏樂社好像開始全體演奏了。進行曲開朗的音色,從敞開的教室門邊熱鬧地傳出來。

委員長轉身瞥了學姐一眼。學姐的眉毛一動也不動地依舊保持沉默,大概是說沒有任何可疑之處的意思。

美咲雖然有些不好意思,還是把手放在眼鏡上,露出慣有的沉着表情。

“那個……我也有問題想問老師。”

“對,就是那個學生,資料上好像也有的樣子。”

“喂,我們明天去問問看?”

“不過,如果擴音器藏在牆壁或地板中,就沒人知道了。”

“只是失足嗎?”

“答得好。也就是說,完全不知道是誰用什麼方法弄出那個聲音。”

“你看錯了啦!沒有人在你後面。”杏子噘着嘴說。

“啊,那個學生呀。她不是我們班上的學生,但她常來借音樂教室,所以我才認識她。她的名字……叫什麼來着?”

不過,重新把情報再看一遍,就能猜得出來吧。沒有社團活動的日子,有誰會去只有美咲和杏子所在的風向雞呢?委員長就是考慮到這一點才那麼說。

“……幽靈?”老師皺了皺眉,突然噗哧一笑說:“啊,那件事呀!哦,變成了鬼故事嗎?呵呵呵,也確實很像。”

一旁的委員長對笑出來的老師問:

“那麼,春假時看到可疑女子的老師,就是森川老師嗎?”

老師滿臉笑容、從容不迫地點了點頭說:“嗯,是啊。不過,那件事情已經傳開了嗎?不好意思,引起這麼大的騷動,那只是我看錯了。”

“纔不是!”美咲又高聲地說:“老師看到的就是幽靈,絕對是幽靈!”

美咲把手放在眼鏡上,感覺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樣。雖然她想裝得成熟一點,但眨眼的次數過多,視線反而有些遊移不定。

“如果是老師的話,一定會相信春假的事件和這次事件都是幽靈在作祟。因爲,老師跟我很像。”

美咲說“很像”這句話時,我發現了一件事。她上次那樣形容我時,也露出了這種危險的眼神——有些搖擺、依賴的眼神。

我瞄了一旁的學姐一眼,學姐似乎也察覺到美咲表情的變化,視線緊盯着美咲。

大廳的空氣不知怎地令人覺得有些窒息,不過,事實上並沒有任何改變。背後音樂教室的演奏變得更加激昂,熱鬧地響着。小號吹奏着輕快的旋律,鐃鈸刻畫出進行曲的節奏。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美咲高聲說:“對吧,那是幽靈,沒錯吧!”

“我剛剛說過,是我看錯了,那並不是幽靈哦。”

美咲聞言瞪大了眼睛,遊移的視線也定住了。

“可、可是,人影消失不見了耶!”

“沒有消失不見。我說過好幾次,是我看錯了!”

老師有些厭煩地跟固執己見的美咲說,儘管如此,老師臉上還是帶着微笑。

“如果老師真的看錯,爲什麼要追那個逃跑的人影呢?老師是看到幽靈了吧?”

“那並不是幽靈,是我看錯了,因爲我那時很累。”

“老師爲什麼要說謊?老師跟我一樣,應該會了解我的啊!那是幽靈沒錯!”

美咲焦急地大叫着,聲音不輸後面震天響的進行曲。

森川老師站在窗邊,一動也不動地仰望陰暗的天空。

“不要讓我講好幾遍,我只是看錯了!”

“十六年前發生事故時,我爲了找人幫助痛得哀號的加奈而跑過這個大廳,我永遠忘不了那個情景。那時剛過放學時間,血紅的夕陽映滿整個天際。”

“我們曾是那麼要好,但我從這裏畢業之後,連一通電話都沒有打給她。”

“教孩子彈琴是她的夢想。我們在十六年前的音樂教室裏,曾互相傾訴自己的夢想。所以,我纔會當音樂老師。”

老師說着,又笑了笑。

“我怕見到她。我希望加奈能原諒我,甚至因此成爲音樂老師。可是我又想了,她會原諒我嗎?”

“小菜!”

“果然有幽靈,老師看見了!”

老師啞口無言地突然跌坐在地。

兩人激烈的聲音,與過度明朗的進行曲旋律一起迴響着。

“拜託你打電話給薊老師。”

“……謝謝,我已經平靜多了。”

望着我們的那對眼眸,浮現虛弱的微笑。

“……不對!”

老師強調地說,臉上依舊帶着微笑。

“那不是幽靈,我不相信有那種東西!”

“她無法激烈地演奏,但能夠優雅、溫柔地彈着鋼琴。我一直很羨慕她,加奈曾獲得全國音樂比賽的冠軍,而我連上場演奏的資格都不夠呢。”

這件事之前也聽過了,只是一則鬼故事。

站在窗邊望着天空的老師,低下頭來說。

“果然是這樣!”

老師的話像雨滴似地斷斷續續吐露出來。由於老師對着窗外敘說往事,所以看不到她臉上是什麼表情。

委員長輕輕抱着聲音發抖的老師。

“我們很要好,而且都很喜歡彈琴,所以決定一起上音樂學校.當音樂教室空無一人的時候,我們倆總是在那裏練習。現在我依然記得,我相加奈一起漫步在那條櫻花林蔭道的情景……”

“有幽靈!老師看到了音樂教室的幽靈!”

“老師已經好好補償她了吧?既然如此,見面又何妨呢?”

“不過,十六年前發生了一個事故。”

這時——

老師的話停下來,淺淺一笑。

“我的夢想是什麼並不要緊。我剛剛也說過,因爲那個事故,我們的人生改變了。從十六年前的那時候起,我的人生就走在加奈想前進的道路上,好彌補那個無法挽救的錯誤。”

美咲用勝利、自滿的聲音說。她的眼睛浮現出令人有些厭惡的微笑,好像是另一個人似的。

“——從此,我們的人生就改變了。”

“您沒有自己想完成的夢想、想做的事嗎?老師只是想完成好友的夢想而彈鋼琴嗎?”

美咲聽了,全身顫抖地說:“可、可是,我們明明一樣,老師應該會了解的。所以,老師也應該相信有幽靈……”

“您看到幽靈了吧!趕快承認!”

這一聲讓美咲突然回過神來,看了看四周。

老師大概在哭泣吧,整個身子顫抖着。

“別傻了,爲什麼音樂教室會出現幽靈呢?”

“這裏真的有幽靈!因爲,我知道!”美咲大聲反駁,往前踏一步說:“老師看到了!看到那個在音樂教室發生事故而永遠不能再彈琴的人的幽靈!”

即使不轉頭看,我心中也會浮現那幅畫着兩名少女的畫作。

從窗戶望出去的天空,任誰看了都知道,那是即將下雨的天色。

“……滕井爲什麼會知道那件事?”

“我沒有說謊。而且,你說的‘一樣’是什麼意思?我和藤井不一樣,完全不相信有幽靈這回事。”

“我和加奈從此沒有再碰過面。”

美咲被委員長制止後,立刻回過神來,她那個樣子就像是剛剛被什麼東西附身似的。美咲平靜下來後不斷道歉,她說她只是想讓老師承認有幽靈,纔會忘我地一直說。

這個聲音迴盪在樂曲演奏後的寂靜中,讓空氣瞬間凍結起來。

“引起那個事故的不是別人,就是我啊!我沒有發現她的手還放在琴鍵上,就用力蓋上鋼琴蓋。因爲那次事故,她的手指再也無法自由活動……因此,她放棄了鋼琴。”

老師完全失去鎮靜,像孩子一樣拚命搖頭否定。虛僞的笑容崩潰後,只看得到她怯懦的一面。

“那已經是十六年前的事了,真是不可思議啊!她所說的那個不能再彈琴的少女,是真有其人。她叫二之宮加奈——是我最寶貴的朋友。”

“請不要騙我!老師是真的看到幽靈了!”

老師抽抽搭搭地哭着。美咲則瞪着老師,又逼近一步——

“我心裏非常不安,但毫無辦法。我害怕自己所做的事,全身冒着討人厭的汗水,發抖地跑着。可是——”

她的聲音好像變成小孩子一樣,不禁令人倒抽一口氣。

演奏大概是進入最高潮,音樂聽起來非常激昂。

老師停頓一下,眼睛微微看着地面。

“——爲、爲什麼你知道那件事?”

2

“老師在哭就是最好的證據!快點承認吧!”

老師這個大人,大幅搖着頭,嗚咽地叫道。而小學生美咲露出扭曲的笑容,俯視着老師。

“老師不用說謊了,其實老師也相信吧!”

“那條櫻花林蔭道,真是充滿回憶的地方啊!這棟風向雞、音樂教室以及樓梯間上的名畫也是。我和加奈看到那幅畫,常說它很像我們呢……”

學姐把美咲和杏子送到外面,就騎着機車去接薊老師。

“她的夢想……老師,您這樣好嗎?”我無法忍受老師的笑容,開口問道。

這一段和鬼故事不同。鬼故事中的少女,最後是悲傷得上吊自殺。

老師笑着說。我認爲那應是自豪的微笑,不過她臉上只見得到沉重的疲憊之色。

老師凝視陰暗的天空,沉思着說:

——好像有點奇怪。

“不對!不對,真的不對……”

“我進了音樂學校,繼續彈琴。我常在想,加奈會原諒我嗎?或許因爲她完全沒有責備我,所以我一直很自責,一直抱着這種心情面對鋼琴。幸好,我還能當上音樂老師。”

“……那麼,那個叫加奈的人,對想代她完成夢想的老師說了什麼呢?”

“都說不對了!”

老師依舊望着混濁的天空說。

“老師看到了吧!看到那個因爲不能再彈琴而煩惱地自殺的少女幽魂!”

“不對……啦……”

雖然我親眼目睹這一切,但實在很難相信這是真的。

“啊,是!”

老師彷彿望着過去的自己,環視整個大廳。

站在一旁觀看的少女,雙頰紅潤、面帶微笑,而面對鋼琴的少女則一臉蒼白地微笑。

委員長把手機遞給學姐後,走近癱坐在地的森川老師身旁。

委員長目光嚴肅地揪住美咲的肩膀。

“老師,請您不要再說謊了!您看到幽靈了,對吧?”

所以,她比誰都更愛彈琴。

“加奈放棄鋼琴後,後來怎麼了?”委員長用不安的聲音問。

“加奈和畫中的少女一樣,是個體弱多病的孩子。她的手腳很細瘦,肌膚白得像透明的一樣。上體育課時,她總是落寞地抱着膝蓋,望着跑操場的我們。”

美咲步步逼近老師。老師身體微微顫抖,往後退一小步。

“不、不對,不對……”

演奏突然變得異常激昂,所有樂器奏出最後的音符,鐃鈸響起高亢的音色。然後,進行曲就結束了。

我一邊聽着吹奏樂的演奏,一邊用攝影機捕捉這兩個爭吵的人。我突然想到,老師一味否定看見幽靈,顯然讓美咲有些動搖。但老師凝視着美咲時,怎麼還能一直露出這樣的笑容呢?

“這個世上並沒有幽靈!絕對不可能看到死去的人!”

學姐和杏子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委員長她們。

不知道這件事的老師只是繼續說:“她真是個溫柔的人。明明是我害她不能彈琴,她卻從來沒有責備過我。她還笑着原諒我,說她之所以會受重傷,是因爲她自己身體太差的緣故。當我想放棄念音樂學校的念頭時,她也爲我加油打氣,叫我不要放棄。”

那是有些顫抖卻又很清楚的聲音。

“——到此爲止!”

老師的視線望向窗外灰暗拘天空。

她的眼神——和美咲一樣,遊移不定。

透過鏡頭看着這個畫面,感覺很不真實。所以我放下攝影機,用自己的眼睛觀察兩人的樣子。

“這樣?”

“好,沒關係,已經沒關係了。”

老師低聲慢慢說着。微弱的光線照在她臉龐上,讓她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我和委員長默默凝視着她。

老師依舊虛弱地笑着:“什麼都沒有變,我們一直都是好朋友啊。”

像是配合高亢的管樂器和打擊樂器的樂曲,老師帶着沉着的笑容高聲說:

然後,老師慢慢地回過頭來。

從森川老師口中蹦出來的聲音,毫無疑問是種哀鳴。

“我,不對……不對……”

學姐打着手機,而我只能呆呆站在一旁。

“可是,我跑着跑着卻笑了起來。”

“……笑了起來?”

“一想到手指被壓到、痛得蹲下來的加奈,我就笑個不停。那時,我才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心情。我一直很羨慕加奈,同時也很嫉妒她。所以,我現在還是這麼認爲——加奈會原諒我嗎?……”

——即使那個事件是故意的。

老師深深低下頭來說:“無論我怎麼回想鋼琴蓋砸下來的事,仍是不明白。我現在也想不起自己當時是不是故意的,不過,發現自己丑陋嫉妒心的我,已經無法再面對加奈了。和小薊、其他同學在一起時,我也避免談到加奈的事。這十六年來,一直都是這樣。”

即使完成好友的夢想,悔恨依舊存在。到底要怎麼做纔好呢?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看着老師的笑容。

“雖然我一直沒和她碰面,但今年春假卻收到一封關於加奈的信。”

老師從胸前口袋掏出一張紙,憐愛地望着它。

老師都隨身帶在身上嗎?

那個熟悉的色彩,即使我離得很遠,仍一望即知那是什麼。

“這樣,我就永遠無法向她道歉了。”

僅用黑白兩色印刷的那張紙是訃聞。

“我沒有參加她的公祭,不過,那剛好是我深夜到學校的那一天。”

背後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實在很不願去想象,但心中就是會浮現深夜到風向雞的老師身影。

知道好友去世消息的老師,一打開充滿回憶的音樂教室之門時——

“鋼琴的聲音平靜地響了起來。”老師像在窺探人內心似的,看着我的眼睛笑着說:“是J·S·巴哈的法國組曲第五號阿勒曼舞曲,是加奈在音樂比賽中彈過的曲子。那個優美的曲調,一定是加奈的琴聲。不過,一定是因爲我太想見她,所以才產生那樣的幻覺吧。”

討人厭的汗水又冒出來了,爲什麼這個人笑起來的眼神這麼絕望?

“那隻不過是幻覺罷了,人不可能憑空消失——”

“……已經不要緊了,沒關係。”森川老師微笑着說。

我用懷疑的目光望着薊老師。相反的,委員長往前一步說:

“不過,阿修,你只憑剛剛那席話就想得出來,真的很厲害耶!”

“確認真相後又能怎樣?”

學姐的聲音從後面冒出來,害我嚇一跳,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透過活栓鎖鬆開的鏡子,望了老師一眼:

“這是活栓鎖。往左一挪,鎖就鬆開了。”

我目瞪口呆地一直站在原地,不明白爲什麼委員長能夠立刻理解。沒聽到剛纔那段談話的學姐,或許是無可奈何,但委員長應該發現春假的事件和薊老師有關啊!儘管如此,爲什麼她願意乖乖回去?

“森川老師,如果這間教室裏有什麼機關的話,對方就能夠輕鬆逃走吧?”

“森川老師,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老師虛弱地喃喃說着,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都一樣嗎?”

這時,樓梯傅來輕快的腳步聲。

櫻花樹上開滿了盛開的櫻花,粗大的黑色樹枝也因而彎曲。

那個不顧一切玩着推理遊戲、找尋事件答案的幼時趣事。

“還有,鏡框只是一種掩人耳目的裝飾。這面鏡子並不是鑲在鏡框裏,而是鑲在牆壁裏。”

“機關?”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活栓鎖,但我也發現鏡框歪了。不過,那只是因爲它太老舊吧?何況,雖然鎖鬆開了,但不管怎麼推或拉就是打不開。”

可是薊老師根本沒有回答,我只好收回視線,轉身下樓。

“這面鏡子確實打得開,只不過老師搞錯了一點。”

“發現那個機關的人是小椎,她說那面鏡子裏有什麼東西。”

眼前出現一個黑暗的空間,裏面有一條走道以及可通到一樓的螺旋狀階梯。而那條微覆蓋灰塵的通道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足跡。

“那個叫二之宮加奈的人結婚後,有冠夫姓吧?訃聞上的名字,應該是她婚後的名字吧?”

我明白了。

不過,回應我的是薊老師。

“……有點歪?”

我轉頭望了老師一眼。

“……什麼厲害?”

“學姐大概沒有發現,但春假的事件——”

“小椎很厲害嘛!不過,是你發現那面鏡子的開法吧?”

“……可是,推論出真相,不是委員會的工作嗎?。”

我收回望着一臉蒼白的少女的視線問道。

失去笑容的老師,臉色蒼白地看着我。

“不曉得明天會不會下雨?”

我本來不想對這事件做任何發言,但我實在受不了老師的笑容。

她看穿了鏡子是怎麼打開的吧?我心裏這樣想着,也回望薊老師一眼。

接受如此強烈視線的薊老師,輕輕回答:“有事以後再說。”

在翻騰的灰雲之下,枝葉扶疏的櫻花依舊綻放得異常絢麗,但我只是望着腳下,邁出步伐。

的確就像老師說得一樣。無論怎麼拉或推這面鏡子,就是打不開。

那麼,要怎麼樣纔打得開呢?

那個彈琴的少女,現在也是一臉要昏倒的樣子,但卻笑得無比幸福。

一走出風向雞,就見到天空非常混濁。是因爲斜陽所投射過來的紅光的緣故嗎?看起來就好像小孩子玩泥巴後的光景。

我轉身去追已經走下樓梯的委員長和學姐。

“纔不是憑空消失!”我打斷老師的話。

“——薊老師,我也有事要問您。”

我實在無法理解。雖然想不通,但我一看到低着頭的森川老師便決定離去。

我手伸入滑開的小空隙中,把鏡子往上推,鏡面就無聲無息地收進牆壁裏。

她那雙總是很溫和的眼眸,如今銳利地盯着薊老師。

“她就是從那裏……那裏逃跑的。她既不是我的幻覺,也不是幽靈……”

那是兩個少女圍着鋼琴的畫——令人想起森川老師和二之宮加奈的畫。

牆壁上鑲着一面巨大的鏡子,而鏡框是沒有任何裝飾的鐵框。它是一面很古老的鏡子,大概在風向雞落成之際它就在這裏了。鏡子的高度比我的身高還高,寬度也有我兩手輕輕打開那麼寬。

委員長也簡單地點點頭,開始往樓梯走去。

她的話讓人很生氣。什麼接下來交給你辦,叫我們回去?森川老師之所以會這麼痛苦,都是因爲你吧?

學姐驚訝得啞口怨言,盯着打開的鏡子。

“如果是這樣那就好了,不過,我也做了許多檢查,很想知道那個消失的女子到底是誰……我早就像個笨蛋一樣,拚命查看過了。”老師發出聲音笑着。

“有什麼不好嗎?”

我點點頭,彎下腰來說:“這面鏡子並不是推門或拉門!而是活動滑門!”

以理事長的立場來說,大概知道學園裏有祕道,而身爲森川老師和二之宮加奈的同班同學,薊老師在春假的深夜就是從這裏逃走的。

踏進大廳的薊老師僅瞥了穿衣鏡一眼,就立即環視在場的每一個人。

“是啊。我左右兩邊都推過,有時只推鏡面,有時連鏡框一起推,推到鏡子都快壞了。我也以爲它或許是拉門,但我錯了。那扇門……無論我怎麼推它、拉它,就是打不開啊!”

“咦……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明天放學後?”

“又能怎樣?那——”

學姐的背後響起一個聲音,一身白衣、眉頭深鎖的薊老師就站在那裏。

“……既然這樣,不確認一下真相好嗎?”

那個名字,就是薊老師和這次事件有關的最重要證據。

“就是非常狡詐的機關。比如說,這個鏡子背後有一個隱密小房間之類的箱一”

“這裏就是那名神祕女子逃走的通道。”

“是薊姐吧?薊姐看到那面鏡子時臉色都變了,是怎麼回事?”

“不是那樣。”委員長溫柔地笑了笑,明確地搖着頭說:“我們的工作並不是推理事件、解開謎底,而是要解決事件。”

“我把薊姐帶來了。怎麼樣,有沒有什麼變化——”

當我一踏上臺階,掛在樓梯間的那幅畫又映入眼簾。

學姐的聲音太輕率了,讓人覺得有些焦慮。

“……嗯,找到了嗎?”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明明很嚴重耶。真是的,幹嘛逞強啊!”

令人懷念的少年偵探團趣事。

“我並沒有確切的證據,只是想確定這個可能性。那麼,她現在的名字是什麼?”

薊老師輕輕嘆口氣,轉頭看向我們。

感覺越來越焦慮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刺着我的胃,開始胃痛起來。

“讓你們久等了!”

“——明天放學後再說!”

“就是那面鏡子啊!我聽委員長說的。”

爲了聽她要說什麼,我還轉過頭。

“如果是幽靈……如果是加奈來責備我就好了。”

身體不由得顫抖。

“搞錯了?”

我輕輕敲了一下背後的穿衣鏡。

接近天花板的鏡框上方,大部分的小學生都夠不到。即使是當時我這個班上第二高的小六生,也要伸直了背才能勉強夠到。

接着,她走近森川老師,“早苗,你還好嗎?”

“……你們爲什麼能那麼輕易地回去?”

學姐大概是想鼓勵我吧,她滿臉笑容地拍拍我的背,好痛!

“老師,我想問您一件事。”

本來還想再繼續反駁,但我的胃實在太疼了,只好低着頭走路。

“老師,這個鏡框有點歪,您檢查過了嗎?”

“不管怎麼推或拉?”

我一時爲之語塞。

“那麼,要回去了嗎?”

“以後再說。不好意思,我現在沒有閒工夫跟你講話,要問等明天放學後再問。好了,趕快走吧。”

等在外面的學姐皺着眉說,一旁的委員長則不發一言地仰望櫻花。

我默默檢查上面的鏡框。

我還是不太喜歡這幅畫。

我的手放在鏡面往上一推,只見唯有鏡面會往上滑動。

“你們今天的工作結束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趕快回去吧。”

“老師,剩下的就麻煩您了。”

委員長也笑着看低頭走路的我。

——你們不用擔心我,我又不委員會的成員。

“我只是拚命思考而已。”我說着,抬起頭來。

“爲什麼?”

“因爲小椎那傢伙說那是一扇隱藏門,想把鏡子打破。”

“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拚命想阻止她吧。”

“我是想破了頭纔想出來的,就在小椎從音樂教室扛起一張椅子走過來的瞬間。”

委員長大概想象了一下那個情景,低聲笑着說:

“不過,我知道薊老師要你加入我們的理由了。”

“我只是湊巧想到的。而且,我並不想成爲委員會的一員。”

“你真是個好幫手耶!”

學姐又拍了拍我的背,啊!真的很痛。

“那麼,我這個委員長要向小菜和好幫手下指令囉。”

學姐聞言,突然敬禮說:“是的,委員長。哎呀,阿修,你也回應一下嘛!”

“好痛!是、是的,委員長。”

“嗯,很好。那麼,明天第六堂課不用上課,大家在理事長室集合。”

“……要逃課嗎?”

“對啊。”

她笑容可掬、一臉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真不愧是本格推理委員會的委員長。

“那麼,逃課要做什麼?”

委員長的聲音當然很錯愕。

“嗯,怎麼了?”

她的聲音有些微動搖,驗證委員長的話是正確的。

這個問題,讓她的眼神變得更冷峻了。

委員長點點頭,若無其事地往自己的胸膛碰兩下。

“……就在出口附近。”

“跟鋼琴沒有關係啊。”委員長目光尖銳地直視回去,“你在藤井和一之瀨所在的音樂教室前,一直猶豫着要不要進去,這的確是跟鋼琴沒有關係。”

這種報告沒有必要吧。

委員長生氣的聲音傳到我們的耳機。耳機就塞在我們的耳朵裏,從外面看不到,而麥克風則藏在衣服的暗袋,委員長可以用無線電話與我們交談。

“嘿,阿修也很認真地拍那些可愛的小學生呢!”

“總之,明天先聽聽菅原雅怎麼說,然後再跟老師談一談。”

“小菜……”

“那麼,菅原是往哪邊走?”

“就是前天發生的事。你知道放學後在音樂教室發生的那件事嗎?”

委員長從躲藏的牆邊探出頭來,緊盯着窗戶。

學姐詢問,我便搖了搖頭說:“從那些聽來的傳言判斷,我覺得即使我們一窩蜂地去找她,也會被她跑掉的樣子。”

我完全沒有發現……這個事件似乎比想象中來得難解。爲什麼杏子會在那時候臉色大變呢?真搞不懂。不過——

“我想請問你一件事,可以嗎?菅原。”

驕傲綻放於枝頭的櫻花另一邊,陰鬱而混濁的雲朵不斷翻騰。

3

委員長留下這句話後,便走向正門口的玄關。

學姐邊這麼說,邊用特大雙筒望眼鏡觀察正在上課的六年C班——不,六年C班的小女生。

學姐瞄着窗戶,點了點頭。

“……她的虎牙怎麼了?”

“小菜,觀察菅原的表情。城崎,攝影就拜託你!”

對此,學姐點頭表示贊同。

“……我不想說,反正跟鋼琴沒有關係。”

委員長笑容滿面地說,但那雙會剌人的眼神依舊沒變。

翌日,我蹺了第六堂課去實行菜摘學姐所提議的作戰策略。

“菅原,你是真的想跟藤井和一之瀨成爲朋友吧?”

學姐用雙筒望遠鏡觀察,輕輕咬着自己的嘴脣。

“不管怎麼看,我們看起來都像是偷拍狂耶。喂,你不要笑成那副德性嘛!”

“那你是在一樓大廳的哪個地方碰到老師呢?”

雖然學姐的話有點開玩笑,但我明白她想說什麼。菅原看起來就像是用冷淡的表情,硬把自己心中的和善與感情掩飾起來。

“……菅原雅嗎?”

“嗯,瞭解,請告訴我菅原的樣子。”

“她的外表沒有引人注意的地方嗎?跟照片上一樣嗎?”

清晨時有種好像要下雨的樣子,現在天空的雲層依然很厚。雖然帶了防水包來,但我可不想在雨中攝影。

“好吧,但我只負責攝影和跑腿哦。”

我輕輕笑着,並抬頭望向天空,絕不讓人看到自己的眼睛。

女孩有着身穿外套的嬌小身材、像少年一樣的短髮,以及小巧、端正的鼻子和嘴脣。她的五官分開來看很可愛,但她的眼神完全把那些優點掩蓋。那雙眼眸遮斷她與外界的關係,讓人感覺不到她的表情。

“嗯,她跟照片中的人一樣吧?小菜,可以了。”

學姐的聲音壓得很低,表情逐漸變得認真。

委員長立即露出認真的表情說:“埋伏。小學部放學的時間比較早,所以我想先過去埋伏。那個菅原雅好像找她出來,也不會過來的樣子。”

“老師一臉很不可思議地往樓上走,而我直接回家了。因爲,我對那個琴聲沒有興趣。”然後,她用稚氣的聲音冷冶地問:“還有其它事嗎?”

“小雅走到樓梯邊了!果然一如傳言,她的同學纔跟她講話講到一半,她的眼神就變得很冷淡,不發一語地走了。”

“還用說嗎?這是委員會的重要調查行動啊。”

“……大致知道。”

“真是的,你們兩個不要再吵了!”

“瞭解……嗯,我也看到她了。”

“剛剛我送她們回去時,有告訴她們我的手機號碼,請她們有事聯絡我。不僅是美咲,杏子也相當危險。”

“小雅現在離開座位了!”學姐看了看雙筒望遠鏡中的人影和手中的照片後說。

“……”

“我只是隨便拍拍,今天的天氣有點討厭。”

一之瀨杏子?

雖然她的遣詞用字還不太成熟,但出人意料地說得很乾脆。美咲她們說她是“不跟任何人講話的轉學生”,還以爲她是個怕生的孩子,不過似乎不是這樣。

“——不過,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她獨自一人待在小學部的校舍,完全沒有不協調的感覺。她的模樣,讓我終於明白學姐只派委員長一個人待在明處行動的理由。

我瞥了一眼手錶,時間剛好三點半。

“是啊。阿修,明天也要拜託你。如果小椎好了,請叫她一起來。”

然後,她對出現的人影叫道:“你是菅原同學吧?”

話在此打住,學姐咂了一下舌。

“——她的表情沒有變。聲音那麼可愛,也該笑一笑嘛。”

“那麼,我想請問,爲什麼你會在風向雞呢?”

“老師問我‘要回去了嗎’,我只有回答‘是’。因爲,那時候聽到了鋼琴聲。”

“……”

“聽說小雅不跟任何人講話耶……哎,這個我來想辦法。有沒有什麼好一點的主意呢……”

“真沒禮貌!我哪有笑成那個樣子,我是微笑!”

“有講什麼話嗎?”

“那麼,琴聲響了之後,你跟老師有什麼反應嗎?”

我一點都不想管這個事件,可身爲一個人,無法贊同這種說法。

“她現在下樓梯了。樓梯的下面就是正門口的玄關,你應該很快就會看到她。”

“如果只有小鈴出面,對方應該會跟她說話吧,這真是個完美的作戰計劃。”

學姐觀察着教室。她話還沒說完,鈴聲就響了起來。

“小鈴,開始作戰!”

“她不像美咲她們講的感覺那麼冷淡,但表情僵硬,所以有些扣分。”

“嗯,這只是我的猜測,我只是思考了一下你大概會怎樣利用時間。”

“……你是誰?”

“啊,抱歉、抱歉!她大致上和相片一樣,身高和杏子差不多,頭髮剪得相當短——哦~哦~”

“她好像要一個人回去的樣子。很急哦!感覺上要避開其它的孩子。”

“嗯,最後一堂課好像結束了。”

“我是本格推理委員會的櫻森鈴音,可以和你談一下嗎?”

她說話的方式和冷淡的表情有些不搭,委員長微微瞪大眼睛說:“嗯,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菅原,你那時在風向雞的一樓碰到森川早苗老師對吧?”

被叫住的瞬間,她用更冷淡的眼神瞪着委員長,眼中簡直就像罩了一層寒霜。

委員長藏身在大門旁,擔任實際採取行動的先鋒部隊,學姐和我則躲在稍遠的草叢裏伺機而動。不過,擁有這種器材的本格推理委員會,還真是個與衆不同的委員會。

完美個頭啦!如果被認識的人看到我們這副模樣,不曉得會說什麼。尤其,如果被虎介看到的話,他可能會說:“我也要加入!”

可是,我不禁轉身深深嘆了一口氣說:

“那麼,拜託你了。我想盡快收集好正確的情報,藤井的情形也讓我滿擔心的。”

“不對。在美咲說她從樓梯上摔下去的那一瞬間,那個孩子的臉色大變。雖然她立即隱藏起來,但卻一臉憂心仲仲的樣子。”

“嗯,她本人比照片可愛多了。”

“放學後,我本來想到音樂教室練習一下,但已經有其它人在,我只好回去。因此,纔會遇到老師。”

“……有人看到我嗎?”

由於攝影機的望遠模式看不清位於二樓的六年C班,所以我把鏡頭對準正門口的玄關。在陰暗的天空下很難調整曝光和白色平衡補正,而且我開始攝影后沒多久,雲層又積得更厚。

“那麼,還有一個——聽你剛纔講的話,我有發現一個疑點。”委員長說着,眼睛眯了起來:“小學部是下午三點半放學,而那個琴聲是在下午四點十五分左右響起,中間相隔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你若是隻到音樂教室看一下就回家,不需要花那麼多時間吧?菅原,你在這段時間做了什麼?”

“咦?”委員長驚訝地叫了一聲。“那是在她們意見分歧的時候嗎?也就是藤井說‘一之瀨就在她後面’,而一之瀨卻說‘離藤井相當遠’的時候?”

反正,跟我沒有關係,我只是想跟老師談一下而已。

一旁的學姐對着麥克風低聲私語。

“我瞄到了,她的虎牙!”

“剛纔沿走廊走出去了。啊,她的同學在跟她講話……大概是和她道別吧,她們笑着跟她揮揮手——”

她微微點頭,瀏海僅飄動一下。

“在我看來,她的樣子很普通啊。雖然藤井美咲和老師爭論時,她的確很害怕的樣子,聽那個鬼故事時也嚇得全身發抖。”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頭,讓短髮微微搖曳一下。

我們躲在茂密的草叢中,只把攝影機的鏡頭從枝葉間露出來,剛好瞄準小學部的正門口。

“怎、怎麼了?”

“阿修,你知道有虎牙的少女其可愛之處嗎?啊,不曉得小雅會不會笑一下呢?她真是不會善用自己珍貴的長處啊!”

“那個跟鋼琴沒有關係。”

“對,我瞭解,這只是我個人多管閒事。我想先確認一下你的心意,因爲藤井和一之瀨很想和你交朋友。”

“……你是不是哪裏搞錯了?藤井很討厭我耶。”

“沒有那回事,她說她衷心地想當你的朋友哦。”

“不,她真的很討厭我——而且,我纔不要跟她做朋友。”

這句話又讓學姐咂一下舌。

“表情沒有變,完全沒有!爲什麼她能坦率地說出這種話啊。”

委員長聽到學姐的牢騷,不禁低頭小小地吐了一口氣。

眼神一直保持不變,應該相當難受吧。

“——櫻森學姐!你在那裏說什麼悄悄話?”

一個嚴峻的聲音突然飛進耳機裏,害我慌忙移動攝影機。

站在那裏的是正要走出大門的美咲,而杏子也跟在後面。

“你爲什麼要向這種轉學生問問題啊?”

“藤、藤井,你怎麼了?”委員長驚訝地問。

“問這種轉學生,根本沒用!”

她眼鏡後的那雙眼睛,露出滿是怒氣的眼神,與那時說想要和菅原做朋友的眼神完全不同。她那個樣子,就跟她昨天對待森川老師的態度一樣。

“你看,她很討厭我啊。”

菅原如此說道,看着美咲的眼神比面對委員長時更冷酷。

“等、等一下,你們不要吵架!藤井,你昨天不是說想跟她做朋友嗎?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以爲我們很像,但我搞錯了!轉學生根本不相信有幽靈!”

老師把眼鏡往上一推,掃視我們一眼。

雖然菅原的年紀還很小,卻用很冷峻的聲音反脣相譏。

“二之宮加奈是薊姐的同學,那她今年不是才二十七歲左右嗎?怎麼可能會有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女兒……”

“請您不要再裝蒜了!老師是二之宮加奈的好朋友吧?那麼,我們到處調查鬼故事的由來,就會知道藤井美咲的周遭發生什麼事吧?而引起這起事件的,不就是老師您嗎?”

“好的方向?怎麼這樣……”

“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所以,請你們繼續做下去。”

“那是因爲二之宮加奈——不,藤井加奈,是藤井美咲的母親。”

老師如此說完,環視了一下室內後揚起眉毛說:“哎呀,小椎怎麼了?”

“菅原?”

“什麼嘛?什麼跟什麼,我都搞胡塗了!”

委員長,你就騙騙她又不會怎樣,居然不答話了。

“很好,裝病啊?哎,她是我們最後的保險,今天就算了。而且,我也想到讓小椎乖乖過來的方法……那麼,委員長和城崎請就坐。”

“委員長和城崎聽早苗說過十六年前發生的事了吧,也就是早苗的好友二之宮加奈手指受傷的事。”

“可是,薊姐,森川老師的心理防衛機制出問題了吧?儘管如此也不要緊嗎?”

在理事長室裏,除了透過玻璃的遙遠雨聲之外,什麼聲音都聽不到。

美咲被和她很相像的人否定有幽靈的存在,這情況就和她跟森川老師激辯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個嘛……”

“如果病情更加惡化,退行現象的防衛機能就會失效。比如說,被老師臭罵一頓的高中生會開始吸橡皮奶嘴;被戀人提出分手的一方,會開始用幼兒語講話等等。”

“我找了好久,終於被我找到。這是一本可以召喚幽靈的書,再來只要做些準備工作就行。”

學姐用銳利的眼神望着老師,但老師還是一派輕鬆的態度。

“滕井,等一下!”

老師聳了聳肩說:“真是嚇死人了!我因此大喫一驚,趕緊用搖控器關掉音樂逃跑。即使是我,也會有情緒變得不穩的時候。你們也聽說了吧,那天是加奈的葬禮。小學的時候,她們兩人常玩在一塊;而中學的時候,我是加奈最要好的朋友。”

老師態度有些輕鬆地點點頭,“嗯,不要緊了,不用擔心早苗。”

“既然是好朋友,薊姐,難道你早就知道森川老師會變成那個樣子嗎?”

“那麼,你相信有幽靈的存在嗎?”

“等一下!”學姐望了我一眼說:“爲什麼二之宮加奈和美咲有關係呢?”

“過去受到精神創傷的場合,一旦面對會讓人想起那個傷痕的事時,多半會退回到受到創傷的那個時點或更早以前。早苗的情況,就是因爲那句‘永遠都不能再彈琴的少女幽靈’,而退回到十六年前的那個事故之前吧。”

美咲很自豪地展示那本精裝書。不過,與其說那是本記載各種奇怪儀式的書籍,還不如說只是一本專門寫給兒童看的咒術書。

“嚇了一跳吧?她是我引以爲傲的好友哦。對了,她結婚的時候才高中一年級。他們居然結婚,實在了不起。加奈和大她八歲的男友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最後不顧周遭人的反對結婚了。”

“即使你問我,我也不會回答。喂,城崎,你覺得是怎麼回事呢?”

“櫻森學姐,要是你敢阻撓我,我可不會原諒你!我絕對要見到那個幽靈!”

老師一直盯着發言的那兩人,接着說:

“以前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本來就沒有幽靈。”

我肩膀倚着窗戶,望向剛剛下起來的雨。

老師走進室內,臉色有些嚴厲。不過,那似乎不是因爲想到風向雞事件的緣故。

耳機響起委員長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我要證明真的有幽靈!既然大家都不相信我,那我就到音樂教室把她召喚出來好了。”

美咲邊說邊開心地笑起來。她放下書包,從裏面掏出一本書。

“退行現象?”學姐歪着頭問。

*

“早苗的事和小學部的事件並沒有關係,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爲了讓你們集中精力調查事件,就先告訴你們與早苗有關的事好了。”

“對,沒錯。”

她的聲音充滿敵意。

我勇敢地瞪回去,開口說:“一切全是老師搞的鬼吧?”

“老師,我再問一次昨天沒能問的問題。”委員長直視老師說:“今年春假的深夜,在音樂教室裏的人是老師嗎?”

美咲重新背好書包,抱著書往前邁步。杏子則沒有看任何人,只默默跟在她身後。

“我不是說不要緊了嗎?因爲是我判斷錯誤,所以我會扛起照顧早苗的責任。而且,早苗是我很寶貴的朋友。”

“幽靈……真像個笨蛋。”

“以前,加奈曾經參加過音樂比賽。當時,我正靜靜地傾聽那時候的錄音帶,早苗卻突然走進來。”

杏子站在怒目相向的那兩人後面,低頭看着腳下。

天空的雲層很厚,大顆的雨滴不斷落下。看不到一絲絲縫隙的雲層,似乎會在上空停滯許久。氣象報告說,這場雨會持續下到後天。

老師看了啞口無言的兩人一眼,小聲笑着說:

“小菜,你要冷靜一點!”

委員長瞥了她一眼,便插入美咲和菅原之間說:“你們兩個冷靜一點!”

“所以,很抱歉,我們無能爲力!”

“做那種儀式也——”

委員長正用桌上的計算機查看拍攝的影像;學姐坐在沙發上,在筆記本上寫些什麼東西;我則無所事事地望着窗外,等待薊老師的到來。

無論是事件或儀式,怎麼樣都無所謂。

“滕井,你說對策……你想做什麼?”

“這是意外,我並沒有要讓早苗和那些孩子碰面。其實,我自己也很懊惱沒有早點看出早苗的精神狀態不穩。要是我知道這樣會引發她的退行現象,我會更早採取因應措施。”

“那麼,要從哪裏說起呢……”

即使委員長如此說,眼鏡後的目光依舊不變。

“不過,老師。”委員長露出不安的表情說:“我覺得那些孩子的問題,不是我們能力所能解決的,特別是藤井的精神狀態非常不穩定。”

老師聳聳肩說:“我說事情一如我所料,有什麼不好嗎?除了美咲受傷之外,事情全都往好的方向進行啊!”

老師雙手插在白衣的口袋裏,接在委員長的後面說:

“事情有點不妙!杏子呢?”

她頭也不回地高聲說完,就直接往校門走了。

“連這個你都料到?別開玩笑了!”學姐尖聲叫道。

老師用銳利的眼神盯着默默無語的我。

學姐把雙筒望眼鏡往地上一摔,如此說道。

老師坦白地說。

她說完便轉身離去。

“好像快下雨的樣子,現在要不要先撤退到理事長室?”

這是我最後一次與這個委員會有關係了。

“她頭很痛不能來。”

“不可能吧……”

委員長回答:“簡單地說,就是指退回到幼兒階段。爲了逃避眼前的問題,而使思考變得幼稚。反正心理上變成小孩子、不去正視問題,就不用深思了。”

我們默默遵照老師的吩咐坐下,而老師還是和平常一樣坐在桌子上。

“久等了。”

我當作沒聽到那個聲音,抬頭望向陰沉而混濁的天空。

“撒嬌也是退行現象的一種,但森川老師的情況,並不是只有撒嬌而已。當她碰到極大的問題而內心無法承受時,爲了保護自己的心靈,就會無意識地讓自已退回到幼兒階段。”

老師在胸前握着拳頭說。

“那麼,森川老師因爲心中有不好的回憶,所以只是變成小孩子在撒嬌而已嗎?”

“無論有多期待,死掉的人都不會來見你的。”

我不曉得她是用什麼表情說這句話,透過鏡頭,只看得見她的背影。

可是,美咲很珍惜地摸了摸那本書,淡淡微笑着。

學姐的話讓我移動攝影機的方向。

美咲非常生氣地瞪了委員長一眼。

“不好意思,開會時間拖得很久。議題真的很多,很糟糕。”

對此,學姐大大地點了點頭說:“杏子和小雅也是。杏子和別的孩子不一樣,看起來好像受到精神打擊,顯得很脆弱的樣子。而小雅呢,老實說,我也想不透她爲什麼總是冷眼看人,只能想到她是不是以前發生了什麼事。”

委員長和學姐都被“母親”這個字眼嚇了一跳。

開門的聲音在雨聲中響起。

“你把我講得好像是惡魔的手下耶!我希望你不要想歪了,這不是我搞的鬼,只是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中而已。”

“不是,我並不是站在哪一邊。”

“我就知道是這樣!雖然昨天你們騙得我團團轉,但反正櫻森學姐一夥人都不相信有幽靈吧?既然這樣,我也有我自己的對策!”

“我想讓你們沒有先入爲主的觀念去調查小學部的學生,所以我纔沒說。不過,我以前就很清楚藤井美咲的事。所以,現在的事態也在我料想之中。”

“薊姐,森川老師還好吧?”學姐看着老師說。

“我也聽小鈴講了大概。”

“那麼,早苗的事就交給我,請你們三人集中火力在小學部的事件。”

“櫻森學姐,你是站在轉學生那一邊的嗎?”

——還有,被學生責備的老師,就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吵死了!”美咲粗暴地撂下這句話,然後轉頭看了後面一眼說:“杏子,走吧!我很快就會讓你們大喫一驚!”

現在沒有什麼好說的。首先要聽聽老師怎麼講,稍後再問問題。

“我很擔心耶!本來以爲只是調查鬼故事而已,誰知道會發生事件,而且春假的事件居然和十六年前的事有關,讓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什麼了。”

委員長點點頭說:“所以呢……因爲藤井的母親春假時剛好去世,所以她才那麼堅持有幽靈。她會想出那則鬼故事,也是因爲聽到那起事故的關係吧。”

“就是這樣。不過,美咲並沒有詳細聽到十六年前發生的事故,所以完全沒有發現早苗和那起事故有關。相反的,早苗也一直刻意忽略加奈的事,所以並不知道美咲是加奈的女兒。因此,早苗的事和小學部的事件沒有關聯。”

“原來如此。”學姐點點頭後,看了我一眼說:“不過,阿修,你竟然猜得出她們是母女耶!”

“我不是十分有把握,只是猜測有這個可能性。我看得出來美咲很想見到幽靈,因此猜想她的周遭是不是有人去世,就只是這樣而已。後來聽到十六年前的那場事故,也給了我一些啓示。”

我沒看學姐,別開視線說道。

其實,這個猜測並不能稱爲“推理”。所有理由都是事後附加的,只是因爲斷定薊老師一直是幕後黑手,纔會注意到的這點。

既然美咲是二之宮加奈的女兒,而且也認識老師,可想而知是老師在操縱這個事件。我只是從這樣的假設,發展出粗略的推論而已。

不過,我確信——

“總之,老師,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薊老師故意引起這個事件,並有什麼企圖想讓我捲入其中。

“操縱整起事件的人是老師對吧?老師明明知道藤井美咲的事,又叫我們調查鬼故事,顯然就是爲了引起這個事件。老師叫我們找出犯人,但其實老師您就是真正的犯人!”

我把心中鬱積的怒氣,一股腦地宣泄出來。

“我的確從美咲很小的時候,就很清楚她的事。要說我是犯人的話……或許是吧?是那樣也無所謂。”

“老師果然是——”

“哎,我會說明的,請靜靜聽我說。”

老師說着,故作鎮定地笑了笑。

“即使城崎沒有這樣大鬧,我也打算說出來。叫你們調查鬼故事,並不是我真正的目的。老實說,我想借着你們此次的調查,在美咲周遭引起一些騷動。我再說一次,這起事件一如我所預料,往好的方向進行!”

聽到老師這番話,不只是我,連學姐和委員長都想發問,不過老師舉手製止我們。

“我希望你們去見美咲時,沒有先入爲主的觀念。嗯,你們第一次看到那個孩子時有何想法?你們一定想不到她是個剛剛喪母的孩子吧?”

第一次在音樂教室碰到她時,她看起來的確只是個普通的孩子。

她們的視線讓我的心臟跳動得更快,全身又莫名其妙地冒出冷汗。

一直保持緘默、仔細聆聽事情原委的委員長,戰戰兢兢地問。

在這些安穩的日子裏,我終於能夠忘記三年前的那件事——應該可以的,儘管如此,現在我全身卻不停地顫抖。

“我希望你們能夠保護美咲和其它孩子。”

“其實,那孩子是和母親相依爲命。她的父親……哎,也是我的朋友,是個常常不回家的傢伙。那個傢伙叫藤井清輝,委員長應該知道吧?”

“或許不是那麼簡單,不過,因爲太困難而逃避現實也不好吧。”

“那麼,老師就可以把陷於這種狀態的孩子捲進來嗎?不是應該默默地幫助她嗎?”我怒目瞪着老師。

老師面不改色地說。她那種佯裝從容不迫的笑臉,讓人看了更生氣。

“那樣有什麼不好嗎?總比被捲入事件中好太多了!”

老師說完,深深一鞠躬。

當我停止說話時,室內只聽得到一直下個不停的雨聲。

“那是三年前春假時發生的事,也就是我像個笨蛋模仿少年偵探的時期。當時,我解開了一個小小的事件——一個小小的殺人事件!”

儘管我的話中帶剌,老師還是一樣鎮定。

老師的眼神更加銳利了。

“三年前的事……是什麼事呢?”

我聲嘶力竭地叫着,老師只是一言不發地望着我。

“不,我無法想象!我想不到有什麼比被捲進沒有意義的事件中,卻因內心不安而到處說那是‘幽靈作祟’更糟糕的事。”

這個結局真的很好笑,但我並沒有笑出聲來,只是嘴邊掛着一抹微笑。委員長和學姐都別開視線,不忍心看我那個樣子。

我氣得用非常嚴厲的表情說:“逃避有什麼不對啊!現實和故事是不一樣的。我想象小說中的名偵探一樣,解開事件的謎底……卻殺死了我舅舅!”

我粗暴地打開門,往屋外走去。

已經笑不出來了,我別開視線,不去看薊老師。

我無法看着她們三人交換會心微笑的畫面,轉頭望向窗外灰濁的烏雲。

“這就是這次真正的工作吧。”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瞪了薊老師一眼說:“我很明白老師用心良苦。不過,這是真實的事件,而事情並不會像老師所講的那樣順利解決。”

“總比找一堆藉口逃避好!”

我發着抖,輕輕笑了笑。

國中三年來,沒有任何人知道那件事,而我就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地一直生活過來。國中的好友虎介和響姐都不知道那起事件,我和小學時代的朋友也已完全斷絕往來。所以在高中的現在,周圍人知道我小時候情況的,大概只有小椎一人。

“咦?那個指揮家嗎?”

“你果然知道那件事,才叫我來委員會!”

那是活躍在世界舞臺的新銳指揮家——藤井清輝,這個名字連我都聽過。

“這不是我編的故事,而是真實事件。犯人是我舅舅,而慘遭毒手的是我舅舅的前妻。我舅舅頭腦既聰明,人長得又帥,我一直很尊敬他。當時,他略施小計就巧妙躲過警方的調查。不過,我跑去跟他說了自己的推理,並指出他就是犯人。”

我正想這麼說時,老師又接着說:“早苗好像也是這樣。”

“那是當然的。”

——或許時間可以解決一切!

“我不會說。如果你想知道,就問城崎本人吧。”

“現在的美咲不需要沒用的幫助,而是要幫她把強自壓抑的心情宣泄出來,並且守護着她,避免她走火入魔。這本來是我和那孩子的父親應該做的事,但她絕對不會對我們露出她痛苦的一面。所以,我纔要拜託你們!”

老師抬起頭來,對那兩人笑着說:“委員長和小菜,你們不必勉強自己要爲她們做什麼。這起事件,只有緊閉心扉的孩子自己走出陰霾,事件才能獲得解決。不過,如果她們有聯絡你們,請你們立即陪在她們身邊。這樣,就是對她們最大的幫助了。”

我臉上現在一定露出奇怪的表情吧,學姐和委員長都用不安的眼神望着我。

門扉撞擊牆面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中清楚地迴響着。

我受不了頭上嘩啦啦響的雨聲,以及自己心臟不停怦怦跳的聲音,終於又開口說:“我已經聽夠‘不要逃避’、‘要勇敢面對它’這種話。如果我沒有逃避、勇敢地面對它,舅舅就會活過來嗎?如果我勇敢面對三年前的事,這一切就可以被原諒嗎?開什麼玩笑啊!”

“沒問題!我們只有盡力而爲了。”

老師用認真的眼神望着我們。

我不想跟任何人說那件事。

委員長和學姐聞言,都轉頭望向我。

“當然,你早就發現這件事了吧。”

我只好閉上嘴巴。

“那麼,我現在就給各位關於這次事件的真正指令。”

“最壞的情形,是隻求安穩地度過時間,什麼都沒有發現。”

“美呋的父親忙於公演,所以她從小就只能跟加奈撒嬌。可是,美咲大約在去年此時,從她母親病倒之後就變了。她說自己想要當個不會讓母親擔心的大人,好像也是從那時開始戴上眼鏡。”

“硬把我扯進這起事件,你很開心嗎?你到底有何居心?”

我已經受夠了!自己還能陪她們玩這種假扮正義之士的遊戲嗎?

我丟下這句話後轉過身去,不想再回頭。其實,我早該這麼做了。

老師停住不語,閉上雙眼似乎在回想的樣子。

“這麼簡單就能幫助人嗎……”

這時,我突然很想笑出來。

接着,老師望了我們一眼說:“你們看得出來嗎?看得出美咲平常舉止中的異常之處嗎?加奈去世後,我和她父親從來沒看見美咲哭過……首先,我希望你們明白這件事。”

“哎,城崎上老師泰然接受我的視線”,“你能想象美咲最壞的情形嗎?”

“於是,我舅舅就瀟灑地自殺了,這起事件也有驚無險地結束。”

“——這種鬼地方,誰會再來啊!”

老師這句話,害我的心臟沉重地跳一下。

並不是覺得什麼事可笑,也不是故作微笑隱藏自己真正的心情,只是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不過這個月初,加奈的病情急居惡化,那是我無法料到的。嚴重時,加奈甚至無法與人交談……”

“我告訴你們吧……世界上有些事還是隻能逃避的。”

“所謂‘安穩’,也只是表面上看到的情況而已。如果心中一直壓抑着問題而不讓人發現,時間一久,問題就會扭曲得更嚴重。”

“不逃避問題、直接面對它,一切就能解決嗎?真是可喜可賀啊!”

“城崎,你的問題呢,並不是在於加不加入本格推理委員會,而是在於你要逃避或面對三年前的那個事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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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本格推理委員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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