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本格推理委員會》 · 日向正道 · 2.5萬 字
1
凌晨六點。
在鬧鐘尚未響起之前按掉鬧鐘,從被窩爬出來。洗臉、洗手後穿上黑色運動服走到外面,正好是六點十分。然後,配合耳機播放的大鼓旋律,花十五分鐘沿着河邊慢跑四公里左右的路程。回到家,淋完浴後換上制服,準備早餐。七點左右做好飯叫家人起牀,喫完早餐便上學去。
這就是我——城崎修,一大早的行程。
開學典禮的隔天,第一次上高中部的今晨,行程也和以前一樣。
我淋完浴出來,頭上纏着白毛巾,制服外面還罩着一件長及小腿的圍裙。接着拿出MD隨身聽,接上擺在廚房水槽旁的喇叭,播放The Style cil的“Cafe Blue”。然後,一邊傾聽鋼琴的旋律,一邊捲起袖子做羹湯。
我家的三餐都是本人做的。
我並不是沒有母親。
很慶幸的,父母都還健在(慶幸到有時候很想把他們送去醫院)。只是……
我一看到貼在冰箱上的便條紙,便不禁嘆了口氣。
‘我想喫烤肉套餐!
媽媽留’
——只是,父母完全沒有日常的生活能力。
我把便條紙扯下來,丟到垃圾桶裏。
爲什麼一大早我就得做烤肉套餐。哼,烤肉套餐又怎樣!我是餐廳的歐巴桑嗎?
忍不住咒罵幾句後,因爲沒有牛肉,所以快速地做了薑汁烤豬肉和樸蕈紅味噌湯。
這也要歸功於家母的教育。
老媽做的菜是世界第一——倒數第一啦!
因爲不想喫老媽煮的菜而第一次握起菜刀,是在我念幼兒園大班的時候。而小學二年級時,城崎家的廚房就全歸我管。
將白菜和醃黃瓜擺上餐桌後,早餐就完成了。
今天總共花了十三分鐘做菜,還算不錯。
小狼與天使在說話時,我一直盯着美雅的嘴脣,但她的嘴脣完全沒有動,也就是所謂的“腹語術”。
美雅牽着我的手一直往前走,現在再把她趕回去,未免太可憐了。
不過,其實她進步神速,讓我嚇了一大跳。
“一人樂隊?”
穿着木之花學園國中部水手服的她,叫做木下梢,是住在從我家數過去第二棟房子的小餐館的女孩。
母親嬌小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倒在牀上。
“大哥,我們去喫飯吧。”美雅牽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說:“下次我要挑戰一人樂隊!”
最後我走上樓,敲了敲自己隔壁房的房門。
多虧這兩位令人頭痛又優秀的父母,着實讓我獲益良多——自己的事,一定要自己做。
斷斷續續地種植在河邊的櫻花,僅看得到花蕾。由於寒冷的天氣一直持續,今年的櫻花似乎開得比較晚。不過,或許櫻花會因這難得到訪的春光而綻放吧。
聽到一個自豪的聲音,門便打開了。
母親的個頭很小,還不到我的肩膀,因此偶爾還有人以爲她是我妹妹。這也是因爲看不到她臉的緣故吧?母親每次出門時都把帽子壓得很低,這是她面對外人的一貫裝備。不過,即使真的看到她的臉,也會覺得她很年輕,因爲她有一張娃娃臉,所以連身爲她親生兒子的我,都常覺得她是我妹。
“不行、不行、不行,你要打起精神,打起精神哦!”
不管怎麼說,美雅還是個小孩子。
“嘿嘿嘿,兩隻手自然就動起來了哦,很棒吧!”
處於彌留狀態的母親,聽不懂兩個字以上的句子,所以我儘量講得簡單扼要。
“真是的,你還是一樣不行、不行、不行嘛。喂,你的精神!精神到哪去了?”
從我家門前的那條路轉過去,就來到河濱道路。從這裏開始,道路的一邊是河流,往前直走則可以走到車站。
“很厲害哦!”小狼說。
小梢向來都很早上學,她以前還說過:“我喜歡空無一人的教室氣氛。”
幫母親蓋上皺巴巴的棉被後便走出去。
“起來了!”
美雅不知何時躲在我身後。我抓着她的脖子,把她拖到小梢面前。
“哎呀,我還不行啊,好不甘心!”
他也和母親一樣給予我優良的教育。例如,父親一說“學學生命的可貴吧”,就要一個五歲大、嚎啕大哭的我,實踐殺雞的方法。
“啊,小梢!”
上午七點四十五分,我拿着學園指定的手提書包出門。
母親右手握着鋼筆,精疲力竭地倒在原稿紙上。
“喂,美雅,你也打一下招呼啊。”
美雅看起來比實際的年齡(11歲)還要像小孩子。雖然我自己也是個毛頭小子,但一般的小六學生通常會不好意思和家人一起上學。不過,美雅卻像幼兒園的幼兒一樣,蹦蹦跳跳地跟着我,真是令人擔心。
母親來回看了鋼筆和牀鋪好一會兒,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喲,早。”
我用力搖晃母親的肩膀。
往前一看,眼前有個熟悉的人影。
敲門後,打開房門走進去。
“喂,美雅,起來了嗎?”
她在電視上看了某個名腹語師的解說後,就愛上這種技藝——這不過是三個星期前的事。
父親也和母親一樣是個完全沒有生活能力的人——不,大概有吧而且是非常厲害纔對。他是個很優秀的人,無論是烹飪或其它事,都做得有聲有色,生活能力滿分。
“……好。”
手臂突然被大力地甩來甩去,不得已只好答應:“好好。”
房間很單調,單調得不得了,只有一個書架、一張桌子和一張牀而已。
美雅很怕生,每次碰到人都會躲在我後面,緊抓着我。
“大哥,早安!”
“好了,趕快起來!”
“早餐煮好了嗎?”
“今天是第一天,我們一起上學吧!”
美雅完全不把我的擔心當一回事,滿臉笑容地說。
“哇,好高興哦!”
脫掉圍裙,我向母親的房間走去。
“嗯,早。”
她像是受到喬治·A·羅密歐(注:Gee Andrew Romero曾執導恐怖片“生人勿近”。)導演的指導,有如殭屍般晃過我面前。
“……早、早安。”
“好只能講一次!”
突然現身的美雅,已經換上制服、背好書包。一頭像男孩子的短髮上別了一個有大星星的髮夾,打扮整齊,隨時可以出發。
美雅雖然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卻比母親更有日常的生活能力。
她和不管是否清晨,都把非凡人物搖滾樂團(The Smashing Pumpkins)的音樂開得轟天巨響的母親,以及一手拿着電吉他高聲唱着藍心樂團(The Blue Hearts)的“少年之詩”、滿臉鬍子的父親不一樣——絕對不一樣!她房間內的裝潢也很中規中矩。牀邊擺了一些布偶,書架上排列着少女漫畫和輕小說。細心地用衣架掛起來的洋裝,以及貼着米白色壁紙的這個房間,看起來就像“女孩子的閨房”。
坐車到自己就讀的木之花學園需要三十分鐘,而在八點半開始的第一堂課之前,有兩班電車可搭。
我這麼一說,美雅就突然站住。
他是到處挑戰世界高峯的登山家,也是航渡七大洋的冒險家。哪裏有高山,他就去哪攀登;哪裏有大海,他就去哪探險。
房間裏接着喇叭的MD隨身聽所播放的音樂,是女孩子唱的可愛歌曲,也就是電玩動感音樂(Pop’n Music)裏的歌曲“Piano Rock”。她那臺MD隨身聽是跟我一起買的,體積很小,可以放進口袋,但它的音量很大,大到可以撼動整個屋子,絕對不是蓋的。當然,美雅是調低音量在聽。
不過,日常的生活能力卻是零分,因爲父親沒有日常生活。
不過,美雅和其它女孩子不同的是——
“是嗎?加油囉。”
*
美雅未來的夢想,是當世界第一偉大的雜技藝人。
小梢面不改色地對怕生的美雅說了句“早安”,便開始往前走。雖然她看起來很冷淡,卻也不是在生氣,小梢平常就是這個樣子。但拜她所賜,美雅又抓我抓得更緊了。
“……謝了。”
“大哥也是高中生了耶!很好玩吧。”
她的才能不只是會腹語術而已。她的玩具箱裏,塞滿了溜溜球、飛鏢、小沙包、各種雜耍道具以及許多我也不知道的東西。收集路邊賣藝人所使用的道具,然後把那項技藝學到無懈可擊,是美雅的興趣。
她並不是要趕在截稿之前完工,而是她平常寫稿就是這個樣子。
美雅嘟着嘴把那兩個布偶收進木製的玩具箱裏。
我對着美雅的左手和右手說。她的右手有一隻藍眼小狼,左手則是一隻天使布偶。
“你不是九點才上課嗎?可以慢慢來啊。”
“啊,城崎,早安。”
別人或許會對家母肅然起敬,但對她的家人來說,她只是個生活能力零分的人。她整天足不出戶,甚至很怕與人交談,和左鄰右舍的往來也不太順利。三十五、六歲的人連收個快遞也得掙扎好久纔出去應門,這個事實才叫人喫驚吧!
“小梢,你今天也很早嘛。”
家裏傳來美雅的聲音。
“你覺得怎樣呢?”天使說。
父親又說“學學自立的能力吧”,就遞給我一把陸軍刀、Zippo打火機和一個小鍋子,然後把九歲的我一個人丟在山裏一個星期。
“我、我還可以寫,我要寫、我要寫……我——”
我不客氣地說,並敲了一下美雅的頭。
關上大門後,我高高地抬起頭仰望。春日的天空是一片淡藍色,溫和的陽光融化了清晨尚有些冰冷的空氣,讓人覺得很舒服、很暖和。
“真是的,要睡就睡在牀上嘛!”
“睡吧,上牀睡!”
小梢輕輕點頭示意。她的臉看起來很像國中生,相當可愛,但她的雙眼給人些許冷淡而成熟的感覺。
我對像蝴蝶幼蟲般縮在棉被上的母親說。
等她醒來,大概都傍晚了吧。母親和稿子奮戰後,總要睡上好久。睡十二個小時、醒二十四個小時,她過着無法成爲正常社會人士的三十六小時生活。
“真是的,你也過正常一點的生活嘛!”
“……煮好了。”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走吧。”
美雅現身,低頭打聲招呼後,又躲到我後面。
雖然升上高中,但社團活動什麼的都還沒開始。所謂的“變化”,也只是早上提早十五分鐘到校而已。
母親用軟弱無力的聲音說着,開始無力地寫起字。
小學部的上課時間比高中部晚半個鐘頭。這是爲了避免爲數衆多的學生全擠在同一個時間到校,所以小學、國中、高中部的上課時間各錯開十五分鐘。
我們兩人的母親是認識多年的好友,而且小梢的姐姐又和我同年,所以城崎家和木下家稱得是世交。順便一提,教我烹飪的就是木下伯母。
“喂,你還活着嗎?”
美雅邊說邊追了上來。她和我一樣,也是木之花學園的學生。木之花學園是所頗具規模的直升式學校,單單是高中部就有將近兩千名學生。
而我——城崎修,只是一個和整天描寫刀光劍影的小說家、沒有日常生活能力的冒險家以及未來的偉大雜技藝人生活在一起,極爲普通的高中生。
家母是小說家,是專門寫些以中國歷史爲題材的硬派作家,而且似乎獲得相當高的評價。當其它人知道家母叫做城崎神奈時,大部分的人都會嚇一跳。
“嗯,很好。”美雅說着,突然笑了出來。她露出兩顆虎牙,看起來就像個小丫頭。
隔壁是父親的房間,不用進去了,因爲他不在家。
“就是一個人把所有樂器演奏一遍啦,我打算彈吉他、吹口琴和打小鼓。”
“大哥,等一下!”
“纔怪,學校是直升式的,班上同學幾乎都是老面孔。”
“你在移動布偶的時候,臉上面無表情,還不行哦!”
“真是的,你不要抓那麼緊!”
我從來沒看過美雅在學校是怎麼度過的,現在看她這個樣子,還真是令人擔心。
“對了,小梢,那個笨蛋還在睡嗎?”
那個笨蛋是指小梢的姐姐、我的同學——木下椎。
我和小椎從學園的附屬幼兒園時代起,就是念同一所學校、在同一個班級,而且城崎(kinosaki)和木下(kinosita)的發音很接近,所以名冊上我們的名字常被弄錯。旁人看來,會以爲我們是“青梅竹馬”,但由我來說的話,我們只是“孽緣”,而且是孽緣中的孽緣。
“嗯,我姊還在睡。”
“真是的,我不是說第一天上學就遲到很不好嗎?果然不出我所料。”
小椎早上總是起不來……不,其實是白天和晚上都一樣,總是一有空就呼呼大睡。
小學五年級的戲劇表演,她扮一棵樹扮到睡着了,還咚一聲倒在城堡的佈景前,成功地搞砸那出無聊的戲。
“她會起來嗎?”
“我想不可能。我父母出門了,而且我也沒叫她。”
“你就讓她一直睡?”
“叫她起來很麻煩,我是個冷淡的人。”
小梢面無表情地說。她還是和以前一樣,是個很冷靜的女孩子,真希望小椎能有她妹妹百分之一的冷靜就好。
與“冷靜”相差十萬八千里的小椎,是個到處惹麻煩的女人。
哎,讓她繼續睡或許比較好,我可不想第一天上學就被捲入她惹的麻煩中。
小梢快步走在前面,美雅則抓着我走在後面,但我心裏不禁想着——說不定麻煩就在前頭。
*
七點五十一分時,我通過剪票口,往月臺走去。
高中生活就此展開序幕——儘管如此,車站裏還是一片司空見慣的景象。
這是個連快車都過站不停的小車站,就建在住宅區裏。被兩條鐵軌夾在中間的破舊月臺上,有許多上班族、粉領族和學生正悠閒地等車。
這個笨蛋的解釋還是跟以前一樣,叫人摸不着頭緒。
雖然很想一拳打醒她,但我還是默默地走進電車。
“嗯,到時再說。美雅也可以搭下一班吧?”
雖然和我同樣是學校指定的書包,上面卻別了一大堆叮叮噹噹的鑰匙圈。剛纔打中我的,正是它的金屬部分。
我呆呆望着這個景象。
小椎平常看起來傻傻的臉,變得更加白癡了。
美雅依舊在我背後抓着我,小梢則默默看着鐵軌旁的剪票口。
木下家經營一家小餐館,店名叫“浪花屋”。出生於大阪的伯母,開這家店是爲了讓本地人也能喫得到“浪花味”。伯母的手藝超羣,小餐館的評價很高。在這個沒有名勝的地方,有很多人慕名前來品嚐美食。
小椎開始用食指轉着自己辮子。這是她從小就有的毛病,很難改過來,表示她在“思考中”的意思。
美雅雖然扭扭捏捏的,還是開朗地笑着回答。
“小椎,早安。”
“啊,嗯……好。”
“坐剛剛那一班車。”
美雅拉了拉我上衣的袖子,指着剪票口說。
——反正不可能趕得上。
其實,木下姊妹的感情很好。身爲姐姐的小椎常說“我妹可愛得不得了”,而凡事冷淡以對的小梢,則對她老姊的這種態度感到很丟臉。
“啊,咦?我們家小梢呢?”
“……對了,我想聽聽你向我丟這種東西的理由。”
認識她太久了,知道她想講什麼,真的非常不幸!
小梢微翻白眼,故意充耳不聞。
一個綁着辮子的少女,正把退出剪票機的月票丟入書包,一路跑過來。
“你想把書包夾在要關上的門中間,讓車門再打開吧?”
對於美雅從後面丟出的這句話,我實在無法回答。
“對啊,我就是這個意思。”
實在很丟臉,但被人這麼大聲喊叫的小梢,依舊面不改色地看着遠方,好像對方是陌生人一樣。而我也不想讓人知道自己認識她,所以開始和美雅隨口聊天。
“哇,早安~”
小梢或許真是個冷漠的女孩子,剛纔她連一句話都沒跟我說就走掉了。
不過,不幸的是——
現在仍一臉睡眼惺忪的小椎,開朗地對我揮手。
美雅抓着我,笑着點頭說:“可以。”
這時,小椎一看到小梢,不禁瞪大眼睛說:“哦!小梢,你在等我啊!”
“我搭下一班。”
我邊說邊把小椎的書包遞出去。
“下一班……再兩分鐘就來了吧?”
“美雅也一起來。”
就在我這麼想時,小椎像一陣疾風似地跑上樓梯、穿過高架橋,沒扣好的外套和領帶大幅地隨風擺動。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小矮子,跑得虎虎生風。
“啊,對了。”
美雅表情困惑地掙脫小椎的擁抱。
她對可愛的東西呈無招架之力,而且是個熱情過了頭的危險人物——哎,簡單地說,就是一個危險的女蘿莉控。
按照預定,若錯過這一班,搭下一班還來得及。不過,搭下下一班車的話,鐵定會遲到。
“我想過了啊,所以,纔對準你的臉丟過去。”
“那麼,就不等了。”
小梢收回看向剪票口的視線,重新望着前面。
廣播開始播放電車進站的信息。出現在鐵軌上的電車,老遠就響起了警笛。
我的話讓小梢的表情瞬間緩和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冷冰冰的眼神。
“伯母嗎?”
“……是啊。”
這是一個非常普通的車站,不管看了幾年還是老樣子。
再等下去,自己也會遲到。我不再想去浪花屋喫晚餐的事,往白線的前面一站。
警笛聲陣陣響起,電車徐徐進站了。接着響起一個悠揚的剎車聲,電車打開門,送走了車內的人,又把等車的人迎接進來。然後,發出一個滿足的機械聲的同時,車門又慢慢地關上。
當她奔到通往月臺的樓梯時,開車的鈴聲也同時響了起來。
“謝謝……”
“嘿嘿,可以在‘浪花’屋用餐,好令人期待耶!”
如果小梢只是想改變話題而提這件事,那她的目的已經成功達到了。爲了在‘浪花屋’喫飯,我有一個疑問,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那個笨蛋,難道想抓住電車嗎?
心裏有點在意她接下來會做什麼,因而往緩緩關上的門縫瞧了一眼。
然後,電車關上門,開始往前行駛,載着蹲坐在地的我、滾落一旁的書包,以及心中浮現疑問的衆多乘客們。
“我媽說今天要請你們喫晚餐。”
當我心情鬱悶地思索關於晚餐的事時,小梢說:“電車快來了。”
小梢好像想到什麼似地拍了手。顯然她想改變話題,所以我還是先閉上嘴巴吧。
看了一眼手錶,時間意外地過得很快。
不過就在這時,電車門無情地關上了。
“我不是叫你等我嘛!”
總是一臉冷靜的小梢,之所以用標準語說話的原因……哎,不用說也知道。
電車像是要把小梢的嘟噥聲抹去般地響起一陣剎車聲,徐徐地進站。電車門開了,我們一齊走進車內。
“等、等、等一下,等等我!”
電車聽得懂纔怪!
我壓根沒想到自己會在這裏下車,當然肯定會遲到。
“我不是叫你等我一下嗎?笨蛋!”
“啊,大哥!那是……”
*
“美雅,別問我……”
被電車晃了約二十秒後,小椎大大地點了點頭說:“我看到電車門啪的一聲就要關了,所以想說如果書包能砰那麼一下,或許會再啪那麼一次。”
“……電車,來了。”
她講得太奇怪了,連美雅的表情都很僵硬。
簡直就像瞄準我飛來,打中鼻樑的是——小椎丟過來的手提書包。
她那一口濃厚的大阪腔,的確是‘浪花屋’的女兒——木下椎。
我不由得張口結舌。
“咦?”
“你丟得可真準,準到讓人火冒三丈!”
小椎大幅揮起拿着手提書包的右手。我心想着“她想幹嘛”時,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行動出現了。
我把哈欠咽回去,呆呆地等車。
“那我先走一步了……我姊多半趕不上吧。”
“……不曉得你在說啥啦!”
她剛剛一直看着剪票口,一定是在擔心她姊會趕不上。
“我纔沒有擔心她。因爲你要等她,所以我也只好等下去。”
“你果然在擔心你姊。”我對最後沒上車的小梢說。
“小椎還是沒趕上車。”
下一班電車終於來了。
“還好意思說!真是的,你那樣亂丟書包,只會給我添麻煩,至少想一下再行動嘛!”
“嘻嘻,美雅今天也好可愛喔!”
“還有時間,我等那個笨蛋來。”
八點十二分,我拿着小椎的書包在下一站下車,等待下一班電車到來。
“該怎麼說呢?人家最不會解釋啦!”
無聊的氣氛讓人不禁想打呵欠。
“小、小椎,想做什麼啊?”
小椎大概還不死心,大聲叫着。
時間慢慢流逝,終於響起電車即將進站的廣播聲。
若是面對小椎的話,美雅還可以隨便和她聊幾句。但小椎也不管美雅怕生與否,常常像個笨蛋似地抱住或摸着美雅的頭。然後,美雅纔不得已地跟她說話。
而且,小椎那個笨蛋的愛情表現太荒謬了,這也是個問題。
小椎並沒有發現這個情形,雙眼炯炯有神,敏捷地三階並作一階跑下樓梯,最後再一口氣跳下五個階梯。
等我察覺時,爲時已晚。一個高速丟過來的黑色物體出現在我眼前,沒多久臉上立即感到一陣劇痛。
小椎突然蹲下來抱住低着頭站在我身旁的美雅。
小椎拚命跑過來,但剪票口和月臺之間有段距離。因爲月臺位於鐵軌之間,所以爬上樓梯後,還得通過鐵軌上的高架橋、再走下樓梯纔行。
小椎總是一臉愛睡的樣子,頭髮只隨便綁成辮子,而且外套也不扣好,大剌剌地敞開,領帶也鬆鬆地繫着。她外表看來好像反應很遲鈍的樣子,其實運動神經出人意料地很發達。
“真是的,連我也要遲到了!”
“噗哈哈哈,你也太遜了吧!遲到也不用那麼大驚小怪啦。”
小椎滿不在乎地笑着說。
真不愧是從小學部開始,連續九年都接受遲到輔導的傢伙。甚至有傳言說她在國中三年級接受遲到輔導時,即使被訓話“不要睡懶覺”,依然當衆打起瞌睡。
“哦,對了!”小椎突然杏眼圓睜地說:“你如果不想遲到,就先帶着我的書包,等到了學校再交給我就好啦。哈哈,連這個方法也想不到,你太白癡啦!”
被一個笨蛋當作白癡,真叫人氣得胃穿孔。
“你都把月票放在書包裏吧?沒有月票,你打算怎麼從剪票口出來?”
“啊,那、那樣的話……”小椎玩着自己的辮子說:“那樣的話,我就用衝的出來好啦。”
總之,我狠狠地K了她一下。
2
八點三十四分,我和小椎在校門口前和美雅分道揚鑣後,總算到達高中部的校舍。
“反正,我的腳程快……不愧是日本第一、跑得最快的大阪人啊……嘿嘿嘿,日本第一……”
我沒理會一旁唸唸有詞的小椎,上氣不接下氣地在高中部的走廊快步跑着。
還不太熟悉的校舍,讓人覺得很舒服。
或許是因去年的整修工程,使校舍煥然一新的緣故。
“大阪人說‘makudo’……法國人也是簡略地說成‘makudo’……我們跟法國人真是有志一同耶,嘻嘻嘻……”
在新的校舍開始新的生活——這種東西,我只覺得無所謂。
“咦?教室在哪一邊呢?”
我在通道的分岔處停住腳步,左右來回看着。
新生活怎麼樣都無所謂,但還沒習慣之前實在不方便。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歪主意。如果你贏了,想叫女社員脫一件衣服吧?對不對?”
這間可以容納將近兩千人的高中部學生禮堂,很像正式的音樂廳。在這麼寬敞的禮堂內,一響起行將就木的學年主任的聲音,就令人昏昏欲睡。
話雖然這麼說,其實他長得並不醜。反而恰恰相反,在走廊與他擦身而過的女生常會對他尖叫“好可愛哦”,是屬於可愛型的美男子。
“哦,社團活動啊。”
“……呼呼,阿、阿虎,早安。”
響姐的聲音,讓我終於醒過來。
我瞭解,這百分之百是直覺。
“沒有啦~修哥,你不用放在心上。”
反正,現在本來就有好玩的事,過得也很開心。
“哎呀,有傷痕耶!”
“嗯,接下來……新生活的……嗯,讓我來說明……”
正要往前走的響姐,一雙眼睛突然望向我。
旁邊的小椎睡得就像漫畫裏的笨蛋一樣,嘴半開着。一想到自己也睡得像她那副模樣,實在讓人很想從屋頂跳下去。
我想了一下才終於理解,不過,響姐立刻就猜到了。
我吐嘈小椎沒多久,虎介就雙眼炯炯有神地說:“對,我終於知道所有真相了!小椎在上學途中被性致勃勃的修哥襲擊,小椎就拚命抵抗,拿起書包往修哥——”
“對了,響姐,大家都到哪裏去了?”
“……那也太倒黴了吧!”
“哇~啊,說明結束了呀……喂,小響,接下來是什麼?”
“不會吧?”
國中一年級的時候,他喜歡的一個女生即將畢業了,他竟然跑去跟對方說:“學姐,請讓我摸一下你的胸部,當作最後的回憶吧!”雖然他很誠心誠意地向對方請求,最後還是被賞一巴掌,這件事還在男生之間熱烈地討論了很久。在某方面來說,他可說是男人中的男人。
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小說裏的名偵探一樣。而我之所以叫她“響姐”,就是爲了對她卓越的分析能力表示尊敬之意。
“好像沒有麻將社吧。不過如果沒有,就設立一個好了,只要人數夠就好。”
“啊,這是書包留下的記念品,小椎的書包……”
“雖然全部都是男生。”
他身穿紅色運動衣,脖子上掛着哨子,不管是誰見到都會以爲他是體育老師。當然,他也真是個熱血的體育老師。
完全採取睡姿的小椎閉着眼睛說,然後,說完才三秒鐘就睡着了。
相對的,虎介露出像小孩子般可愛的睡臉,揉着眼睛抬起頭說:
響姐一臉冷靜地點頭同意我的觀點。
我望着小椎迷糊的睡臉,思考着待會要叫醒她,可能在她半開的嘴巴里塞個東西比較有效吧。此時,燈光暗了下來,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師走上前面的講臺,那是學年主任。
不過——
進入禮堂,導師溝原就大聲說道。
雖然第一節課應該已經開始了,但敞開門的教室裏只有兩個人。
“要介紹社團活動了,你們兩個至少不會覺得那麼無聊吧。”
“嗯,這個嘛……右邊吧……”
“嗯,反正所有學生要集合在一起,需要不少時間。別忘了帶筆記用品和學生手冊,待會要用。我們走吧!”
我和小椎的書包同時應聲揮過去。
“一年級要在禮堂集合,好像是要介紹高中的生活。”
“哇!我睡着了。”
周圍已變得一片明亮,可以看到許多學生也在打瞌睡。
我接受她的提議,毫不猶豫地往右走。
“修、修哥……我想象了一下哦……”
一般來說,應該會認爲我是被書包打中吧?但她爲什麼會知道我是被丟中的呢?
多虧她,我才能立刻發現自己的班級——一年F班。
的確沒錯,我是被叮叮噹噹的金屬硬塊迎面擊中的,痛死了。
笑嘻嘻叫着我的,是我的死黨風間虎之介,綽號又叫虎介。
我和響姐之所以會成爲好友,也是因爲我們都有奇怪的父母這個相同點。
我抬頭看向天花板,試着思考響姐說的話。
“小椎,教室在哪邊?”
“我只是猜測啦,那個痕跡是掛在小椎書包上的鑰匙圈留下的吧?”
“啊,小椎也一起來啦!早啊。”
虎介的臉被狠狠地揍了一下,兩頰清楚地留下書包下方金屬的痕跡。
小椎不用說,連虎介也睡得很熟。
順着她的視線,我把手放在還在疼痛的鼻樑上。
“原來如此,是被書包丟中的吧?”
“很抱歉!”
*
總之,不用解釋,先道歉就好。
我老實地行了個禮,便離開老師去找座位。
站起來的響姐,剛好和矮個子的小椎差不多高。不過,她身材雖小卻不容小覷。她自幼就在身爲古武術大師的父親指導之下,學習格鬥技。
纔剛想說“沒有錯”時,突然發現一件事。
響姐用柔和的語氣回答,起身離開座位。
“……響姐,你怎麼知道我被書包丟中?”
爽朗的體育老師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我的背。
小椎瞥了我一眼,快步就座。
“阿虎真是白癡耶!怎麼不問我呢?”
如果小椎用書包揍我的臉,一定會抓着提帶甩過來。那麼,擊中我臉的書包——
“嗯,我還是想不通耶。”
“城崎,你遲到了!”
座位按照名簿上的順序,風間虎之介、菊池響和城崎修三人剛好排在一起,而坐在我旁邊的是小椎。
“……啊,原來如此。”
“好、好厲害哦,響姐!”
無論是哭喊着“給我做好喫的菜”或大叫“我好想回家”也沒用。
所以,沒有熱衷的事也不用悲觀。
不過,小椎似乎覺得憑直覺判斷事情很可恥的樣子,常常堅稱“那不是我的直覺”來隱藏自己這項才能。所以,知道小椎的直覺準得可怕的,大概只有我一個人吧。
“我有想參加的社團哦!”虎介突然反常地叫着:“是麻將社啦,麻將!我很想參加耶。”
“我以後一定會注意。”
虎介抱着頭說,小椎則在一旁哈哈大笑。
“謝謝你們等我。”
“喲,早!”
“真是的,不要想!”
反正即使我仔細說明今早發生的事,溝原考慮個三十秒左右後,一定會笑着說:“哈哈哈,城崎,男子漢大丈夫,別找藉口喔!”
“我記得……很清楚……不是我的直覺哦……”小椎喘着氣說。
這傢伙笨頭笨腦的卻是個大好人,完全沒有女人緣,但在男生之間很喫得開,是一個只有男生纔會欣賞他優點、很不錯的人。
這個時代,像我一樣整天渾渾噩噩過日子的人到處都是。
我和小椎同時槌了他一下。真討厭,我們的行動居然一致。
其實,虎介是個很喜歡開黃腔的活寶,他只要一開口講話,就會讓女生驚聲尖叫,要他“閉嘴。”
“小、小椎?你喘成這個樣子……該不會你們一大清早就——哇!”
“用手提書包打人時,通常是握住提帶打過去。如果是這樣,考慮你們兩人身高的差距,你應該是被書包下面的部分擊中。”
“典禮結束的時候,要叫我起來哦!”
一堆臭男生的脫衣麻將社。
“阿修,結束囉。”
“哦,修哥,你總算來啦!”
“修哥,這裏!”虎介揮着手叫了我一聲。
我沒有想參加的社團。別說社團了,也沒有想做的事。
我很清楚小椎並沒有記住教室的地點,不過我還是問了。
這世上還是有不管你說什麼都沒用的事,這是我偉大父母教我的。
老師們似乎也知道跟她說教沒用,因此,大家對小椎的牢騷全都轉移到我身上。根據傳言,我之所以總是和小椎同班,是因爲校方要我這個青梅竹馬概括承受她所惹出來的麻煩。
但小椎的直覺很靈,靈到讓人不敢置信的地步,至今還沒有不靈驗的例子。
“你們真的是老朋友耶。”響姐把我和小椎做了一番比較,“呼吸的節奏和睡臉幾乎一模一樣,真的很有意思。”
我開口詢問後,教室裏的另一個好友——菊池響,慢慢抬起看著書本的視線。
“城崎,下次別遲到喔!”
“好了、好了,下次要注意!”
又是在說明學校設施、課程等無聊事,它的內容——因爲我也睡着了,所以不太清楚。
“你纔是笨蛋!”
“我的腦海裏,有一個暴露狂的肌肉男脫了……”
“閉嘴!拜託閉嘴上你的鳥嘴!”
這時,燈光又暗下來,似乎是要開始介紹社團活動了。
嘰嘰喳喳的學生吵鬧聲逐漸散去,終於安靜下來。
我們也立即忘了剛纔的插科打混,看向前方的講臺。
“接下來,開始介紹各個社團。”
站在講臺角落的一個女學生說。聲音很宏亮,大概是廣播社的社員吧?
她握着麥克風,以熱情的口吻開始介紹社團。
有棒球社、足球社、話劇社、空手道社、合唱社、籃球社、烹飪社和科學社等等,每個社團都有一些時間表演,以便說服新鮮人加入他們。
那些社員都表演得很認真,有的演得很華麗,有的看起來很怪異,有的超酷的,各種各樣的都有。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參加。
我深深坐在椅子上,一直眺望着那些社員賣力的演出。
——雖然覺得有些沉不住氣。
*
“……我、我、我,我一定要參加。”燈光又恢復後,虎介立即大聲說:“我決定了!我要參加空手道社!”
“你要參加空手道社?”
不可能!虎介最沒有毅力了。除了收集色情雜誌和AV光盤以外,沒有什麼事能夠讓他持之以恆。
不過,虎介一邊扭動身體,一邊強而有力又堅決地說:“沒錯,我要鑽研空手道!”
“可是,你爲什麼突然想加入空手道社?”
“因爲,第二個上場表演武術的人……是個大美人耶!”
我想也是這麼回事。他一定會偷窺對方換衣服,結果被打個半死,第二天就退出社團吧。
“——那麼,你要做什麼?”響姐突然問。
我的夢想也是這樣……
其實,我通常都是回家陪陪美雅、看看書、打打電玩,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夢想?哈哈哈,笑死我了!阿修小時候嘛——啊!”
不過,虎介三秒鐘就打破沉默,其它學生也因她的模樣和理事長形象相差太遠而驚叫連連。
“我?我嘛……”
“對了,小椎,你知道阿修小時候的夢想嗎?”
“去你的!”
“那個社長也長得很可愛啦,雖然模樣有點緊張、彆扭。那種型會讓你的心頭突突亂跳吧?下半身也是。”
站在講臺上的理事長,是個一身白衣打扮的年輕女性,而且……
“哎呀,滿適合你的嘛。”
“的確很像小椎。那麼,阿修,你要加入哪個社團?”
“那麼,接下來請高中部的理事長講話。”
就在自己胡思亂想之際,委員會的介紹終於結束,學年主任正在做最後的總結。
“你們兩個臭小子,吵死人了!總之,不管是烹飪社或什麼社,我都不想參加!”
“哇……怎麼啦?已經結束了嗎?”
“各位同學,我不是說要保持安靜嗎?”
虎介突然住口不語。
“哦,你要回家睡大覺啊?”
虎介嘟噥着,看來已經精神恍惚了。
“無事一身輕也不錯。”
“爲什麼我要進烹飪社啊?”
其它的學生也講個不停,雖然說話內容並不像虎介那麼白癡。
我眼睛的餘光瞄到響姐看穿一切的眼神。
“嗯……其實你很想進烹飪社吧!”
“各位同學好,我是理事長木之花薊。”
我輕笑幾聲,指向前方。講臺上,一個男學生正對着放在腳架上的麥克風試音。
“不過,阿虎的話也沒錯得太離譜,我也是爲了她而加入。”
“哦,您空手仔細幫我檢查受傷的身體……還有,您也可以實地教我保健的課程……”
典禮一結束,今天學校也就沒事了。
“還沒,社團的介紹纔剛結束。”
“嗯,其實我這個理事長的本職是校醫,理事長只是附加的頭銜,我會照顧體弱多病或受傷的人。還有,聽別人講話時,要保持安靜哦!”
“聽說她叫楠木菜摘,是去年高中校際比賽一年級的冠軍,雜誌社也採訪了她好幾次。她好像是拳術道場的女兒,並接受身爲警視總監祖父的英才教育。”
“哇,大波霸耶!”
“咦,跟我一樣?那麼、那麼,小響也看中她囉?”
害我還認真地聽了一下。
“是嗎?你沒有想做的事,也無事可做吧?”
“不會,不會無聊啊。”
這個學園的學園長相當於校長,而開學典禮時和學生打招呼的也是學園長,並不是理事長。
虎介大動作地扭動身體:“啊,真是的,怎麼不快點結束!我想去空手道社……對了,高中部的理事長是誰啊?”
“纔怪!我是要參加空手道社。”響姐握緊拳頭說。
“嗨~各位,夠了吧?如果你們再不靜下來呢——”
虎介開朗的聲音,完全否定我心中的牢騷。
“她有那麼厲害嗎?”
“對啊!最近他戴墨鏡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個危險人物哩!”
和社團活動的介紹剛好相反,這段時間很無聊,進行得平淡無奇。
“……那麼,我就講到這裏。”
“一臉兇相啦!這種人的專長居然是做菜。噗哈哈哈,真是傑作啊!”
不過,虎介會對她一見鍾情,也並非毫無道理。她長得很漂亮,我才隨便瞄了幾眼,也記得有她這一號人物。她比那些一閃而逝的藝人更有吸引人的容貌,而且隨着武打招式而飄動的及肩秀髮,也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外表和內在完全不一樣。乍看之下的感覺好像是個外國人,嗯,就像UK的音樂家,似乎還常嗑藥的樣子。”
“社團?無所謂啦,別浪費我睡覺的時間!”
理事長的笑容有點僵硬,但大家都沒發現這點,還一直說個不停。
經他這麼一說,纔想到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理事長這號人物。
“什麼啊,連響姐也這麼說!”
“你做的菜也要讓我嘗一口喔。”
大家怎麼了?會做菜又怎樣,我纔不想參加都是女生的烹飪社。我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非常普通的——
響姐並沒有再問下去,轉頭看向前方。
——而且,是個大美人,美得讓虎介頓時安靜無聲。
“我想做什麼?”
“你給我閉嘴!”
虎介聞言深深地嘆了口氣,搖搖頭說:“修哥,不可以對自己說謊哦!我知道你想做什麼。”
“不過,修哥並不是普通人哦。”
“以前的事就算啦,太丟臉就別問了。”
“我只是有點好奇。”
“連生氣的樣子都很美耶!”
“嚴肅、認真,感覺就像一個能信賴的大哥——一臉兇相、可信賴的大哥。”
參觀各家的社團活動是從中午開始,但我只想回家。
小椎在一旁笑着說。
“接受英才教育的美少女耶!這個設定太棒了!”
“原來你是個沒有夢想和希望的傢伙啊!”
總之,我越過響姐直接打了虎介的胸口一拳,再轉身敲一下小椎的頭。
——小時候的夢想。
理事長用不像理事長的隨便語氣說道。
“對,真的。不過,我只是想找她較量。”
“校、校醫老師……我、我可以在參觀社團之前先去保健室嗎?”
臺上的眼鏡男開始做說明,但我完全沒有聽進去。
“睡你的大頭鬼!”
“什麼?”
“哦,道場的女兒啊,和響姐很像耶。”
我說着,但眼睛沒有看向響姐。
確定她不會追問後,我勉強擠出來的笑臉就消失了。
她和虎介不同,從小就接受正統的武術訓練,是真正文武雙全的人,功夫好得不得了。
不曉得哪裏棒,但虎介的情緒已High到最高點,他的鬼叫聲吵得在隔壁睡大覺的女人開始蠕動起來。
我要收回剛剛的話,理事長絕對不是一個正經的成熟女性。
“……都不要,跟國中一樣是‘回家社’。”
“又來了!修哥就是喜歡安定。我常想,爲什麼你不像年輕人一樣愛冒險呢?”
突然被人這麼一問,讓我有些張口結舌。
“修哥明明長得很帥卻沒有人緣,都是因爲表情太可怕了。”
不過,真正能夠實現夢想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的夢想都會不知不覺地消失無蹤。
她的眼神立刻變得銳利,好像想到什麼似地雙手抓起麥克風架:
但正當學生鬧得不可開交時,擴音器的廣播聲突然又響起。
“是啊,這一點也很有趣。”
我小時候的確有夢想。父母努力完成自己想做的事的背影,讓小時候的我天真地相信:“有夢想就會實現。”
單框眼鏡後的那雙眼睛,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感覺是位成熟的女性。
“原來如此,阿虎也是嗎?”響姐突然開口說。
隔壁的小椎不到幾秒鐘又睡着了,但我沒辦法像她一樣隨時隨地都能睡,只好無聊地想些有的沒的。
“哎呀,你不用太在意,那隻不過是小孩子的愚蠢夢想。哦,你看,下一個節目好像要開始了。”
我和虎介同時大叫:“真的嗎?”
“無所謂啦,結——”
“哎,那是你的自由。不過,你不會覺得無聊嗎?”
我捂住小椎的嘴巴,讓她開不了口。其實真想連她的鼻子也捂住,叫她永遠閉嘴。
“我是上個年度的學生會會長金崎。接下來,讓我向各位新人說明委員會的功能……”
主任慢吞吞地走下講臺後,漫長的學校說明會也就此結束,學生開始嘰嘰喳喳地講起話。
“做什麼?那個,嗯……我必須在家裏做菜什麼的,相當忙祿。”
虎介纔剛講完蠢話,講臺就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
“你們的腰桿就會像這樣子斷成兩截喔!”
麥克風架從中間的地方被折斷,滾落在地。
那個麥克風架很堅固,是不鏽鋼制的。
整個禮堂頓時鴉雀無聲,但隨即又譁然了起來,我也不由得嘟噥着:
“平常人會用這招嗎?”
“安~靜!受不了,怎麼就是不給我安靜下來呢!”
引起這場軒然大波的罪魁禍首完全拿大家沒轍,也許理事長是個大笨蛋吧。
“學年主任,請借我備用的麥克風!廣播社,把音量調到最大!”
被點到名的主任,嚇得身體抖了一下,慌忙把麥克風遞過去。
接過麥克風的理事長毫不畏懼地笑了笑,接着,把它和手中的另一隻麥克風靠在一起——瞬間,引起顫噪效應。
一個超高八度、剌耳的噪音,使臺下頓時哀鴻遍野。
“痛!好痛痛痛啊!搞搞搞搞什麼鬼!”
睡大覺的小椎——連那個小椎,也瞬間彈起來。
耳、耳朵真的很痛,痛得想讓人尖叫。
理事長露出惡魔般的微笑,滿意地望着在她腳下呻吟的學生們。
然後,就這樣持續了一分鐘。
“很~好,總算安靜下來了。”理事長看了看精疲力竭的學生們,笑嘻嘻地點頭說:“你們一開始保持安靜,不就沒事了嗎?嘿,耳朵很痛吧!”
對於理事長尖銳的指責,誰也不敢再說什麼。
居然有這種人!不禁讓人感嘆這個世界真的太浩瀚了。不過,我絕對不想接近她。
理事長點點頭,手放在眼鏡上說:“我們委員會——是新成立的‘本格推理委員會’。”
“不能就這樣回去。”
“只講這麼一點好像很難懂,所以給你們一個提示吧!這個提示是,我的行動全部是依照推理原則進行的。妤,很簡單吧!”
“薊姐,請速戰速決!我必須去空手道社。”
“那個……常會出現令人意想不到的犯人……那麼,答案是……”
我推開門走進去,小椎跟在我身後。
這個景象實在很詭異,而且,試卷的內容也很奇怪。
“好,一起去。”
“好好,我知道。那麼,我就簡單地跟兩位說明一下。”
“——對不對啊,修哥!”
“不曉得待會兒會怎樣。”
我哪裏也不想去。現在身上沒錢,遊樂場和書店也去不得,只能直接回家……
理事長坐在窗邊的桌子上,對我們招手說。
“就是說嘛!我只知道理事長的三圍是88-60-87,E或F罩杯。”
“……這太讓人意外了!”
“真不愧是響姐!”我心裏很是佩服她。
“請坐。還有,不要踩到放在地上的書。”
理事長室的正中間有張桌子,左右各擺一張沙發,沙發上分別坐了一個女學生。
簡單地說,推理小說的魅力——縝密思考的理論、詭異的氣氛、不可思議的謎團和驚人的結局等,我覺得具有這些魅力元素的小說,就叫本格推理小說。
理事長寫完全部五個問題的同時,響姐立即站起來把試卷交給溝原並離開了。
“一般人才不知道那種事吧!”
不過,如果要問我本格的推理小說是什麼,因爲衆說紛紜,所以我也說不清楚。
“幹嘛,你在發呆啊?”
而且,本格推理小說是以前的我所喜歡的小說。
“關於剛剛的考題,現在發表全部答對的人。”
“咦,你們兩個都要回去嗎?”
3
我跨過那些與其說是擺在地上,不如說是隨意丟在地上的檔案走向沙發,而小椎有好幾次差點被絆倒。
“本格推理”,也稱爲正統推理,是小說的類別之一。
開朗的虎介問道,我和小椎泄氣地同時搖頭。
“所謂推理,是說‘你就是犯人’吧?”
擴音器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一個不想再聽到的聲音——是理事長。不過,爲什麼她要說“賓砰邦砰”呢?完全無法理解。
“那麼,我會在後面的白板上寫五個問題,請各位同學回答。”
一個是剛纔捧試卷的烹飪社社長,另一個好像在哪裏看過的樣子……
她踩着搖搖晃晃的步伐,小聲念着“嗨喲、嗨喲”地往前進。
我拿起書包,瞥了一眼有社團活動的他們倆。
“爲什麼小椎會知道答案?”
我則在腦中不斷思考理事長的行動,動筆寫下自己的答案。
能夠處理這麼多數據的理事長,頭腦一定很聰明。
原以爲理室長室是個相當豪華、乾淨的地方,但這個印象立即破滅了。
“委員長,謝了。那麼,接下來請級任老師到前面集合,拿到試卷後再發給自己班上的學生。好,迅速就位!”
“不是。首先,不要叫我理事長,我最討厭理事長那種臭屁的稱呼了。嗯,瞭解嗎?”理事長——薊老師很自豪地說:“而且,我們委員會並不是閱讀推理小說的委員會,其實是……”
我點了點頭,把自己寫的答案一個個說出來。
“右-左”——只寫着這兩個字。
沒錯,題目雖然相當困難,但只要仔細觀察理事長的動作,一切均可迎刃而解。像第一個問題,她顯然是毫不掩飾地用自己慣用的手採取行動。
“啥?”
導師在教室裏講完話後,我們終於獲得解脫。
因此,犯人是一直沒有現身的神祕怪人或房間裏有條不爲人知的祕密通道等,都是違反推理原則的不公平因素。
“我很快就會講完,只要你們回答我現在提出的問題……委員長,拿試卷來!”
“正確的答案應該是這個吧——先把所有線索羅列出來,然後刪去一些假情報。這就是推理的表記原則。”
虎介歪着頭說。
“你太瞧不起人了吧!我是靠自己想出來的。不是靠我的直覺,不是直覺!”
桌椅等傢俱的確很高級,不過,引人注目的是四周牆壁上都是書架。書架上擺滿書籍和檔案,連地上都堆了一大堆。
等我回過神來,才察覺虎介好像講了什麼話。
“……不好意思,你剛剛說什麼?”
“哎呀,居然有這種事啊,哈哈哈哈!”
小椎一臉天真地哈哈大笑,但她的表情瞬間僵了一下。
“原來如此,在六百名的新生中只有兩個人全部答對啊。題目裏處處隱藏着陷阱,能夠全部答對是滿難的。”
“哇!可以回家睡覺了!”
“就是剛纔的問題啊,那些問題你都會嗎?”
如果是所謂的推理原則,是可以依邏輯推論出答案的。
那些問題?是指理事長的問題吧?
虎介一副興沖沖的樣子,響姐一臉滿不在乎的模樣,而小椎則呆呆地望着擴音器。
“一年F班的城崎修,以及同樣是一年F班的木下椎。”
接着,我轉頭對正要回家的小椎說:“喂,小椎,剛剛的問題你都會嗎?”
“修哥和小響都很怪,一般人哪會知道那種事啊!”
“不過距離有點遠,也許有誤差,果然還是要用手摸一下才能確定。”
“賓砰邦砰!”
“真不想去那個人的辦公室……”
絕對是靠她的直覺!不過,她的直覺也太匪夷所思了,幾乎百發百中。像她這種笨蛋能夠平安無事地活到現在,都是多虧了她的天賦吧。
“這的確有點困難。”
“我交了白卷。因爲不小心答對,好像會很麻煩的樣子。”
理事長清了清嗓子,看着坐在沙發上的我們。
例如,第一題:
“……委員會?”
怎麼只有我和小椎……只有我們兩個人要去理事長室嗎?
“……你想死嗎?”
“小響,喫完中飯後,我們一起去空手道社吧。”
*
理事長把放在講臺後面的白板拉出來,右手拿起麥克筆潦草、流暢地寫着。
“其實是?”
“以上兩人請立刻來理事長室。”
理事長的話才說完,老師們就像軍隊列隊集合般快速排列整齊。理事長右手抱着試卷,像銀行員數鈔票般飛快數着紙張交給老師。拿到試卷的老師就衝刺跑回自己班上的學生座位,拚命散發卷子。
周遭都是疑問聲,不過我覺得很有趣,便探出身子。
“我現在要請兩位加入我們委員會。”
接着,理事長將下一個問題寫在白板上,那些都是考觀察力和記憶力的問題。
“結束!”
“不要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理事長在我回答之前,搶先一步說:“自己解答!全部的問題答完後,就可以回教室。”
推理——特別是“本格推理”,在推理出答案之前,必須公平公正地透露所有情報。讀者只要仔細閱讀文章,最後一定能找出真相。
“我想回家!回家睡大覺!”
“理事長,那是看推理小說的委員會嗎?”
敲門後,響應的是一個危險的聲音。
“第一個問題,請把我慣用的手圈起來。”
麻煩?那正是自己現在的寫照。
“空手道社”這個詞終趁讓我想起來了,她就是虎介喜歡的人。
一個嬌小的女生從講臺旁抱着一大堆試卷走過去,我想她大概是烹飪社的社長。
“哼,這樣妥當嗎?對了,響姐呢?”
“哦!一週圍立刻響起不敢置信的聲音。
乍看之下好像是答案紙,但實在看不懂那是什麼問題。
不過,有許多人因頭腦太聰明而變得很奇怪。
小椎也接着交卷了,她八成都是憑直覺填寫答案的吧。
全身突然感到一股寒氣,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吱~”響起一個不吉利的聲音後,廣播隨即結束,我則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歡迎,請進!”
小椎好像連自己填的答案都忘記了,用食指玩着自己的辮子約三十秒後,才說出所有答案。
“我們是正統地實行推理的委員會!”
薊老師熱切地說,背後彷彿有隆隆巨響的雷聲一般。
不過,我只說了句“什麼”,小椎則聽得一愣一愣的。
首先,“推理”又怎樣?
學校生活中很少會發生什麼事件,反而是薊老師很喜歡到處惹事生非的樣子。
“我們學園經常曝露在危險中!”
完全無視於我的想法,這個學園最危險的人物大叫着。老師的眼鏡好像插了電一樣閃閃發光,她突然從桌子上跳了下來。
“木之花學園的小學、國中、高中合起來,總共有七千兩百名學生,加上一些相關人員,就超過一萬多人了。學園裏連日來發生了一些事件,由於這些事件是發生在學園這個特殊、封閉的環境中,所以連國家的公權力都無法有效進行調查,而且,從培育學生的教育觀點來看,讓外面的人介入不太妥當。所以,如果要問誰能夠解決這所封閉學園的問題……”
“啊,到底在說啥?”
“剛剛好像在接收電波喔。”
“聽不懂啦!”
“聽不懂!”
“——所以、所以說囉!”薊老師氣得用力跺一下腳,“我們本格推理委員會,是爲了解決學園內的事件,而在我木之花薊的推動下成立。明白了嗎?”
看見老師一臉兇惡的樣子,我和小椎趕緊拚命點頭。
總之,老師把想講的話都講出來了。
也就是說,這是因爲薊老師想玩而組成的委員會,我們則正好被選中當她的遊戲道具。
老師好像很滿意地又坐回桌上說:“很好!我們委員會是從兩年前開始運作,今天委員會的陣容終於到齊,我的野心——不對,我的計劃終於成功了!”
“……計劃?”
“嗯,沒錯,三年來的計劃。”
這項恐怖的事實,讓人不禁毛骨悚然。
“最強的?”
“……別說了,不要說啦!”
“你在我的計劃中是不可或缺的要角,擁有威力無窮的能力!”
委員長一直低頭不語,讓人很擔心。
“第一名是‘大哥’,二十四票。
“請等一下!你真的打算利用小椎的直覺來解決事件嗎?”
“別講了!”
完全心不在焉的小椎,慌張地看了看四周。
“咦!你喜歡烹飪啊?”
“等、等一下!”
那樣不叫推理。所謂“推理”是像響姐今早所做的,經過一番思考後而推導出一個結論。僅利用直覺來解決事件,絕對不是推理。
“嗯,那也沒關係啊,有什麼不好嗎?”
“——最強的跑腿的!”
“這是超、超能力嗎?”
“不用你管!”
還是回答得很乾脆。
被稱讚的委員長滿臉通紅地低着頭說:“沒有那回事……”
“最後,外表裝得一副冷酷無情的樣子,可是一旦別人有困難,就會不由得幫助對方、做得面面俱到,所以值得我們信賴的‘大哥’城崎,是最強的——”
她好像是個很可靠的人,充滿自信又正直的眼神讓人很有好感。而且,她敢稱呼薊老師爲“薊姐”更令人佩服。
“纔不是直覺!我多少也有想一下!”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廢話別扯那麼多!這位小菜是空手道社的王牌。雖然人長得很漂亮,卻是男生不敢出手、我們學園最強的女生!”
老師從桌上一大疊檔案中用力抽出一個。原本搖搖欲墜的那堆檔案,當然一下子就垮下來。
老師用虐待狂的眼光嘲笑着一臉慌亂的我,開心地說:
老師回答得太坦率了,害我沒力氣反駁。
“說什麼傻話?是你的直覺太厲害了。”
小椎突然得意洋洋起來。但她的考試分數又不好,頭腦也很笨。
——看來,她是很會替自己辯解的老師。
“喂,注意!”
“還有,擁有超乎邏輯的神準直覺,負責‘超-推理’的小椎。”
隨便你好了……
“哎呀~雖然有一半是我自己硬塞給她的啦。”
“那、那又怎樣?那種事跟本格推理委員會沒有關係吧?”
站起來的委員長很嬌小,身高比小椎還矮,看起來很像小學生。這個委員長一點兒都不像高年級,還向我們彎腰敬了好幾次禮,害我也不好意思地點頭致意。
其它,值得信賴的人物(響姐),最想擁抱的男生No.1(非虎介莫屬),笨蛋、白癡、人渣、垃圾、灰塵加太空廢物(當然是小椎)。
“不過,理科八十七分,社會九十四分。很行嘛!”
威力無窮的能力——威力無窮的笨蛋、睡覺大王,這對推理沒有幫助吧?
菜摘學姐厭煩地嘆了口氣,委員長則一臉苦惱地開始重新堆起那疊檔案,但她實在有點笨手笨腳的,所以那疊檔案又立即崩塌下來。由這個情形看來,可以窺知委員長的日常生活以及理事長室髒亂不堪的原因。
“吵死人了!而且,小菜家在前警視總監祖父的影響下,出了許多司法人員。其中,她叔叔是檢察廳的大人物,父親則是縣警察總部的總部長。也就是說,小菜是會走路的國家公權力哦!所以,即使有點亂來,但只要小菜流個眼淚,在法律上一切就沒問題了。”
我頓時發覺薊老師想說什麼,不禁大叫。
“好好~要拉社員,請待會兒再說。嗯,除了這項料理才能之外,這個沒有特徵的男人,還有一個很有趣的資料……嘿嘿嘿,那可是記載在國中畢業文集上的評語哦。”
不過,我對老師的解釋有一個疑問。
小椎那傢伙又重複一遍:“不是直覺、不是直覺啦!”
薊老師自鳴得意地笑着說。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烹飪社社長——也是本格推理委員會的委員長,紅着臉向我們一鞠躬:“你、你們好,我是委員長櫻森鈴音,大家好好相處吧。”
第二名是‘困難時找城崎兄’,七票。(包含相同意見)
“我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既沒有特別的能力,也沒有聰明絕頂的頭腦,又不擅長運動。”
“再來,我們委員會的終極武器,就是你——木下椎同學!”
“城、城、城、城崎,請你一定要來烹飪社——”
自己從三年前開始,就被這個危險人物盯上了嗎?
通常數學的平均分數是六十分。連不及格的一半也不到,真不愧是小椎。
——怎麼塞啊!
“是啊,總不能跟嫌犯說‘根據我的直覺你就是犯人’,這完全沒有說服力。”
“小鈴啊,乍看之下好像不可靠的樣子,雖然也真的是不太可靠,但她小腦袋瓜裏裝的知識,可是這個學園中最多的哦!很了不起吧?”
“每次都這樣。”
“這個檔案裏有一個很有趣的分析結果哦。小椎,你還記得國中三年級的期末考嗎?”
“好好~不過,你的直覺每次都很準,真厲害耶!”
老師完全把小椎的話當耳邊風,高聲地笑着說。
“關係可大哩!首先,負責情報收集工作的是委員長。”
老師把學姐抗議的話當作耳邊風,指着小椎說:
“咦?哇,那種事早就忘啦!”
“我纔沒那樣,流幾滴眼淚哪能解決問題啊!”
“嗯。英語四十三分,國語五十二分……哇,數學十三分!”
這兩個本格推理委員會的人,果然只會針對跟自己有關的問題提出反駁。
“我知道啦,本會直到最後纔會憑直覺行事,不會用來推理。這是最後的保險!”
——嗯,除了有一小部分的例外,全班的意見都滿一致。真是了不起啊,城崎大哥!”
“以下是我的獨門見解——有趣的是,小椎的答對率會因問題的類型而不同。首先,記述式問題的答對率是兩成。另一方面,記號式問題(意指答案是非敘述性的題目,例如選擇題或是非題)則是……”老師停頓一下,把眼鏡往上一推說:“記號問題是全部答對。”
“不過,你有一項拿手絕活,就是烹飪。”
“頭腦清晰、運動神經也很發達,這樣實在很沒意思。而就這一點,與其說城崎很普通……不如說是什麼事情都能輕鬆達成吧。”老師看着手中的檔案說:“嗯,你雖然沒有一項能力特別出衆,但感覺樣樣都不賴。哇,這麼看來,你真是個不有趣的人耶!或許那位很行的小妞比你好。”
第三名是‘城崎老大’,五票。(不包含相同意見)
“完全不把任何詭計放在眼裏的超直覺偵探,怎麼樣?很好玩吧!”
我知道小椎的直覺很靈,但沒想到靈驗到這種程度。這有可能嗎?不管怎麼說,也太神奇了吧。
她答得真乾脆,讓人覺得有點悲哀。
委員長被我的話嚇了一跳,連忙改正姿勢。
“那麼,我來介紹其它的成員給兩位認識。首先,這位是委員長小鈴。來,請自我介紹一下。”
“再來是,以國家公權力爲後盾、暴力緝兇的小菜。”
我只想趕快把話講完,趕快離開這裏。
“好好,知道了。反正,有這麼驚人的直覺,沒有解決不了的事件,這樣就可以維護學園的和平了。”
“……咦,我嗎?這是怎麼回事?”
“啊,嗯,我叫城崎修。”
然後,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對目瞪口呆的我說:
我忍不住插嘴問:
只有我們兩人答對問題,不會太巧了嗎?說起來,剛纔的廣播裏也沒有講答案,只發表答對的人。難道,其實還有其它答對的人……
她給人很纖弱的印象。肌膚白得嚇人,鼻子周圍長着少許雀斑,有一頭淺咖啡色的短髮,與一雙圓溜溜的淺咖啡色眼睛——而且,明顯地有點怕我。
“嗯,我沒有……自信。”
“我是楠木菜摘,請多指教!不過你們被薊姐看中,也真夠倒黴啊。”
菜摘學姐替我們擔心着說。
“那麼,另一位是空手道社的……”
“哼,我也有拿手的科目啊!”
“F班的菊池響啊?我討厭她,因爲她太行了。”
眼鏡亮了一下。
那是看到烹飪夥伴時的眼神,閃閃發光的眼瞳中寫着“喜歡烹飪的人不會是壞人。”
“是、是!”
“既然如此,爲什麼我要加入老師的計劃?比我更優秀的人才多得是啊,比如說我們班的響姐……”
我氣得腦充血。除了美雅之外,別人叫我“大哥”,我絕對會大發雷霆。可是、可是,爲什麼結果是這樣……
“今天的測試也一如計劃,只有你們兩個解出正確答案。老實說,我認爲答對的人應該更多才是,是因爲學力低落的影響嗎?哎,這也多虧我平日認真教導吧。”
“嗯,是很普通。”
“都說不是直覺了!”
老師拍了拍手,打斷我的思緒。
“別急、別急,這是詢問城崎班上三十九位同學後歸納出來的結果。題目是,‘請用一句話形容城崎’。”
“薊姐纔是最厲害的人物,‘給我退學’不是你的必殺絕技嗎?”
“不過,薊姐。只用直覺抓犯人,並不能解決事情哦。”
“我明白了,小椎確實對委員會很重要。不過,爲什麼我也會被叫過來?”
望着我的委員長,突然眼睛爲之一亮。
我不瞭解老師的表情爲何是那樣,便問道:
“嗯、嗯,很……適合你……”
“是啊,有你這個跑腿,好像會很方便哦!”
“噗哈哈哈,加油哦,跑腿的!”
4
西邊天際浮現淡淡月影的傍晚時分,來往的行人急忙走在隨着日落而逐漸變得寒冷的街道亡。
好久沒有像今天這麼忙祿了。
最後,畫下今天句點的,是在“浪花屋”的聚餐。
浪花屋是日式居酒屋,以“和”爲主題的沉穩內部裝潢,是小椎當建築師的父親所設計。品味高雅的店內佈置以及伯母超羣的烹飪手藝,使得浪花屋每天都是高朋滿座。
不過,現在浪花屋裏只有六個人。
今天是浪花屋每週一次的公休日。這一天,城崎家常常受邀來喫晚餐。
圍着擺在店內中央木桌而坐的,有美雅、小椎、小梢以及伯父、伯母等五人。家母則因“忙於工作”,所以不可前來。
而本人我——
“喂,我常想,你也該招待我喫頓晚餐啊。”
“別說廢話,趕快動手!”
店內傳來伯母嚴厲的聲音,我只好重新面向一排排的鍋子。
小時候,我都是在‘浪花屋’公休的這一天來學習烹飪,但現在居然變成我一個人得煮大夥喫的晚餐。
而且,這個聚餐有個大問題。
“怎麼樣?”
我緊張地把做好的菜端上桌。今天的菜單裏,小菜是牛肉炒牛蒡絲,前菜是清脆爽口的日式蘿蔔色拉,當主菜的魚料理是清淡的帶卵鰈魚,肉料理是香醇的燉牛舌,而甜點則是入口即化的杏仁豆腐。
這些全都是我親手做的,杏仁豆腐要花三個小時才能凝固呢!
“調味的味道還不錯,不過色拉拼盤沒有創意。扣分!”
我不是什麼英雄,就算出手干預也沒辦法解決什麼。
“我不想加入委員會,就跟平常一樣,悠哉地過日子就好。”我笑着說。
“好。那麼,我模仿她的動作,你想一下。”
其實,她的頭腦很敏銳。我只說了句“響姐”,她立刻就想起“菊池響”的名字,笨頭笨腦的人辦不到這種事吧?
“不要頂嘴!總之,你還要再練習。”
伯父笑着站起來,揮揮手後就往後面走去。
“是啊、是啊。阿修,很好喫哦,我喫飽了。”
即使有事件發生,那也不會如小說一般。既沒有異想天開的詭計,也沒有出人意料的真相,大部分都如兩小時懸疑劇的粗糙版。
“你還要多多練習!不然,就無法成爲我們的招牌廚師。”
“哈哈哈,不過要是我的話,閉着眼睛也答得出來。”小椎說。
真是個小鬼的夢想——那個早就被自己拋到九霄雲外,再也不想回顧的過去夢想。
“噗哈哈,你在發麪紙啊!”
“神奈(Kanna)”既是家母的綽號,也是她的筆名,是母親孃家的姓“菅原”0;Kanbara)加上她自己的名字“奈緒子”0;naoko)之縮寫。母親多年來的好友——伯母,一直以來都是這麼稱呼她。
“噗噗~阿修啊,很不害臊耶!念小學的時候還組了一個少年偵探團。”
那是我現在最想立即抹去的過去污點。
“你的問題是太穩定了。”
我從早上就一直煩惱要在晚餐中挑戰廚藝的事。並不是因爲自己想當廚師這個正當的理由,只是爲了我母親。
“她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廚藝與一流廚師相反的母親,令人困擾的是她很喜歡做菜。而且更要命的是,她沒有發現自己的廚藝實在很拙劣。因此,我跟着伯母學習做菜,不斷提升自己的手藝,一定要讓母親常覺得她沒下廚也沒關係。
伯母自己說完就哈哈大笑了起來,我沒多加理會,便從椅子上站起來。
“穩定不是不好,不過,爲了逃避而守成不變,你做的菜就會失去味道。”
“真是個乖孩子,這麼會替姐姐着想。”
她受到我的影響,也很喜歡這類問題。
“呼,總算要結束了。”
因爲,現實中並沒有大團圓的解決篇。
“再這樣下去,你的廚房會被人奪走哦。”
聽起來真的相當刺耳,但最近自己的手藝的確沒有進步。
“嗯……第一題是問慣用的手啊?”
不過,伯父總是笑臉迎人,我從來沒看過伯父有不高興的表情。
“大哥,晚餐真的很好喫哦。”美雅拉着我的袖子,微笑地說。
我硬拉着小椎,接連發現了學園有祕密通道以及隱藏在附近的謎團。而我之所以知道小椎擁有可怕的直覺,也是在那個時候。
“不過,那個本格推理委員會好像很好玩的樣子,大哥、小椎和委員會都要加油喔。”
“說得也是。”趴在桌上的小椎同意地說:“那個委員會真是胡搞瞎搞。”
悠哉無聊、無所事事、普普通通地過日子最好。
“……那是小時候的事。”
因爲這實在太累了,況且,誰要當跑腿的。
今天烹飪的結果是——五十一分。
“你不管喫什麼都覺得好喫啦!”
那個委員會……到底是什麼?我也不太清楚,完全令人摸不着頭緒。
“阿修,很好喫哦。”伯父笑嘻嘻地說。
小梢冷漠地拒絕小椎的提議,消失在廚房裏。
“啊,我懂了,我知道答案啦!”
我一說起在禮堂發生的事,美雅就很開心地思考着。
“住嘴,木下團員!”
就像現實中不會出現怪獸一樣,事件少之又少。
“……姊,不用了,你只會越幫越忙。”
“……我知道。”
“委員會?那是什麼?”
“哎,大哥加入委員會就好了嘛,好像很好玩的樣子耶。”美雅對我爽朗地笑着說:“而且,當一個名偵探不是大哥的夢想嗎?”
“阿修,收拾一下桌子。以前的偉人也說過,遠足在回來之前都是一種冒險喔。”
“我來收,城崎請坐下。”
我就坐在椅子上,模仿老師表演給我們看的動作。不過,把麥克風架折斷以及用麥克風引起顫噪效應的行爲實在太白癡了,所以省略。
“是啊,只有你有這個能耐。”
聽到美雅的話,我搖了搖頭,說:“不,我不會加入委員會。”
我這麼說着,但伯母的視線讓我不禁低下頭。
小梢出言制止我去收拾碗筷。
“我沒有要……逃避。”
“啊,小梢要做,那我也要做!”
而且,我不想加入委員會還有一個原因——我無法相信那位老師。
“可是,要判斷哪隻纔是慣用的手,沒有看到理事長就猜不出來耶。”
“大哥,辛苦了!”
伯母砰地一聲放下茶杯,站起來說:“阿修和美雅就在這裏慢慢休息。小椎先去睡覺,不要妨礙人家。我這就去做神奈的晚餐,你們回家時順便帶回去。”
“美雅,謝了……不過,伯母讓我用很好的食材和工具做菜,我應該煮得更好喫纔是。”
“可是,如果沒有像這樣事先知道問題,真的很難回答耶。大哥好厲害喔!”
美雅極爲強調地說,但我別開視線乾笑着說:
不過,美雅用充滿好奇心的眼神望着我,我只好簡單說明一下今天發生的事。
我點頭同意伯母的話。
“沒錯,數紙這種細膩的動作也是用慣用手來做的。所以,答案是兩隻手都是慣用手。”
伯父的評論的確不可當真。有一次美雅打算做磅蛋糕(注:Pound Cake亦即重奶油蛋糕、雪藏蛋糕。),結果做出來的是一團烏漆抹黑的東西。那時伯父拿起來喫,也說“很好喫”。
伯母講話總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但她的手藝確實很棒,給的忠告也很中肯。母親跟我說過,伯母以前曾在法國的星級餐廳學習廚藝。
美雅手舉得很高,笑嘻嘻地說。
因爲沒有人想參加那種愚蠢又丟臉的遊戲,不得已只好強迫小椎當團員。
真不愧是口碑好的餐館,烹飪器具都很講究。啊~我也很想要T—FAL的特大號壓力鍋……
“我不需要那麼做。”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經不是會做那種事的年紀。”
薊老師是一個聰明的人,因而她那玩笑般的態度背後,一定有什麼企圖。
小椎對在演啞劇的我嘲弄地說,但我當作沒聽見。
伯母打分數的標準是,主婦要四十分才及格,普通的餐館要五十分,一流的餐館則要七十分,而想在浪花屋的廚房做事似乎要有八十分纔夠格。但是,我纔不想做到那種地步。
“不過,阿修,像你現在這種程度是不及格的。”伯母瞪了我一眼說:“味道雖然還不錯,但這種沒有個性的無聊料理,跟一流的料理相比,還差得遠呢!”
“牛蒡絲的辣味感覺不到高湯的味道!”、“我不是講了好幾次,要注意帶卵魚的熬煮時間嗎?”、“燉牛舌好喫是好喫,不過太普通了。”、“杏仁豆腐呢……你在牛奶里加了什麼?無糖煉乳嗎?原來如此。”
我不想回到那個廚房有如地獄般的日子。
自己還可以忍耐,但美雅太危險了,我一定要守護美雅。
“問題到底出在哪裏呢?最近老媽也說她喫膩了我煮的菜。”
小椎沒聽我講話,目光炯炯地望着廚房。
這裏有一個陷阱,即使憑直覺圈選其中一個也會答錯。不過,令人想不通的是,爲什麼小惟會答對呢?
雖然老師的個性看起來很愛開玩笑,但絕對不是笨蛋。
從那以後,我和小椎就竭盡全力地逃離理事長室。
“嗯,沒錯、沒錯。”伯父笑着點了點頭。
只要把印在試卷上的右和左一起圈起來,就是正確答案。
“那麼,還是加入委員會比較好!”
聚餐的問題是——伯母的嚴格品評。
“慣用手一看就知道是寫字的右手嘛。不過有一點比較難懂,就是數卷子的時候是用左手。”
“首先,老師用右手接過試卷。然後,只用右手抱着試卷,並用另一隻空着的手數卷子遞給導師們。”
喫完飯後,我喝杯綠茶稍作休息。這個聚餐好像在接受師傅親自考覈似的,讓人緊張連連。
小孩子都很崇拜英雄。可能是電視中保護人們免受狂人之害的英雄,或是漫畫裏與對手激戰的英雄。而我憧憬的英雄,是在小說中閃耀着智慧光芒的“名偵探”——那個漂亮地解決複雜問題,將受苦民衆解救出來的名偵探。
“穩定的廚藝總比難喫的菜色好吧?”
或許美雅喜歡變魔術,也是受了我的影響。這個世上有一條“喜歡推理小說,就是喜歡變魔術”的法則,我同樣逃不過這項法則,也喜歡變魔術。小時候,母親的哥哥——菅原舅舅就常教我變魔術。而自從我教導美雅變魔術的技巧後,就誕生了一位以成爲全世界最偉大的雜技藝人爲目標、世上少見的小學生。
“試卷分完後,老師拉出一個白板,右手拿着麥克筆寫下問題。”
“加入的話,睡覺的時間就變少了。”小椎也這麼說。
“今天的確是有點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