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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與「帝國」抗戰

《川之光》 · 松浦壽輝 · 5.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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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達感覺有冶爪擱在自己鼻端上,於是醒過來。睜眼一看,鼠爸以慣有的平靜神情俯視着它,只說:

「走吧,出發了。」

不需要任何整裝打理,只要離開此地,永遠不再回來。

「奇奇呢?」

「在外面跳啊蹦的。還像寶寶一樣,傷腦筋。」

達達揉揉鼻子起牀,心中低語:再會了。這是最後一次,環顧出生的窩、成長的家。達達跟着鼠爸穿過通往河灘的隧道,夜涼撫弄着觸鬚,熟悉的細潺柔繞在耳際。

「太棒了,lǚ íng囉、lǖ íng囉。」奇奇叫道,樂得四處蹦來蹦去。

「安靜點,有貓出沒,貓頭鷹會聽見喔。好,跟爸爸出發吧。」

鼠爸在黑暗中小快跑起來,兩兄弟跟在後面。就要溯河到上游了。

在河岸跑一陣,鼠爸轉向斜前方,到稍偏離河岸的堤坡上沿坡奔跑,達達立刻了解爸爸的用意。河灘的草叢被完全剷除,推土機整地導致紅壞外露,這裏沒有任何藏身處。老鼠這種動物,不喜歡暴露在空曠地點,萬一遇到襲擊必然送命。在這種地方前進,聽見附近轟然巨響,有時還會腦筋一片空白,着魔似的全身發麻。堤坡上的樹木多數已倒,幸好矮草茂密,可穿越叢叢草蔭前進。

但相對而言,矮叢不利於奔跑,稍不留神,不是撞上石頭,就是被草木根絆住。何況必須配合坡度傾斜身體前進,不但很難保持平衡,傾斜那方的手足——右邊前後肢的肌肉會加重負擔。奇奇時常落後,爲了配合它,速度難免受影響。忽然奇奇一跤撲倒,吱吱哭起來。今晚是第二次了,上回它一骨碌爬起來活潑往前跑,這次摔倒卻趴在地上。

鼠爸跑過來問道:

「怎麼了,腳扭傷嗎?」

「嗯……好痛……」奇奇慢吞吞起身。

「傷到哪裏?讓我看看。」鼠爸握住它的右後腳踝,奇奇哭喪着臉發出呻吟。

「太忙着趕路了,抱歉、抱歉。」鼠爸環望四周,指向河堤上方的一棵大樹說:「到樹根下休息一會吧。」

奇奇勉強拖着腳獨自爬上河堤,好像還沒到劇痛程度,達達稍感放心。父子們蹲在樹根旁,緊靠在一起。一路跑得喘吁吁,稍後恢復正常,熱呼呼的身體逐漸降溫。達達在落枝上磨起牙來。老鼠這種動物想保持鎮定時,就會啃些堅硬的東西。這時鼠爸輕聲低喃:「這一帶還沒遭到破壞啊!」達達抬頭望去,剛纔專心趕路沒空留意,原來這段上游還沒有施工或砍伐的跡象。它們極少來遠地,對這裏的環境相當陌生。眺望之下,無論是河灘或對岸堤坡的景象,與如今風貌不再的達達家附近極爲相似。

「那麼,我們要住在這裏?可以建造新家園嗎?」達達興匆匆問道。

「不,這附近以後會施工。那對年輕的老鼠夫婦不是說過,蓋子將一路鋪到榎田橋嗎?那座橋還在更上游。」

「原來如此……」

鼠爸是隊伍領頭,其次是奇奇,達達擔心弟弟脫隊,走在最後負責監視動靜。父子排成一縱列,就這樣繼續前進。幸而連日好晴,唯有季節變化漸漸明顯。白晝時,它們在草傘下休憩,躺臥眺着藍空,不見熟悉的積雨雲,而是魚鱗狀的卷積雲揮灑在天際,兩兄弟只覺得不可思議。空氣中,糅合着乾草香。

「咦?」

靠近住宅區,就不必擔心糧食問題。對能鑽細縫的老鼠來說,罩在生鮮垃圾袋上防止烏鴉覓食的網套,對它們起不了作用。然而老鼠是烏鴉的美食,當然也是貓的最愛;垃圾旁過往頻繁的行人腳步、車流噪音,也對老鼠構成威脅。

「爸爸,對不起。我明明看見那傢伙想咬您……」

「請問是什麼緣故呢?」鼠爸客氣地問道。

究竟是如何逃走的,達達對後續發展毫無印象。回過神來,已在距橋不遠的霍香薊花叢裏,三隻老鼠疊成一堆。急喘不休的是鼠爸,閉目捂住傷口,連連發出低沉的呻吟。奇奇則緊閉雙眼,處於半昏迷狀態。

「天快亮了,直接走到復田橋不太安全。今天到此爲止,明晚再過橋吧。」

「可是,奇奇它……」

「是的,奇奇也來幫忙挖洞喔。」

「聽說施工到那座橋爲止,河上鋪的道路將與榎田橋上的車道相接。我們只要跨越橋,到上游去就行了。」

黃鼠狼這種動物,偶爾會接近人家,基本上屬於野生動物。與人類的關係不如老鼠深厚,對人類的恐懼心也較強。只要鼠爸它們留在女生的運動鞋旁,黃鼠狼絕不敢靠近。

原來是那幾只鼠仔……,黃鼠狼尋思,通過鼠洞前繼續跑,不久半途嗅到鼠味縈繞不散。不止一隻,是兩隻……總共三隻呵。好傢伙!原來它們也去上游,準是放棄老窩,跟本大爺一樣趕着搬遷哩。黃鼠狼露出壞笑,稍稍加快速度。

「我們沒辦法留在下游謀生。」它保持冷靜,毅然決然說,「河上會鋪設蓋子,你們也很清楚吧?」

終於來到橋下,三隻老鼠停下腳步,凝視着拱形隧道中的幽暗,遠方有切割成半圓形的微光,只要走到那裏就行了。新生活、無憂無慮的河畔生活即將再度展開。鼠爸跨步走去,兩兄弟跟在後面。就在這時——

「我纔沒有玩,是在拼命呢……」氣憤的達達沒說完,鼠爸平靜地阻止它。

「喂,快滾吧。河上鋪蓋子,你們就到蓋子下、在黑漆漆的下水道里尋開心,快活混日子去。」

2

走走停停的旅程進展十分緩慢,當旭日升起、東空曉白之際,它們遇上足足有一人高的大荒地野菊叢。鼠爸急急鑽進菊叢裏,咕隆隨地一躺,兩兄弟眼看爸爸完全放輕鬆,也感到心情很安穩。它們不約而同趴下來,前爪、後腿拉成一直線,連下巴都平貼地上,「啊——啊」,深深吁了口氣。這裏可感受林蔭深處瀰漫的安謐,萬一有不明野獸接近,大荒地野菊會隨時搖擺,摩擦葉片沙沙作響。

奇奇的情形是這樣的:當時它只顧拼命跑向河邊,躍過幾個淺窪,衝上河堤後,發現枯葉乾草堆積如山,就鑽進裏面潛伏不動。或許黃鼠狼隨後追來,風向吹往河心,並沒有嗅到奇奇的氣味。而地面沾染的氣息,在迅速竄過水窪時,已順利瞞過黃鼠狼的嗅覺。

「爸爸,快來、來這裏。」隱約聽見達達在堤上呼喚,鼠爸回過神,迅速朝聲音奔去。

衝上河堤步道,突然一陣目眩,斜前方的水銀燈照得亮如白晝。

不過有時候,在住家附近搜找到黎明,依然毫無收穫。一家三口無奈地返回,當天沒有任何行動,捧着空腹留在河灘。日暮後,它們不堪飢餓的折磨衝上河堤,偶然發現喫剩的半塊漢堡,還有大量炸薯條散落於地,它們又爲此歡天喜地。

「好棒喔。」它叫道。

「調皮鬼……」鼠爸氣惱起來,卻爲奇奇沒事而放心,就作勢揮揮拳,正要追上去。突然間聽見噠噠噠的奔跑,一隻龐然大物猛衝過來,鼠爸大叫一聲。

不管了,聽天由命吧,鼠爸心想。沒轉向、不繞道,直接衝向達達。

「滾開!」洞穴深處響起成年老鼠的聲音,「下次不會再客氣,要你更難看。」

「這小迷糊……,快下來,還不下來……」然而,連達達自己也抓不準跳下地面的時機。這對情侶只需稍稍一瞥,就會發現腳上發生什麼騷動吧。兩隻小老鼠各自懸掛在鞋帶上,搖啊搖,在空中不時擦身而過。若不是處於險境,達達倒覺得這遊戲滿有趣的。

一小時後,三隻老鼠已在路旁水溝中。

運氣好的話,連捉三隻……,正因爲貪心不足,到頭來,黃鼠狼的狩獵徹底失敗。它在襲擊時若能確保一隻獵物,那麼達達家中至少有一名犧牲者淪爲餌食。重重的幸運巧合,讓一家三口奇蹟似的活下來。

「奇奇……」鼠爸臉色微變,又蹲近一點,正要摸它……,奇奇忽然跳起來。

「……好像沒出現。」

「我說不準過,還不快滾。」

「好,我們該出發了。」就在鼠爸站起來的瞬間,黃鼠狼剛好趕到。

曾幾何時,大老鼠背後衆來幾隻同樣魁梧的大個子,隱約浮現黝黑的輪廓,一片輕蔑的竊笑蔓延開來。

「它現在可能去追奇奇。不,或許捉到了……。」

「嗯,爸爸有直覺,相信它暫時不會出沒。」在兇殘的掠食者爪牙下求生存的小動物,一旦成長至某階段,就會發揮獨特的第六感保護自我,這種感應往往相當精準。「它一定放棄獵捕,先去上游了。」

某晚,帶頭的鼠爸忽然停下來,迷迷糊糊的奇奇跟在後面,冷不防撞上爸爸的屁股,摔了一跤。鼠爸扶起它,邊說:

「先等等看吧,我們現在不能行動。別小看奇奇,倒還挺機靈的。」是這樣嗎?達達想。在它眼裏,弟弟根本像個小寶寶。「啊,小心被人踩到。只要留意點,這裏暫時很安全。」鼠爸提醒說。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對達達一家來說是禍也是福。

「危險!」聽見鼠爸尖叫,達達驚醒一看,男生穿的那雙鞋正迅速衝向自己,它連忙爬上眼前的東西閃避。說到這個「東西」……,正是女生穿的運動鞋。快下來、快下來,激動的鼠爸頻頻揮手,不料達達攀住的鞋子猛抬起來,開始不穩定地搖啊、晃啊,達達不由得抓緊鞋帶。

結果幸好如此。這對長椅上的男女,是半夜溜出來相會的高中生情侶。他們熱中談心事,絲毫沒察覺腳畔有老鼠竄來竄去。鼠爸鑽進長椅下,來到達達身邊,回頭緊盯河堤草叢。那對炯紅雙眼,似在幽暗中一閃即逝……。純粹只是感覺,實情如何就不得而知。

憤怒妨礙它冷靜下判斷,瞬間錯失良機,這對達達一家來說真的是純屬僥倖。就因爲奇奇一時開個玩笑,假裝不舒服而累倒,誰也沒料到它突然溜走。

鼠爸當然驚慌無比,它只顧着分散黃鼠狼對奇奇的注意力,這不過是情急之下的表現而已。眼看黃鼠狼變更目標朝自己衝來,那張殺氣騰騰的嘴臉,鼠爸看得渾身發毛,腳下就像生了根,頓時愣在原地。

黃鼠狼的問題當然尚未解決,那個壞胚子一定剛過橋,到橋上游還得與它奮戰纔行。不過有家就不怕,爸爸還會狠狠教訓它一頓。

「怎麼,老呆瓜,鼻子不痛啦?」黃鼠狼着地轉頭一看,發現那隻大老鼠站在河堤上方,伸手把兩頰觸鬚各揪成一束,骨碌骨碌繞弄起來。齧齒動物中,打這種暗號是被視爲最侮辱對方的行爲,以人類來說,大概比扮鬼臉更不雅了。大老鼠不但做出藐視動作,居然還敢站在上風處,出奇冷靜地低瞄自己。黃鼠狼大動肝火,臭鼠仔,要不是本大爺出點小紕漏,早就一爪途你上西天。

「……可惡,死耗子……」黃鼠狼淒厲喊道。鼻尖的傷口小而深,鮮血滴滴直落,劇痛之下,連說話都舌頭打結,只能勉強撂下狠話:「給我記住,走着瞧!」然後打了退堂鼓。

翌日深夜,鼠爸說:

「老鼠一家親?」大老鼠哼哼發出嗤笑。「少說蠢話,憑你們這種小卒仔,也配跟咱們相提並論,差點沒笑掉我的大牙!」

其實達達有看見那隻老鼠靠近爸爸,但一切遭遇,讓它在極度驚駭中頭腦空白,手腳完全不聽使喚。爸爸,危險!心中呼喚好幾遍,卻無法喊出聲。

這念頭剛浮現在達達腦中,忽然間,鼠爸被一股強勁力道撞飛,直接摔向後方。達達兄弟連忙跳開,那羣大個子颼地逼上前,這才暴露在亮處,看清它們的身影。

「奇奇!」

「黃鼠狼嗎?」

「那就是復田橋。」

不幸的是達達一家在上風處,沒有嗅到敵人接近。何況經驗老到的黃鼠狼,不至於笨到打草驚蛇。它潛伏草叢中,從草葉間窺見有三隻老鼠,悠閒地或坐或躺在樹根旁,心中不禁樂得歡呼。幾天來有一頓沒一頓,總算可以享用佳餚了。一隻確定到手,運氣好捉到兩隻,不,或許一網打盡。那隻正準備離去的成年老鼠,八成又要咬我鼻頭。那天的屈辱和憤怒在心中湧起狂瀾,澆冶發現獵物的喜悅,黃鼠狼霎時氣紅了眼。

3

黃鼠狼瞄準從堤坡衝下河灘的奇奇,正要奮力躍起,忽然背後傳來:

「是啊,聽說了。」大老鼠說,「但這不幹咱們的事。」

這時,它們的重量讓鞋帶的繩結鬆開了。小老鼠縱然輕巧,像這樣在鞋上搖盪,平時人們應該會察覺而馬上注視鞋子吧。幸好這對高中生情侶沉醉在緊張初吻中,絲毫沒有發覺。

「走,出發吧。」達達聽到這句話才稍稍放心。大家走向河邊,穿越遠離街燈的漆黑步道,潺潺水聲忽然近在耳畔,大家幾乎喜極而泣。陰空中星月無光,河水在四周反射的微光浮現白暈,白色光帶在達達兩側無盡地延展。有河真好,畢竟是河最美好。

「真是好點子。」喘息稍止後,鼠爸對達達說。達達聽到誇獎很高興,卻非常擔心弟弟的安危。

長椅上坐着兩個人,是一對男女。這在平時絕不可能發生,鼠爸竟從他們的斜前方筆直衝過來。背後是黃鼠狼,前面是人類。這瞬間,鼠爸寧可選擇黃鼠狼,但腦中立刻浮現那雙炯炯兇目、皺起鼻端,露出白森森利牙的恐怖嘴臉。

「站住!」有個粗魯聲嚷道。一隻碩大無比的老鼠從隧道里緩慢走來,沒有完全現身,只站在暗中交抱着雙臂。讀不到它臉上表情,唯有烏黝黝的輪廓模糊可見。但是那團輪廓真的很大,非常大。

前方出現一座混凝土橋。深夜的橋面路上車流頻繁,頭燈交錯,隱約聽見引擎的低吼。

白天藏在土洞或草蔭下消磨時間,靜待黑夜降臨。估計夜深時,就到住宅區街上尋找食物,果腹後回到河邊繼續趕路,如此度過了幾日。

「就是那裏。」

在河岸草叢走一陣,鼠爸繼續朝目標上游前進。這次它專心發揮視力和嗅覺,從容不迫地向前。沒多久,達達聽見它輕聲自語:

它們以水溝做爲根據地,在此度過兩天。若不是一日數次臨時排放污水,其實相當適合定居。

「可是,奇怪了,就是那隻黃鼠狼嘛。上次爸爸對它……」

「那怎麼行……,我們只是想到橋的那一頭。」

「休想。對面是咱們的領土,不準異類闖入。」

「那隻黃鼠狼一定還在草叢裏,先等一陣子。過不久……,黃鼠狼的耐性不如貓,一旦失手往往會對獵物死心。」

「我們去找它吧。」

「來這裏……」又聽見達達的聲音,鼠爸一股勁跑過去,途中逐漸適應燈光,視線愈來愈清晰,發現眼前人用的長椅上,確實有人類坐在那裏,鼠爸打個寒戰。

「這裏禁止通行。」大老鼠說。

奇奇半張着嘴愣在原地,一隻大個子突然給它一記頭槌。奇奇飛跳起來,腦袋撞到地面,嘰嗚悶哼一聲昏倒了。鼠爸縱身朝大個子撲去,對方微微一晃,浮現淺笑低瞧着鼠爸。鼠爸伸手想把它拽倒在地,對方卻不動如山。扭打中,鼠爸忽然大叫一聲跌倒,原來另一隻從背後偷襲,在它腳後跟上惡狠狠的咬了一口。

鼠爸望見達達,居然就蹲在女生穿的運動鞋旁。

「現在不能輕舉妄動,希望它順利找地方躲起來……」

男生的運動鞋同樣不穩地晃動,時而與達達擦身而過。兩次、三次,達達奮力避開。這時,忽然從別處冒出小白影,輕輕往那鞋上一跳,模仿達達懸在鞋帶上。

又聞到新老鼠的氣味啦,黃鼠狼暗想。哦,居然是那一家子……。老實說,黃鼠狼對達達它們是敬而遠之。以前曾猛追兩兄弟衝到洞口,眼看它們竄進去,便將鼻尖伸進洞裏。洞口容不下整個身軀,黃鼠狼設法探頭進去,又鑽又扭的,冷不防鼻頭被狠狠晈一口,痛得它大聲哀嚎往後躍開。

「好,該動身了。奇奇,怎麼樣?能走嗎?」鼠爸說着蹲下來,雙眼緊閉的奇奇縮成一團,動也不動。

傷口連痛好幾周,每次想起鼻頭挨耗子咬,黃鼠狼就氣得七竅生煙。不過這老奸巨猾深知井水不犯河水的道理,那幾只老鼠只要安份待在洞裏,顯然它也不會貿然出手。從此黃鼠狼獵捕時格外小心,避免靠近這片河灘。

它們藏身在河堤附近,一處住宅區街角的路旁水溝中。那對情侶稍後站起來,沒有察覺異狀,各自繫好鬆掉一邊的鞋帶便踏上歸途。達達一家留心着黃鼠狼,與兩人保持一點距離跟着跑。等雙雙道別後,它們決定跟隨女生到住戶稠密的住宅區,發現適合的水溝就跳進去。

「算了。」它說,「大家平安就好,你們做得很對,是爸爸考慮不周。第一天趕太多路程,反而事倍功半,今後放慢步調前進吧。那隻黃鼠狼可能還在附近徘徊,我們要提高警覺,從容行動。」

「我想也是,啊,好險。」達達純真流露着歡喜。其實,鼠爸並不像口頭上說的那麼有把握。

鼠爸滿臉怒色。

「要在那裏建新家?」奇奇問道。

總共是四隻,身高、肩寬足足比鼠爸大上一倍半,生滿烏黑、尖長、密麻的硬毛,聲音既蠻橫又粗暴。

儘管現在怎麼後悔都爲時已晚,不過鼠爸若延遲一天行程,甚至半天也好,就能避過這場意外。原來有隻老黃鼠狼棲息在下游,巢穴遭施工破壞後,也不得不前往上游。達達一家延後幾小時出發的話,黃鼠狼將在它們留於洞內時通過洞前,直接去上游。可是達達一家出發一小時後,黃鼠狼才從鼠洞前經過。

「滾回去、滾吧。這裏禁止通行!」領頭的老鼠忽然高聲恫嚇,猛吼一聲。

「哥哥,好好玩,真好玩。哇哈,盪鞦韆。」

「可是,我們是老鼠一家親嘛。」一隻仿效鼠爸的口吻,嘲笑更響亮了。鼠爸緊抿嘴脣。

翌日,老鼠父子等夜幕低垂後立即動身。愈接近橋,車喧愈響。目的地近在眼前,達達有些興奮。旅程不如想像困難啊,儘管遇到危險,還不至於釀成慘劇。鼠爸和奇奇也有同感,大家自然加快腳步。

「好啊、好啊,挖洞我最拿手了。」

「哇!我沒事、我沒事。」它說完,一溜煙跑走了。

其實長椅上的這對情侶正在接吻,老鼠們當然不知道。

「好像就是它。」危機中,鼠爸嘴角仍浮現一絲笑意。「當時我想給一點慘痛教訓,諒它不敢再犯,看來果然奏效。它當然懷恨在心。如此看來,卻是適得其反啊。」

掠食者的本能,就是趁獵物逃逸時反射追上去。黃鼠狼豈能眼看快到手的美食落空,於是目標轉向奇奇,再度繃緊後腿肌腱,朝它猛撲而去。

一顆心全系在奇奇身上,父子倆只能潛伏在運動鞋旁。那對情侶聊些什麼ué iào或shè tuán,還是jiāo wǎng或shǒu jī之類的話題,許多語彙達達完全聽不懂,努力想理解,最後還是放棄。不久他們的交談,宛如河水潺潺流逝。達達茫然聽着,連續趕路幾小時的疲勞,讓它迷糊打起盹來。

「我們想到上游建造新家,請讓一讓路吧。跟我來,達達、奇奇。」鼠爸平靜說完,繞過它們正想走進隧道,達達兄弟提心吊膽地跟隨,聽見嘻嘻竊笑個不停,那羣惡霸形成的龐大影團只起一陣搖顫,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儘管出言威嚇,不過是裝腔作勢,嚇唬一番後,還是會讓我們通過吧。

「異類?我們不是老鼠一家親嗎?請讓我們加入一起生活。」

黃鼠狼瞄準鼠爸正要縱身躍起,忽然瞥見原本癱在地上、長得白呼呼的小傢伙冷不防跳起來跑走。黃鼠狼被攪糊塗了,糟糕、不妙,難不成驚動獵物……?首先該撲向最大隻一口咬死,再撲倒小隻……,黃鼠狼心裏打着如意算盤。不料小老鼠一溜煙跑走,分散黃鼠狼的注意力,一時拿不定主意,以至於錯過襲擊大老鼠的時機。它撲起一半落空,直接着地。

4

「後來啊,我在那裏一直等,覺得很煩、好無聊,心想大概可以出來了,就爬上斜坡走到路上,慢慢、慢慢來找你們。結果看到哥哥在玩盪鞦韆,搖啊搖、搖啊搖……」

「今天在這裏待到傍晚吧,天黑再去找食物。」鼠爸說道。

鼠爸沒有回答。達達靠近想幫忙舔傷,看到被嚴重咬裂的後腿傷口上骨嘟、骨嘟冒出鮮血,不禁退縮起來。

「算了,不要緊……」鼠爸氣若游絲地說。

「這樣怎麼行……」

「真的沒關係。好了,睡一會吧。今天……晚上……,慘透了……」鼠爸上氣不接下氣的語聲,隨着呼吸從肺腑絞出來。

達達低聲哭起來,鼠爸任它盡情宣泄,後來達達哭累了,不知不覺進入夢鄉。清醒時,四周在拂曉微曦中。達達驚跳起來,躺臥的鼠爸只抬頭注視它,明澄的灰瞳漾着慣有的安篤之色。達達望見爸爸的眼神,身心開始復甦活力。

「爸爸,我……」

「嗯,爸爸知道。當時你很害怕吧?不過,留在這裏很安全,它們不會追來對付我們。」

「那些傢伙是誰?」

「它們是溝鼠軍團,一羣殘忍粗暴的流氓,喜歡恐嚇弱者,聽見慘叫就樂得大笑。」鼠爸嚴峻地迅速說完。

達達一家是比溝鼠體型瘦小一圈的玄鼠。這兩類老鼠相處不甚融洽,應該說,簡直是水火不容。以前巢穴附近沒有溝鼠棲息,達達從不知道有異族相爭這種事。

「爸爸,還痛嗎?」

「已經止血了,放心吧,傷勢不如外表嚴重。幸好腳後跟沒有傷及要害,保住了肌腱,萬一被咬中,恐怕這輩子就殘廢了。」

「奇奇呢?」

「醒來一次又睡着,我想它只是輕微腦震盪,休息半天就能恢復。」

達達逐漸恢復記憶:當時鼠爸身負重創,仍銜住奇奇後頸,拖着重量遠超過寶寶的奇奇,緩緩逃離了現場。離開時,溝鼠們邊嘲笑,邊追着鼠爸拳打腳踢,欺侮一陣才住手返回隧道。

「爸爸……」

意外的是,鼠爸只爽朗一笑。

「爸爸的計劃又出現漏洞,唉,也真是的。行動太草率,不配當爸爸!」鼠爸朝自己臉頰啪的一拍,原本以爲世界末日來臨的達達,心情頓時亮起來。

「我們以後該怎麼辦?」

「是啊……用心想想看,反正天無絕人之路。它們不是說什麼領地、領土的嗎?橋那一頭可能有許多溝鼠棲息,屬於它們的勢力範圍。不過,溝鼠的地盤不可能在上游永無止盡延伸。換句話說,從這裏繞到別處去上游,遠離它們的地盤就好了。我們提高警覺先走河堤步道,等河灘沒有溝鼠出現再到河邊去。這樣比較妥當吧?」

雌鼠說話時偶爾恢復正常,立刻開始窣窣發抖,夢囈般胡言亂語起來。終於講到決鬥那一刻,它眼中泛起異樣炯光,猙獰朝着鼠爸和達達,發出咬牙切齒的呻吟:你們想奪走我的孩子?誰敢出手,就咬你們、晈死你們,我也賠上一命……。

「快上來。」鼠爸呼喚下面的小老鼠們。首先是奇奇,手腳掛住車籃的金屬格網向上爬,忽然單腳一滑差點摔落,鼠爸和達達替它捏把冷汗。奇奇奮力撐住,靈巧爬到車籃頂上,咕嚕滾落籃子裏。達達隨後跟上,三隻順利安頓下來。

「跟那羣流氓硬拼一場,恐怕沒有勝算。就算順利突圍到隧道另一端,那片地區好像叫什麼『帝國』之類的,也被溝鼠佔爲己有。我們必須到帝國外的更上游。方法唯有一個,就是繞道而行。」

它們穿越河堤步道和堤岸,回到霍香薊花叢裏。嗅到河水氣息,覺得好安心,休息了一會兒。

「我看不如這樣……」它猶豫地說,「比方說,我們可以在樹叢角落挖洞,當作隱蔽的住所。達達,你認爲呢?就住這裏吧。以老鼠來說,這裏算是極佳的居住環境,距河邊也近……」

「今天好好休息,明晚出發吧。」

「它死了!」雌鼠突然淒厲尖叫,「就在我眼前……,它忍無可忍……跟那羣恐怖、巨大的傢伙扭打成一團……。它們在等這一刻……,等它超越耐性極限……。然後,一轉眼……那些傢伙圍攏過來……朝它背上亂抓亂刨……」

「不知去過幾遍,那樣苦苦哀求,都說好幾天沒東西喫了。我們夫婦還能忍,可是自從我沒有乳汁後,孩子們餓得整天吱吱哭。聽見它們哭叫,作父母的怎麼睡得着,就一起去向溝鼠下跪講實情,求求讓我們通過…,

雌鼠依舊唱着,鼠爸朝幼鼠蹲下來,雌鼠保護孩子,搖頭抗拒着避開。鼠爸不以爲意,湊近幼鼠輕輕觸摸那鼻端,上面覆蓋柔嫩細軟的胎毛,又摸摸幼鼠軀體,如此靜候了片刻。然後,鼠爸慢吞吞起身,低喃一句:「斷氣了。」

「大概可以行動了。」鼠爸終於說,「慢慢跑應該沒問題,順便習慣走動也好。今晚跟你一起去吧。」完全康復的奇奇也要求同行。當晚全家去覓食,達達好開心,還在公園發現一袋剩下大半的洋芋片。

夜色昏暗後出發,當晚,每個轉角仍遇到張牙舞爪的溝鼠要脅。老鼠父子靠着一碗喫剩扔在便利商店前的速食麪充飢,繼續朝石見街道北進。最讓它們神經耗弱的還是車輛噪音,奇奇明顯變虛弱,達達開始四肢無力。

一會兒,鼠爸這纔打暗號示意快跑。它們退回停車場,衝入最近一輛車底,安心吁了口氣。鼠爸稍後出去偵察,回來說:

「……可愛鼠寶,乖鼠寶,你是媽媽的心肝……」

奇奇不知從哪兒找到一隻死蟬,叼着拖回來,鼠爸訓它那種東西不能喫。

鼠爸痛苦拖着腳,儘量避免發出踏聲,輕輕靠近花莖,探出頭來觀察。只見一隻憔悴的雌鼠背倚石頭頹喪坐着,懷中抱一隻剛出生的小幼鼠。雌鼠癡癡盯着幼鼠的臉,緩緩傾訴般輕哼着搖籃曲。

達達斷然搖頭拒絕。

空地盡頭的水泥矮磚牆上張掛鐵絲網,穿過網縫,對面是停車場,停放約二十輛車。停車場對面有路延伸,鼠爸迅速竄過車底沿路前進。

那些溝鼠衛兵的作風,正如鼠太太描述般,每當達達它們忐忑地觀察情況,剛想左轉進小巷時,就會蹦出一隻滿臉橫肉的溝鼠,大吼一聲:「站住!」等到進行盤問,又不知從哪冒出幾隻來壯聲勢。就算想從衛兵身邊快速衝破防線(這只是空想),接下來還是難關重重。從榎田橋延至西北這一帶,不僅是河灘,甚至橫跨兩岸住宅區的街道,似乎全納入溝鼠的廣大生息地。鼠爸不再作無謂抗爭,一旦確認敵影立刻迴避,繼續在街上趕路。

三隻老鼠豎起耳朵,頻頻嗅着氣息小心前進。近破曉時,發現一戶住家,庭院鋪着木板平臺。它們鑽進平臺底下深處,隨意挖個洞當作暫時的棲身處。清靜的庭院沒有貓影,住着一對老夫婦,幾乎無人出入。廚房後門放置沒蓋緊的垃圾筒,它們發現裏面還剩些菜屑可以暫時果腹,在此安穩度過一天。

「你先生在哪裏?還有另一隻寶寶呢?」鼠爸問道。

覓食的任務全落在達達肩上,它必須全力以赴。當天傍晚達達匆忙到住宅區街上搜找,每次發現小食物碎片,就叼回去給奇奇和鼠爸充飢。

晨暉初現之際,發現一座祭祀道祖神(注:設置於十字路口或村郊,保佑行人或村民平安的神明。)的小神社,繞向後面,有一塊石座鬆脫露出空隙。三隻老鼠躲進裏面略顯侷促,勉強當作藏身處,整天擠靠在一起安靜等待。烏鴉覬覦着供品,在附近盤旋不去,並沒發現屏息躲藏的老鼠一家。鴉聲嘎嘎聒噪,加上附近車流震動的威嚇,連奇奇也乖乖不鬧了。

「你是媽媽的心肝……」

「沒問題,爸爸大概能掌握河的位置。我們現在往北走,下次只要左轉……」鼠爸突然緊急停步,嚇得渾身僵硬。奇奇一個沒留神,咚的撞上爸爸。鼠爸按住奇奇後頸,作勢要它安靜。達達循着爸爸的視線望去,只見有兩隻貓,一隻三花、一隻黑白,正蹲在前方牆上。

「先躺着好好靜養吧。」鼠爸轉向達達,「這段期間不能輕舉妄動,得先好好思索對策纔行。」

「我們去瞧瞧。讓奇奇在這裏休息,你跟爸爸來。」

「……去求求讓我們通過,千拜託、萬拜託啊。」雌鼠在抽噎中,硬生生地說。

「別動……,它們還沒發覺……沒注視這裏……。好,慢慢後退……,不能跑……,慢點、慢點……」

「那麼,」鼠爸說,「就住在河邊吧。好,這是旅程的最終目標,非實現願望不可。我們要下定決心,今後會遇到許多困難,你們要好好加油喔。」

「可是,爸爸暫時不能行動,大概要休養幾天……,等傷口癒合爲止。達達,辛苦你了,這陣子去幫忙張羅食物。」

5

「你是媽媽的心肝……」

「是嗎?……快天亮了,今天到此爲止吧。」忽然解除緊張的鼠爸,伸手輕按奇奇的頭。

「啊,你是上次那位……」鼠爸打聲招呼。它正是在達達家借住一宿、不等黎明就動身出發的那對年輕夫婦的鼠太太。它們一家應該比鼠爸父子更早抵達纔對。鼠爸上前問道:

又過了幾天,這段期間達達常替雌鼠送食物。雌鼠陷入絕食狀態,完全無視於達達的存在,對它說什麼都毫無反應,唯有間歇發作般,憐愛地輕搖幼鼠的屍骸,嘶聲哼着搖籃曲。某天晚上,淒涼的歌聲斷線般消失,隔晨一看,不見雌鼠母子蹤影,達達從此再也沒看過它們。

「可是……」

「你醒了?叫奇奇起牀,一起下來吧。」

來到第一個轉角,它們暫時緊張地僵在原地,等候許久,沒看到半隻溝鼠現身。

鼠爸四處走動,故意慢慢晃到路中央,試圖引起注意,仍不見兇惡的溝鼠衝出來盤問。

天色相當明亮,鼠爸耳朵忽然微微一動,達達立刻留神聆聽。

「奇奇,還好嗎?」鼠爸溫和地問道。

雌鼠忽然住口,陷入一陣僵默。鼠爸沒有移開手爪,保持原來姿勢。雌鼠重新抱好幼鼠,湊近注視孩子的臉,細聲唱起來:

「是那些在橋下襬威風的溝鼠乾的好事?」

「鼠太太,請冷靜點……」鼠爸勸道。然而,雌鼠打開話匣子就喋喋不休。

鼠爸鑽進車罩裏,沿這臺棄置單車的前輪幅條(從軸心朝輪圈呈放射狀擴散的輪幅)爬上擋泥板,爬上車籃,翻身滾落籃子裏。

「……鼠太太。」

走向霍香薊花叢的彼方,聲音愈來愈清晰。

「繞道……。可是那對叔叔阿姨這麼做,還是不行……」

大家跑進修剪整齊的公寓小樹叢裏,稍喘了口氣。

「很快就到,大概再走一段路吧。」

這條路三曲四折變成羊腸小徑,終於來到岔路口。往左邊,鼠爸指示。不久來到路底,前方是茂草叢生的空曠地。鼠爸猶豫一陣,究竟該直接穿越草地,還是返回原先的岔路口繼續走小徑?

一行勇往直前,來到寧靜的細徑,石見街道的車囂逐漸遠離,這份愉悅感實在難以言喻。

河是由西北流向東南,穿越復田橋的石見街道,則是從東北通往西南的單線車道。行車不分晝夜往來頻繁,路上沒有人行道,僅有設置護欄。不遠處有私鐵車站(注:屬於民間企業經營的鐵路。),過往的自行車和路人相當多,自行車恣意繞進繞出護欄,不時險象環生,等到電車停駛的深夜時分,道路卻顯得冷清。

「爸爸,我走不動了。」

「這是怎麼回事?你先生呢?」雌鼠只當耳邊風,頭也不抬,沙啞地哼唱不停。它渾身髒到極點,到處是泥污混黏瘀黑的血漬。細看之下,側腹和後腿上還有幾道新傷,泌滲出血絲。

歌聲戛然而止。渾身僵直的雌鼠沉默片刻,突然將臉埋在幼鼠腹上嗚咽起來。

「早上一定有人來騎喔。」達達說道。

「你說的沒錯,這座公園真好。」鼠爸說,「覓食相當方便,路面又窄小,人車很少通行。你還沒遇到狗貓吧?」

與河保持垂直方向前進,遠離河畔,那麼該走哪個方向纔好?

達達不忍再目睹這一幕。那羣傢伙太惡劣了!或許在當時,爸爸也同樣難逃厄運,爸爸能僥倖逃過一劫,單純只是溝鼠臨時改變主意罷了。想到此,達達一陣背脊發涼。

6

兩隻是深灰色,一隻是偏白淺灰色。大灰色打頭陣,小白色緊跟在後,中灰色則是殿後。小動物排成一列奉奉竄動,跑跑又停停。帶路的環顧四方,嗅探着空氣,判斷安全後繼續向前跑,如此動作不斷反覆。無論是樹叢或垃圾桶,凡是發現可供藏匿,一定立刻躲到底下,暫時觀察四周動靜。接着大灰色迅速竄出,兩小跟着行動。隊伍中就屬小白色最搶眼,所幸無人發覺。

「爸爸明白,擦乾眼淚吧。」鼠爸靜靜地說,「好了、好了,你說的對,原諒爸爸一時意志不堅。你們有填飽肚子嗎?真的喫飽了?那就各叼一塊洋芋片回去吧。奇奇叼半片就好。萬一遇到襲擊,要趕快丟下食物迅速逃走喔。」

「爸爸,我們要去哪裏?都離河邊那麼遠了。」達達問道。

「它們曾說過,不準通行就退回原地,我想唯有如此。聽說溝鼠劃清地盤,但是不可能無限擴張。我們繞路離開河岸,直到不再遇見溝鼠爲止。要繞很遠、很遠一圈,再回到河畔,那時就能跨出溝鼠的『帝國』。」

「我們出發吧。」鼠爸說完準備動身,這時奇奇說:

光憑想像就是一趟千里跋涉。可是爸爸說別無他法,也只能照着去做。

兩兄弟輕輕點頭。

老鼠夫婦只好沿路南下,想轉往西側繞回河岸,不料一路過到衛兵,偏偏阻擋不準往西走。兩夫婦只好慌張退回榎田橋,向衛兵乞求允許通行。夫婦倆卑屈地求情,既然橋那一面是美食樂園,希望能分點小角落讓一家子居住。鼠先生忍氣吞聲,表示願意供它們差遣使喚,不料溝鼠們只拿它當笑話,於是展開搏鬥……。

達達和奇奇鬆一口氣。從這裏左轉不知還要跑多遠,先往前再說,再左轉一次南下的話,或許就能回到那條懷念的河川。

父子倆沮喪地回到原地,奇奇已經睡醒,視線還茫茫遊移不定。

溝鼠佔據榎田橋下的隧道,甚至縱橫上下游及兩岸,擴展勢力已到近乎恐怖的程度。各個要衝據點,皆有分派像是橋下隧道前的兇猛衛兵把關,根本無法突圍而過。

旅程再度展開,三隻老鼠繞過公寓旁來到路上,夜已深,幾乎不見人影。繼續走,愈走離河愈遠。我們究竟會怎麼樣?我們究竟在做什麼?壓抑着凝重不安,告訴自己唯有向前,繼續前進再說。

「『哼,是嗎?』它們說着笑起來,笑得好樂,還說:『橋那面是天堂,咱們真是天下第一幸運鼠耶。在咱們帝國裏,人類丟掉的食物堆積如山,橡實滿地滾,味道棒極了』……」

果然不出鼠爸所料,早晨上班族陸續來騎車離去,卻無人碰它們躲藏的自行車。通勤時段,三隻老鼠隔着防水罩聽見嘈雜聲,時刻一過,公寓重回寂靜。車罩包融下的幽暗格外安適,它們睡得很酣沉。薄暮時分,聽見附近幾個兒童跑來跑去,嘻鬧着停放或騎走單車,累壞的三隻老鼠偶爾驚醒又繼續熟睡。沒多久,陸續下班的人們又將自行車填滿停車場。

「爸爸,知道方向嗎?」達達邊喘邊問,「我都分不清了……」

「鼠太太,你先生……」

那對年輕的老鼠夫婦沒有照鼠爸說的方式——繞道遠離河灘,朝上游前進一段距離避開溝鼠地盤,再重返河灘。不,它們無法這麼做的原因,必須要耐心聽完可憐的雌鼠夢囈般的說明後,才能掌握來龍去脈。

「說不定有毒,拿去丟掉吧。再說,可能引來其他動物。……好了,你們在洞裏乖乖待着,要有充分睡眠、補充體力纔行,今晚還得走很遠的路。」

鼠爸起身對達達說:

說的也是,原來很容易解決啊。爸爸還是最可靠的。

「……可愛鼠寶,乖鼠寶,你是媽媽的心肝……」

達達醒來時,周圍恢復寧靜。石見街道上的車輛當然是川流不息,既隔一段距離,聽來像似河水潺潺。感覺上,身體恢復不少活力。自行車下響起喀奉喀奉聲,達達從金屬籃網縫探頭張望,發現鼠爸正從車罩下的縫隙朝外窺看。鼠爸注意到達達,就說:

「爸爸不是說,我們是河邊的老鼠嗎?當然要住在河畔啊。」達達泛起淚光,「我討厭住在這種狹窄、塵土飛揚的地方。最糟的是這樣不就聽不見水聲、看不見朝陽滑過河面的閃閃景象嗎?不要、不要,我不想住這裏……」

儘管如此,深夜裏仍有些人特別保持清醒:心血來潮想散步到便利商店,於是走在護欄裏側。如果他們仔細盯着地面,會發現在路旁,有三隻小動物正悄悄竄跑。

「就這臺,跟爸爸來。」說完,它立刻鑽進車罩裏。

「好想回河邊喔……」達達的語尾,立刻被身旁駛過的大卡車引擎和地鳴聲掩沒。

鼠爸選擇越過空地,循着草隙向前跑,後面是奇奇,達達殿後。草叢暫能蔽身,但橫越這片毫無標的物的空地,讓達達非常不安。

是誰在唱搖籃曲?哀切的、旋律如泣如訴的搖籃曲,斷斷續續傳來。

還有,別忘了貓,鼠爸順便提醒。不管是家貓野貓,這附近住宅區的街道上,應該遠比先前通過的馬路出現更多貓影徘徊。

幸運的是,達達發現河堤附近有小公園。公園一定有長椅,人們會坐在椅上飲食,那些人——很慶幸有他們——若是屬於邋遢型,便將喫剩的東西隨地一拋離去。達達在此找到豐富剩肉的炸雞骨、三明治邊緣、啃剩的蘋果,就在公園和河灘間來回搬運。回到公園又有新的食物落層,讓它好歡喜。經驗告訴達達,在亮處要格外提高警覺,所幸沒有遇到貓犬襲擊。

順利通過幾條細徑,這段過程中,鼠爸絲毫不敢掉以輕心。這附近絕對屬於溝鼠地盤的邊緣,我們一家闖關的消息,或許傳遍整個溝鼠圈,鼠爸說道。若被哨兵發現,這次絕不會恫嚇了事,恐怕被修理得悽慘無比,必須趁溝鼠沒察覺時,先由我方採取行動。

「你看看地面的塵土痕跡。」車罩中傳來鼠爸的聲音。「這臺車放置好幾個星期都沒人騎過,車罩的積灰厚度很均勻,表示沒有人碰觸。好了,快進來。」

「我們去那裏看看。」鼠爸說着繞向公寓側方,是一處自行車停車場,上面蓋着亞鉛鋼板屋頂。鼠爸走到停車場最裏面,仔細觀察一臺蓋着防水罩的自行車。

「包在我身上!」達達使勁點頭。

「嗯……,頭會痛。」

7

「我們回去吧。」鼠爸對達達說。

「你先生怎麼了?」

「它情緒不太穩定。現在我們愛莫能助,先觀察一陣子好了。」

隔天晚上出發,不久來到路的盡頭,拿不定主意該改走哪個方向。鼠爸慣重起見,提議繼續向北行。畢竟凡事小心,可免受無妄之災。

「行了。」鼠爸說,「繞出它們的地盤了。」

「鼠太太……」鼠爸伸手輕按雌鼠的頭,用非常和藹、平靜的聲音緩緩問道:

達達點了點頭,鼠爸思索一番後開口:

「老鼠夫婦曾說沿路南下,結果被阻擋去路。我們試試反方向,往北方走好了。」鼠爸提議說,一家三口便朝北行。

「可以出發了,走吧。」

它們又繼續啓程。待曙光朦現時,靜靜飄起雨。

隔晚仍是雨。是該等雨停,還是立即動身?

當天依舊選擇民宅檐下棲身,此處瀰漫着人類和貓的氣息,真不想逗留下來。雨泥混着淌流而過,腳下泥土不時一朋散松落,無法安心休息。大家討論一番後,決定去找更好的棲身處,又再度出發。

道路蜿蜒而綿長,遇到施工地帶不能轉入街角:有時來到路底,門戶緊閉的住宅阻擋,只好退返原路。儘管如此,除了雨天之外,鼠爸的方向感絕不受影響。綿綿雨落了整天,街上氣息完全變調,無意識維持的方向感,如今變得不太確定。

「這次是左轉,大概不會錯……」鼠爸喃喃自語。

「真的?確定嗎?」達達忍不住問。

「我想……是的。」鼠爸的答覆有點勉強。

雨勢漸強,它們全淋得溼透,冷雨滲入體內,還是必須往前。無論如何,先找到白天可充分休息的地點纔行,在不太可靠的地方避雨一晚,後果恐怕不堪設想。雨勢愈發激狂,四周宛如繞在水簾中,視線茫茫,想覓棲身處更加困難。

清晨終於來臨,行車高濺水花駛過,路人零星出現,情況顯得更危急了。

滂沱大雨中,不時揚起驟風,小小鼠身幾乎被刮飛。這時它們沿着長水泥牆跑去,牆的盡頭有一扇通行門,鼠爸鑽入門縫,兩兄弟跟進去。眼前矗立的灰色高樓檐下,隨意放置着瓦楞紙箱。鼠爸跑向紙箱跳上去,發現箱外由牛皮紙膠帶貼捆密封。它立刻啃起箱角,幾分鐘晈破小洞,不久擴大一圈。

「好,快進來!」聽到鼠爸呼喚,兄弟倆連忙跳上紙箱,鑽進破洞裏。鼠爸努力擠進小洞,重重掉落箱底。

三隻老鼠活像疊羅漢跌成一堆。戰戰兢兢起身,發現箱內十分幽暗,瀰漫着紙黴味。抬頭望去,頂上咬開的小洞透下暈弱的光。

「這是報紙,一捆舊報紙。」鼠爸說。達達不知道什麼是bào zhǐ,總之有印刷文字的舊紙捆裝在箱裏,箱側餘縫足夠容納它們棲身。忽然周圍響起雜沓的腳步聲,真是好險。人們的談話間歇傳來:

「……聽說會來臺風。」

「早呢、還早呢,好戲在後頭……」

「風好強……,人家傘都吹翻了……」

只要留在這裏,就能躲避狂風暴雨。老鼠們彼此互舔着儘量消除水氣,如此度過一天。

到下午,激雨嘩啦嘩啦,交融在咻咻怒號的狂風中,腳步聲在瓦楞紙箱旁來來去去。已經兩天沒有進食,大家餓得肚子咕咕猛叫,連鼠爸也一籌莫展。

情況愈來愈危急。隨着風勢增強,擺在房檐下的瓦楞紙箱直接受雨淋打,吸水變得溼溼軟軟,箱底開始積水,老鼠們渾身漉溼,凍得發僵。

「直到最後關頭,居然有同伴背叛密告,它想獲得老大賞識,企圖成爲組織幹部。就在起義前夕,地下指揮部遭到突襲……,所謂『屠殺』就是指那種慘況,都歸咎於我方掉以輕心。一場浴血苦戰……,不,根本談不上戰……,敵我相差懸殊,唯有我方受重創……」葛倫閉起眼,彷彿一陣冽風颳過,噗嚕打個冷戰。

達達立刻明白,這隻高大清瘦的老鼠正是溝鼠。鼠爸說完不再多言,陷入緘默中。達達當然瞭解理由:你跟溝鼠是一夥,與我們不同類,換句話說,你就是玄鼠的仇敵……。這些話,爸爸講不出口。

「你知道什麼是書?」葛倫反問它。

「沒錯。」

「沒想到溝鼠中,也有像你這樣願意打抱不平的。」

「去哪裏……?」鼠爸話沒說完,對方不容它多問,只說:

瘦鼠沿着棚架溜下地板來到牆邊,咻的滑入牆壁的長板縫中。鼠爸朝達達一聳肩,作勢跟着去。達達首先滑下去,其次是技巧不太高明的奇奇,兩兄弟抵達地面,最後輪到鼠爸滑下來。

「喂,跟我來。」

「這座圖書館,不適合鼠類生存……」

爲何人類要重視這麼多語彙?達達感到納悶。這片書海里究竟「寫」些什麼?是找尋食物的祕訣?鋪路方法?砍樹技巧?還是關於河川、貓、烏鴉,甚至我們老鼠的事蹟都「寫」在裏面?可是這些事,大概幾個語彙就寫完了吧。想到幾千冊、幾萬冊的書裏,每一本都裝滿密密麻麻的語彙,達達快暈眩了。

「不是老鼠一家親嗎?」鼠爸曾如此說,結果落得被訕笑、飽嘗一頓拳頭。儘管如此,自己若像那些溝鼠般,說什麼你我非親非故、天生仇家這類話,就該感到汗顏纔對。

彷彿永遠停在這一刻,或許才過兩、三分鐘而已。不久達達聽見一個聲音,幾乎被風雨抹逝,正不斷高喊:「喂!」究竟是發自何處呢?這時,它發現大家站的石階下一層,水泥地上有個排水孔,雨水打着轉吸入孔裏。漩渦中,正有東西輕輕晃動。

「算是邊緣地帶。當我蹣跚來到圖書館時,還有好幾位同伴,它們唾棄溝鼠共同體以軍隊掛帥,因此投奔來此定居。可是就像我上次所說,這裏生存不易,結果只剩下我。」

「這裏保證安全,人類一年難得進來幾次。」

8

「那些傢伙……」鼠爸沒有接腔。

「就是將書中的記號還原成語彙。」葛倫說,「語彙置換成記號,就是『寫』,再將記號還原成語彙,則是『讀』。」

「太壯觀了……」它忍不住讚歎。

頭頂上,有個垂直管洞驀然張開大口。達達抬頭一看,望見那隻老鼠的臀部,它正敏捷踏着沿壁的小突塊,輕快往上攀登。達達使勁推挪着身體,手腳打直奮力往上爬,途中後腳一滑,嚇出不少冷汗。「小心!」鼠爸的尖喊竄上來,達達無暇朝下看。

「不,快天明瞭,人們即將行動。真糟糕,只能見機行事。好,跟爸爸來。」

「它們還在作威作福?」

光線愈來愈明亮,達達頻眨着眼摸索往上爬,忽然摸到洞緣。出口是一座白色琺琅盥洗臺,表面乾燥而佈滿龜裂細痕,積一層厚厚的灰。眼前坐着一隻陌生老鼠。亮灰色、體型比鼠爸大一倍,瘦削、蒲扇耳。達達與它默默對視了半晌。不久,揹着奇奇的鼠爸也爬上盥洗臺。

「我們正在旅行,說來話長……」鼠爸正想解釋,奇奇將臉埋在爸爸腹上,悄悄嘀哩咕嚕幾句。「咦?奇奇,你說什麼?講清楚點吧。」

「獨居生活?」

情勢刻不容緩,鼠爸沒有遲疑,立刻催促達達它們跑向排水孔。朝着急雨猛灌的洞孔窺看,沒有任何東西,也沒看見那隻呼喚:「跟我來。」的老鼠。怎麼辦?不是猶豫的時候,只能跟着走。奇奇退縮不敢嘗試,達達從背後使勁推一把,它幾乎飛落排水孔。達達和鼠爸陸續跳進去,潛入直往下流的雨水漩渦中。啊,快溺水了。一時驚慌失措,不知是誰使勁拉住達達的手。其實達達常在河裏玩耍,並不是真正怕水。

「我叫葛倫。」它說,「早上臺風轉強,我想去外面看看。從排水孔張望,結果發現你們,事情就是如此。」

由葛倫帶路下,它們沿着裝設管線的空洞爬上去,再從別處縫隙鑽出來。地點是樓梯間,唯有緊急逃生燈投照昏弱的光。

瘦鼠輕跳上鋼琴圓椅。

「建在半地下的儲藏室,一間怪房間。這臺鋼琴明明大得離譜,人們不知使什麼法寶把它搬進門,丟下就懶得抬走,最後假裝忘記。他們就是這副德行。」

「當然,不,應該說曾經有,可能早被驅逐或殺害了。我曾有志同道合的同伴。只要打倒那隻老大……」

「圖書館是什麼?」達達問道。

「好餓喔。」奇奇小聲說。

「喂,小心點,別摔在我頭上。」聲音隱約從下方傳來,帶路的老鼠似乎走很遠,心急的達達加快速度,鼠爸落下呼喚:「慢慢走。別急,達達。」

奇奇移開臉,忸怩地小聲說:

鼠爸茫然仰望着天空,達達則心想:我們完蛋了,這裏八成是大門,隨時有人開門出現,我們會被一腳踢飛或踩扁。即使想逃,傾盆大雨中不知何去何從。不說別的,大家都快餓昏,一步也走不動。說到奇奇,已經閉起眼蜷成一團。難道我們就這樣完了?

聽到這個答覆,鼠爸稍感放心。萬一聽從對方的巧妙指示,一路乖乖跟來,反而落入兇惡的溝鼠軍團手中。——原來鼠爸從潛入排水孔後,直到儲藏室這段漫長的路程中,腦海不時掠過不祥的幻念。

「這附近不是溝鼠的地盤嗎?」鼠爸問道。

達達一家在葛倫嚮導下,走遍三層建築的圖書館。空無一人的深夜圖書館,漫布冷森森的沉默。達達聽見異聲停下腳步,發現只是其他老鼠踢踏着亞麻油地氈,發出咿踏、咿踏、咿踏的爪響。原來葛倫的生活就是獨享這片廣闊、神奇的空間啊。

「簡餐區有豐富的剩菜,而且下水道四通八達,不必擔心缺糧問題。」葛倫說道。達達一家又返回原先的儲藏室。

此時,鼠爸一改鄭重語氣:

過了許久,快凍僵的達達醒來,發現下半身浸在水裏。原來牛皮紙膠帶剝落,雨水直接淋打箱內。風雨絲毫沒有減弱跡象,鼠爸踏着報紙堆朝外探看,聽見達達呼喚,就跳回箱底。

瘦灰鼠哼哼輕笑。

「好,來吧。這地方停水,目前當作儲藏室使用,難保人類不會闖進來。」

「這是一、二樓間的轉角地帶,深夜圖書館沒有人出現,可以大方四處走動。」

於是由達達領先,跟着來路不明的老鼠紛紛爬進橫洞,洞穴是朝上平緩延伸,途中有多處岔路,帶路的老鼠屢次簡潔指示:「這邊!」達達父子順從地前進。在漆暗中前進許久,剛感到疲倦時,聽見對方說:「好,到了,上來。」走在達達前面的老鼠忽然消失了。

「閱讀?什麼意思?」

「這裏即將淹水。萬一受困就會被衝入剛纔的排水孔流走,那就死定了。」

「現在是晚上?」

「這是我的糧庫。」

「不知道,外面一片漆黑,可是總不能坐以待斃。」

「一隻滿嘴利牙、黑不溜秋的巨無霸。就是它組織溝鼠全族,建立荒唐透頂的『帝國』。從那時起,除了溝鼠以外,其他小動物全被趕出地盤。溝鼠族裏的年邁者和生病不便覓食者,也被無情地驅逐出境。結果原本個性溫善的正常同伴就像着了魔,眼神變得噬血狂虐,帶着半好玩心情,殺死剛孵化的水鳥寶寶……。唉,實在太沒天理。我號召同伴,想推翻老大和它的心腹,這樣就能一舉擊垮恐怖政治。我計劃革命,誰知……」

「啊,恕我招待不周,快跟我來。」葛倫說着,帶它們到房間角落的櫥櫃。櫃子最下面的抽屜露出一點縫,葛倫有些自豪說:

「沒什麼,不要緊。」葛倫連忙說,「我有時也想聊天,非常歡迎你們來。只是大致上,我的個性是獨處也不怕無聊。別的傢伙相信這座圖書館不能久居,因此敬而遠之,大概都把我忘了。無所謂!我也不想再見到它們!」

「你們想休息吧?我再去巡視一次。這種壞天氣,可能有其他老鼠等待救援。」

「沒錯,這裏就是收集許多書的倉庫,帶你們去看看。」葛倫說完跑上樓梯。

達達拍了拍爸爸背脊,束手無策的鼠爸正仰望半空,達達朝排水孔的怪東西指一指,在大家注視下,水花中浮現目光閃爍,接着驀然一動,出現耳朵、鼻子、觸鬚……,整張鼠臉。然後,對方說:

「跟我來。來,快。」

「換句話說,這裏有多到數不清的語彙了。」達達感到頭暈眼花。

「圖書館?」

這一整天,葛倫數度外出巡視,又返回稍事休息。達達一家許久不曾如此無牽無掛,難得舒展四肢悠閒休息。就在天窗落光薄褪,周圍籠入幽暗時,風雨完全減弱爲平時的濛濛雨。又過幾個鐘頭至夜深,葛倫說:

鑽進板縫一看,有預留裝設管線用的空洞,各式塑膠線和金屬管上下延伸,旁邊的確有窄縫可容老鼠通過。達達有些躊躇,聽見下方喊道:「來這裏……」,就鼓起勇氣鑽進黑暗的空間,手腳掛着固定管線的鉚釘或管壁凸塊,一點一點往下、再往下。

「算同伴嗎?對,沒錯,的確曾是。」葛倫說,「我實在感到無地自容。那些傢伙對你們如此殘忍,連你們的朋友、那對年輕夫婦都不放過。」

「颱風威力真強,差不多該平息了。你們不是住這附近吧?」

剛踏入二樓房間,達達當場愣住,奇奇瞪圓了雙眼,鼠爸驚愕到極點。每隔一段距離設有緊急逃生燈,弱光下浮顯多達幾十排的摩天典籍大樓。每座大樓各有好幾層,豎立的書冊緊密排在一起。靜謐的薄暗中,成千上萬的書籍悄然佇立。達達在通道上跑跑停停,前進幾步,又停下來東張西望。

9

說真的,不愧是頂級儲藏庫啊!裏面有堆積如山的果實、甜點和起司。達達一家開懷大嚼,享受一頓豐盛饗宴。在不必擔心雨溼的溫暖地方,還能盡情大快朵頤,達達心裏簡直樂翻了。

「書……,就是偶爾有人坐在公園長椅上,打開牢牢盯住它。爸爸,您曾告訴我吧?書就是把語彙變成記號的東西嘛。就是沾着黑漬的一捆紙,對不對?」

飽餐之後,鼠爸向葛倫簡潔說起離家遠行的始末。講到與溝鼠軍團在復田橋畔對決時,葛倫臉孔漲得通紅;又講到可憐的雌鼠抱緊孩子不斷唱搖籃曲時,這回它臉色褪得慘白。葛倫完全沒有插嘴,安靜聽完鼠爸說明,這才幽幽說:

「……肚子餓。」

鼠爸點點頭。葛倫說:

「看來我們打擾你的清靜生活了。」

「單獨住在這麼寬敞的空間,你不會寂寞嗎?」鼠爸問道。

瘦鼠往地板一倒,雙爪俐落擦着臉,邊說:

這裏是天花板低矮的寬敞房間,唯有一扇橫長小窗與天花板相連,上面鑲嵌毛玻璃,來自高窗的薄光照得室內一片幽朦。幾個瓦楞紙箱和摺椅之類的置物凌亂堆放,最醒目的就屬那臺老舊的平臺型鋼琴,堂堂盤踞在房間中央。

「你,跟那羣流氓是一夥的。」鼠爸說。

「原來如此。那麼,這一大堆書中,究竟寫些什麼『語彙』呢?」

「原來如此。」

「你說誰流氓?」瘦鼠反問。

感覺一直往下,正煩躁何時才能抵達,終於望見地板。達達心情鬆懈,一個失手沒抓穩,從最後一公尺高處咻溜滑落。所幸沒受傷,它立刻站起來。眼前同樣有條裂縫,照進幽微的光芒。

「其實最糟糕的是箱內浸水,我們不能留在裏面……,不過,幸虧有你熱心相助。你住在這裏?」

「還有什麼好地方嗎?」

「天黑了。」達達不經意吐露一句。頂上洞口光芒消失,幾個小時以來,一直陷於漆暗中。

這時不必爬上箱頂小洞,往溼透的紙箱輕輕工升,箱子便劈哩啪啦輕易裂開。它們來到箱外,驟風差點颳走奇奇和達達。兩兄弟緊靠着鼠爸竭力忍耐,低着頭緩緩靠向房檐裏側的樓緣,這裏同樣受無情的風雨摧殘。

「那就不知道了。我不會讀也不會寫。」葛倫語帶落寞說。

這瞬間,橫掃的風雨敲打窗面發出激響,大家一時豎耳傾聽。

「你應該瞭解溝鼠們的作爲。」鼠爸語帶保留地說,葛倫淡淡點頭。鼠爸正想繼續:「你不曉得那羣流氓……」,葛倫卻打斷話題,只說:

「每一本,都不同。」

「怎麼樣,了不起吧?」葛倫略帶得意說道。

「功敗垂成了?」

「這裏不能久留。」鼠爸平靜地說。

「你是它們的……同伴吧?」

「對。」

葛倫的語尾微帶怒意,讓鼠爸想更深入瞭解情況。

「人類就是爲了閱讀而來。」

「這些書全不一樣嗎?」

「等一等,再忍一下。」兩兄弟緊挨在爸爸兩側,鼠爸伸出手,溫和撫着孩子們柔軟的毛皮。這時,它不經意說起河流的故事:長冬結束後,暖陽展露光芒,沉眠的草呀樹呀一齊抽芽,那春天初晨的喜悅,河水歡喧的細潺……。鼠爸的語調十分沉靜,卻掩蓋狂風暴雨傳入兩兄弟耳中。它們彷彿聽着搖籃曲,不知不覺進入夢鄉。

「擺脫那個紙箱是算你們走運,它將成爲廢棄物,一小時後堆上卡車,送往垃圾處理場。」

「這是……」

「我僥倖逃過死劫,被咬得遍體鱗傷,躲開它們的監視只顧着逃、逃、逃。就在餓死邊緣掙扎時,偶然來到這座圖書館,其餘的戰友應該有些大難不死的吧。實情如何就不得而知。」

「啊,實在是,」它說,「真是感激不盡。我們當時沒避難的話,不知會有什麼下場?」

「老大……?」

「當然不會,我喜歡獨來獨往。」

一口氣潛入深處,發現有小橫洞,達達攀住洞緣努力擠進去。裏面溼漉漉沒有積水,只見累倒的奇奇坐着呼呼喘息,鼠爸隨後出現在洞口。這時洞內暗處傳來:

「是的。這座市立圖書館視害獸、害蟲爲眼中釘,不斷積極撲殺。其餘夥伴有些不幸犧牲,有些棄家離去,最後只剩我一個。我喜歡這裏,獨居生活很愜意。」

「帶你們去參觀一下環境,跟我來。」

「可是你……」鼠爸剛說一半,葛倫卻打斷話題:

「別再提這些。」它直接表示,「我累了,想去睡覺。你們餓的話,自行去糧庫找東西喫。」

葛倫徑自一轉身,跳上平臺型鋼琴,鑽進蓋縫中。它將鋼琴當成寢室,有時在裏面動一動,琴鍵輕輕發出細響。

雨歇後,達達一家連續兩天留在這座圖書館裏。從它們曾在狂風呼嘯的街上徘徊來看,此處能遮風避雨、糧食豐足,宛如置身天堂。葛倫有時喜歡堅持己見、性情有些乖僻,但基本上待客十分親切。達達最樂此不疲的就是等深夜後,在寂靜的圖書館和閱覽室中穿梭奔跑。一排排無盡延伸的書塔,光是想像無限的語彙如浩瀚的星雲漩渦,就讓它幾乎昏眩。

要如何才能「讀」呢?達達躍上書架,朝眼前的書角啃一小口,只覺得紙層的滋味很糟,更慘的是還被葛倫質問,挨一頓好罵。葛倫告訴它,若被人類發現老鼠的當痕,恐怕會派業者來大肆滅鼠。據說昔日曾發生撲滅事件,以致好幾名同伴慘烈犧牲。

即使被嚴厲斥責,達達仍然很喜歡葛倫。比起鼠爸和奇奇,達達覺得和葛倫更投緣,深夜常相偕在樓上圖書館散步,聊着語彙話題,漫步優遊於書架間。

「人類爲什麼要『寫』或『讀』呢?」達達自言自語般問道。

「誰知道。」葛倫捻着觸鬚回答。

「還有,人類爲何想建造圖書館這種龐然大物呢?」達達又喃喃問。

「不曉得。」葛倫沉默片刻,才幽幽低聲說,氣可能是因爲恐懼。」

「恐懼……,怕什麼?」

「大概害怕死亡吧。」

「我也很怕死喔。」

「嗯……。來,我們再繞一圈吧。到職員室的流理臺去瞧瞧,或許有留下食物的落層。」

10

達達一家又借住幾天。某夜它們在葛倫帶領下,穿過下水管,來到圖書館內庭。許久不曾聞到外界氣息,達達和奇奇忙着追逐賽跑,玩得不亦樂乎。庭園中落滿可口的橡實,每隻老鼠各叼一顆,在地下室和庭園之間來回搬送,替糧庫增添不少儲物。

某一晚,達達和葛倫在書庫散心,浴着窗間透灑的月光,葛倫忽然站住,口中喃喃低吟。今天恰巧是月圓夜。

「你說什麼?」達達問道,葛倫恍若未聞,隔窗眺望那清輝皓皓的明月,不斷低聲呢喃。達達心想不宜打擾,在旁安靜等候,一會兒,葛倫用低沉而通透的嗓音,一口氣吟誦——

「光粒灑落在我身上

光川沖流我而去

想穩住腳

鼠爸和奇奇聲嘶力竭,不斷齊聲呼喚達達,沒有任何回應。鼠爸叮嚀奇奇待在原地,獨自去找尋達達。它大聲呼喚,走了許久仍沒有感應到達達的動靜。鼠爸返回奇奇身邊,靜靜地說:

「第一次相遇時,……我們爬出浸水紙箱,來到石階上,……當時真以爲沒命了。」

「達達,不會『寫』、不會『讀』,或許正是身爲鼠類的幸福啊。我相信如此。」

「嗯、嗯,好乖。」

目前跑了多遠?還沒回到通往原先隧道的地點。在決定折返原路時,恐怕已弄錯方向。事實上,現在恐怕不是返回,而是不斷前進。怎麼辦?總之先往前吧。等走一段發現不對,還可以折返。好,就這麼決定。

「葛倫非常和善,相信我們在這裏能和平相處。」鼠爸說,「怎麼樣?達達,留在這裏好嗎?」

「你希望在哪裏死去,纔沒有遺憾?」

「是啊……,怎麼辦纔好。」鼠爸說,「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必須考慮一番。再怎麼說,至今我們的旅行目的就是爲了去上游,一時無法改變初衷。」

「聽我說,這裏到河邊有兩條路。」鼠爸眼看葛倫和達達夜間散步回來的神情,便猜到幾分。它一語不發,專心聽着葛倫說明。

究竟怎麼回事?

「害怕嗎?」

「我也不知道。奇奇覺得呢?」

「怎麼辦?」奇奇幾乎快哭出來。

與敵人戰鬥 戰完痛快酣睡

大家再度陷入沉默。鼠爸想打破凝重氣氛,朗聲說:

幾次休息後,達達完全喪失時間概念。外面天亮了?莫非已經中午?還是剛好相反,纔出發兩、三個小時而已?

「休息一下吧。」聽見鼠爸說道,達達鬆了口氣,當場倒坐下來。一旦靜止,奔跑時尚能忍受的惡臭薰得幾乎窒息。空氣凝濁而沉滯,還是勉強需要休息。

葛倫擁有神祕的內涵,相處之間,達達同時體會未有的緊張和安謐。達達不捨道別,或許葛倫也一樣。可是堅持信念溯河至今,難道就讓旅程輕易中斷?

鼠爸和達達面面相覷。

「船到橋頭自然直。」它說,「總有辦法解決,我們向來都能克服困難。」

隔夜,達達和葛倫又到樓上書庫。今晚盈月稍缺,依然是明月夜。

「真的?」

葛倫安撫一陣,眼看達達哭聲變成唏咻、唏咻的抽噎,就迅速站起來說:

「我瞭解河濱生活很愜意。」葛倫說,「這一帶河灘都被溝鼠霸佔,很難保證你們是否能找到安全的新居。這裏原本離河岸很遠,旅途充滿危險。值得冒險嘗試嗎?」

「是的,消息其實是來自一名曾住這裏的同伴。我從來沒走過隧道,因爲根本不想再靠近河邊。那位同伴很正派可靠,相信大致不會錯,值得一試。」

達達先下去,然後是鼠爸和趴在背上的奇奇,葛倫確認一家三口平安到最底端,就說:「跟我來。」葛倫朝橫洞前進,出現好幾條岔路,下坡愈來愈陡,迅速來到直徑約七十公分的寬隧道。隧底淤積厚厚一層髒泥,上面流着污水,散發出腐臭味。

「原來這麼簡單。」鼠爸一副難掩失望的語氣。葛倫泛起笑容說:

不論走多遠 我會勇往直前

達達站起來,忍着腰痛慢慢向前跑,不時停下來呼喚:「爸——爸!奇——奇!」豎起耳朵細聽,仍然毫無回應。

「葛倫……」

我況溺消溶在光裏

「所謂生 是歸去

「我不敢絕對保證,當時就它所知確實如此,現在或許有些改變。溝鼠若在下水道出沒,圖書館遲早會出現一、兩隻,到目前從未見過蹤影。」

「讓我想一想……」離開河畔巢穴後經歷種種艱辛和痛苦,這些記憶在達達腦中不斷盤旋。想到今後必須在外闖蕩,還要經歷多得不堪忍受的挫折,葛倫的提議顯然魅力無窮。

返回地下室,葛倫立刻開口:

「我想……」鼠爸認真思索,「達達還沒傻到單獨跑那麼遠,都沒有察覺跟我們分散。這附近可能有岔路,它不知不覺偏離主道了。」

如此說來,連流水聲也消逝了。達達慌忙摸索腳邊,地面同樣黏糊糊,沒有臭水流動,感應不到鼠爸它們的氣息。

「喂——奇奇!喂——爸爸!」達達朝背後大喊。那呼喊還來不及產生擴散和迴盪的餘音,就被可怕的死寂霎時吸噬而去。大概是我跑太快,結果跟它們分散了,達達心想。只要再等一會兒,奇奇就會氣喘吁吁追上來吧。

追求川之光

歸向那滿月之中」

曾幾何時,達達雙肩顫抖嗚咽起來。葛倫緊抱它的肩膀,溫和摸摸它的頭。

「當然啊,可是總覺得好氣。……想到糊里糊塗死在那種地方,倒在莫名其妙的街邊樓下,我就……」

「就是這裏,大概往前走就對了。」葛倫輕按鼠爸和奇奇的肩膀,又緊緊擁抱達達。「以後恐怕沒有機會見面,真捨不得你們走。」

「啊……,怎麼辦,我不知道。」

偶爾被不明物體絆一跤,有一次真的觸到只剩毛皮的物體,顯然是動物屍骸。達達打個哆嗦跳起來,又栽進污水裏。父子們戰戰兢兢繞過去,鬱悶地繼續向前。冶不防迎面衝來蟑螂之類的東西,與達達擦身而過,迅速朝後方跑去,聽見奇奇尖叫……。

達達差點同意,可是在最後、最後關頭,它有難以忘懷的堅持。

「你們乾脆住在這裏怎麼樣?」它提議,「這裏很適合老鼠生活,沒有貓或烏鴉入侵。不過人類定期來撲滅有害動物,只要留神點,別栽在他們手裏就行了。還有,逃避撲殺我很在行。」

「原諒我沒有儘早說明。你們離開後,我會很寂寞。」葛倫浮現難爲情的微笑。

幾日後的某夜,葛倫忽然下定決心。

達達在漆黑中前進,唯有聽見自己的喘息和腳步聲。跑了一陣,隨即發覺腳步聲開始起變化。怎麼回事?它停下來,立刻恍然大悟。原本覆滿黏滑溼泥的地面,幾時變得完全透幹,浮現一層鬆散崩落的土沙。記得從來沒到過這地方。這裏完全沒來過啊。怎麼回事?這裏究竟是哪裏?

「姑且一試吧。」鼠爸又說,「如果你同伴的消息可靠,我們經過下水道到河邊時,就到旅行終點了。」

我迷路了!這念頭浮現的剎那,達達陷入瘋狂狀態,屁股着火般拼命往前衝。

要去河邊了!鼠爸吩咐儘量休息,興奮過度的達達卻沒有熟睡。一會兒夢見陶醉在河畔花香中,一會兒夢見被黑烏烏的怪物堵在下水道,進退不得。夢境交錯中,它幾次驚醒,發現自己還在圖書館底下,真覺得不可思議。

「別急、別慌。」殿後的鼠爸對達達說,「跑太快容易摔跤,很快耗完體力。要緩慢、一步步踏穩前進。」

「我喜歡這裏喔。有好多美食,又很溫暖。」奇奇說。

葛倫進鋼琴裏睡覺後,達達一家悄聲討論,結果沒有獲得共識。

「對。不過……」鼠爸說,「河會吞下所有髒東西,全部淨化後,變成澄淨的清流。這就是河的力量。」

「方法之一,就是繼續走原路,走人工道路。不過我想很困難,風險極大。路上蜿蜒複雜,實際情形我也不清楚,何況這裏是溝鼠帝國的邊界,難免遇上哨兵。」達達等紛紛點頭。

當晚,葛倫帶領它們到原先滿布塵灰的房間,鑽入乾燥盥洗臺的排水孔中。

「這個嘛……」達達的腦海,忽然展現一片黃昏河景。雄渾的夕陽沒下地平線,此時河水伴着柔柔細潺流系不絕。夕照的燦光舞在鱗波上,似邀約、似召喚。周圍轉暗……,或許,正是爲了追求這片景象而沉湎於懷想中。忽然傳來葛倫的低吟,達達頓時回過神。

不行,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達達訓勉自己般,緊緊咬住脣。無論如何都要回它們身邊,非回去不可,一定能回去。

「這正是重點。那位同伴曾說,下水道的另一端出口在河川上游附近,已經不屬於溝鼠的地盤,它們不曾闖入下水道。」

達達心情逐漸穩定,掌握避免滑倒的速度。前後盡是漆黑,背後傳來奇奇的哈哈喘息,和踐踏水花的腳步聲。拼命向前、向前,究竟跑多久了?

「別放在心上。」鼠爸露出笑意,「我們也猶豫不決,打算乾脆住下來呢。」

達達一家無暇爲離情感傷就立刻啓程,途中沒有糧食補給,必須一口氣闖過隧道纔行。

「當然了,如果你們決心出發,我會立刻提供消息。容我再次提醒,目前無法保證下水道是否安全,萬一在狹窄隧道中遇上那羣惡棍……,你們將無路可逃……」

凝重的靜默中,大家紛紛陷入沉思。

這次是由達達領先,奇奇中間,鼠爸負責殿後。在淺流旁有一點空間,不至於妨礙前進。下水管底和側壁皆呈彎曲狀,腳下盡是黏糊糊的不明物體,好幾次滑倒在污水裏,完全變成泥漿鼠。

大概往這邊吧……,它緩緩跑起來。頃刻間……,達達又發覺一件事三逼條隧道比剛纔大家一路趕來的那條顯然更窄,直徑僅有原來的一半。對了……,在黑暗中奔跑時,一定是遇到岔路,只有我跑錯,奇奇和爸爸都沒有發覺,直接朝主道前進。葛倫曾說是一路到底的隧道,可是絕對有岔路存在。

11

達達開始等待,濃稠的黑暗和靜寂壓迫眼耳。左等右等,沒有聽見任何動靜。難道奇奇摔倒了?爸爸它們遇到意外?都怪我這粗心大笨蛋,達達又想。一定是隻顧着向前衝,徑自加快速度纔會脫隊。

渾身是泥 淌着血

不惜違逆安詳的河流

「葛倫,你也怕死嗎?」達達忍不住問道。

達達正想差不多該休息,卻沒聽見鼠爸提醒。它愈跑愈累,支撐一陣子,剛想回頭說:「爸爸,我……」這時,讓它大喫一驚。緊跟在後面的奇奇,那喘息聲和腳步聲居然消失了。

「它可能脫隊了。」

「當然啊。」

迴歸誕生之源

「葛倫……」

「該回去了,爸爸和奇奇一定很擔心。」

河牀的沙只是鬆鬆散落

「那……達達認爲呢?」鼠爸問道,達達不知該如何回答。

達達停下腳步。無聲無息,一片死寂狀態。

「試試看吧。」鼠爸說,「可是,那些溝鼠是否曾在下水道徘徊?」

達達兄弟聽了振奮起來,決定再充分休息一天,明日晚上出發。

「這種髒水會流到河裏……?」達達語氣含着一絲幻滅。

「這地方好糟喔。」奇奇說。

驚慌失措的達達胡亂往前衝去。

葛倫住口後,一時閉目陷入思緒中。達達屏住息凝視它,又凝視窗外的月輪,視線重新投向葛倫。這些「語彙」究竟是什麼?不久,葛倫恍如夢醒睜開眼,靦覥望着達達說:

猛力撞到腰,達達劇痛之下,爬也爬不起來。好想起身跑,無奈累得癱倒,孤獨無助得直想哭。以前遇到再多苦難,都有可靠的爸爸相陪,還有愛講鮮事逗它發笑的奇奇作伴。可是現在,自己忽然變得孤苦伶仃。

「好,跟我來,回地下室吧。我會告訴你們去河邊的捷徑。」

達達拼命跑了又跑。空間好窄、快窒息了,幾乎被黏滯的漆黑、臭昏昏的凝濁空氣給壓垮。冷不防被泥巴絆住腳,向前直摔出去。

父子們短暫休息一陣,等喘息恢復平靜。接着鼠爸打暗號:「好,走吧。」大家相偕出發。

「我們趕快離開,出去就是河邊了。加油!」鼠爸說道。

化作璀粒無數

「我懂、我懂,別哭喔。」

再奮起 不論走多遠

「不知哥哥會怎麼樣?」

追求川之光」

感覺跑了好久好久。跑這麼遠,都還沒回到污水附近,就表示弄錯了方向。這個想法在達達腦中愈來愈強烈。我又跑錯方向了。它停止前進,小心翼翼地轉身朝着反方向。對,是這方向準沒錯。於是又跑起來。首先必須回到當初發覺自己迷路的地點,只要那裏留下標的物就行了。總之先經過那裏,繼續前進就好,或許比想像更早找到原路呢。

達達暗想,好吧,那就折回去。該怎麼走……,這時它忽然驚覺自己分不清來時方向,也不知剛纔是朝何處前進。這次真的背脊發涼,腳下沒有流水,無法判斷來去方向。

「是的……,的確危險。」鼠爸露出複雜的神情說道。

「另外就是儲藏室底下有一條直通河邊的下水道,只要沿着走就行。通行方便,又是直線距離,比地面更快捷。」

「小心摔落……,慢一點、慢一點。」

鼠爸不斷思考,奇奇的體力精神已瀕臨極限,帶着它在漆黑中折返原路,沿下水道管壁摸索着尋找岔路,恐怕這孩子會支持不住。假如留奇奇在這裏,我獨自回去找呢?這樣大家又分散各方。單獨留奇奇在此,難保不會發生意外。

「等等看吧。」鼠爸終於說,「就在這裏等達達。它現在應該察覺不對勁,正努力來跟我們會合。要相信它,我們在這裏等吧。」鼠爸就地重重坐下。

「哥哥一定很擔心。」奇奇靠着鼠爸,茫然地想:我有爸爸陪伴,可是哥哥現在卻孤零零留在黑暗裏。

「達達這孩子很堅強,最近突然懂事不少。」鼠爸說道,其實不如篤定的口吻般充滿自信。

12

這時,達達腦中茫茫一片,只顧向前跑。不知摔倒多少次,爬起來又盲目地向前跑,跌啊撞的滿身是擦傷。腳邊連一滴水也沒有,換句話說,這裏是陌生地點,是錯誤途徑,必須重返原路纔行。可是,這方向行得通嗎?

看來是繞進複雜迂迴的管道中了。遇到急轉彎、奇妙的延伸管道、土塊堵塞的洞口。不能通行只好折返,無意間又拐入撲朔迷離的岔道,一路竄進死路底,真是傷透腦筋。

這時背後忽然湧來水流,達達連忙避開,忍不住興奮地想,對啦、對啦,只要跟着水準沒錯。跑啊跑,水彷彿被吸走,無緣無故又消失。

感覺跑了好長一段時間,達達四肢幾乎打結,一步比一步慢,終於耗盡力氣,重重撲倒在地氣喘不休。腳邊不再出現積沙,露出滑溜溜的鐵管表層。達達發覺自己跟鼠爸它們愈離愈遠、愈離愈遠,臉上早已掛滿淚痕,不知面頰擦傷何處,淚水含着血腥味。

陷入絕望的達達癱坐下來,過一會兒,它忽然驚覺:前方有微光照來。說不定是幻覺吧。爪尖揩了揩模糊的淚眼,仔細凝視之下,一絲一抹,的確有光線淡飄在空氣中。至今受黑暗壓迫而陷入體內的雙眼,彷彿被迅速拭去重壓般,變得輕鬆多了。

達達奮力爬起來,蹣跚走向光線。那裏有斜坡狀的細洞向上延伸,微光從洞口照進來。困在黑暗迷宮中繞來繞去,真教它受夠了。渴望回去找親人的執著瞬間消失,它只想迎向光明。達達如癡如狂,沿着洞穴爬上去。

幾公尺前方是盡頭,鐵管彎曲垂直往上延伸。抬頭朝正上方望去,一公尺高處有鐵格板,柔光從格子間透灑進來。啊——,好懷念的陽光!達達使盡最後力氣,爬上鐵管口。

來到混凝土造的小蓄水池,上面鑲嵌一片約二十公分的方形格板。結果還是出不去嘛。達達感到很失望,隨即發現鐵格板上生鏽破爛不堪,角落附近有洞穴,可容老鼠勉強穿過。

達達身上被參差不齊的格板裂縫鉤劃,多出幾道擦傷,總算連翻帶滾來到外界空氣中。它仰躺下來,不斷深深呼吸、吐氣。原來草木的氣息是這麼芳香啊!正值傍晚時分,唧唧唧、唧唧唧,秋蟲幽靜地鳴唱。鼠爸和奇奇的安危固然令它擔心,可是這甘美的空氣,這柔撫雙頰、輕顫觸鬚的冷風拂來,達達全身盈滿着短暫而安詳的幸福,一時保持仰姿動也不動。

終於張開眼,這一剎那,達達差點沒嚇破膽。一隻貓就坐在身旁,從正上方俯視着自己。

貓臉直逼在眼前,達達嚇得被釘在原地。它相信稍動一下,貓就會撲過來,因此不敢輕舉妄動。貓像是在估量撲襲的時機,完全凝身不動。大眼對着小眼,幾秒、幾十秒過去了。這時,達達忽然覺得顏色好美啊。是貓的眼瞳。

可說是翠綠色,深邃而妖惑,凝視之間,靈魂彷彿被攝了去。貓有一雙大耳,手足纖雅修長,毛色當真美麗絕倫,是不含青的沉灰,在暮色映現下銀輝閃爍。恐懼中的達達渾身僵硬,怦通、怦通,心臟狂悸不停,腦子裏也咚隆隆響起擂鼓。它不禁茫然地想,好漂亮的眼瞳喔,真是一隻美貓啊。或許累到極點,讓它有恍如幻夢的感覺。

貓忽然抬起頭,達達被點醒般震了一下。不料達達還沒行動,貓帶着輕蔑神情,朝這隻滾倒在地、滿身泥濘的老鼠橫瞅了一眼,說:

「唉喲,髒孩子。」貓低喃完,立刻掉頭飄飄離去。

達達窣窣爬起來。這裏是任其荒蕪的寬敞庭院,草坪盡頭有澆花木用的水龍頭,達達就從這裏的排水孔爬上來。水龍頭長久無人使用,上面浮現斑駁的鏽痕。

貓在幾公尺外站住,抬超前足細心舔着腋下,根本懶得瞧它一眼。達達的第六感告訴自己,這隻貓充滿好奇心,正仔細鑽研它的一舉一動。

「去哪裏?」

「可是哥哥還沒來啊……」

「傻孩子,你們的目的地不是河邊嗎?去那裏會合不就好了?你爸爸一定考慮到這點。我相信你有本事單獨到河邊,與它們重逢。」

於是達達唏咻、唏咻抽噎着,不時夾帶幾聲哽咽,先從河畔那臺推土機說起這段漫長的經歷。講的順序顛三倒四,情節七零八落,阿藍完全沒插嘴,非常專注地聆聽。故事收尾時達達也收住淚水,情緒平靜不少。一時之間,廚房的亞麻油地氈上瀰漫着沉默。阿藍起身重新端坐,俯下臉窺視達達的眼睛。

「那隻會迷失方向,最後在黑暗中流浪而死喔。你寧願如此,我不會阻攔。」

「對。再說,你不是腳痛嗎?外表看起來又渾身是傷。的確是給我帶來很多麻煩沒錯,不過你先住這裏休息一、兩天吧,用不着匆忙趕路喔。」

「謝謝你,伯母……」還沒說完,阿藍忽然啪的賞它一巴掌,達達跌個四腳朝天。

「啊,小藍,有喫飽喔。了不起,了不起。」拖鞋聲更近,來到身邊。

「唉,這孩子真是的,少給我惹麻煩了。」

「事情是這樣的……」達達努力說明來龍去脈:老鼠全家以爲從圖書館走下水道就能到河邊,打算當晚走完全程,沒想到途中唯有自己落單……。阿藍全部聽完後,卻說:

「敢再叫我伯母試試看。」

「奇奇……放手……,爸爸沒辦法呼吸。」鼠爸的弱喊總算飄進奇奇耳裏,奇奇這才從它背上滾下來。父子倆呼呼喘息,一時爬不起身。

13

「是。」

「到那裏,爬上去!」鼠爸喊道。奇奇立刻明白是指平臺,努力跑完最後十幾公尺,總算來到通往平臺的石階,它卻當場癱坐下來。

「二十二碳六烯酸。頭腦會變靈光喔。耗子這種東西有害健康吧?不說別的,味道好像很差。」貓直盯着它說。達達不知道該發火還是放心,稍稍遲疑說:

阿藍打個大呵欠,橫躺在地板上,無表情的翠眼瞳凝視着達達,細尾梢規律地搖啊搖。

再挑戰一次,用力、再用力。前爪攀掛石階上,一點一點抬起身體,還差一點……,好,爬上來了。可是,再也無力……。

「不用,不要嘛。拜託,別舔了。」達達說完想溜走,阿藍迅速伸足踏住它的尾巴,達達咕隆滾倒了。阿藍趁達達動彈不得,趕快幫它舔啊舔、舔啊舔,直到身上乾乾淨淨爲止。

望着前方,下水管驀地變寬,來到可容納好幾名成年人站立施工的地點,兩側皆有平臺,牆上的微亮電燈朦朧照在四周。

「要好好補,長胖點纔行。小藍,好乖、好乖哪。」聲音就在頭頂上方,緊貼在達達背上的貓腹搖啊晃啊,主人似乎砰砰拍着阿藍的背脊。腳步聲接着緩緩遠去。

沒錯,這樣怎麼行。但是非回去不可,想到還得重返不見天日、九彎十八拐的下水管,繼續在絕望中徘徊,達達整顆心直往下沉。然而它起身挺直腰桿,決定勢必要回去尋找親人。阿藍的語氣變得柔和許多,問道:

「好痛喔。伯母舌頭沙沙的颳得我好疼,毛都被拔掉了。」

阿藍繞過一棟古舊木造房,從旁邊的拉門縫溜入,達達隨後跟進去。踏上水泥地板,略高處正是廚房,冰箱旁的地板上放置一隻盤子,飄出香噴噴的味道。

真是千鈞一髮,後方追來海嘯般的濁流高浪,此時轟隆隆發出兇暴怒吼,從兩隻老鼠身旁衝過,激濺的水花淋了它們一身。留在下水管中,絕對會慘遭濁流吞噬溺斃。

「那怎麼行呀。」

「老鼠可是貓的美食耶。」

「真拿你沒辦法,給我待在那裏別動。」

奇奇雙眼閉得死緊,使盡喫奶力氣勾住爸爸的脖子。鼠爸想說可以下來了,一口氣提不上來,根本無法出聲。

「你聽我講,」它說,「你們分開很長一段時間,對不對?你爸爸和弟弟起先可能等你回去,可是一直待在下水管裏只會餓死,它們可能爬到地面上尋找食物。說不定啊,對呀,它們直接去河邊了。」

「你……不想捉我嗎?」達達試問着。貓一邊耳朵微動一下,好像有聽見,但照樣不理不睬,繼續舔舐着腋下。

「對……不起。」

「小鬼頭,嘴巴真壞。」阿藍移開踏住尾巴的前足,朝達達頭上砰的揍一記說,

「我的名字叫達達。」貓聽了,便說:

達達嘆了好深一口氣,腳下頓時發軟,當場癱坐下來。

「奇奇是誰?」

「笨蛋!」鼠爸怒嚷,「這樣下去會淹死。不許鬧,快走!」

「慢點、別急,跑太快會馬上累倒。不要慌張,但動作要快點……」

水位一點一點漫升,流速更顯湍急,父子倆恰噗恰噗踏着水花,不顧一切拼命跑。

「哦,是嗎?」貓這才放下前足,緩緩瞥它一眼。

如此一問,達達頓時陷入深思。反正在下水道,就是地面下。可是在下面什麼地方?

「別叫我伯母。」阿藍兇巴巴說。

阿藍不待回答就離去,達達搖搖晃晃,活像吸鐵吸走似的追在後面。唉呀呀,老鼠追貓……,會不會太離譜啊?達達頓時忍不住暗想。可是眼前最渴望的,莫過於小快跑在長年荒蕪的蓬蓬草坪上,享受着踏泥感觸,舒暢無比。

阿藍靠近達達,忽然整個身體覆在它身上。這時聽見有人說:

「水位上漲了,這樣下去,我們沒辦法走。」

經它提醒,果然有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響靠近。天啊,要我「躲起來」……,該找哪裏躲纔好?達達慌張地左瞧右看,糟糕、糟糕,該躲哪裏……。正在手忙腳亂時,阿藍嗤的一咋舌:

「我只喫魚。」貓不客氣地說。「魚富含二十二碳六烯酸……(注:Docosaheaenoic Acid,簡稱DHA,一種多元不飽和脂肪酸。)」

「真的……?」達達心中點燃一縷希望的火苗。

「我偏要叫,怎麼樣?」

漆暗的下水管中,鼠爸抱着奇奇不斷思索。

「奇奇,還好嗎?」

「爸爸,我好喘,快支持不住……」它的沙啞呼聲被水聲淹沒,鼠爸沒有聽見。其實鼠爸有更擔心的事,它聽出一種與不斷高喧的水聲略微不同、隱含低沉而詭異的轟鳴感。來自遙遠後方的隆隆轟鳴……,逐漸朝此逼近,緊追兩隻老鼠而來。

聽到阿藍的鼓舞,達達頓時心情一鬆。對啊,河是我們的旅程終點,只要抵達河畔就行了,奇奇和爸爸一定在明亮、溫暖的岸邊等我。心意已決後,達達感到睡意陣陣襲來。

「來喫嘛。小心被老鼠給毒死喔,伯母。」

「我叫阿藍,俄羅斯藍貓的藍。」說完,它打個小呵欠,又問:「你餓了沒?」

「啊,老婆婆來了。快,躲起來、躲起來。」

「奇奇,走吧。」

「真是異想天開。」它斷然地說,「想鑽下水道回到原先的正確地點,根本不可能。除非奇蹟發生,否則免談、想都別想。」

阿藍這隻貓,總愛神經質地不斷舔身體保持清潔。有一次達達照例享用盤裏的「廉價鮪魚」貓食,忽然有個粗糙、溫熱的東西往它背上啪答輕擦一下,嚇得它飛跳起來。回頭一看,原來是阿藍的舌頭。

「你呀,爲何不小心躲好?老鼠在附近閒晃,教我這做貓的面子往哪兒擺?」

「老婆婆的視力變得很差,你大搖大擺到處走,她大概也看不見,不過還是留神點纔好。」

「倒是你們當初怎麼傻到想走下水管?」

「好了,快藏進牆縫裏,再去睡一下。」

「當然了。」阿藍堅定地表示,美麗的翠眼瞳連眨兩、三下。希望之火愈燃愈旺,化爲篤定的明焰,徐徐溫暖達達的身心。

「好哇,踐小子……。喂,別亂動,再動就喫掉你。」

「到河邊就能重逢……」

「丟下我一個?」達達反問,滿滿的新淚又滾出眼眶。

「糟糕,我的腳……。不過還得回去纔行。」

奇奇邊跑邊回頭,上氣不接下氣說:

「它們在哪裏?」

「怎麼了?」

奇奇被爸爸的怒氣嚇住,只好跑起來。起先它愛跑不跑,慢吞吞磨蹭,後來發覺爪尖浸在流水中變得溼漉漉,才嚇得魂不附體直往前衝。

完全卡在貓腹底下的達達,怕怕地探出頭,瞥到一個矮小婦人步出廚房。明明在室內,老婦頸上卻繞着長披肩。達達慢吞吞爬出來,阿藍抬起頭低喃:

14

「達達一定會自己克服困難,追上來找我們。不,它可能先到河邊等我們會合。」

耗盡體力的鼠爸平趴在地上,微睜眼一看,已經到平臺上。鼠爸終於爬上最後一階。

「天啊,只是假裝在喫,沒想到真的吞下幾口。廉價鮪魚的油腥味,誰受得了……」於是達達踮起後腳,儘量湊近阿藍說:

「是。」達達鞠個躬,再次說聲「謝謝」,又困惑地補上:「……你的照顧」,便朝水泥地板走去。不料在下水管迷路時扭傷的右後腿陣陣抽疼,它忍不住又坐下來。

「快上去!上去!」鼠爸呼喚響在耳邊。我跑不動了,奇奇的回答,只剩嘶啞的虛喘。

「因爲你呀,帶泥帶血又髒兮兮,誰受得了。」

「你……」達達開口了。它有點迷惘,光是跟貓交談就是怪異透頂的舉動。應該是說「請問你」纔對……,不,何必對貓客氣?這不是重點,倒該問問我究竟在這裏蘑菇些什麼?趕快溜掉不就解決了?各種念頭在腦裏轉來轉去,管他的,聽天由命吧。

「二十二、碳……」

「不要!我要等哥哥一起走嘛。」奇奇嗚咽說。

「可是、可是這樣就太……」達達再也抑不住泉湧的淚水,阿藍默默注視片刻,又問:

結果整整兩天,達達就躲在冰箱和牆縫中昏昏度過,有時阿藍悄聲呼喚,分些貓食給它喫。據說這間寬大房子裏,目前只有孤單老婦和阿藍相依爲命。

不覺間,鼠爸忽然發現腳踝至爪尖變冰冷,陣陣刺麻起來,原來浸泡在水中。水量增加了!它又等待片刻,發現水位僅有些微差距,確實比剛纔漲高一點。這下可不妙。

真是太久了,這麼久達達都沒回來,究竟怎麼回事?該不會遇到意外滑倒,受傷不能動彈?想到此,鼠爸背脊發涼,打個小寒噤。萬一達達不小心跑進岔路,表示分岔口不止一處。難不成它連續迷失在岔路中,離這裏愈來愈遠?

「……嗯。」奇奇在背上小聲說。

「嗯,真的……。不過,我第一次遇到不想捕鼠的貓。」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光亮。趕快!趕快!背後襲來的詭異轟隆聲,正迅速朝它們逼近。

「你爲什麼跟它們走散?」

「奇奇,快!」鼠爸大聲呼喚。奇奇嚇得拼命狂跑,沒多久,速度減慢下來。

「那哥哥怎麼辦?」

怎麼辦?奇奇已經走不動了。飢腸挽挽尚能忍受,最痛苦的莫過於喉嚨乾渴卻不能喝污水。繼續往前走吧。希望達達能獨自抵達河畔,我們也自行出發好了。腦中卻浮現達達負傷倒在黑暗中,孤零零喘息的模樣,鼠爸實在不忍帶着奇奇先離去。

「你的眼睛好漂亮喔。」達達又說。這不是恭維話,只是將剛纔四目對望時的強烈感受具體說明而已。

「其實……,我也不曉得。」

「尋找奇奇和爸爸。」

達達提心吊膽地靠近盤子。可以喫嗎?它帶着探詢眼神望着阿藍。保持一點距離的阿藍早就轉過身,前足高高舉到嘴邊,細心舔舐着爪間的肉球。達達前半身撲進盤裏,滿心感激地大嚼一頓。喫着喫着,就在肚子脹得鼓鼓、腦筋迷迷糊糊時,阿藍忽然輕喵一聲:

「我弟弟。它們一定很擔心,我必須趕快回去。」

「奇奇,快趴到爸爸背上。」鼠爸急道。奇奇緊抱住爸爸脖子,鼠爸邊尋找小突塊,邊想辦法攀上石階。它同樣激喘吁吁,奇奇真的好重啊。爬上一階……,又一階……,爬上來了。再往上一階……,半途後腳一滑滾下來,差點從石階邊緣滑落濁流,幸好勉強穩住腳步。

水位迅速漲高,奇奇怕滑倒被沖走,不敢再跑太快。水聲迴盪在下水管,轟轟發出不安的噪響。

「這是鮪魚片,喫吧。」阿藍說,「這家廠牌的罐頭不合我胃口,一喫就知道是便宜貨。不過,老婆婆只買這個給我喫。」

「不管如何,我必須回去。」達達無力說道。

「別怕、沒事的。」阿藍說,「保持這樣不要動喔。你身上到處黏滿血漬和泥巴,我看得難受死了。」

「好險喔。」……「總算逃過一劫。」……「真的差點沒命。」……「太可怕了。」……閒談中呼吸恢復正常,得以從容環顧四周。

薄朦的燈光中浮現鐵梯垂直架設於牆上,梯子正上方有圓溝蓋,看來人類就是打開頂上蓋口出入。水路到這片空曠地帶頓時變寬,至出口再度變窄,吸入與原先幅度相同的下水管中。此處沒有支道或延伸管道,平臺上遺留混在水中衝來、被漂打上岸的垃圾,與可樂罐、塑膠便當盒、皺巴巴的週刊同樣散發惡臭,形成黏糊糊的東西堆積如山。

剛纔的兇猛高浪只是突發狀況,此後水位不如鼠爸預期般下降,而是維持在管徑大約一半的高度,它們無法沿着濁流前進,何況水速猛急,一旦落水立刻捲入漩渦,必死無疑。

「爸爸,在這裏等水位就會下降吧?」奇奇問道。鼠爸凝視下水道的出口思索着:排水量會因時間或日期而有增減?假使如此,正如奇奇所說,水位屆時會下降。可是,果真如此嗎?

直到目前是順流而下,鼠爸想道。換句話說,地勢正逐漸降低。地形隨河勢低緩,各方污水匯聚於此,水量有增無減。難道不是這樣?如果推斷正確,水位再久也不會減退。

鼠爸和奇奇繼續枯等,已過很長一段時間,水位沒有升高,也不見下降。而另一方面,顯然無法從頂上緊鎖的圓溝蓋脫身。總而言之,它們坐困在此。

不知達達怎麼樣了?巨流席捲而來時,那孩子究竟在何處?鼠爸努力避免去想這問題。達達一定自有方法逃脫,唯盼它能獨自避過這場浩劫。當前的問題,是該如何帶奇奇脫身,鼠爸四處檢查是否有裂痕或縫隙,卻毫無斬獲。

15

想通過惡水滔滔的下水管,勢必先思考脫身之計。鼠爸是棲息在河畔的老鼠,多少諳水性,但僅限於在平波河面浮出頭,啪恰啪恰划動手足優遊。奇奇不用說是旱鴨子,揹着它往濁流一跳,根本是自殺行爲。

鼠爸爬上垃圾山搜尋可充飢的食物,惡臭差點沒把鼻子薰歪,只好匆匆爬下來。父子倆飢渴難忍,到了頭暈眼花的地步。豈能在這種地方餓死?虛脫的鼠爸暗想,突然感到怒火中燒。澄澈的流水在陽光下粼粼生輝,我們不是爲了尋求那條美麗的河纔來此?怎能輕易死在這鬼地方!

向前進,鼓起勇氣前進。決心下水一試,至少要有可攀附的東西纔行。

這時,鼠爸注意到有東西半埋在垃圾山裏。

「奇奇,幫忙一下,把它挖出來。」在奇奇協助下,不久父子倆面前,出現一個沾滿泥濘的遠食麪碗。

鼠爸擔心說出計劃,奇奇會怕得要命,甚至心生抗拒。不料奇奇聽完歡呼說:

「要坐船、坐船囉!」它樂得蹦蹦跳跳,鑽進碗裏又衝出來。

麪碗是由薄質堡麗龍製成,質地十分輕脆,的確可以漂浮,只是怕載浮載沉之間,沒多久就翻覆了。憑着兩隻老鼠的重量,是否能保持碗的平衡?好個莽撞、異想天開的點子。要是達達在就好了,鼠爸由衷地認爲。真想徵詢它的意見,最近那孩子已懂得提出中肯建議。可是達達自身難保,恐怕正在別處孤軍奮鬥。爲了達達,爸爸必須設法帶奇奇平安抵達河畔纔行。

又等待許久。是剛過一小時還是好幾個鐘頭……?時間感完全喪失,四肢疲軟無力,瞌睡蟲揮也揮不去。剛纔一時興奮的奇奇也無力玩鬧,此刻蜷起身熟睡,平日堪稱一身白的毛皮糊滿爛泥,變得黑黑一團。奇奇直打哆嗦,恐怕是渾身溼透而感到寒冷吧。鼠爸也覺得好冷。鼠爸認爲奇奇的臉至少該保持乾淨,便頻頻舔着它的臉頰和額頭、拭去泥水。累壞的奇奇熟睡沒醒,鼠爸忍不住打起瞌睡,終於恍惚睡去。

不知打盹多久,醒後情況未見改善。水勢高漲不退,倒是精神振奮許多。鼠爸心想,可以行動了。

叫醒奇奇後,鼠爸銜起遠食麪碗,小心翼翼把它拖往石階。萬一碗掉落水中,那就萬事皆休。鼠爸一再謹慣,將碗拖到最底階,與水位尚距五公分,接着把「碗公船」儘量挪向石階邊緣。

奇奇沒等鼠爸呼喚,就急忙爬進碗裏。它終於明白這趙旅程將是險象環生,嚇得奉奉發抖,卻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不讓懼意寫在臉上。鼠爸跟着進入碗裏。

「好,走吧。」鼠爸說。奇奇沒有應聲,輕輕一點頭。

「最近老婆婆突然衰老許多,腦筋變得迷迷糊糊的,不是忘記餵我,就是一天開三、四個罐頭,開完便扔掉。我想,她時日不多了。」

若不是脾氣古怪的貓伯母,願意收留我在清靜人家休養,願意分享它的貓食,恐怕我早就沒命了。阿藍的救命之恩,光是道謝都不足以表達啊,達達想道。我應該轉而幫助其他動物,報答這份恩情。不斷施予和回報,讓這個世界生生不息,這樣纔對啊。

「我到外面,人家會來摸我,一起行動反而害你容易被發現。好,你自己去吧。」

它們走出庭院,阿藍率先來到樹籬旁,停下腳步說:

「天啊。什麼,就這樣簡單?」

跑着跑着,快到十字路口,忽然頭頂上喵嗚一聲,達達嚇得飛跳起來。有貓!快找地方躲,還是加足馬力快逃?……怎麼辦,哪裏可以躲……,達達急得團團轉,就在這時——

達達想起住宅區牆上的那兩隻貓,一隻三花、一隻黑白,樂融融蹲在一起。

「好神勇喔,伯母。」達達對凱旋歸來的阿藍說。

「那多寂寞啊。」達達想起自己的家人,不禁說道。

「一直走。」

達達緊張地點點頭,遵照阿藍的指示,轉過街角就一口氣狂奔。跑了一段回過頭,望見坐在路旁舔背理毛的阿藍變得好遠好遠。阿藍感覺達達回頭望着自己,就仰起臉,像是朝它點了點頭,忽然優雅一躍,輕盈跳上路旁的水泥矮磚牆,躍下牆內茂叢後消失了身影。

「我們夫妻僥倖逃脫,可是救不了幾個孩子。四隻小麻雀剛長羽毛……,明明……再不久……就能飛了……,居然這樣……」母雀像是自言自語,嗚咽着斷斷續續說,「那羣野孩子離開後,我們纔敢回去探望。一隻已經摔死,原本以爲另外三隻全被抓走……」

「要朋友做什麼。」

公雀原本攻擊達達,聽到這番話就迅速飛走了。大概去找尋幼雀的食物吧。母雀張開雙翼裹緊小麻雀,啞聲說:

「奇奇,還好嗎?」鼠爸抓住奇奇的觸鬚,搖了搖它。「不能睡,接下來很危險,要注意周遭,隨時準備跳船逃生……」

「很無聊吧?」

達達沒有回答。這時,啾啾啾啾……的鳴叫從母雀翅膀下傳來。或許是心理作用,感覺那啼聲恢復一絲活力。

「嗯。」

「快幫它取暖!」達達對那隻母雀叫道。「小麻雀浸泡在水邊,是我把它拖上岸的。它身上幹了,可是體溫很低,肚子一定很餓。」

16

「別叫我伯母!……那隻厚臉皮的紅仔,稍微沒留神,就把庭院當便道溜進來。」

「反正那是我的唯一絕活。快告訴我,該走哪條路纔好嘛。」

「好了,我在這裏守着,你去吧。這次應該沒問題,越過道路另一側,在那個街角右轉就是了。」

「爸爸——」它叫道。過一會兒,才從超乎想像的距離外傳來回應:

「能找到它,真是謝天謝地……」母雀深嘆了口氣。「今天大清早,一羣人類的野孩子拿木棒把我們的巢戳落。那個鳥巢,就築在上游一點的橿樹上……」

「真的?那多無聊。」

「奇奇,你儘量把身體重心放在那端,這樣才保持平衡。可以嗎……?」鼠爸再度慢動作,伸手朝牆壁橫推一下想移動碗,碗在原地兜圈子,並沒漂向水中央。怎麼辦?

水流愈急愈快,後方奔來的起伏巨浪幾度吞噬奇奇的頭頂。喘不過氣,不能呼吸了。下水管的激流,迅速沖走快失去意識的小老鼠。

「好過份……」

「那麼,從這裏沿路直走,到第一個十字路口右轉。知道嗎?」

再試試看好了。它重新銜住另一邊,小心翼翼地搖撼,使碗一點一點移動。終於到石階邊緣……,落水了!

「你好煩,只要有負責餵我的老婆婆,這樣就夠了。」

眼前就是河,達達熱淚盈眶。我終於回來了!附近的河貌,與出生以來熟悉的景觀極爲相似。樹木沒有砍伐痕跡,河灘上沒有推土機整平。水鳥零星點在岸邊附近的草叢下,頭埋在羽衣裏熟睡。朝陽映在流着圈圈小渦的水面,金輝明燦而耀眼。終於回到念念不忘的河川啊。

看來奇奇是暫時睡着了。它驚醒過來,發現仍在保麗龍碗裏順着湍流直下,想仔細觀察四周,四周一片濃密的黑暗,連身旁鼠爸的臉孔也消失不見。

「然後呢?」

「纔怪呢!」阿藍生氣地反駁,緊盯達達的雙眼。黑暗中,唯有那雙瞳隱約浮現,達達彷彿被吸入貓瞳散放的妖綠淺光中。「老婆婆去世的話,我不就得寄人籬下?交給新主人養,誰受得了。」

結果達達花好長的時間,費好大勁才把小麻雀拖到藏身處,讓它輕輕躺臥。達達自己滾倒在一旁,等呼呼喘息平靜。其實達達還沒完全康復,這種喫力勞動導致後腿的舊傷復發。

達達一整天忽睡忽醒,苦惱在心裏揮之不去。小麻雀偶爾微睜眼,啾啾啾啾……虛弱地嗚叫,叫聲間隔愈來愈長。

近暮晚時,忽然空中有鳥鼓翅飛下來,達達嚇一大跳。那隻鳥不由分說,朝着達達頭上襲來。

僅是虛驚一場,碗打着轉漂離石階,順着水流而下。澎咚、澎咚,鐘擺似的左右搖晃,滴溜溜轉個不停,父子倆在頭暈眼花中,終於確定出發了。

達達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打斷:

「伯母沒有朋友嗎?」

忽然一陣強烈衝擊,奇奇感覺身體霎時飄起,隨即墜落水中。猛吞一口臭水,全部吐出來,奇奇拼命將頭浮出水面。

這家的老婦夜裏極早安歇,一臉緊張的阿藍就在家中和庭院漫步巡邏,四處偵察動靜。達達則跟在後面,小踮步窣窣跑。這時,眼尖的阿藍髮現一隻肥壯的紅虎紋貓想從樹籬進來,便火速衝過去「喵哇——嗚」的猛吼一聲,雙方劍拔弩張了片刻,紅虎紋貓不敵嬌小阿藍的氣焰,只好落荒而逃。

達達很同情小鳥的處境,但是愛莫能助。它背轉身走向草叢,背後傳來啾啾啾啾……的叫聲。應該還活着,恐怕支持不久了。達達回到藏身處想閉目小憩一下,眼底卻浮現自己從排水孔慘兮兮爬上來時,阿藍問:「你餓了沒?」的模樣。

「振作點……奇奇……」鼠爸的聲音顯然更遙遠,「應該……快到……出口了……」突然聲音消失。

有點浮躁的鼠爸亂試一番,瞧它左搖搖、右擺擺,結果碗大搖大晃,差點沒灌進水,真是讓人捏把冶汗。不過有些動靜,還得加把勁。又漂動一點。載着奇奇和鼠爸的速食麪碗,終於順水被吸入下水管的幽暗中。

「伯母,真謝謝你。」達達說。阿藍眨了眨翠眼瞳,低頭朝達達背上舔了一口。粗糙的貓舌輕擦一下,達達咕隆滾倒了。它爬起來望着阿藍的大眼瞳,再次說:

達達聽從阿藍的建議,邊跑邊留心四周。沿路幾乎空無人影,只需注意貓的出沒。阿藍伯母說過路程不算遠,真的嗎?不說別的,它體型比我大得多,貓認爲「不算遠」的距離,對老鼠來說可是漫漫長路呢。這樣跑跑停停,也不知經過幾個小時了。

來到河灘朝左一望,發現一座混凝土橋。那是榎田橋吧……。不可能,我應該來到比復田橋更遠的上游。往右方望去,遍佈兩岸的蒼翠綠意形成遼闊的森海,達達不禁有些詫異。

母雀仔細凝視着達達說:

「瞧瞧你對我家孩子造了什麼孽!居然殺死它!」一隻大麻雀飛撲到達達身上,立刻發動鳥喙攻擊。

「你呀……」一個聲音說道,只見阿藍優美地輕躍下來。「怎麼老是這麼遲鈍?」

爬上河堤,是泥的觸感、水的香,多麼令它難忘。來到堤頂,正是夜染曙白、東空露曉的時刻。

搖晃、旋轉、噁心欲嘔,拼命忍住想吐的衝動。水流愈來愈急,應該漂很遠了……。

「不行……我不行了……水太急……。啊,要下沉……」

阿藍伯母雖說鼠爸它們一定先到河畔,達達心裏卻浮現可怕想法:它們該不會還在漆黑的下水管中拼命找我?不會吧,達達說服自己。一抹難抑的不安陰霾,迴旋在心裏揮之不去。

「然後呢?」

「是啊,以前都是爸爸打頭陣……」

「兄弟姐妹呢?親戚呢?」

「據我觀察,你根本沒提高警覺嘛。」

它們正在廚房暗處交談,老婆婆已經入睡。隔天晚上,達達躍躍欲試,天色剛暗就想動身,阿藍勸阻要等路人少些再出發。達達焦急等候着深夜來臨,它已從阿藍口中得知去河畔的方法,終於等到出發時刻。

然而它立刻抱持警覺心,不敢大意。那些溝鼠是否出現?至少在河堤步道上不會撞見。人類騎單車牽着大型犬過來,達達看見慌忙竄入草叢。然後,它細心感應聲音和氣息,緩緩走下堤岸。

「真是多謝照顧。」然後鞠個躬,心中默唸一聲加油,達達穿過樹籬縫來到路上,這是一條寧靜的住宅區街道。

終於望見前方出現微高的河堤。就是那裏!達達加緊腳步,連最後的十字路口都沒左右確認是否安全,就不顧一切穿過去。某戶人家的狗嗅到老鼠氣息,開始汪汪吠叫。別管它,再跑、繼續跑。總算抵達河堤下的道路,達達早已累得無力。它重新提高警覺,環顧着四周緩緩橫過道路,望見汽車的頭燈,距離尚遠還不需擔心。

前後一看,遠處有路人疏影。此刻不出發更待何時?達達順着阿藍指示的路徑跑起來。身體變得好輕快,兩天前痠麻的右後腿復元了。它加快速度,一口氣跑起來。趕快到河邊!去跟奇奇和爸爸會合!

「嗯,我知道。」

「她會死嗎?」

「別、別這樣嘛。」達達好怕那尖嘴啄啊戳的傷害自己,便把身體拱成一團,到處滾來滾去。

「說到河岸邊啊,我知道,以前去過幾次。」阿藍說,「走沒幾步就到了。我有個好點子……,從我家前面的路直走右轉,有一間漆成黃色的住家。那家的狗屋旁有水泥矮磚牆,爬上去沿着牆頂直走,會看見第三間住家屋頂上有一塊突起,你就竄上去,小心別摔下來。然後在屋頂繞一圈,從側面朝下看會發現後院,到了後院,沿柵欄走到唯一少一根欄木的地點,鑽出去有一條細巷。啊,對了、對了,那裏有一隻超貪喫的黑貓沒事老愛閒逛,你可要當心點。從巷子走到街上右轉,左邊有紫杉樹籬圍繞的豪宅,直接穿越那家的庭院,院子盡頭有一棵粗臺樹,爬上樹枝後,登上水泥矮磚牆……」

「老婆婆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

所幸小麻雀沒有受任何傷害,只是雙眼仍緊閉。在不會飛、不會走的情況下,不知它爲何掉落水裏?或許是從更上游摔落,才被沖流到這裏。可能活不久,目前奄奄一息,等太陽昇起回溫後,它身上會幹爽些。然後呢?餵它東西喫?可是小麻雀該喫什麼,我哪知道嘛!

「借過一下,有什麼關係嘛。」

大浪襲來,小鳥將會滅頂。達達爬起來趕往河畔,發現小鳥不再動彈。看起來像是麻雀幼雛,體型約是達達的三分之二。我能搬得動嗎?達達輕銜起小麻雀的後頸拖一下。還好,還好。小鳥微睜開眼,露出驚怕的表情,啾啾啾啾……叫着,翅膀拍撲一下,便無力軟下來。

17

「見到媽媽,它一定很高興。」達達說。

「不要,那怎麼行,這是我小藍的家呢。」

「我不在乎。好了,回去吧。」可是阿藍沒有動身,坐在草坪上仰看天際。無雲的清夜,眺見繁星點點繽紛。一會兒,阿藍幽幽說:

「幸好找到了……」

終於漂動了。可是這回不能順利流進下游的下水管口,碗漂到牆角,就此停止不動。

坐穩後,鼠爸緊晈着碗緣,抓住碗試着輕搖,卻文風不動。再試一次,麪碗微微一晃。使勁再試試看。碗劇烈搖擺差點翻覆,加上力道過猛,鼠爸不小心將碗緣咬破一個缺口。它連忙調整姿勢,保持平衡。

……奇奇頭上,白蝶翩翩飛舞。好想追去看,奇奇來到黃花簇簇的地方。跳啊、又跳啊,最後往前跳,摔了一大跤,咕隆四腳朝天。芬芳花香的包融下,往天空瞧瞧,蝴蝶飛呀飛過頭頂。太陽公公曬得暖呼呼,好舒服啊。「奇奇、奇奇……」爸爸在別處呼喚,喫飯時間到了嗎……?

先把它拖到不會浸溼的地方吧。小麻雀離開水後變輕不少,達達擔心拖動時,河灘的尖石會刮傷它。要輕一點、輕一點……。踏進草叢後地面變滑順,搬運稍微省力些,必須趁天更亮人潮出現以前,把小麻雀藏好。

「這不是重點。啊,好險。」

「啊,伯母……」

天暗後正式展開搜索,它呼喚着爸爸和奇奇,仔細走遍河灘各角落,依然毫無迴音。人類往來頻繁的好處是容易撒落食物,在河邊草叢或河堤步道的長椅旁,可發現像是半片餅乾,或是薄木片飯盒裏只剩一塊的海苔壽司卷,暫時不必擔心覓食。然而,鼠爸和奇奇仍舊杳無音訊。

所幸沒有冒出溝鼠軍團,追着達達窮追亂咬。達達想,總算離開溝鼠的地盤,到達目的地了。可是爸爸和奇奇呢?它們是否朝下水管直接前進,比我先抵達這裏?

「你……好奇怪呀,我從沒聽過老鼠會救麻雀。」

沒多久,碗咕咚一聲撞擊後靜止不動。一看之下,原來撞上對岸平臺的石階邊緣,停靠不再前進。還得設法讓它漂向水流中央纔行。鼠爸保持慢動作以免碗失去平衡,輕輕伸手,用力推一下石階。保麗龍碗頓時傾斜,探出身子的鼠爸險些摔出去,奮力抽回來,一跤跌坐碗底。

「啊,是真的。」另一隻體型較小的麻雀隨後飛下來,湊近觀察幼雀後說道。

「真拿你沒辦法。讓我想想……,你就直走好了,在第一個轉角右轉。」

「等一下。不對、不對!是我救了你孩子,它還活着喔。」

清晨,達達無精打采回到藏身處。半路上,發現有隻動物在水邊石縫間虛弱地微動着,它趕忙跑過去。然而,不是奇奇。那是一隻小鳥,應該說是幼雛纔對。倒臥着半浸在水裏,雙眼緊緊闔起,羽毛未豐的翅膀上下遲緩地擺動。

達達在附近徘徊一陣,沒有發現鼠爸它們的身影,暫時先找草叢和大石頭間的縫隙當藏身處休息。疲累不堪的達達立刻睡着,不久聽見人類交談着走來,又驚醒過來。它屏息不動,那對男女快速通過,陸續有人從身旁經過。感覺上,這片河灘比昔日達達家附近的行人更多。,

速食麪碗劇烈傾斜,嘩啦掉入濁流中,水洶湧灌進碗裏,這下翻覆就死定了。「奇奇,別動!」鼠爸喊道,即時判斷傾斜角度轉移重心,保持碗內平衡。說時遲、那時快,一個大浪撲來正中碗身,這次碗劇烈傾向另一邊,大量水花濺得滿身是溼。

「等一下、等一下。」它說,「我不會爬牆走屋頂,只會沿路邊跑喔。」

「你一定很喜歡老婆婆,纔想同歸於盡吧。」

父子倆被迅速沖走,鼠爸比奇奇衝得更遠。奇奇手腳亂划向前,忽然一頭沉入水裏,咕嚕咕嚕吞下好幾口。

即將出發的日子來臨,達達詢問阿藍前往河川的路徑。

「可是它比早上更衰弱,我不曉得該怎麼辦……」

「可惡的小髒鼠!」對方嚷道。

「奇奇……」鼠爸遙遙呼喊,「碗好像撞到什麼……翻覆了……,你遊得過來嗎……?」

「就到了。只要直走就是河。」

「行動時要隨時注意背後頭上、腳前身邊,偶爾停下來拉長耳朵。記住了,危機四伏。」

母雀搖頭甩去淚水,又說:

「那時我先生說,它瞥見其中那隻最活潑、快要會飛的孩子,趁着鳥巢還沒落地,就先跳進河裏。」

「就是這隻小麻雀?」達達問道,母雀點了點頭。

「我先生原本不敢確定,當時我們拼命逃走,只是一眨眼看到的情景。不過先找再說,所以今天到處飛繞。原本以爲它落水被沖走,一路來到下游……,心想只要發現屍體就死心,在河面上不斷尋找,沒想到居然在這附近的草叢裏……」

「都是我把它拖到這裏,害你們找不到。」達達忽然沮喪起來。

「不!你別自責。它泡在水裏,一定很快就會死去。」

「反正都已太遲……」

此時公雀叼一隻大蚯蚓回來,啪颯啪颯拍翅飛下,把獵物用力拋在小麻雀面前。

「好、好,食物找來了!來、來、快喫……」軟扭扭、活跳跳的蚯蚓突然出現面前,達達看了差點沒吐,腳下起點小顫晃。

「瞧瞧你,多沒腦筋。」母雀訓它一句,「這孩子灌一肚子水,還在半昏半醒狀態,哪能一口吞下這隻龐然大物?」

「啊,說的也是。嗯,你說的對、對極了……」興奮過度的公雀頓時泄了氣。

「現在孩子很虛弱,大概沒什麼胃口,你先把那條黏溜溜的東西咬成幾小截,然後交給我。還有,你得先向這位親切、勇敢的老鼠道謝。如果沒有它,這孩子早就沒命。你呀,剛纔那種態度……」

18

公雀尷尬地清了清嗓,對達達說:

「唉呀,是我失言了……,而且那麼使勁啄你……,真是罪過……。請問有沒有受傷……?不過既然你說沒事……。實在是,唉唉,說什麼都太晚……」

「記得道謝!」母雀斥責說。

「唉呀,真是非常謝謝你。我們遭受人類的迫害,幸虧有你,至少保住這孩子。」

「希望我能幫上忙。」達達說道。

「請讓我們在此照顧小麻雀,這裏是你家,打擾了……」

「沒關係,別客氣。」達達說,「這裏不是我的家,只是暫時找到這片草叢休息。」於是麻雀夫婦盡心照顧幼雀,一會兒幫它暖身、一會兒嚼碎食物喂到嘴邊,達達看在眼裏,說實在的,真是羨慕極了。對啊,我也要趕緊找到爸爸和奇奇才行。

天色轉暗,麻雀夫婦鼓起羽翅,從兩側雙雙貼靠着小麻雀。「這樣行嗎?這樣好嗎?」坐立不安的公雀嘀咕個沒完,被母雀念一句:「煩死了,給我安份點。」過了許久,就在夜半時分,達達決心對麻雀夫婦說:

三更過後,東空尚未泛白的時刻,喀窣喀窣,響起撥開草葉聲。會是誰呢?對方就在數步之外。是奇奇?是爸爸?

「小鬼,你剛纔提到『葛倫』是吧?」隊長高聲咆哮,又揪住它的觸鬚。奇奇閉起眼,陷入虛脫狀態。「你見過葛倫?它還活着?在哪兒?葛倫在哪?」

「爸爸!」奇奇貼近耳邊呼喚,搖了搖鼠爸,毫無反應。該不會死了?奇奇嚇得背脊一陣陣抽冷。仔細觀察後,發現鼠爸的腹部正細微、規律地上下起伏。不要緊,還有呼吸。奇奇努力替爸爸擦身取暖,頻頻舔淨它的臉孔,不停大聲呼喚,過不久,鼠爸總算微睜開眼。

微睜開眼,強光瞬間擴散,似要射穿眼睛,又趕緊閉上。小心翼翼地,再度緩緩張開,瞳孔逐漸適應。草的芬芳濃烈薰嗆,現在剛過正午,太陽高懸在天空。清涼的川風玩弄着面頰拂過……,回到河邊了!

「是的!它是我弟弟!你遇過奇奇?它應該和我爸爸在一起。」

「這兩隻,怎麼回事?」站在中間、體型最高大的溝鼠蠻橫地問。

「追求川之光……」它低喃。

「臭小子,你胡說什麼?」哨兵臉色劇變,颼地衝到它面前,幾隻大個子從黑暗中緩緩現身。

達達儘量沿着暗處小快跑前進,回到原先的草叢裏。怦通、怦通,心臟猛跳欲裂,渾身抖個不停。

「我聽說過,結果起義的前晚反而被襲擊,革命失敗了。」

睜開眼,一隻齜牙咧嘴、全身黝黑的溝鼠湊在面前。糊滿黏膩口水的利牙,險亮一閃。

「不知哥哥怎麼樣了……」父子倆默然片刻。「哥哥該不會也被捉住了?」

「追求川之光!」達達大嚷一聲,轉身一溜煙跑掉。它拔腿狂奔,轉眼就混入河堤黑暗中。

「這是哪裏?」

終於來到迫村橋畔,這是一座規模遠不如榎田橋的細窄小橋。達達驚恐地靠近,窺看橋下情景。橋面街燈點亮,照得河灘一片燦明,橋墩正下方恰有橋影投入,顯得幽暗而寧寂。

「原來是那對父子……」這隻老鼠與亮灰色的葛倫不同,與一般溝鼠同樣近乎深黑,但是修行者般的清瘦形貌,則與葛倫極似。溝鼠閉目冥思片刻後,睜眼凝視着達達說:「我帶你去跟它們見面。」

「葛倫……」

奇奇注意到十公尺外的上游有小河壩,圓形的排水管汩汩冒出水。對啊,我們一定是從那裏出來的,就算差點丟了性命,我們終於真的回到河畔。可是結果呢?千辛萬苦繞一大圈,看來這裏還是「帝國」,還在溝鼠的地盤內。禁不起嚴重失望的打擊,奇奇閉上雙眼。繞那麼多危險遠路,到頭來還是失敗……。這時,輪到奇奇的觸鬚被用力揪住,它嘰的痛哀一聲。

「奇奇,你醒了?」

達達暗叫不妙,又退一步。糟糕,我何必多嘴,講些無聊的挑釁話?被圍困斷絕後路,免不了挨一頓痛毆,不,恐怕小命難保。

「圖書館?那是什麼?」

「喂,小不點。隊長問你們打哪來的?還不快回話。」

「啥事?」

感覺奇奇點了點頭。

「是的,它住在圖書館的地下室。」

「那一帶有座名叫木原公園的大公園喔。」母雀告訴它。

「是嗎?我瞧你是欠扁。」溝鼠跨出一步,達達趕緊後退,拼命鼓足勇氣踏穩那一步。達達忽然被激怒,瞬間失去理智。

「偵訊時就裝糊塗,一定很快找到機會逃走。」

奇奇想跳起來,無奈沒有力氣,只好慢吞吞抬起身體,半坐着東張西望。下半身浸在水邊泥淖裏,渾身溼透透。奇奇用力抖一抖,感到徹骨的寒,喜悅卻從體內湧上來。眼前就是河,悠悠然緩流。我回來了!可是爸爸呢?哥哥呢?啊,幾公尺外的石頭下,好像有灰撲撲的毛團……。

「它心跳很正常。」母雀說,「剛纔喫一小口蚯蚓,只要撐過今晚,大概沒有問題……」

然而其中有一隻繃着面孔,低頭陷入沉思。

爸爸的意思是不能說嗎?可是這傢伙揪啊揪的,觸鬚都快被拔掉了,怎麼辦?

果然近乎達達的預期,剛要踏入那片幽暗,感覺有幾隻大個子猛衝過來,粗魯大吼:「站住!」達達頓時釘在原地。應該說,是渾身發抖到腳軟,一步也跨不出去。

「我是苟且偷生者。」語氣含着一抹自嘲,「我是葛倫的同伴,我們昔日懷着遠大夢想,計劃一舉推翻老大和它的心腹,創建新國家……」

「別怕。」對方說。不是爸爸的聲音。

葛倫曾說穿過排水管就是河畔,應該到溝鼠地盤之外。然而事與願違,不,一定是葛倫的消息早已過時。昔日的下水道出口的確尚未納入溝鼠版圖,但隨着「帝國」勢力擴張,連附近地區也淪爲宰制。

假使如此,就千萬不能讓它們察覺,鼠爸暗想。那條下水道是直通葛倫住的圖書館,葛倫戰敗後負傷逃亡,好不容易遠遁至那裏,找到安棲之所。這些「帝國」統治者絕不會輕易放過敗將葛倫,一定想置它於死地。必須守住下水道的祕密,必須讓它們誤以爲葛倫已死,至少是行蹤不明、生死未卜。可是,奇奇瞭解這點嗎?

鼠爸和奇奇視線交會,趁溝鼠沒發現時,輕搖了搖頭。鼠爸幾乎無法動彈,碗公船翻覆後,抱着奇奇拼命讓它頭浮在水面上,一路沖流而下,鼠爸耗盡了全力。不是迎面撞上管壁,就是跟亂七八糟的漂流物對碰,渾身滿是打撲傷,除了能稍微轉頭,想動小爪一根也難。

「下游是不是有橋?」

「……嗯,對啊。你認識葛倫?」

「什麼?你說啥?」

「請問……」

「河是大夥的。」它不禁衝口而出。

剎那間,溝鼠之間竄過一陣尖銳緊張。瞬間沉默後,隊長匆匆逼近奇奇。

「它們一定在附近等我。」

麻雀夫婦對溝鼠地盤可說一無所知。母雀甚至說,因爲我們以前從來沒跟老鼠之類的(唉呀,不好意思)打交道嘛。

「奇奇……」

不知爲什麼,奇奇不再害怕。因爲強烈的失望佔據它整顆心,沒有餘隙容納恐懼了。

「是啊,得給點苦頭嘗。」溝鼠嘿嘿嗤笑,「再不講,教你更難看。還不快說!」

19

鼠爸陷入沉思中。奇奇說溜嘴提到葛倫,或許是因禍得福,至少當場沒被痛毆斃命。溝鼠打算盤問葛倫的藏匿處,才把它們關入地窖,這意味着有脫逃倖存的機會。儘管如此,葛倫的名號果然不同凡響,原來那些溝鼠對它仍心存戒懼。

深處透來朦朧光,鼠爸跪走到亮處,發現有個小洞,照進一縷微亮。鼠爸正想探頭,隨即被溝鼠衛兵察覺,眼前立刻冒出一團黑影,雙腳叉開而站、噴吐着滿嘴腥臭。

「看樣子是來自外地呢。」旁邊一隻奉承說,「見鬼了,哨兵到底在混什麼,它們八成躲過監視,從橋那頭溜來的。」

「喂,問你打哪來的?哪來的?」怎麼問個沒完,煩死了啦,痛死了啦。奇奇被搖着搖着,偏頭往上游一瞧,望見剛纔父子倆被衝出來的排水管口。就是那裏嘛,我們是從那裏出來的。奇奇正想順手指去,忽然瞥見倒在地上的爸爸。鼠爸喫力抬起頭,微睜眼凝視着它,虛弱而確切地搖了搖頭。

「嘿,原來是個小鬼頭。快滾、快滾,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一隻魁梧的烏黑溝鼠嘲弄說。

「哦,小鬼頭尋親,找不到的啦。從橋這頭,就屬於咱們高貴溝鼠的領土。」

「把話說清楚,小不點。」

「原來葛倫提過。我僥倖逃過一劫,保住性命的交換條件是向老大宣誓忠誠,現在淪落到替一羣流氓跑腿。」這隻老鼠的談吐和語氣與葛倫有些相似,是徹底放棄理念者特有的口吻。

「原來還沒掛掉。丟到水裏,讓它早點超脫怎麼樣,隊長?」

溝鼠們沒料到它有這招,當場傻眼,一時來不及反應。有哨兵老羞成怒想追去,隊長勸它算了別計較。隊伍中瀰漫着讓踐小子輕鬆溜掉的遺憾、尷尬、想將錯就錯的敷衍氣氛。什麼玩意嘛,臭小鬼……頭殼壞了……,說什麼大夥的,差點沒笑死……當然是咱們的囉……。大家你瞧我、我瞧你,苦笑着聳聳肩,返回橋下。

剛說完,那隻溝鼠颼地靠近,朝奇奇肚子就是一踹,還在暈頭轉向的奇奇應聲倒地。溝鼠蹲到縮成一團破爛的鼠爸面前,揪住觸鬚用力一扯。鼠爸連頭帶須被拖起,眼睛微睜表示還有意識,只是遭暴力相向,軟綿綿無法反擊。

起初感覺到燦爛耀眼。隔着緊閉的眼瞼,一種極明亮、溫煦之物滲入眼底、腦海,漫遍全身。奇奇一時靜躺着。好明亮、好溫暖、多舒服……,是夢的延續嗎?

「……別揪了,好痛嘛。」奇奇小聲說。

奇奇嚎啕大哭起來。太好了、太好了,爸爸終於醒過來。

快說!快說!快說!溝鼠連聲催促,揪住奇奇的觸鬚扯了又扯。我們的心血全泡湯了,明明那麼努力……,冒着颱風天趕路……在下水道摸黑前進……坐在麪碗裏咕嚕兜圈子……。無數情景一齊從憶海喚醒,在奇奇腦裏盤旋不停。

這時,有團黑影落在父子倆身上,鼠爸抬眼望去,奇奇循着視線回頭。說也奇怪,哪時居然冒出三隻魁梧的溝鼠,將它們團團包圍。

奇奇緩慢爬起來想走過去,忽然一陣反胃,哇的嘔出髒水。它努力剋制噁心,拖着身體慢爬過去,發現那團蜷縮的破爛毛團正是鼠爸,就拼命加快腳步跑起來。

接下來該怎麼辦?剛纔與溝鼠軍團對峙的緊張,消耗達達的心力,今晚再也無力行動。達達想,等天明再說吧,,就走進草叢蜷成一團休息。

這次先醒來的是鼠爸,聽見身旁奇奇的呼吸,安穩的鼾息聲一如往常,鼠爸暫時放下心。它先伸展四肢,起身後,緩緩豎起後腳站穩,頭立刻觸到洞頂。這裏似乎是一處塵埃滿布的地窖。

「追求川之光——,剛纔你是這麼說的吧。」溝鼠的語氣很平和,「那是葛倫講的,對不對?」

「嗯……,我遇到一點危險……,不要緊,它們不會追來……」

從溝鼠們的舉動來看,似乎沒聯想到它們是來自下水道。如此滿身泥濘躺在河岸上,不難推測是從附近的排水管衝出來,溝鼠卻沒考慮這點。或許排水管經常大量排水,溝鼠無法從這頭溯管而上,因此沒料到原來下水管可當作通路。從一開始,它們就沒有將下水管路線列爲考慮對象。

然而這時,達達腦裏忽然浮現一個聲音:「……與敵人戰鬥 戰完痛快酣睡 再奮起 不論走多遠……」,語氣十分低沉,卻滿懷篤定。那凜然的語調,正發自於圖書館裏的孤鼠葛倫。「不論走多遠 我會勇往直前……」。剛纔還恐懼得釘在原地、直不起腰桿的達達,深深吸了口氣,突然挺起胸膛,堂堂面對這羣大個子。那一改畏懼的從容模樣,反讓溝鼠有些退縮。

不管怎麼搖撼,奇奇都沒有回應。不,它無法回答,它昏倒了。

「記住了,奇奇,絕不能說見過它喔。」

達達直視着領頭哨兵的雙眼。

「唉喲,你回來了。」母雀說,「小麻雀剛纔醒來一陣子,喫過蚯蚓了。我還告訴它,你是救命恩人……。咦,怎麼回事?」

「大概是溝鼠的巢穴吧,我們昏倒後就被送進這裏。」

「叫迫村橋?上游是不是生長很多樹,有一片森林?」

「我外出一下。」接着又問,「小麻雀還好嗎?」

達達就此出發,不忘探查每個草叢和樹根上的窟窿,呼喚着鼠爸和奇奇。愈接近迫村橋,它的呼聲變得愈小。昔日從下游到復田橋,原本想穿越隧道,當時遇到的狀況讓它餘悸猶存。

……衛兵詢問的過程中,其實,鼠爸一直提心吊膽。

睡夢中,奇奇揮開那些黏糊糊、冷冰冰的東西糾纏,手足拼命亂劃,往上、再往上,要浮起來。喘不過氣,快不能呼吸,非到上面不可,到有空氣的地方……。然後,一點一點,逐漸恢復意識。

「可是你瞧,大隻的好像溺水了。」另一隻說,「大概從上游衝下來,不曉得掛了沒有。」

「可、可是……」奇奇的心事,忍不住伴着淚水說出來。

「你很煩喔。」

「它們想套問葛倫的事吧。」

「沒錯,就是迫村橋。」

20

「爸爸……」鼠爸背後傳來呼喚。

「就是裏面有好多書……。不說這些,叔叔你是誰啊?」

「後退!」對方喝道,鼠爸順從地倒退幾步。體力尚未恢復,目前無法與衛兵相抗。就在這時——

「可是我們都費好大勁了……,應該沒問題……,葛倫這麼說的……」

「小鬼,你說啥?」溝鼠惱怒地鬆開手,朝奇奇側腹又是一踹。

達達打算今夜到下游尋找,過去一直避免沒去的原因,是害怕誤入溝鼠的地盤,如今是情非得已。

「我們很熟。你曾遇到葛倫?它還活着?」溝鼠走到達達身邊,重重坐下來。既然認識葛倫,就用不着害怕。

「你是誰?」達達輕聲問。驚醒的麻雀夫婦露出不安神情,仍伴在幼雀身邊。

「我來找親人,想到橋那一面。」要冷靜、冷靜點,偏偏說話忍不住發抖。

「是誰?」達達又問。沒有回應,喀奉喀奉聲更加接近,終於出現了。一隻黝黑、碩大的老鼠——是溝鼠。竟然一路追來這裏!達達跳起來想逃走,對方一句話,卻讓它打消了念頭。

「爲什麼被送進來?溝鼠打算怎麼對付我們?」

奇奇當然瞭解爸爸的心意,但猛捱了一腳,眼淚像決堤般嗚嗚哭訴時,終於不小心講出葛倫的名字。果然溝鼠們聞之色變,恐怕奇奇會被嚴辭逼供,甚至遭受到虐待,非站起來抵抗不可……。然而,鼠爸意識再度飄遠。

達達覺得不能表現卑屈,說話用不着客氣。如果是爸爸,它一定會這麼做。

「你說在找親人,有隻叫奇奇的小白鼠,它是你兄弟嗎?」

「慢着、慢着。」那隻站在中間、被稱爲隊長的大個子說,「還得調查它們的來歷,追究哨兵的疏失。要說順流衝來也沒道理,老鼠沒事哪會泅水?它們有可能越過河堤……」

這很難說,鼠爸想。下場或許更慘,可是要儘量避免胡思亂想。如今擔憂達達也無濟於事,得先設法想出與奇奇逃走的方法纔行。鼠爸重新走向小洞,對衛兵說:

「喂,我們快餓死了,還不給點喫的。」

過了許久,鼠爸精神相當振奮,連奇奇都感受活力而開朗起來。

地窖又轉入幽暗。比起在下水道旁突然被洪水追着跑,如今被幽禁在地窖中卻能受外界保護,這是何等幸福的事。在某種意味上,這裏非常安心。當然四周環繞着不懷好意的惡霸,但在逼供以前應會留下活口吧。因爲我方掌握葛倫這張王牌。

事實上只需提出要求,沒多久就有菜層或餅乾碎片拋進來。父子倆喫完養精蓄銳,漸漸恢復體力。儘管日照短暫,能浴在燦耀的陽光下還是不勝感激。總算回到河畔,這裏不再是陌生地,只是比原先的棲息地更上游。那條懷念的河川,溫柔給予擁抱、輕哼搖籃曲的慈母之河,應該流經地窖附近。

鼠爸到小洞前觀察幾次,發現地窖前有衛兵日夜輪流看守。它們把這對父子拋進地窖,就封填入口,只留一個小窟窿。

朦弱的光芒消失,被囚在漆暗中,可知外界已入夜。於是,又過了許久。奇怪,怎麼這麼久都沒動靜?心急的鼠爸按捺不住,走到小洞前問道:

「喂,究竟要把我們關多久……?」話沒說完,忽然小洞周圍的土塊紛紛碎裂,洞口變大了。鼠爸倒退幾步,把奇奇護在身後。

一片悄然靜寂。接着,傳來一聲:

「出來。」那聲調就像是低沉吼喚。怎麼辦?鼠爸正猶豫不決,那聲音又重複:

「出來。」然後補上一句,「要是不想被拽出來的話。」

「別急、別急,我們會出去啦。」鼠爸朗聲說道。

父子倆被押往一間敞廳。

那傢伙,就在廳內。

一隻巨大如小山的溝鼠,背後有幾隻大個子待命。但與這隻大得離譜、怪物級的霸王相形之下,全顯得小巫見大巫。那體型好比成年兔子,毛色逼近墨黑,半開半闔的眼裏蘊宿着兇惡、狂暴的黃光。講話嗓音很恐怖,光是一般開口,發白喉底的呻吟不時夾雜詭異的磨牙聲,任誰聽了都會發毛。牙齒很粗、很長,尖利無比。

「你們見過葛倫?」對方用特有的怪嗓問。

「你就是老大啊?」鼠爸的語氣相當明朗,就像在河畔跟朋友打招呼:嗨,今天天氣真好。彷彿是這種語氣。

「回答問話就夠了。再問一遍,見過葛倫沒有?」

「葛倫?啊,我聽過那隻老鼠的傳說,它是你們的同伴吧?」

「鬼扯!那個膽小卑鄙的傢伙,想當頭子想瘋了,居然敢動腦筋造反。露出馬腳後丟下戰友,自己遠走高飛。它就是這麼無恥,現在八成躲在哪個蹩腳地方,偷偷摸摸混日子。」

悍茲跟着多蘭姆從巢穴來到外面,其他老鼠已在洞外等待。

「好像是我們鄰居菓郎伯講的,它說……」

「看守衛兵來探問時,請幫我應付它們。」

「奇奇,還好嗎?」

「我很佩服,只不過難免會擔心而嘀咕幾句,我是打從心底肯定你的才能。好,出發吧。」多蘭姆匆匆說,「天快亮了,人們將要開始活動,何況不知何時會被衛兵發現。」

「叔叔……你有口臭喔,臉轉那邊去。」

「我看老糊塗是你吧?」老大冷冷說,「要是沒猜錯,不,我看另一個可能性更高。你想裝瘋賣傻,編些蠢話蒙過去?」

奇奇把臉避開。

「我無可奉告。」

「總之能順利爭取時間,是悍茲幫了大忙。對了,這位是莎拉。」經多蘭姆介紹之後,那隻身形苗條、溫柔擁抱着奇奇的雌鼠,轉身優雅地朝鼠爸低頭致意。「莎拉是葛倫的……知心伴侶。」

「對、對啊,是菓倫伯說的,它……」拼命掙扎的奇奇喊道。

「……」

「這樣容易被盯上吧。」

「這小鬼會抵抗,就當做玩打沙包,拿來好好練拳擊……」

「……你是誰?」

「有件事……」剛纔聲稱「朋友」的聲音帶點顧慮說,「抱歉打擾了,我們不能耽誤時間。」

「做體操,暖暖身喔。」鼠爸說着,連續幾下彈簧跳。「關在芝麻大的空間裏,傻傻躺着不動會悶死,你懂不懂?」

老大瞥了它一眼,沒有放手。

「說啊、說啊,小奇奇。」它細聲細語地問,「能不能告訴叔叔,你在哪兒見過葛倫呀?」

「是戰友。對了,……是朋友吧。」低語中隱含一絲笑意。「說起朋友,我在這裏好久沒用過這字眼了。不過,算是患難與共。你們是葛倫的朋友吧?那麼,對我來說就是同伴。」

「長輩們談話,小孩子只是道聽塗說而已。我先聲明,我們從沒見過叫什麼葛倫的老鼠。」

父子倆回到狹窄的地窖,在囚禁中迷糊度過好長一段時間。外界光線映在監視小窗上,投照些許微明,過了許久,漸漸沒入幽暗。

21

「嗯,我沒事。」

「它在哪,說!」老大突然惡吼一聲,鼠爸和幾隻嘍囉嚇得險些跳起來。這時,鼠爸發覺剛纔還在發抖的奇奇,早已停止顫抖。該不會驚嚇過度,快要昏倒了?

「縱容什麼親子關係,組織根本成不了氣候。」

奇奇聽了立刻跳起來,鼠爸必須費不少力氣阻止它喊嚷。奇奇總算了解狀況,安靜下來。

「奇奇是我的寶貝兒子,你得放過它。」

「你想招供了?」老大得意地朝向鼠爸。

總共六名成員,三隻玄鼠、三隻溝鼠。溝鼠們和達達滿身泥垢,來不及清理掩飾。加上奇奇一身白,在夜裏相當醒目,這樣該如何脫身?

「我明白。」鼠爸說道。

「唷——,小不點有話要說。來,到這來。」

「我拎住小耗子,你狠揍它幾拳看看。」

鼠爸不停地思索:溝鼠爲了獵捕黃鼠狼而發生大騷動?或許對象正是上次偷襲我們的老黃鼠狼。對黃鼠狼來說,溝鼠陷入慌亂纔是下手的絕佳時機。不過在溝鼠組織軍的猛攻下,恐怕黃鼠狼也難以招架。光有老大單挑,就可好好火併一場。

「葛倫說這裏很安全是吧?」

「發生緊急情況,可惜現在沒功夫陪你們玩把戲。你們兩個極端可疑,明天再慢慢聽你從實招來。」

「對,我想到河堤步道。」

「是啊,這裏的土就像鐵塊。」名叫悍茲的溝鼠雙肩很魁梧,扯着破鑼嗓快活地說,「累癱了、累壞了,胳臂快舉不起來。」

「關於葛倫的近況,達達已經告訴我。」莎拉說,「能得知它的消息真是太好了,我們三位同伴正計劃逃亡,打算與葛倫會合。不過在此之前,你們必須先行避難。」

除非有奇蹟出現,否則最後還是被逼吐實情吧。這隻老大,可不是鼠爸單純以爲找藉口就能當場瞞過,靠拖延戰術就有活路的泛泛之輩。

「哦——,你是小奇奇啊?」被老大那怪嗓喊一聲:「小奇奇」,聽來就像惡意的捉弄。「來嘛,別躲在爸爸背後。小奇奇不是娃娃,已經長大了,對不對啊?」老大迅速逼近一步。

「有緊急消息報告……」

「嗯,菓郎伯談到葛郎……,不、是葛林的事,唉,就是跟你們一夥那個……」鼠爸露出困惑的神情。「反正菓郎說過,有隻叫葛郎還是葛倫的溝鼠,好像捅出天大的樓子。奇奇剛不是提到什麼『菓倫伯說的』嗎?那個阿伯根本是老糊塗,總是亂講些有的沒的……」

「希望你們明白,這裏是最後關卡,若被發現就前功盡棄。我們必須趕快行動,老大快回來了。結果征討黃鼠狼失敗,我方痛失幾名同件就此結束行動。老大回來後,恐怕立即進行審訊。」

「等、等一下。」鼠爸掙扎着揮開衛兵們的手爪,說:「讓我來說明吧。瞧你急的,先放下那孩子。」

鼠爸和奇奇、達達緊緊相擁在一起。我們終於團圓了,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再恐懼。兄弟倆默默相對,抽噎哭泣不停。

奇奇,說的好!鼠爸正想大喊痛快,忽然間,老大一把抓住奇奇尾巴,猛力提到半空中,鼠爸見狀嚇得臉發青。奇奇懸在空中搖來晃去,痛啊痛啊嘰嘰直叫,手腳揮舞個不停。

老大蹲下面對腳邊的奇奇,語調馬上一轉,變成噁心的嗲嗲腔:

怎麼回事?鼠爸附耳傾聽,沙、沙、沙,愈來愈響。忽然間,停止動靜。鼠爸屏住氣,一會兒,牆上忽然喀沙破個小洞,土層紛紛散落地面。

「葛倫早該下地獄!」老大突然爆出狂吼,就像一記轟天雷。鼠爸震撼得差點彈到半空中,奇奇輕咿了一聲,很難聽出是驚呼,它嚇到腳都軟了。

「你真會窮操心。」悍茲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嘛。在這種地方跟那幫流氓一起過日子,我已經受夠了。只要能與葛倫將軍重逢,我這條命是豁出去了。不論走多遠,不論走多遠,我會勇往直前——追求川之光!追求川之光!」

沙、沙、沙,突然聽見聲響,剛纔似乎就有動靜。愈來愈清晰,應該說是趨近中。聲音來自地窖最深處,與通往敞廳的監視小窗方向剛好相反。

「挖洞專家不是蓋的,只是處理這些挖出的泥土是大工程,又不能搬到外面,否則立刻會被衛兵追查。對了,倒是達達也幫了不少忙。」

「沒錯。還有一位想跟你見面的老鼠在場。」對方悄聲講完,立刻傳來一個竭力壓抑聲量卻無法剋制激動的小驚呼:

這時,冷不防從小窗傳來:

「可是一點也不『安全』耶,結果還被抓起來。喏,小奇奇,好可憐。都是可惡的葛倫亂給消息,那傢伙根本是大騙子嘛。對不對啊,小奇奇?」老大彎腰湊近奇奇,吐出腐肉般的臭味,瀰漫到奇奇臉上。「那個騙子,叔叔會好好教訓它。葛倫在哪兒?」

「啥事?啥事?」

「等等。」對方說,「我和達達後退騰出空間,你們從洞口進來。我們會在另一端等待。」

老大誇張地嘆了口氣。

「爸爸!」

老大伸出另一隻空爪,指向一名部下,「喂,過來」。遵命,那隻溝鼠低頭出列。

「所以嘛。」悍茲說,「不是說包在我身上嗎?可別低估我長年累積的直覺。」

「不上道的傢伙……」老大目光險惡一變,正想衝上前,忽然改變主意,扭頭說,「喂,把它們趕回地窖,不必給喫喝的。」

「喂,你在幹什麼?」

「是誰?」鼠爸問道。洞穴那頭傳來悄悄聲:

「我會的。」

「噓,安靜點。」那聲音說,「請安靜,別讓衛兵發現。」

奇奇睡得又香又沉,神經緊繃的鼠爸簡直無法闔眼。這種時刻,早該來傳喚我們審訊纔對。這次絕對被徹底逼供,到頭來,還是不得不背叛葛倫嗎?可是下一步……,就算供出葛倫的藏匿處,我們會重獲自由嗎?不,絕不可能。思索中,時間緩緩流逝。

洞口逐漸擴大,這項工作在謹慣無聲中逐步進行。

多蘭姆輕輕一笑。

這時鼠爸它們才驚覺不僅是悍茲,連多蘭姆和莎拉、達達都是灰頭土臉。悍茲的雙爪滲出斑斑血跡,顯得沭目驚心。

「喂,等等、等一下。」

「聽着,兩三下斃掉沒意思,下手時記得控制力道。剛開始小心別弄斷尾巴,手勁放輕點,先捶斷幾根肋骨,漸漸加勁……」老大故意說給鼠爸聽。

「我剛講明瞭,只是聽過它的謠傳而已。你該知道老鼠圈內傳八卦是怎麼回事吧?多半是消磨時間,聊些捕風捉影的消息。對了,我聽說你們起內訌……」

除了名叫多蘭姆的溝鼠之外,還有另外兩名同伴。

「我想你們應該知道『川之光』是我們反抗軍的口令,達達在迫村橋下喊出暗號時,我震驚極了……。好,跟我來……」多蘭姆迅速悄聲說明,匆忙爬上河堤。悍茲隨後登上去,然後是達達一家,莎拉負責殿後。

老大的爪端上,尾巴倒懸的奇奇正搖啊搖的擺盪。老大齜牙咧嘴,嗚嚕嚕嚕……喉底發出低吼。鼠爸發覺自己愈說愈急,聲調拉高八度,就自我警惕要冷靜、冷靜。它做個深呼吸,口中澀澀發乾。

部下泛起薄笑,精神抖擻地走向奇奇。

傳報的衛兵說完,老大低頭思索片刻,拎着奇奇使勁左右一揮,反手把它甩出去。奇奇撞向土牆,彈回來滾到地上,立刻爬起來奔向鼠爸躲到背後。

老大輕比個手勢,背後幾隻部下迅速竄向前,揮開鼠爸的爪子,把奇奇拖到首領面前。

奇奇在背後動了動。不能被激怒!鼠爸伸手到背後緊緊按住它。這孩子能理解暗示,不要聲張嗎?奇奇沒有出聲,卻被眼尖的老大察覺它先前的反應。

奇奇噗嚕噗嚕直髮抖,沒有回答。鼠爸相信就算它想說也不敢吭聲。

22

「悍茲是挖洞專家。今天看你挖這麼辛苦,算是生平頭一遭吧?」

「我沒興趣跟你辯教育觀。」

「你是葛倫的……」

不久洞幅變寬,足以容納一隻成鼠鑽過。

「哼,好像聽見挖土聲。我警告你少打歪主意,這裏是銅牆鐵壁,可不是拿來給你練習磨牙的,還是安分點吧。你們很快就不會嫌悶,有的好戲看、有的爽哩。」說完,衛兵似乎就此離去。

「噓,小聲點。」

「不關奇奇的事!」

「廢棄已久的舊巢穴。莎拉說囚禁你們的地窖位於參謀本部,就在這個巢穴最深處的房間後方。悍茲從這裏一路挖進去,我擔心極了,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確,幸好沒出差錯。」

老大轉向鼠爸說:

「這裏是……?」

首先讓奇奇進去,接着是鼠爸。新土氣息很鮮潤,是剛挖的洞穴。前進一公尺來到略寬敞的空間,此處瀰漫着塵味,沒有剛翻動的鮮土氣息。

「好,繼續挖。」鼠爸轉頭朝後方悄聲說。

「別打奇奇的主意!」鼠爸厲聲說道。

老大垂下拎着奇奇尾巴的爪子,轉頭和溝鼠慌張地交頭接耳。鼠爸努力聆聽,想從隻字片語中掌握幾分線索。那隻兇惡的黃鼠狼又出現了……,我們這次犧牲兩名……,是的……但是發現對方巢穴…….不……這回一舉進攻……請您千萬要親自上陣……。

「別這樣,放過奇奇……」

「要上去嗎?」鼠爸問道。

老大露出壞笑瞧着鼠爸。迫於無奈的鼠爸正要說明,不料忽然有隻溝鼠撥開衛兵和側進,來到老大身旁。

「反正先到迫村橋那一面就行了。」多蘭姆說,「我們溝鼠族非常重視勢力範圍,不會跨越領土追擊。不過這次牽連葛倫問題,還是有點不放心……,『找出葛倫、格殺勿論』,目前告示仍每天公佈。老大虛張聲勢,強裝沒當一回事,內心其實非常懼怕葛倫。它很清楚自己身爲領導者,欠缺葛倫那種不凡的特質。」

「真是太感謝了……,居然只花一夜就能挖穿這麼深的洞穴……」

「我說啊,叔叔……」奇奇小聲講。

「唉唉,還得重新來過?隨便你。把這種小不點呵護在掌心,帶着它到處跑,你也真夠蠢的。咱們社會里,幼鼠出生後馬上就跟父母分離,過起集體生活,受到紀律規範,嚴格訓練成優秀士兵。什麼『爸爸——』的叫那麼親熱,這小鬼愛撒嬌不像話,瞧得我快吐啦。」

是達達的聲音。

「沒錯,這正是我的意圖。」

「意圖?」

「稍後就會明白,這是我和莎拉想出的計策。」

夜色即將泛白,鼠爸忽然轉頭眺望河景。東空始現曙光,水面如覆一層透薄的銀面紗。一縷涼風襲來,面紗催起細褶,鱗波點着晶輝閃閃。啊,回到河畔,回我故鄉。鼠爸深受感動,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它即時轉回頭,不忘關心兩個孩子的行動,追着多蘭姆和悍茲後面奮力奔上堤坡。

「大大方方往前走。」來到堤頂後,多蘭姆說,「這裏確實很引人注目,不過,整條步道的街燈通宵明亮,深夜仍有行人,就算溝鼠戒備森嚴,它們也不敢貿然來襲。運氣好的話,可以躲過抵達迫村橋……。不過人類差不多該騎車出來遛狗了……,這樣集體行動,狗絕對嗅出蹤跡……」

「煩死啦,你就會瞎操心。」悍茲說,「害得我心神不寧,反正窮則變、變則通嘛。」

「嗯,說的也是。」多蘭姆語氣含着笑意。那從容不迫的輕笑,總讓大家緊繃的心情獲得紆解,鼠爸也欣賞這隻個性溫靜的溝鼠。多蘭姆又說:「好悍茲,有你這個樂天派當夥伴是該慶幸……。糟糕,還是碰上麻煩……」

不巧正有一隻溝鼠登上河堤,從草叢爬到路上。它望見六隻老鼠排成一列,朝着自己嚴肅走來,不禁瞪大眼睛。

「請你們三位低頭默默前進,假裝是沮喪的俘虜。萬一發生爭鬥,你們千萬別出手,由我們來應付……」多蘭姆迅速交代完畢。

「停、停,站住……。喔,怎、怎麼回事啊,這不是多蘭姆和悍茲嗎?」

「我奉隊長命令押送俘虜到橋那面,將它們驅逐出境。」多蘭姆說。

「怪了……,我怎麼沒接到通報啊。」

「現在不就告訴你嗎?笨蛋!」悍茲訓道。

「可是你們怎麼搞的,渾身髒到不行。還有悍茲,你爪上血淋淋的喔。」

「你不曉得發生黃鼠狼事件?」

「啊,我知道,可是……」

「喂,拜託好好監視這一帶,聽說這幾隻玄鼠的夥伴要大批來襲呢。」多蘭姆刻意壓低聲量,彷彿透露重大機密。

「哇,那可不妙。」

「記住了,我們到橋頭幫你注意警戒,你埋伏在這片草叢用心看守,行嗎?」

「嗯、喔喔,我明白……。原來如此,該死的玄鼠……」溝鼠衛兵嘟囔着返回草叢裏。

「大家都平安無事?啊,太好了。悍茲呢?」

「什麼,傳令兵又在摸魚!」多蘭姆忽然高吼,「最近紀律差成這樣,到底在搞什麼鬼!」

「等一下,達達,我先進去探路。」鼠爸說着鑽進洞裏。過一會兒,裏面傳來模糊聲音:「這裏很安全,跟我來。奇奇先進來……」

「就是它們!剛纔傳報有脫逃者……」領先跑來的衛兵嚷道。

不知跑了多久。奇奇呢?鼠爸迅速往後一瞥,幸好沒有脫隊。達達跟在後面,保護弟弟般緊緊相隨,奇奇顯然快要不支了。鼠爸朝兩兄弟後方望去,是早晨步道在微曦中呈現的寧和景象。溝鼠們銷聲匿跡,不僅是衛兵,連多蘭姆和悍茲、莎拉都不見了。難道它們凶多吉少?咆嗚、咆嗚,傳來牧羊犬亢奮的遠吠。

「紙包不住火,動手吧。」多蘭姆俯下頭低聲說。

隨後大家不再交談,來到迫村橋附近。這是勉強容納一輛汽車單行的窄橋,完全不見人車通行。

多蘭姆一向談吐斯文,忽然變得氣勢洶洶,衛兵們不禁退卻起來,陪笑說:

空前的大恐慌一舉爆發,有些老鼠不知往哪跑、有些忘了跑……。牧羊犬瞪噎瞪衝過來,突然大嘴張開,晈起一隻當場嚇呆的老鼠。受害的是溝鼠衛兵,不是達達它們,真是千鈞一髮。多蘭姆忽然被點醒,靈機一動:正是大好機會。

「從那裏朝上游一直走,沒錯,大概再走十公尺外的河堤旁,有一棵粗壯的榆樹。」

正因爲如此,必須反其道而行,故意留在醒目地點。鼠爸知道想要擺脫溝鼠,唯有如此一途。有奇奇同行就不能全速快跑,何況鼠爸曾在河灘昏倒,尚未從疲勞困頓中復元。「帝國」軍團當真追來,恐怕是難逃魔掌,必須趁亂脫身才行。

「什麼麻雀?」奇奇問道。

橋上奔來的,是一隻大型牧羊犬。它嗅到十幾只老鼠聚在步道上,早已剋制不住狂奮。單車上的飼主使勁拉緊牽繩制止,牧羊犬全速衝向前,飼主差點連人帶車摔倒,只好放開牽繩。

跑下河堤,改由達達帶路。還沒抵達與多蘭姆約定的藏身地,就不能安心。這次換鼠爸殿後,細聽周圍動靜,順便留意奇奇是否脫隊。附近看來沒有溝鼠蹤跡,天色已然明亮。

「趁現在,大家快逃,快!」多蘭姆叫道。達達一家拼命跑,橫越橋上道路,跑向通往上游的河畔步道。有幾隻溝鼠迅速超前,不久偏離步道,閃進河堤草叢中。鼠爸也想效法,還是剋制衝動,直接跑在步道中央。遇到危難時,先設法找地方躲、一口氣逃往暗處,這就是老鼠的本能。

「沒錯,那個窟窿很好找,繞到樹根後面撥開落葉會露出小洞,入口非常小,裏面卻相當寬敞。最重要的是跟我們剛待過的舊巢穴一樣,都是棄置已久的洞穴,溝鼠們應該都不知道。我們萬一分散行動,到時就在小洞會合,好嗎?」

23

「留下你一個被圍困,我真過意不去。」多蘭姆說道。

「好。」悍茲應道,朝着狐疑打量達達的衛兵就是一拳。衛兵措手不及,一路滾下陡坡。

「是的,有棵大樹,我知道。因爲我曾探頭看過樹根旁的窟窿,當時猜想奇奇和爸爸該不會在裏面。」

「不,它還沒來。」鼠爸說道,多蘭姆語氣轉爲消沉:

「有你們照顧實在感激不盡,非常謝謝。」鼠爸鄭重地說,「我衷心致上謝意,多蘭姆、悍茲、莎拉,你們不惜自身安危,拯救了我們全家。」

「先等等……,抱歉,請稍等片刻。爲求慣重起見,我還是請隊長來。」

三隻老鼠在黑暗中靠在一起,重新爲團聚而喜悅萬分。達達談起家貓阿藍和麻雀家族,奇奇興奮說着坐在保麗龍碗裏,在下水管一路衝浪的體驗。鼠爸光是聆聽兩兄弟的你一言、我一語,心底就感受無比幸福。可是,不知多蘭姆它們一切是否安好?

首先冒出兩隻溝鼠,與剛纔的衛兵同樣反應,望見這支怪隊伍,便露出滿臉驚異。

不料,瞪瞪瞪,忽然有奔踏聲從左方橋面過來,好像有動物接近。是什麼來頭?在場的老鼠忘記敵友,全嚇得兩眼發直。

「咦……?居然有這種事,我們沒有接到消息喔。」

眼看幾隻溝鼠大驚失色,紛紛從道路另一側跑過來。

「怎麼會是你們……,多蘭姆、悍茲,連莎拉小姐也……。這三隻玄鼠又是怎麼回事?」

「天啊!」大家愕然傻眼。

「我想再強調是有點多餘,不過悍茲,你真有膽識,好漢非你莫屬。」多蘭姆代表在場的全體老鼠說,「可是你傷勢不輕呢。就算稍後止血,還是先休養幾天再說。」

「小意思,這點擦傷……」

「好,那就是迫村橋。從現在起我必須保持靜默,衛兵可能正從橋上注視這裏的一舉一動,被目擊到我和你們有說有笑就麻煩了。」

「它們是長期拘禁的俘虜,接受審訊完畢後,準備被驅逐出境。」

「唉呀,今夜有黃鼠狼和其他騷動,情況一直亂糟糟。會不會是誤傳……?」

約一小時後,入口上掩飾用的枯葉傳來撥動聲。達達它們緊張起來,最先進來的是莎拉,然後是多蘭姆。

「大致上順利擺平……」前進一會兒,等不必擔心聽見後,多蘭姆說,「那個傢伙很糊塗、頭腦簡單,接下來纔是大考驗。」這一次,悍茲不敢取笑凡事多慮的多蘭姆,恐怕它自己也忐忑不安吧。

「稍後哥哥再告訴你,奇奇。好的,多蘭姆,然後呢?」

穿過充當臨時休息處的草叢,沒看見麻雀一家。那隻小麻雀還活着嗎?

「怪了,這不是昨天晃來橋下的小鬼頭嗎?說什麼『要找親人』,口氣超踐……。多蘭姆,你不也在場嗎?臭小子,怎麼會在這裏?」

走投無路了,六隻老鼠不約而同暗想。達達一家不足以應戰,而多蘭姆它們徹夜不眠地挖洞,累得力不從心。想要戰勝體力充沛、殺氣騰騰的溝鼠軍隊,簡直是不可能。

「悍茲沒問題,一定可以脫險。」

「別客氣。」莎拉說,「最重要的是因爲我們近來已忍無可忍,隨時都會採取行動,你們只是成就了契機。它們的『帝國』,我想不會維持太久。不過,奇奇總算沒有受迫害,真是太好了!」

「什麼話。我隨便陪它們玩玩,就一溜煙逃走,往河裏一跳……」

「好。」

果然不出莎拉所料,近暮晚時,悍茲那魁梧豪邁的身影悠然出現了。它渾身溼透,甚至連腹部和背上都嚴重受創,精神卻顯得相當抖擻。

多蘭姆和悍茲暗叫不妙,彼此交換眼色。怎麼辦?立刻動手?還是耗下去,看看能不能瞞過那個什麼鬼隊長?正猶豫時,衛兵仔細打量三名「俘虜」,湊近達達瞧了又瞧。哎唷唷,它嘀咕起來:

「是嗎……?」它說,「我和莎拉跑下河灘,結果被幾名衛兵包圍,就在進退不得時……,悍茲從旁邊竄過來,對我喊着要先保護莎拉逃走。我應該留下來奮戰到底……」莎拉毅然打斷後悔不已的多蘭姆,十分篤定地說:

到洞裏,正如多蘭姆所說,是岔路四通八達的巢穴。感覺荒廢已久,隨處可見土沙坍崩,昆蟲屍骸散亂一地,刮進來的積葉釋出近乎窒息的腐臭味。但是這裏很安全,如今最重要的莫過於此。

就是那棵大榆樹。達達依照多蘭姆的指示,繞到樹根後面,努力挖起堆積的落葉。找到了!的確有個朝內延伸的小洞。

「爲了預防萬一,我們先決定會合地點。達達,就在上次你和麻雀一家共聚的地方……」

「嗯,我懂、我懂。還是稍等一下……。喂,你去叫隊長來。」一名衛兵點頭後,匆忙跑下河堤。那名隊長或許在橋墩下的河灘吧。

「算了,反正我們接獲命令,必須確定押送它們到橋畔驅逐出境。讓我們通過一下吧。」多蘭姆一副非要硬闖的語氣。

悍茲說着又朗聲大笑。奇奇張着嘴,佩服到極點般仰望這名勇士。達達望着弟弟那副神情,由衷感到很歡喜。全家平安越過迫村橋,終於脫離「溝鼠帝國」的地盤。

「沒這個必要。」悍茲說,「通融一下啦。我們徹夜未眠,想趁早把這三隻趕出去,好回去睡大覺。」

「有兩、三隻溝鼠趕來跳下水。笨蛋,準會過不了河就淹死。我游到對岸,躲在茂密草叢裏,一直等情緒安定下來。原以爲會有搜索隊伍,結果沒任何動靜。唉呀,真是悠閒的一天。感覺晴朗清爽,又到了美好的秋天啊。我舒服睡個午覺,這陣子睡眠不足也充分補回來。等到確認沒有對方動靜以後,剛纔我又游回這邊岸上。」

「其實我想就算一次也好,非把它們痛咬一頓不可,我老早就躍躍欲試了。至少有三隻受重傷,接下來好幾個月它們都得乖乖躺着。唉呀,我還是生來頭一遭心情這麼爽。」它自豪地說着,快活笑起來。

在場的老鼠紛紛同意。

「好,突破一關。再來是步道……」

鼠爸轉過頭,發出絞肺似的喘息,呼喚着奇奇、達達跟上來。隨後它變更方向,維持原速跑入河堤草叢間,兩兄弟相繼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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