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請殺了我》 · 辻村深月 · 1.6萬 字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請殺了滾
錄入:↑謀殺親夫
換教室或課間休息上廁所時,原本會找我一起的芹香她們不再找我,已過了一個禮拜。
現在不過才國中二年級的四月而已。黃金週就快來了。
這種情況總是發生得很突然。
原本直到昨天爲止還一切如常,某一刻我開口講話,卻突然不再有人回應。喫營養午餐時,同一組的學生必須將桌子正面對着正面彼此靠在一起。分組時,我們沒能夠與平常交情不錯的男生一組,反而是和無論問什麼都以「是」、「嗯」、「沒什麼」回答、不曉得在想什麼的青木等人同組。書桌也沒有完全靠在一起,桌子和桌子中間還留着幾公分的空隙,就像峽谷一樣深。三個男生和三個女生各自排成一列,彼此將對方視爲無物,只與自己同性別的同學說話。
她們在聊電影。
上個禮拜開始與棒球隊津島交往的芹香,約會時去看了場電影。我旁邊的芹香和幸在聊天。她們聊到劇情內容、聊到演員好帥、聊到結局看不懂云云。
連我的皮膚都感受到了尷尬討厭的空氣。儘管如此,我依舊抱着一絲希望,希望只是自己誤會,於是勉強開口問了自己不想問的問題:
「那部電影片長几個小時?」
芹香和幸兩人都沉默。沒有回答。順勢看向營養午餐,互相使了個眼色,停止對話。
我那個交際應酬用的問題就這樣被拋在半空中。我不希望弄壞氣氛,只裝作是芹香她們沒聽見。在我面前峽谷對側的男生們,一點也沒注意到我們嚴肅的氣氛。短暫沉默後,芹香和幸開始聊起另一個話題。這回我已經清楚明白狀況,所以只是專心喫飯。食材煮到軟爛的濃稠白醬牛肉,好難喫,而且都已經冷掉了。
喫完午餐,午休時間,幸向我走來,倉促地說:「別放在心上。」芹香似乎去上廁所了,總之人不在教室裏。
「芹香雖然那個態度,你還是要繼續和她說話哦。你主動不說話的話,我們的交情就會到此爲止了。我不知道芹香會不會原諒你,不過我很佩服努力想要說話的安。」
我什麼也答不上來,只是盯着幸的臉瞧。『對不起,現在好像變成必須無視你。我沒辦法告訴你詳細原因,不過這理由大概有水深兩百公尺那麼深。』昨天幸寫了這樣一封信給我。「安,拿去。」她一臉憤怒地把信遞給我。我原本還很擔心,沒想到卻是同時諂媚我和芹香的內容,讓我幻滅——儘管如此,我還是不甘心自己居然因爲她的諂媚而鬆了一口氣。
水深兩百公尺是什麼意思我不懂。我雖然能夠想像在構不着地的水裏有多麼不安、多麼讓人難以平靜,但是深度這種東西,只要超過身高,腳都一樣構不着地啊。社會課剛學過大陸棚和海溝.所以我應該沒有弄錯「深度」的意思纔對。
去年,我和芹香一起無視幸的時候,幸也是這種心情嗎?但是那件事已經結束了。我羨慕現在已經脫離這處境的幸。幸當時被無視了多久?只要經過一樣久的時間,我就能夠再次與芹香她們聊天了嗎?
「今天會去社團嗎?」
「會。」
我參加的社團也和芹香、幸一樣,都是籃球社。
「社團活動時可能也會很難熬,不過你和塚田她們……」
看了看客廳,不出所料,小小的電視上正在播放《清秀佳人》(Anne of Green Gables,或譯爲紅髮安妮)的DVD。場景是主角安·雪莉(Anne Shirley)正和學校老師邊走路邊說話。
「那是森林妖精的領域了吧?」自從芹香這麼說之後,我們背地裏就把那傢伙稱爲「昆蟲王」。
媽媽最喜歡這段內容,以及故事最後安說:「如果我是男孩,就可以幫忙田裏工作了。」馬修(Matthew Cuthbert,安的領養人)對她說:「幸好你是女孩,你是我最自豪的女兒。」這一段。
媽媽不會看過沒有日文配音的電影,就連這一次也沒嘗試看完,就帶我去找電影院工作人員理論。——你們放的是給小孩子看的電影,這樣怎麼看?我還無所謂,這孩子……
「安,好厲害,你好像模特兒。」
我留下還有話要說的媽媽獨自上樓。畫面一轉,接着場景來到了安居住的綠屋。我家媽媽不停反覆觀賞《清秀佳人》,讓我都要忍不住擔心DVD會被她看到磨損壞掉了。
和我不同,芹香與我完全相反,她很擔心自己過了二十歲之後是否還能夠繼續追着第七危機。就像小學時有個同學很煩惱是否應該和最愛的父親一起洗澡(雖然我覺得這種煩惱也很沒意義)一樣,他們同樣害怕去思考自己有一天必須結束這一切,而我卻毫不在乎地藐視他們的害怕。
——失敗時,隨時想起這句話。明天是沒有失敗的嶄新一天。
「這樣啊。」
——對,還沒有失敗的一天。
如果在電視上看到沒有配音的電影,媽媽也會不高興。「爲什麼禮拜天一早就播打字幕的片子!」
我們班上的昆蟲男首領是田代。他有類似龍貓一樣沉甸甸的體型;與其說是胖,感覺比較像是壯。拱着小山一樣的背部,眼睛和鼻子相對於臉來說有點太大,鼻子底下與下巴四周長着像胎毛一樣的薄薄鬍子。以肉眼湊近確認,會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那白色透明的鬍子就像書上或電視上看見,剛從蛹羽化的成蟲一樣。
「那些傢伙好像穿着一樣的慢跑衫和三角褲。就像小學生一樣。」
男孩子拿我開玩笑,女孩子紛紛表示同情。來自女同學的視線很明顯也摻雜着排擠。我一直擔心這種情況總有一天會以詭異的形式爆發開來。
芹香和幸兩人都在笑,只有我沒有。她們兩人都有兄弟,所以能夠拿這種事情說笑,但是我無法體會。芹香的男朋友津島穿四角褲,她說哥哥覺得那好像拳擊手短褲時,我也不曉得該作何反應。
我家媽媽是個美女。
從此以後,媽媽即使反對,我都是留這種瀏海。隔年暑假,我認真整理頭髮後,覺得弄個東洋風模特兒的打扮也不錯,於是我把有點翹、遺傳自媽媽的褐色頭髮燙得筆直,並且染上帶藍色的黑色。學校老師會像在玩打地鼠遊戲一樣,搓揉把頭髮染成褐色的學生腦袋,不過染黑髮的人肯定只有我一個,就連老師他們也沒抱怨。
幸說完掛了電話。一會兒後,她又打了一通電話過來,以非常婉轉的方式交代『絕對不要告訴芹香是我跟你說的』。第二通電話只說完這些就掛斷了。
品味。
「難得播了我最愛的《清秀佳人》,卻是上了字幕的版本。」
「快到喫飯時間了。你要先喫點東西嗎?我炸了甜甜圈。上面撒了肉桂糖粉。爸爸說過不喜歡那個味道,所以我們不喫掉就麻煩了。」
「最好別讓芹香看到你和她們走太近。」
我從書包裏拿出手機。自從和芹香她們的關係變成那樣之後,我的來電數量急速減少。待機畫面底下那一行跑馬燈字幕,寫着某處國中生自殺的新聞。
八卦一下子迅速傳開。
一出生就得到「安」這個名字的我,無法選擇自己的名字。姓氏是再平凡不過的「小林」,純正日本人的我卻有個外國名字「安」。小林安。小學時,曾有人嘲笑好像搞笑藝人的名字,我真的還爲此哭過。
第七危機(簡稱七危)在縣民文化會館舉辦巡迴演唱會。在芹香的邀約下,我們三個好朋友加上芹香的母親一同前往觀賞。我媽也興奮地一邊送我出門一邊說:「平常出現在電視上的偶像居然來到附近,真棒!」可是,我把媽媽的話告訴芹香後,她有些生氣地說:「七危不是偶像也不是視覺系樂團。」並且開始拼命說明他們有如何如何超越稱號的明星光輝與音樂成就云云。
雖說他是老師,也未免太奸詐。
「中二病」這個不曉得該說名譽或不名譽的詞彙,就是在形容我們這些國二生。這個時期性知識開始萌芽,因此男孩子看來都很好色。國中二年級的孩子們不懂人情世故,想法很有彈性,因此才能夠自由想像未知恐怖世界。一般人將這些思想像國中二年級的人,稱爲「中二病」,即使那些人已經是大人。但我們纔是正牌的國中二年級學生,比中二病大人具備更多潛力。眼前最重要的目標姑且是後年的高中入學測驗,不過在那之後還有漫長的人生。
雖然有奇特的個人喜好,不過長相標緻仍是不爭的事實。也許是天生體質的關係,她身材纖細好看。很能喫,但好像因爲胃下垂的關係喫不胖。我甚至覺得電視上的女演員還遠比不上我家媽媽的美貌。
根據多方說法,芹香她曾生氣地向其他人表示被我這番話刺傷了。她的反應在我感覺只是「她以爲我看不起她」。但我當時說的又不是芹香,也沒有批評她喜歡的第七危機。
我可以跟你賭,那傢伙一定是昆蟲男。
既然我不會質疑過我媽的品味,照理說我在各方面應該要一帆風順纔對吧?
「這樣啊。」
那個混蛋。去死一死算了,我說真的。
如果說,我們學校最年輕的男老師是佐方,那麼最年輕的女老師就是音樂老師小櫻——櫻田美代了。她去年開始在我們學校擔任音樂專科老師。
這種時候,我總會因爲自己比他們慢一步,而有些焦慮。
豈料該說是意外還是我估計正確,她們居然稱讚:「很適合你!」
我凝視着鏡子裏的自己,既像媽媽又不像媽媽,我就像是媽媽的原石。
男生們在午休時間的教室裏喧鬧。
聲音最大的總是那幾個男生。教室裏不曉得什麼時候清洗、搞不好根本沒人想到要洗的黑色窗簾裏,卷着一名男同學,旁邊還有一個人在幫腔,轉動男生的身體。從窗簾裏傳出「快住手!」的尖銳笑聲。看似無憂無慮的遊戲。白費工夫的熱情。男孩子總是這麼悠哉,真好。——我心想。
我默然目送幸離開。
『芹香總有一天會懂的。』
「昆蟲男」與單純不帥又無趣的男生們不同,更極端,感覺像吉祥物。就像現在這樣,有的人會發出誇張怪叫,有的長得極嬌小,也有的反而長得像大叔一樣體格高壯。他們雖然同樣不帥,不過類型相當豐富。
就連芹香對我不爽,八成也是因爲我所說的那句話吧。
當時我所說的話,只是未經深思的單純感想。
一想到她把立場中立的增田同學也捲進來,在洗手間裏談着和我有關的話題,我就忍不住胃痛。
芹香從洗手間回來了。
聽說芹香最近最常掛在嘴上的,就是副班導佐方特別偏愛我的事。
芹香當時一臉驚訝地表情看着我,但我沒注意到。
看到那句話,我的胸口一緊。
「不喫了。我回房間去了。」
當天晚餐後、幸打電話來告訴我芹香現在怎麼說我。社團活動時也是,兩人一組的傳球練習或半場團隊練習時,她們爲了避免和我同組,兩個人坐得遠遠。偶爾看向我說話。
媽媽抬頭挺胸對鄰居、朋友這麼說,讓我覺得好丟臉。聽不懂英文的人不是我。是媽媽。DVD重複看了那麼多次卻每一次都看配音版的人,也是媽媽。
說起她有多喜歡《清秀佳人》?她自己結婚時穿的是,設計在當時也算過時的公主蓬蓬袖禮服。因爲「實現了少女時代的夢想」而心滿意足拍下的照片,現在仍掛在玄關那兒。
佐方是體育老師,二十幾歲的胖子。嗓門很大,經常用自以爲是的命令口吻說話。再加上腦袋不靈光,但自尊心又很強。去年上滑雪課時,因爲他是年輕單身的老師,所以可以輕鬆混入男同學房間,和學生一起聊「這年級的女孩子誰最可愛」的話題。當時他提到我的名字。
卷着窗簾的男生離開了窗邊。制服背後沾滿了灰塵。那個白色讓我感到莫名氣憤。
我無法想像芹香也會擔心二十歲之後的未來。或許是因爲我的心裏一直認爲自己根本活不過二十歲,所以始終感到平靜。
有不少人想要介入我們的爭執,把事情鬧大。從上禮拜開始,與芹香不太合得來、同屬籃球社的塚田等人突然開始和我說話。
人漂亮不一定有內涵。我家媽媽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很膚淺。雖然時髦,但絕對不是因爲有品味,只是因爲人長得漂亮,身材又好,所以只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裙子幾乎都是類似窗簾布或壁紙的俗氣花樣,就連襯衫的蕾絲也宛如桌巾。全身上下價值幾千日圓,全都購自附近的家庭大賣場。
『怎樣?我可以告訴你哦?還是瞭解一下情況比較好吧?』這麼問的幸聲音中聽來擔心,但還有更多是期待。我猶豫之後,還是回答:「說吧。」
回到房間,把書包丟在牀上,我順勢躺下。早上出門時還亂糟糟的牀單,現在整理得筆直,棉被也收拾得整整齊齊。媽媽一如往常地整理過了。
我自牀上坐起,凝視着擺在房間角落的全身鏡。
鼓着臉頰氣呼呼的媽媽,在身爲女兒的我看來,仍像少女偶像一樣可愛,我想,聽到抱怨的電影院大哥大概也有同樣想法。「是的,真是抱歉。」他低頭鞠躬,替我們換電影票。我們看完HELLO KITTY演的《灰姑娘》之後,就回家了。
「那羣人是怎麼回事?」
我,現在的處境或許進退不得。
我應該等待不曉得會不會回來的芹香?還是另找新出路、前往新地點(加入新團體)呢?我都快要嘆氣了。六月就是全縣大賽的預賽,我差不多該認真準備了。如果沒入選,我哪一邊也加入不了,豈不太痛苦了。
回到家後,我聞到油和香草精的味道。
「高中生或大學生追星也就算了,超過二十歲還喜歡第七危機,未免太奇怪了。」
小學六年級時,我和媽媽去附近的電影院觀賞重新上映的《清秀佳人》。當時播映還不到兩分鐘,媽媽就離開了座位。故事開演沒多久,她在我旁邊發出驚歎聲。
我只稍稍動了動下巴。
小學時,我的讀書心得和閱讀心得圖畫等作業,幾乎全被媽媽的喜好所統一。
確認芹香回到教室後,幸快速離開我身邊。她稍微合掌動動嘴脣,無聲說了句「抱歉」,不過看得出來她打從心底慶幸自己不是標靶。
大概是剛剛有人炸甜甜圈。經常有人對我說:「真希望我媽像安的媽媽一樣。」我媽既顧家,長得又漂亮,打扮時尚;有朋友來家裏玩,她就像見到獵物的猛獸一樣立刻端着點心到房間來。送來手工餅乾和果汁沒一會兒,又會到房間來問:「你們要喫牛奶羊羹了嗎?」
和我們同年紀的孩子自殺,或是捲入某些事件,或是殺人彷彿十分尋常似的。
「有字幕?這怎麼行呢。」(※日本播映的外國電影多半會加上日文配音且沒有字幕。)
「昆蟲男」。而命名者就是我。
媽媽穿着圍裙從客廳走出來。今天從她背後傳來的依舊是電視的聲音——以誇張的抑揚頓挫刻意念臺詞的聲音。我不耐煩地脫下鞋子一邊問:「你又在看啦?」
我會在漫畫上看過「女人的價值取決於臉」,但我也瞭解有些事只靠臉也無力迴天。或許這種人的確可以過着不算差的人生。但是,這世上也有像我媽媽這樣的人,打從出生只想在這個長野鄉下地方過一輩子,也不會憧憬要成爲明星,幾乎不會想過要離開這裏。順其自然、隨波逐流,主動上門來的人事物也不拒絕,接受爸爸的求婚也是因爲「沒有其他人求婚」這模棱兩可的理由。這就是我的母親,美麗、出其不意又愚昧。
「嗯。」媽媽點頭。
我還在想,難得她會一個人去洗手問,原來是和增田一起。增田隸屬管樂社,個性爽朗,成熟懂事,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這麼說來,去年我們開始無視幸,就是因爲芹香當時像是發現什麼新大陸似地告訴我們:「增田同學好像總是自己一個人去洗手問?」結果幸回答:「那有什麼關係。」
進入四月,新學期即將開始之前的週六。
——明天永遠是嶄新的一天。
我突然覺得好悲傷。芹香當時明明是最護着我的人,還說:「佐方好惡。」
西式凸窗,手工縫製的俗氣鋪棉菱格月曆,蕾絲編織的桌布。家中一切佈置參考自以加拿大愛德華王子島(Prince Edward Island)爲故事舞臺的《清秀佳人》DVD。有這種媽媽我也莫可奈何。
遺傳自媽媽的大眼睛。像日本娃娃一樣剪齊的瀏海。這是我覺得比較有個性、比較好看而自己動刀剪出來的。剛剪完那天,我必須鼓起勇氣纔敢去學校。心想如果芹香她們拿出來說嘴時,我準備用「剪壞了」、「早上來不及」等藉口隨便搪塞。
這就是我家。半吊子又缺乏獨特風格。
班上的昆蟲分類,主要根據是否與昆蟲王田代隸屬同一集團而定。
佐方。
我們哪喫得下那麼多啊!——芹香等人睜大眼睛看着我對媽媽發火。居然爲了這種事情生氣吵架,真是太奢侈了。有人甚至說我任性。
平常總是輕聲細語的媽媽,看到我把安的頭髮按照字面上所寫,用鮮紅色蠟筆塗成紅色那瞬間,大喊:「不對吧!你到底在看哪裏?紅髮不是這種顏色吧?虧媽媽還一直以爲安是更有品味的孩子。」
和芹香一起笑着,將那一類男生歸類爲「昆蟲男」的事情,彷彿回憶般遙遠。不曉得他們在想什麼,唯有和夥伴在一起纔會展現熱情,單獨一個人的時候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但是他們在班上卻佔有一定的人數。外表不帥,但集結成一個團體時,卻像是擁有共同的意志,所以稱爲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人是爲了「想聽演員自己的聲音」而觀賞字幕版電影,我最近也是這樣。朋友告訴我:「《清秀佳人》的安太常做夢了,那個故事我看不下去。」這一點也帶給了我全新的想法。我也曾經告訴過媽媽,她卻一臉不明白的表情,只說了一句:「那孩子真奇怪。」只是暖洋洋地一笑,對於自己常識之外的事物不感興趣,她甚至忘了我曾經告訴過她這件事。
我不喜歡那種無趣的生活方式。我沒有辦法像她那樣。不希望像她那樣。
籃球社在社團活動風氣鼎盛的我們學校裏,算是小社團,不過人數很多,有些人是因爲籃球漫畫而入社。再加上我們學校籃球社比賽時的制服是紅白藍三色,一般認爲很可愛。白底上有紅色和藍色兩條斜線,正是法國國旗的顏色。
安搭船過河,船沉沒,安抓着橋下柱子的場景是我的閱讀心得圖畫。雀斑女孩被英俊男孩搭救。媽媽命名的圖畫名稱是「救救我!吉柏(Gilbert Blythe,安的同學)」。媽媽很滿意地認爲沒有其他小孩能夠畫出標題如此有趣的圖畫。
「嗯。」
照理說佐方應該知道這件事被傳開了,他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找我說話,上課時也會刻意偷看我。我只能從他的外貌和無禮的態度,猜測他國中時代一定沒機會和女生交往、與華麗且歡愉的金字塔頂端無緣。現在這個對待方式一點也不公平。因爲他是大人、他是老師,就想要跨越我們這個世界與生俱來的階級框架,未免太卑鄙了。佐方那傢伙如果現在也是國二生,個性和現在一樣、與我們同樣歲數,男同學們鐵定不會搭理他,他喜歡的女孩子也一定會退避三舍,不想當他的學伴。
會場裏有不少人顯然不是本地居民,八成是追着人氣鼎盛的第七危機而來。有些女孩打扮得和第七危機一模一樣,也有人在賣紀念品的攤子前排隊,一邊以萬事通的表情說明樂團在「福岡那場時~大阪那場時~」的演唱會情況。對話中全是粉絲才懂的專業術語,帶着家長同行的我們簡直無法匹敵。我猜那些人的年紀大約二十幾歲,大概是粉領族或靠着自己賺錢。
我們現在是國中二年級。
「昆蟲王」這稱呼聽來的確很蠢,不過我想這麼稱呼田代也無所謂。那傢伙似乎非但看不起自己的昆蟲同伴,也看不起我們,與我們面對面時一句話也不說,偏偏對他的昆蟲同伴頤指氣使。前陣子錯身而過時,我聽見他張着鼻孔,說:「我靠關係弄到還在製作的新動畫」、「朋友是插畫家」云云,也不曉得是真的還是吹牛。聽着那傢伙說話的同伴們,對於自己國王破綻百出的吹牛,也只是點點頭,發出欽佩的讚歎。
我粗魯點點頭,幸也「嗯」地點頭回應。
一想到長相,我就開始不舒服而頭痛。
「我回來了。」
「其實我也是畢業於這間雪島南中學,曾經在這裏待了三年。我家也在這附近。對於各位來說,我是年紀與你們相差很多的同校學姐。請多指教。」
小櫻騎腳踏車上班。我們學校旁邊是千曲川遼闊的河岸地,幾年前規劃的自行車道正好是我們上學必經的路。
我們走河濱步道前往學校的途中,小櫻總會開朗地按響車鈴,超過我們,以音樂老師特有的丹田發聲法,無憂無慮地對着學生大喊:「早安!」
實際教過她的恩師目前仍在,她說:「德川老師也是我以前的老師。他從前很受歡迎呢。」她提到的男老師正是長相嚴肅的現任三年級學年主任,於是引起一陣騷動。
真的嗎,老師?
告訴我們以前的事。
櫻田美代說「德川老師」的方式,聽來莫名孩子氣,還帶有「儘管如此仍要說,這樣纔是成熟的女人」的嬌媚。讓人覺得她很有女人味。
於是她成了「可愛」的代名訶。女孩子不分年級,有些人寫信給她討論自己的感情問題,男孩子更是個個心懷鬼胎,風雲人物的男同學們捉弄她,就連昆蟲男們也認定小櫻一定會搭理他們,所以經常開心地叫喚「老師、老師」。
芹香等人的無視在音樂課時最顯著。
小櫻的課,女同學們一定會在她背後竊竊私語,小櫻很擔心她們是不是在談論自己。爲了合唱方便而讓男女生分邊坐,讓女孩子們更方便湊在一起聊天。
「好,大家安靜。女同學請看這邊。」
沒人聽她的話照做,大家意味深長地互使眼色,小聲模仿她的聲音說:「她叫我們看那邊呢。」讓小櫻困窘臉紅,一方面又用她聽不到的音量繼續說:「真是夠了。」
櫻田美代的悲劇就是成爲老師。
看着她,我心想,自己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要成爲學校老師。被愛與不被愛,我深深瞭解其中的平衡與反彈。
過了一年後,原本受到大家喜愛、疼愛的小櫻,在女孩子之間的評價明顯下滑。就連寫信給小櫻的人,也一邊寫信給她,一邊說櫻田美代的壞話,傳閱她的回信,批評她給的意見沒用、沒抓到重點,甚至連寫字的習慣、用筆顏色俗氣等都能夠互相通報。就連非當事人的我也看過她的回信。
但是,我一開始就注意到這些事情,大家好像後來陸續才發現。櫻田美代固然比起其他老師年輕,皮膚白皙、頭髮又長,但僅止於此。那條長到腳踝的俗氣裙子和廉價材料製成的螢光粉紅色軟趴趴襯衫,時尚品味和我媽很相似,搞不好她們是在同一家店購物。可是櫻田美代沒有我媽那麼漂亮,再說,我媽已經那個年紀也就算了,櫻田美代還很年輕卻穿那樣,沒問題嗎?
雖然有同學稱讚她長相很像來自沖繩的偶像,但是在我看來,她雙眼的距離太遠、輪廓扁平,很像墨西哥鈍口蠑螈。一邊彈鋼琴一邊「啊、啊、啊、啊」示範從低音到高音的發聲練習時張開嘴巴的方式,以及扁鼻子往上翻的樣子,老實說已經到好笑的地步了。好醜。再說,雖然她算年輕,實際年齡已經三十三歲這點也是致命傷。女同學們發現到這一點時,心早已遠離去年才三十二歲的小櫻了。那個人是歐巴桑。
女同學們鮮明的目光已經如此定位櫻田美代,不過男同學們很單純,仍然因爲催眠作用而憧憬着她,這一點更讓女同學們厭惡。女同學們表面上當然沒有放棄或干擾她上課,但是嘲笑和背地裏說壞話的情況與日俱增。小櫻這個暱稱也是用來挪揄她被男同學們這麼一喊就很開心。
即使櫻田美代是個美女,學校老師對於學生來說只是像藝人一樣的娛樂對象,無論女孩子多喜歡年輕老師,仍會有另一部分的人會討厭。無論多麼努力還是會被人指指點點,所以迴避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別當老師。
「今天我們上音樂欣賞,要聽的作品是舒伯特(Franz Seraphicus Peter Schubert)的〈魔王〉(Erlkonig)。這首作品,每年都會成爲每個孩子最有印象的曲子,問問三年級學生最有印象的上課內容或音樂的話,這首曲子一定排在前幾名。」
好好笑。
背後傳來竊竊私語。
中二病,或許我就是最懂的人。我就是中二病。
小櫻要求自願者。吵吵鬧鬧的我們沒有回答,彷彿在無視她。這種時候,小櫻不會指定女同學。她知道男同學喜歡自己,所以採用最安全的策略,找男生起來。
「小櫻,下禮拜要做什麼?我想再聽一次〈魔王〉。」
「不是。」
黑色、藍色、毒辣的紅色、燃燒般的花朵、花瓣像流血似的綻放。野獸的獠牙、枯木、鳥。月亮與太陽描繪在同一個地方,任由顏料隨意流動般的黑暗覆蓋其上。
小櫻彷彿被無形的手搔癢似的,縮縮脖子微笑。
「所以說,什麼叫做『念自己的書』?這世上有爲了別人而唸的書嗎?所有的書都是爲了自己而唸吧。你們別找藉口了。」
歌聲之中穿插着從音樂教室各個角落發出的竊笑。「請專心聽。」小櫻露出夾雜憤怒與悲傷的表情,拍了兩下手。
她說魔王耶。
兒子訴說着呼喚魔王父親到來的經過。
我感覺全身上下沾滿了看不見的飛蟲,很不舒服。佐方被汗水弄溼的襯衫底下塞滿了圓形山丘般的贅肉,讓人覺得既骯髒又難以忍受,只想馬上離開會議室。
「有沒有人自願念課本的三十二頁?」
男同學那一區最前面一名臉色鐵青的修長男生站起。
「請把『所以說』的前面說出來。」
德川勝利。
現在纔剛進入春天,還不是盛夏,佐方的圓鼻子底下已經滲着汗水。明明也沒在運動,卻不斷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脖子和額頭。殘留明顯痘疤的臉頰上有一塊塊紅斑。我稍微屏住呼吸,不想和這個人呼吸同一個房間裏的空氣。
這幅畫作的標題是《魔界的晚餐》。
我僵硬地坐直身體,把臉轉回前方,只見佐方微笑看着我。我們的視線對上時,我開始後悔自己把頭轉向他。
芹香已經先回教室,不過有幾個同學看了看我和佐方之後走過。我的心裏很不安。早知道早點回教室就沒事了。
「可是——」
我想像着各種事物。平靜的森林、暴風雨、水槽、屍體、人偶、手臂、死亡本身。
媽媽不知道。
聽到這幅畫在全國大賽中獲得金牌獎時,我們多少有些佩服,但實際看過作品後,所有人嚇了一跳。爲什麼會有這種作品混在其中呢?所有人說不出話來。這畫看起來很像電玩遊戲的外盒或動畫、輕小說的形象插畫之類的抽象畫,也像是專業畫家描繪的奇幻小說封面。事實上他大概就是受到那些作品的影響吧。
就在這個時候。我旁邊的人突然自百自語地開口。
我清楚聽見芹香嘖了一聲。與德川的不同,她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音。
德川的畫儘管完全不同,但仍有相似之處。而我必須隱瞞自己很喜歡,這一部分也很相似。
我抬頭看向隔壁。說話的人是德川。
「老師,您想說的或許是『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會成爲我們自己的一部分』,但是我們知道什麼樣的內容適合自己。您能不能相信我們,讓我們用自己的方法念書呢?不要發這些講義——」
我一邊盯着佐方嚅動的厚脣,一邊問:「中村老師呢?」我們班的導師是年過五十的大嬸,不管學生是不是會念書、長相好不好看或者在班上受不受歡迎,她都一樣疼愛。她會在早上和放學前的導師時間做最後結語,不過其他瑣碎的事務多半是由副班導佐方負責。
聽到笠原的意見,班上半數同學點頭。「莫名其妙。」佐方卻冶哼了一聲,說:
原本就駝背的德川背部拱得更厲害。他看着講臺上的佐方,長頭髮遮住了側臉,所以我完全看不見他的表情。
「你最近好像都是獨來獨往,和齊藤她們出什麼事了嗎?」
「津島同學,你剛纔根本沒在聽啊,老師可是看在眼裏呢。」
口氣完全瞧不超人。佐方無論任何場面,頭上都頂着大人的權威。
「你剛纔有在聽嗎?小林,你怎麼想?」
屬於昆蟲類植物男的德川,別說是和女孩子了,就連能不能和男孩子好好說話都不知道,畫出這種作品的確可怕。但是,我喜歡這幅畫。雖然不曉得他畫的是什麼,很像畢卡索那種抽象領域,不過標題的《魔界的晚餐》打動了我。
全黑的色彩
看不懂。品味和其他作品差太多了,也很難想像這幅畫適合掛在學校樓梯的平臺上。
《臨牀少女》
人偶攝影集。從頭到尾都是受傷女人偶的照片。小而薄的攝影集卻要價七千日圓,我實在買不起,所以去店裏翻閱了很多次。
後面座位的人傳紙條給坐在我隔壁的幸。我只瞥到一眼,上面寫着:『小櫻喜歡小將軍』。
原本吵鬧不休的教室,因爲佐方喊我的名字,突然安靜得令人害怕。
現在也是如此,我沒有打算告訴任何人我知道〈魔王〉這首曲子,或是聽了歌詞中歌德(Johann Wolfgang vohe,1749~1832,德國詩人。代表作有《少年維特的煩惱》等)的詩之後有什麼想法。或許是因爲那樣太引人注目。一步之差就會像櫻田美代一樣,成爲別人的娛樂對象。
我不是受到魔界吸引,也不免想吐槽那是什麼鬼題目,我很驚訝學校作業居然能夠使用這種標題。
「老師,這樣子我們就沒空念自己的書了。」班長笠原說。「我們不想寫老師的講義。」
教室裏也替眼睛不好的學生準備了專用座位。雖然座位的分配是同一組的人必須坐在一起,但因爲我被迫坐在前面的關係,我和德川雖然不同小組,卻經常坐在一起。
他不耐煩地站起,臉上瀏海很長。我和德川的眼睛都不好。每次一到春季健康檢查的視力檢查項目,醫生就會叫我配眼鏡。可是我總覺得自己如果戴上眼鏡,就會被列入沒品味那羣人的圈子,所以我始終不肯配,對於隱形眼鏡也沒什麼好感。一方面覺得配眼鏡花錢,再者這雙眼睛在一般生活中也沒造成什麼不便。
無論男生女生全都一臉不耐,不管是對於作業,或是對於佐方不死心地要繼續進行的這場導師時間的現場氣氛。還有一部分是對於「是否該放任我們的副班導從四月這個時間點開始得意忘形」的隱約反感。
沒上補習班、考試前也不念書、成績真的很差的學生,原本就不會寫佐方出的作業,而且寫了也沒用;相反地,成績好的學生有「自己的書要念」,體育老師佐方出的這些難度偏低的家庭作業講義根本沒抓到重點。
這種作品沒問題嗎?——衆人固然驚訝,但沒有懷疑過這幅作品能夠入圍。比起班上動漫宅畫的漫畫風格插畫,德川的技術無人可敵。東京的評審們一定也認爲這作品雖然缺乏國中生應有的清爽感覺,但仍不得不認同它確實優秀。
下課時,津島舉手發言。他上禮拜才向芹香表白,兩人目前正順利交往中。他是棒球社,理了一顆平頭,制服襯衫有點邋遢的穿法很帥氣,能夠毫不畏懼地與老師站在同等地位說話這一點也很帥;除了芹香之外,他也深受其他女孩子的喜愛。
所以說、所以說、所以說。
「沒事,老師,我還是回去打掃了。」
「中村老師也很擔心你啊,小林。是我害你被大家排擠的嗎?」
騷動的同學們彼此互相皺起臉,吐舌搖頭。
我當作沒看見,靜靜坐着。
「所以說,這個作業也是念自己的書啊。寫了也不會白費工夫。」
除了人爲事故之外,還有雪山山難意外、飛機墜毀意外等報導。能夠在團體之中存活下來的人與無法活下來的人。身旁有人死了,自己卻還活着,光是想像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就讓我打冷顫,雞皮疙瘩從腳底一路往上竄。
小組一起掃除固然尷尬,因爲芹香和幸不跟我說話,就連問一句「畚箕借我」也沒有,但是起碼比現在好。
佐方的口頭禪逐漸引起全班反感。
我聽見空氣凍結的聲音。旁邊的幸轉頭看向後面。我不想被捲進去,所以沒有回頭,只是看着粗神經的櫻田美代與她身後的黑板。
參與社團活動而奔跑的自己、回家路上騎着腳踏車的朋友們、自己的手掌心等衆多作品羅列,並各自冠上「射籃!」、「歸途」、「我手中握住的東西」等題目。
「我沒有被排擠。」
最近,出大量的作業成了佐方的習慣。他激動地解釋在期中考前這段期間,大家必須加緊特訓,這是升上國二的第一次大考,必須提高全班的平均分數云云。於是他印了好幾張五科考試科目的講義,發給我們帶回家。
我無法想像這些事實際發生在自己身邊,但只要社會上一發生這種事,我就會像被吸進去般地着迷。也可說是受到吸引吧。
在網路上看到有出版社專門出版真正屍體照片的攝影集、以傷口和繃帶爲主題的速寫作品集。我曾經去附近的書店找過,不過這附近找不到。從我家到學校另一頭鎮上最大的書店去找,那兒也沒有任何這個出版社出版的書。
芹香等人對我心血來潮的無視不知道要持續多久,真希望早點結束。等回到教室,她們注意到德川的座位就在我旁邊,真不曉得她們又會如何借題發揮了。
他眼鏡後側的眼神滿是厭煩。我明白他的意思。
聽他這麼說,我瞬間雞皮疙瘩四起。
我的書桌抽屜裏擺着我真正喜歡的東西。全都擺在裏面並且上了鎖。那些是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新聞,幾乎都是與死人有關的報導,和我同齡的孩子自殺或殺人。其中還有男學生上課時刺殺女班導的內容。這是上上個月發生在滋賀縣的案件。
我們班的副班導,年輕的胖子佐方站在那兒。我感覺情況不妙,轉身想走。「小林。」但是佐方看到我,嚴肅地叫住我並走了過來。
瘦弱到快要倒下的德川,在衆人的竊竊私語中,開始朗讀課文;他的整張臉幾乎貼在課本上,唸書的速度異常快速,彷彿只想早一秒唸完。
德川勝利的父親就是小櫻的恩師,也是三年級學年主任兼英文老師的德川老師。因爲與江戶幕府德川將軍同姓,所以他們稱德川老師「將軍」,而身爲兒子的德川勝利則是「小將軍」。雖然他是老師的兒子,但並不表示他擅長唸書,外型也與嚴肅又挺拔的父親德川老師一點也不像。他的頭髮亂糟糟,彎腰駝背,整個人白皙瘦弱軟趴趴,極少說話,是個搞不懂他在想什麼的昆蟲男。他雖然不會和其他人一樣卷着窗簾或拿掃除用的拖把當刀劍揮舞,卻會在一旁笑看那些人的行爲,與其說他是昆蟲,他更像是植物。那單薄到驚人的身材也很像雜草。
和今天音樂欣賞的〈魔王〉一樣,德川的畫也遭到衆人恥笑,女孩子們批評好恐怖、好惡心。而我也配合芹香她們說了一樣的話。
不是因爲你是老師或大人,而是因爲你。我的人生裏頭沒有能夠容納你這個人的位置,連一公釐也沒有。
我不會對任何人說過自己喜歡這類東西。
平常我們的座位相鄰,所以我知道德川上課時經常在沒有笑點的地方怪笑,或頻頻嘖嘖出聲。每次聽到他發出「嘖」的聲音,我就不想坐在他隔壁。他剛剛也嘖了一聲吧。
直到去年,佐方還只是普通老師,沒有專門負責的班級。成爲我們班副班導是他首次擁有自己的導師班,就連學生也看得出他那熱血過頭的幹勁。
我的心只想飛到其他地方去。我想閉上眼睛,沉浸在音樂裏妄想。我可以沉浸、陶醉在音樂中,而芹香她們辦不到。她們是一羣只在乎眼前現實的人,這一點我去年底開始便注意到了。
德川也是不曉得爲什麼不戴眼鏡。他好像有配,上課時偶爾會從書桌裏拿出來戴上,但是基本上也只是這樣。
我經常前往的書店後側。我想起在那兒翻閱的那幅沉在水槽裏的人偶手臂照片。
播放器正在播放着〈魔王〉。
「小林。」
我一個人回教室的途中,經過教職員室前面。
入選全縣大賽的衆多畫作之中,唯有一幅貼着金色摺紙花。
離開會議室走上樓梯的途中,我看到二樓樓梯平臺處展示着每個年級去年比賽入選的畫作。我感覺佐方仍從會議室的門縫裏看着我,所以擺動手臂,小跑步離開,直到來到這些畫作前,我才能夠停下腳步。
「麻煩德川同學。」
「老師,我想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德川唸完寫着〈魔王〉與舒伯特說明的頁面後,小櫻用舊式播放器播放CD。
等一下是導師時間前的掃除時間。「先別管掃除了。」佐方把我帶到教職員室旁邊的會議室裏。
其中一張照片的內容是水槽裏有一條從肩膀根部切斷的白皙手臂,少了一條胳膊的女娃娃從水槽另一側的玻璃外盯着那條手臂看。這張是我的最愛。娃娃以沒有表情的眼睛凝視着自己的手臂在鋪着藍色沙子的水槽裏迎着光,彷彿接納了一切。
長統襪和裙子之間露出的部分有些刺痛。我一抬起臉,很自然地看向其中一幅去年入選的作品。
這幅畫的作者是小將軍德川勝利。德川隸屬美術社。以我們學校的男生來說很罕見。
什麼鬼啊。
好想逃走。
我知道〈魔王〉,那是我最喜歡的作品。
對我來說,那聲音像是耳畔呢喃一樣清晰,只是那個微弱渺小的聲音似乎沒有其他人聽見。
放學前的導師時間上,佐方說明着回家作業。
笠原蹙眉。坐在教室後側椅子上的班導中村老師一副怎樣都好的樣子,把一切都交給佐方處理。
一說出名字,男同學們立刻騷動四起。只是要他念個課文而已,還有人吹口啃大喊:「小將軍,咻!」
每次因爲家裏那位少女心媽媽而累積許多壓力時,我總會聽這首曲子。
「所以說,你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所以說,我是爲了你們着想。」
我偷覷了德川一眼。
他像是爲了某些原因找我報仇。
我好希望他去死。在現在這個場面詢問特定一人的個人意見,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嗎?我貭希望你能稍微想想,這樣做對我來說是多麼危險。
我站起來。全班同學看着我。
眼睛深處好痛。我吸了一口氣。
「『你怎麼想』是什麼意思?」
「所以說——」
我還沒問完,他就先開口。
「請把『所以說』的前面說出來。」
佐方一臉驚訝地看着我。旁邊的德川沒有改變姿勢。我順勢一鼓作氣說出口:
「老師從剛纔就一直說『所以說』、『所以說』。既然以『所以說』開頭,我相信前面應該還有想要說的內容。但是,從剛纔開始,老師您的每句話都是以『所以說』開頭,我們不瞭解整句話的前因後果。」
「所以說——」
說到一半,佐方住嘴。
這時候,班上的男生、女生全都哇地大聲歡呼。
幹得好!
真的耶,老師,請把『所以說』的前面說出來。
「所以說——」
「又說了!」
笠原愉快地大叫,不斷鼓掌。
衆人彷彿在看笑話。
話是他自己說出口的,但我還是驚訝地眨了眨眼。佐方像是被口頭禪詛咒,在滑稽的時間點嘟起嘴,紅着一張臉瞪着我。我轉開視線,不發一語地坐下。
進入黃金週了。
嚇我一跳。
這時我纔想起德川。看向旁邊,他已經不在了。我想他會不會氣我抄襲他的話,卻見他已經混入昆蟲王田代率領的夥伴們之中,一起走開。
我們今年首次同班,卻連一次話也沒說過。雖然座位就在隔壁,但有人掉了橡皮擦或自動鉛筆,也不會互相幫忙撿。把手伸到快抽筋的程度就能夠撿到的話,也沒必要說話。
即使所說的話被人學走,也無動於衷,沒有看向我。所以我也一直覺得無所謂。畢竟蟲這種東西,無論對他做什麼都不會反擊,也不可怕。
我聽見自己嚥下唾液的聲音重重沉入肚子裏,而我的嘴脣和口腔因爲失去水分而瞬間乾涸。
孤零零棄置在草叢中的袋子表面有好幾處擦破的痕跡。袋子底下漫出紅黑色的濃稠液體。袋子上頭綁住的袋口處沾到紅褐色的擦痕。
休假日脫下學校的立領制服後,德川的打扮仍是一片黑。他的背影逐漸變小。我看着他騎上自行車道前面的道路,彎過轉角後消失。
芹香回來了,笠原等人也對我刮目相看,佐方的行徑也不再那麼叫人害怕。只要想到原本失去的朋友又重修舊好,其他就沒什麼了。
德川原本站的地方落着一隻白色塑膠袋。是附近超市的袋子。「長田蔬菜肉品超市」。我看到袋子上露出一部分熟悉的店名標誌。袋子裏似乎裝着什麼沉重的東西。
剛纔還特地急急忙忙跑下來,現在卻不敢再靠近。但是,我無法轉開視線。
車子開過我身旁的馬路。我感覺着它的引擎聲與風,眼睛緊盯着德川。他的腳部動作愈來愈大、身體輪廓線模糊、手臂舞動。直到德川離開之前,我就這麼一直看着。德川踢了好幾次、無數次之後,終於像失去了興趣,跨上停在附近的腳踏車,朝着與學校相反的方向離開。
離開那家擺着沒人買的人偶攝影集的書店準備回家,我戴着耳機,大聲聽着音樂播放器裏的音樂,一邊踩着腳踏車橫越學校附近。走過天橋時,看見德川站在底下的河岸邊,以平常的姿勢站在草叢裏。因爲瀏海遮住的關係,這次我仍舊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過,那個站姿及亂糟糟的頭髮,是德川沒錯。還有那個像電線杆一樣纖細的身材。
從那天之後,佐方的責備之意很明顯,他也曾露骨地瞪着我甚至無視我,跟之前勤快找我談話的樣子大相徑庭。可能之前的行爲算是「過度」,現在這樣纔是「普通」吧。我雖然覺得心情低落,但還能夠忍受。
排擠這種事總是突然就發生,然後突然就結束。總是這樣。我雖然明白,但身體好像從中心開始融化一樣變得好熱。
兩位老師離開後,我慢吞吞站起身。背起書包時,才發現背後滿是汗水。
「芹香。」
他突然以意想不到的動作快速動了起來。
他獨自一個人。
小將軍。
昆蟲男。
我可以回應「在說這些話之前,你應該還有其他該說的話吧?」或是「下次改由我和幸一起排擠芹香好了」諸如此類,但是,幾個禮拜不見的芹香的微笑讓我感到生氣之餘,也讓我無比安心。我快要哭出來了。原本以爲等一下又要忍受芹香的視線,前往參加如坐鍼氈的社團活動,從今天開始再也不會了。
這不像德川會有的舉動。又一次,德川以那張平常放空的臉很難想像到的方式,用力踏向某個東西。
我不曉得爲什麼想起德川勝利獲得金牌獎的作品標題。手指像麻痹般變得好痛。
從書店回家的路上,我偶然遇到德川。
黃金週最後一個休假日。
背後有人叫我。我一回頭,看見幸和芹香站在那兒。明明每天都會見面,但我真的好一陣子沒有從正面看到芹香的臉,感覺有些懷念。
魔界的晚餐。
我說不出話來,一時也不曉得該擺出什麼表情好。我站在原地。芹香臉色稍微一沉,走近我,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一直想着必須與德川勝利談談。
「安。」
雖說原本就很難想像他會和朋友聊些什麼話題,不過今天的他是獨自一人。感覺好像違反了昆蟲男必然團體行動的定義。於是我下了腳踏車,望着他鬼魂般的站姿。
德川快要折斷般的細腿朝草叢延伸出一條清晰的黑線又立刻縮回。晚了幾秒我的腦袋才明白眼睛看到的資訊——他正在踢某個東西。
那天負責結束導師時間的人是班導中村老師。她說:「佐方老師,夠了。」
我不至於感謝有他幫了我,但是抄來的話直接讓我成爲班上的英雄這一點,讓我有些內疚。
袋子底下的液體持續擴散,就像袋子本身有傷口似的,一陣陣地朝着整片草叢蔓延。
德川消失後,我往下走向他剛剛站立的河岸邊草叢,心臟不停地狂跳。我放倒腳踏車、滑下草地這段期間,原本急切的心情變成了擔心德川會不會折回來,這個猜測此刻壓迫着我的胸口,折磨着我。
德川勝利。
看不出在想什麼的側臉。
「一起回家吧,安,你今天好酷。佐方超不爽的。」
佐方忘了把作業的影本發給大家。直到兩位老師結束所有事情離開之前,我能感覺到他肥厚眼瞼底下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但我無視之。
液體仍然繼續從袋子底下朝着四面八方擴散,形成小小的水窪。
剛開始的兩天有社團活動,我、芹香和幸都去參加了。能夠在全縣大賽預賽之前把問題解決,真是可喜可賀。剩下的幾天假期,我、芹香和以前班上的朋友一起去購物、看電影。如果帶着沉重的心情放假,所有事情一定都會變成灰色,而且看來很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