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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希望的街道

《瓶頸》 · 米澤穗信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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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諏訪希的第一次會話的時候,我們中間隔着一道簾子。

那是在中學時期的保健室裏,有兩張並排而放的病牀。靠窗位置的牀上躺着希,我則是躺在靠近走廊位置的牀上。三年前的秋天,伴隨着家庭糾紛的惡化,我似乎多少也有點承受不住了。於是在理科的實驗課上,我秀出‘一頭栽倒在教室的油布上’這場好戲。診斷的結果似乎是‘過度呼吸症候羣’。

我藉着瘦弱的、肌膚白徹的都想讓我對他說‘先別管我了,你先找個能曬到太陽的地方待著吧’的保健委員的肩膀,步履闌珊的來到了保健室。然後在十分鐘不到的時間裏,那位保健委員又帶來了另一個客人。那個人就是諏訪希。

雖然當時希和我是同一個班級的同學,但我們之間從來沒有交談過。雖說她在班級裏並沒有顯得特別的突出,但也絕不是那種會被埋沒在人羣中的存在。她在教室的時候老是低着頭,平時別說嬉鬧什麼的,就連她笑的模樣我也未曾見過。當然,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似乎可以蓋棺定論的確定她只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女生罷了。但在她的身上總有一股清新脫俗的感覺。個子稍小,臉型輪廓方面雖然不是屬於那種棱角分明的樣子,但卻更有一種和風少女的氣氛。

肌膚白徹的保健委員將大半本應用於理科課的時間浪費在往返於保健室的途中,在那裏一頭苦笑。而我則是已經搖搖晃晃的找回了一些平衡感、稍微清醒了一些,因此爲了使氣氛不太尷尬,我試着若無其事的和他攀談起來。

“辛苦了,這位難道也是過度呼吸?”

他用力繞了繞攙扶過我和希的肩膀,彎起嘴角笑着說。

“不,好像只是貧血。那麼,好好休息吧。”

保健委員走了之後,保健室裏就只剩下我和希兩個人。連保健老師此時也正好不在。

牆上掛着的學校標準時鐘上雖然沒有秒針,但是放在保健老師桌上的臺式時鐘上卻有。長時間的沉寂之中,其秒針遊走的聲響便迴盪在房間當中,滴答滴答….

當時首先發話的應該是我。

“貧血啊?不要緊吧?”

兩張牀的當中以一張橘色的窗簾分割開來,希的身影看上去像是一層剪影。也許那個時候,希正閉着雙眼已然半入沉睡也說不定。因爲等我聽到回答的時候,這當中已經過了些許的時間。

“…沒什麼大礙,只是有點頭暈而已。”

希的聲音輕輕的掠過。平時和她普通的對話的時候就是這種輕言細語般的感覺。更何況現在她的聲音更是微小,本來應該是一句無所謂含義的應答,在這種氣氛下也變得好像是在昭示着自己心裏的小祕密一般神祕。

就像是在小心翼翼的打探着什麼似的聲音,接着問道,

“是,嵯峨野君吧?”

“這個姓很少見吧。”

“這麼說的話,我的姓氏也很少見吧。”

我在當時並不記得希的姓名。因爲在我的印象裏她只是一個看上去稍微和其他女孩略有些獨特而已,且沒有任何交集的同學。所以這也不能怪我。但是此刻我沉默下來的含義,希馬上便領悟了。

在途中有塊種着樹的地方。那是一顆幾乎掉光了葉子的銀杏樹,往道路上方伸展着枝條。這應該算是棵古樹了啊。並且它的位置正好擠在水泥圍牆的周圍,於是希便代表着所有通過這裏的路人抗議道,

像是有着租賃年代久遠光碟的小店、賣着一些體積大的嚇人的電吉他的商鋪、從狹隘的入口沿着樓梯下去的俱樂部、或是販賣者獨立唱片的店面等等,總之這裏就是像這種店鋪們所云集的地方。大概因爲是週日的關係,來這裏的人反而更多了一些。有一羣看上去像是大學生模樣的男子聚集在一家落着捲簾門的商鋪門口大聲的談笑着。從這裏再往前走的話就是豎町了,這裏是屬於那些喜歡精心打扮的年輕人聚集的時尚街道,當然這裏也是一個和我無緣的世界。

“等一下。你很急嗎?”

……不過,也無所謂。

我就把自己當做是被她捎上的無關人員,緊隨着她走出了小屋。此時正好迎面開來一輛順路的公車。

“當初要拓寬這條道路的時候,這塊地主的老婆婆出面發對。市政府方面也是和她交涉過很多次,但她好像是決意不做任何讓步。據說是因爲這是她對死去的丈夫回憶之類的,不過就不知道是真還是假。”

看來是不小心小睡了過去。直到自己被推了一下爲止,我都沒有察覺到咲已經過來了。

這條道路原本也就不是那種交通量很少的路。因爲這條路正好是在金澤城周圍頻繁發生堵車時的一條近道。所以每天早上都會有不少的車輛通過,而每當開到此處時,那些車輛就又不得不都被堵截在這裏。

“就是想去昨天醒過來的那個地方這件事。”

“那就說好了,你在我來之前都不要亂走。就在兼六園下面等我,那就先這樣。”

說完就掛斷了。要確定碰頭地點的話,不光是地方,你倒是時間也給我定好啊。

輕聲細語般的詢問,對此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除了把想到的想法直接說出來之外,我想不到任何其他可以回答的方式。

過了許久,她帶着猶豫般的口吻說道,

和稍微有過一些接觸的人獨處在一起的時候,總感覺氣氛會變的很尷尬。我只是一味的看着人行道紅綠燈的紅色信號。不經意間像是掠過般的聲音向我發問,那一瞬間我甚至沒能聽出這是希發出的聲音。

“……抱歉,嵯峨野君,我想稍微睡會。”

嘴角彷彿只是稍許的抽動了一下。看起來,希的表情像是在微笑。

“我是從那裏逃出來的。”

“死了就好”

照她這麼說的話,我們可能要原路返回,但對此,咲似乎沒有準備聽取我意見的樣子。話都沒說完她已旋即轉身、走向上坡的道路了。真是硬來的傢伙。

“那我們走吧。”

希晃了一下腦袋偷偷的瞄了我一眼,然後又將視線恢復到地面上。

“就算只是想看看雲縫裏的藍天也不行,到處都佈滿着雲。”

“啊啊,是啊。”

“這倒是從來都沒想過。”

而咲所指的‘兼六園下面’應該就是這裏一處汽車站的位置。在這個有着許多路線經過的汽車站,其規模相當的大,因此甚至在這裏而特地添加了一個臨時休息用的名爲‘四阿風’的小屋。所以即使在等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咲的其間下起大雨的話,這裏也是可以小避一下的。要是這麼一想的話,就好像感覺咲特地選了這個地方碰頭還是稍微顧忌到我的處境了的。因爲在這個街道附近沒有通往的地鐵,所以作爲交通工具的公交車是非常重要的。在這個數分鐘一次每當汽車進站時人羣中的男女老少便陸續交替進出的小屋裏,我坐在一側的長椅上等待着咲的來臨。

“呀~、仔細想想的話我還沒跟你交換手機號碼呢。後來想和你聯繫的時候完全找不到辦法,總之稍微頭疼了一陣子。”

“手機的話,現在壞了。”

這倒是無所謂,但是因爲數據無法通信,所以咲只能一個字一個字的把號碼輸入到自己的手機裏去,但我因爲嫌這樣太麻煩了就索性沒問咲要她的號碼。咲只是浮現出一股奇怪的笑容,什麼也沒說。

迴響着的聲音彷彿讓這個簡單的希望聽起來就像是一個悲切的祈願一般感傷。但是即使對着一個對任何事情都無計可施的我,還偏偏提出這樣一個關於天氣方面的要求的話,那也只能是黔驢技窮罷了。

“諏訪,諏訪希。”

一手叉腰的咲的衣着和昨天的居家服大不相同,今天全然是一副灑脫的裝束。中長的t恤上疊穿着折紋處理加工的吊帶衫,再在外面披上一層皮草背心,下身則穿着一條黑色的喇叭牛仔褲。胸前垂掛着一條羽毛項鍊。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模糊般的光澤引來四周注目的視線。

“……你喜歡這個地方嗎?”

“我想看看藍天。”

我用雙手撐着雙膝,緩緩的將自己沉重的身軀從長椅上提起。

她說過她是從橫濱搬過來的,大概是源於這個原因,無論是在上學的路上碰到她,還是放學的路上碰到她,她總是孤身一人的樣子。於是我稍有用心的觀察了她一下,比如說在中午午休時喫麪包的時候,雖然也有能夠圍成一團一起聚餐的集團,卻從來沒有見過她能夠很親暱的融入其中並熱烈交談的樣子。

銀杏的主幹部分的一半向着道路前傾着,因此在這個銀杏的前方道路就索性變成了單側一車道的單車路線。

“嵯峨野君的家也是這個方向啊。”

在她說話的過程中,非常明顯的聽得出一開始還處於剛醒來迷迷糊糊的咲,現在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有多亢奮。

爲了防止再次忘記這個名字,我將它深深的烙印在了腦海的深處。

我拖着沉重的身軀從香林坊的咖啡網吧裏走出,經過猶如被巨大的鐵籠所封閉的渾然不知設計意圖爲何的市政大廳。緊接着二十一世紀美術館建築的威容從餘光的末端掠過,但遺憾的是我對所謂的‘美’或是‘知性’之類的價值觀完全不沾邊。從廣坂的十字路口出發,穿過金澤城址和兼六園的彎道而下。路旁石牆縫中長出的野草依然枯黃、而將枝幹舒展的伸向路中的櫻花樹的枝頭連一片葉子也找不到。這即是十二月的光景。

“……啊啊,嗯,是你啊。去東尋坊了?”

手機目前仍顯示在圈外。是真的發生故障了呢……。還是因爲在這個世界所以不能用呢。

紅綠燈變成了綠色,我和希緩步的走在一起。終於從希的嘴裏發出了簡略的回應,簡短而又直接。

曾經被同班同學嘲笑過的‘這玩意還用來幹嘛’的電話磁卡。因爲我特殊的貧乏性而每天都隨身攜帶着,如今終於是派上用場了。於是我從錢包中將其取出插入街角的一處電話亭的公用電話中。在‘嘟’的聲響發出十下之後,似乎是還沒睡醒的咲接了電話。

金澤這個地方,即使是在市區中心,其地表的起伏也是相當的嚴重。而市政廳後面那塊地方正好處在一塊下陷的區域。我們沿着坡度較爲陡峭的水泥樓梯往下走去。因爲一度的再開發的緣故,附近地帶似乎都是一副煥然一新的樣子,但是在這周遭的‘小巷’般的氛圍卻總也揮之不去。

“也不是說,我喜歡橫濱什麼的。”

“不急。”

還是打個電話吧、我現在真的非常的彷徨。要找到回去的辦法,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非得要和咲一起去找。再說一個人獨處的情況我也是早就習慣了的。只是,咲也說過了到時候給她電話。我這邊也沒有什麼理由非得無視她的請求,而且想想她現在可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一個認識的人,要說一點也不想依賴一下她也的確非情所願。

剛說出口就覺得這樣的回答略顯敷衍,於是馬上又追加了幾句。

一聲淺淺的嘆息。

“……你指的是…?”

希什麼也沒說。

我把一直顯示爲圈外的手機拿給她看。可能是因爲在這個世界沒法用吧,我把這個想法傳達給咲之後,她只是歪了一下腦袋。

“哎,不會吧。”

三年前在秋冬交替之際。我尚未能適應氣氛‘煥然一新’的嵯峨野家,也並未戀上諏訪希這個人。

我們所走着的道路穿行於各幢房屋之間,因此其路寬很窄,雖然路當中畫了一條中心線但沒有獨立的人行道。在到處有着些裂紋的柏油路上用白線分割開了車用的部分和人行道的部分,但是屬於人行道的部分只有平衡木般的大小,偶然有車開過的時候,我和希就不得不緊緊挨靠着他人家外牆的邊上避過不可。我倆並排走的時候,如果有車開過,那就必須要麼是我、或者是希單獨走在前面,避讓來往的車輛。

季節從秋天慢慢的轉變爲冬天,在某個陰雲密佈的一天。在冷風徹骨的回家途中,我和希在一處紅綠燈路口並排站着。那個時候正在等紅綠燈的人正巧只有我和希兩個人。我用餘光瞥了一眼在一旁的希,也不知道是否有察覺到我的這一舉動,她只是和往常一樣低頭看着地上。

的確像是聽到了‘死了就好’。當然這可能是針對不肯把樹砍掉的地主的咒罵。但是我卻稍稍有種幻想破滅的感覺。因爲,希對着一個,因爲不肯爲了公共環境而犧牲樹木的地主發出了咒罵。這種彷彿她正挺起胸膛自我主張着‘多爲大衆做些有益的事情吧’的印象,讓我感到有些虛僞。

到底急不急。

“真的就是這種感覺。”

當時和希的對話,對我來說還並不是什麼特殊的事情。但是即便如此,我仍記得當初希的背影留給我的是一種喘不過氣般的沉重感。雖然並不是特意想要和希對話,但是那時我仍希望能夠找一個繼續傾訴下去的對象。因爲這段時間,我就可以不用用在呆在家裏這件事上了。

“在這之前我想先去一趟淺野川。”

“啊,對對,抱歉一下子沒記起來。”

2

“哎?”

“我是指,這個地方雨下得太多了。”

“在這裏,有一句當地的俗話叫‘就算忘記帶便當、也不能忘記帶傘’。”

但是,面對這個在初中階段算的上是十分普遍的詢問,希卻久久沒有作答。她此時正在猶豫。大概,這個答案她也只對爲數不多的人提起過吧。或者說我甚至是那個第一人也說不定。

不管嵯峨野家的第二個孩子究竟是亮也好,是咲也好,北方大陸冬季的天空依舊是一副陰雲佈滿的樣子。從咖啡網吧出來時讀取的晨刊上顯示,今天白天的降水率應該是在百分之二十左右,但如此一看就知道完全不靠譜。這塊地方反正一直都是隨時會下雨的樣子。現在唯一困擾我的是,如果接下來把咖啡網吧的費用付掉了的話,接下去可能連買把傘的錢都要沒有了。便利店裏買把塑膠傘的話倒還是能夠勉強對付,可之後就麻煩了。

“我,討厭這裏。”

“我是亮。”

從那以後,在上學的路上會經常發現希的身影。在此之前明明也是走的同一條路線卻沒怎麼注意到,可能是我下意識的開始關注到她的緣故吧。

沒有定好碰面時間的的等候,當然顯得十分的漫長。經過的公車從五輛到十輛的從我眼前開過。昨晚的睡眠只能說是趴在網吧桌子上打了一整晚的盹而已。……爲什麼自己身上會發生這種事情。還能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要是回不去的話該怎麼辦。在河畔公園那裏到底會不會有答案。在東尋坊那裏會不會有答案。或者說在這個世上到底還存不存在發生了這一切的答案。明天的中飯該怎麼辦。即使像這樣不得不去考慮的問題如羣山般的堆積在那裏,但我的腦袋似乎毫無運轉,然後終於放棄一切的思考,垂頭喪氣的耷拉着腦袋仍憑時間流逝過去。

“這都得怪從海邊吹過來的風,沒辦法。”

“你說過,你是在那裏醒過來的吧。嗯,行,那我也一起去。總之一定要去……。這可是難得能碰到的事情!”

如果換做是平日的話這裏條路上一定是一副大排長龍的樣子,但到了週日的早晨這裏還是顯得非常的通暢的。在兼六園附近的停車場內已經有數量觀光大巴入駐了。

這句話,如同自白一般,而我則是以爲聽錯了什麼。

看了一下掛在牆上的鐘,時刻已從九時整點彎過大半、快是要到九點半的樣子了。給咲打電話的時候應該正好是在七點左右,所以說我在這裏等了足足有兩個小時了。但換句話說她從起牀開始的兩個小時之內能夠趕到此處,作爲一個女性來說所不定也算是早的了。對着一臉睡眼惺忪的我,咲稍稍的彎下身子。

希緩緩的抬起頭,仰望着天空。在這個臨近冬天的季節裏,天空中早已蒙上一層暮色,而漫天覆蓋着的則是搖搖欲墜般的厚實的雲層。看這樣子,怕是要下雨了吧。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什麼也沒說,之後直到兩個人分別爲止,都沒有再說什麼了。在分別之際,希用了一句‘回見’向我打了一聲招呼。

“我從出生到現在也就只在這個小鎮上呆過,其他地方的情況也不是很瞭解……。要問我‘喜不喜歡’這樣的問題,應該是需要通過比較才能知道的吧。”

“嵯峨野君一直住在這個小鎮上嗎?”

“這樹,太礙事了。”

“……嘛,總之說不準它什麼時候就好了呢,先把號碼和郵箱給我吧。”

我稍微感到一絲寒意。被希的聲音這樣說過之後,好像不僅僅是這個地方,甚至是其他更遼遠的地方,這世間一切的一切聽上去都像是被詛咒了一般。

“爲什麼不能砍掉它呢?”

“……諏訪同學,是哪個小學的啊?”

持續着毫無生氣般的回應,她小聲的說了一句。

雖然就好像是被她指責着發生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我一般,心情變得有點槽,但是在瞭解到希之前的那番話並不是帶着那種正遭受着詛咒般意味的時候,我稍稍的安心了些。

“這樣啊。”

“哼嗯…”

在那之後,房間裏就只能聽到安靜的呼吸聲和秒鐘的聲響。

“我並不是金澤人,小學是在橫濱上的。”

“喂,我是嵯峨野。”

這個還真是,大家都懷着的一個疑問。關於這點我也是有些道聽途說的。從一旁擦身而過一輛RV轎車,就如同它的英文縮寫一樣,我一邊收起肩膀避讓,一邊解釋道,

她低下頭,又將視線轉向我。

“對啊。”

“……因爲,你喜歡橫濱的關係?”

“沒辦法……。雖然是這麼說,但是。”

被這麼問到之後,我試着想象着,假如我現在匆忙的趕過並回到了原本自己的世界,那麼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馬上出席哥哥的葬禮。當然可能還需要面對受自己的兒子沒有出席守夜拖累,而在親戚面前顏面盡失的,來自父親和母親各自諸如‘你到底有沒有把父母放在眼裏’之類的苛責吧。

“在大街上打瞌睡,你膽子還真是不小啊。”

“那最好,我這裏稍微有點想讓你看的東西,跟我到市政廳後面那裏走一趟吧。”

“哎?”

“明明早上還是晴天,現在卻變成了這幅模樣。”

咲踩着輕快的步伐走着,然後在一幢底層被三家店鋪租下的大樓前停下了腳步。從左往右的順序看過來這三家店分別是:雜貨店、舊服裝店、然後是……

“你看,就是這家店。”

她伸手所指的是一家大門用高大的白木製成的店鋪。在店頭,分別用了幾根鑲有綠松石扣帶的腰帶和銀製的十字架項鍊裝飾着。就像是一般民宅用的銘牌似的小小的店名牌上只寫着【美洲土著飾品】的字樣,卻沒有看到它的店名。

我身上可沒有買飾品的錢。

“這裏有什麼?”

“那個,你看,是不是感覺到什麼了?”

這是要讓我說什麼好呢,咲雙眼飽含期待的看着一臉惶惑的我。就像是昨天我在家裏尋找‘不同點’時所看過來的眼神一樣。

“……怎麼說呢,總之就是一家和我不怎麼有緣的店鋪吧。”

“就這樣?”

“嗯。”

說完後,咲頗爲失望的放下了肩膀。

“這樣啊,只是這樣啊…,這樣啊。”

我自覺是沒有說什麼不好的話纔對……。

還是低着頭的咲、將眼睛往上瞪看着我。

“我說你啊,難道很少來這裏逛吧?”

首先我自然是不會去再往前一點的豎町的、然後我也沒有錢買首飾或者電影光碟、電吉他、獨立唱片之類的,真的是沒錢。但只有一個,

“有時候會到這裏來買些舊衣服,然後其他的店鋪的話倒真沒怎麼留意過。”

這麼回答之後,咲仰天長嘆了一聲。

“該說是遺憾好呢,還是,早知道應該一開始就問你了。”

“那個,是吧。”

對這句不經意間從我嘴裏漏出的抱怨、咲的反應極爲誇張。

“那事歸那事,這事歸這事,對吧。”

咲馬上一副,啊知道知道的樣子,點了幾下頭。

“怎麼可能開着呢。這可跟那個倒閉的首飾店是兩個情況吧。”

她主動搭話過來。

“啊,那個,大溫多蔥烏東。”

“但是,你看我不是都只在你們搞特價的時候纔來買嘛。”

“就算你這麼說,事實就是還開着啊。”

“我說,菜單呢?”

然後我又被咲用手指指着。

“額…”

“好嘞,大溫多蔥烏東。那邊的小姐喫什麼?”

“建築物可能還在,但已經不營業了。”

霧氣繚繞的店內,咲快速的從左到右的掃視了一遍,然後扯了扯我風衣的下襬。

“一般來說的話,像這種事情絕對是無法驗證的。總之,這樣想的話總感覺稍稍有點鑽牛角尖,但的確,從任何突發奇想的事情開始考慮的話……。”

不對不對。

“昨天你應該也看到了吧,我的那輛助動車。”

那就真是一樁非常離譜的事情了。

“餓了。”

“呀,這可真是失敬了,大姐頭。”

我雙眉緊鎖。理由有兩個。首先,一個穿着皮草背心的女高中生出現在辰川食堂,這再怎麼想都有點太扎眼了。然後還有一點非常重要,

咲一下子像是裝瘋賣傻般的低了低頭。受其影響,我也牽強附會的低下了頭。這個人貌似是店主的樣子。說話的方式像是有些粗暴,但其間能隱約感到某種仍遊刃有餘的冷靜感。留給我的印象是一副成熟穩健的樣子。但如果咲所言不虛的話,這家店卻也曾徘徊在倒閉的邊緣吧。她的聲音中似乎參雜着某些無奈般的雜質說道,

“嗯…要是真走過去的話得要兩小時左右吧。但,好不容易遇到的這麼一個有趣的事情,光是乘着公車就一路開過去,那也顯得有些太無趣了。……不如折中一下,騎租賃自行車過去怎麼樣?”

像印第安土著首飾店能夠在這個世界裏繼續留存下來,是因爲有着咲的幫助,這一明確的理由的。雖然具體她到底做了什麼我並不知情、但作爲一個女高中生去幫助一家首飾店做一些宣傳之類的事情、倒也不是非常的困難。但剛纔咲自己也說了,她自己是從來都沒去過辰川食堂的。但即使如此,如果說辰川食堂果然是在存在着的話……

就好像是故意般的自言自語道。

在略有弧度的道路前方、坐落在理髮店、居酒屋等諸多商鋪之中的便是辰川食堂。說是食堂,但其實這只是它的副業,主業其實是一家做面的工廠。自己所做的面就直接經過開水一燙便可開賣,所以價格才能便宜到如此的地步。「辰川制面」的招牌就掛在外面,但食堂的招牌的空間就顯得小的可憐……

“要點什麼?”

辰川食堂,位於嵯峨野家到中學之間的路上。順便說一句,高中的話位於離家更遠的地方,但是同樣都需要經過這條路。

停下自行車,咲一臉得意。在她食指所指向的前方是一塊寫着「營業中」的牌子。

咲‘噗’的笑出聲來,隨即拿出一個帶有鏈條的摺疊式錢包,她將其打開給我看。不知道是拍的不好還是其他什麼原因,一個一臉兇相的咲出現在那裏,而照片本身便證明了她即是這張駕駛證的所有人。既然身邊有這樣這麼明確的身份證明,昨天爭論的時候就早該拿出來了。咲將食指抵住自己的嘴脣,

表情恢復到正常狀態後她豎起了食指,

咲好像已經決定好去看看了。但是我卻總有股不怎麼想去的念頭。

“再說,小咲你不是從來都沒和我說過要討價還價的事情嗎?”

“……但是、你才高二吧,有駕駛證嗎?”

在事實面前,我的一切反論都顯得空虛無力,咲看上去也像是想先填飽肚子再說般的推開了側拉門。從煮着苗條的鍋中冒出騰騰的熱氣,迎面而來的就是這股百分百溼度的空氣。一看就知道是那種很便宜的鋼製桌子和圓形的凳子。潮溼的地板。和我所知道的辰川食堂一模一樣。今天是週日,所以體力勞動系的大哥們很少。然後,

“……怎麼好像,你這說的話裏有話的感覺。”

“我呀,在初中吧,放學路上騎車的時候碰到了一次很嚴重的交通事故。所以說從那次之後,我可是第一次騎哦。”

“那我在跟他們討價還價的時候能佔多大的心理優勢啊,這纔是超越想象的事情!”

要逆向回到淺野川那裏的話,要麼就沿着幹線道路走,要麼就穿過住宅區然後沿着河邊的道路走。雖說從哪邊走都是一樣的,但是騎在前面的咲選擇了沿着河道走的路線。這條路雖然狹小,但路上幾乎沒有紅綠燈。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後挺起胸膛。之後在一瞬間的沉默後。

但是咲只是歪了歪腦袋。

3

“還真是我一個人的話絕對進不去的地方啊。行,那就去那裏吧。”

“這倒不一定,一個叫辰川食堂的地方。”

“一週去個兩三次吧。”

一陣沉默。咲在這段時間裏仔細的窺察着我的樣子,終於不知道是對我什麼也不說感到厭倦了呢,還是察覺到我根本不想去考慮這個問題,帶着一聲淺淺的嘆息聲,她在哪裏碎碎的張嘴說着什麼。大概一定是在說着‘毫無想象力’這類的話吧。

“歡迎光臨。”

“做小咲的弟弟的話,一定很辛苦吧。總之,有時間的話就過來玩吧。別看店鋪門口是這個樣子的,其實裏面地方還是挺大的,要進去看看嗎?”

咲的回答模棱兩可。我可不覺得像這樣的說明能說的通。果不其然、店主疑惑的歪了歪腦袋,但,也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她只是對着我微笑了一下。

對於附近哪裏有好喫的地方這一點還真不清楚。要是三年前的話倒是經常會去一些好點的地方下館子,但那之後出去喫飯就不得不考慮價錢和量的平衡關係,因此味道之類的就暫且不當作對象標準來考慮了。於是我答道,

“要真說的話確實讓人膽寒,但是本店確實從各個方面受你的關照了。”

我們回到了靠近香林坊的地方,要是打算從這裏走到目的地的河畔公園那裏的話,還有着相當長的一段距離。對於習慣徒步行走的我來說這一點倒是沒有什麼,但是對咲來說是不是稍微有點苛刻了點。我對咲表達了這一疑問後,她稍稍的考慮了一下,

“哪裏?我也知道嗎?”

“好像跟你挺像啊,親戚家的孩子?”

要說不餓那絕對是騙人的。從昨天晚上喫過便利店的飯糰之後一直就沒喫過東西。所以與其說到底餓不餓,倒不如說再不喫點東西就要出問題了。

我們現在所騎過的這條路,是從家裏出發到中學也好、高中也好的必經之路,也是一條最熟悉的道路。雖然是條路寬很窄的道路,但是由於車輛頻繁的通往,要想兩輛自行車並排齊驅的話有些困難。所以這裏讓咲騎在了前面。

這的確是句大實話,辰川食堂的的客人都是以體力勞動的男性爲主。就算偶爾會有幾個餓肚子的高中男生進去光顧,但對健康活潑的女生來說只能是一個無緣的地方。

“這個對學校可要保密哦。”

“你給我好好想想。我要是,能夠確確實實的確信這家店是因爲在我的幫助下才得以殘存的話…。”

我決定不把這一事實告訴咲。

“不了,這傢伙說了還有事要辦,所以。”

因此對我所在的那個世界裏的店主來說,這個事實很殘酷。昨天關於咲所提出的‘尋找不同點’來說,在這兩個世界裏,這家店鋪是否得以留存下來的這一個狀態,也是大有不同的。

好歹,要說最便宜的情況下,這裏有着一頓飯只要花稅後一百四十円就能搞定的絕頂的價格設定。所以比起去喫填不飽肚子的便利店的便當,我更多的是選擇去食堂喫。

“所以我說了,你真是缺乏想象力。”

“這家店是我的一個朋友的姐姐所開的店。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樣,入口處又窄、一看又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店,總之一句話就是快倒閉那種感覺。但正是我!可以自豪的說,正這個我,又重新讓這家店東山再起了!”

“就算知道這樣,那又怎麼樣呢?”

“我剛纔說話的時候都已經用過去式了。所以就是說,現在已經不存在了,辰川食堂。”

在說話的時候,我想了起了。以前在找尋比量販店更賣的更便宜的商鋪時,就順着找到了這裏並排着的舊服裝店。正是因爲當時進入了眼前這幢大樓的承租店,我才能以買下了這條正穿在我身上的工裝褲。那個時候的記憶告訴我,這家服裝店的旁邊並不存在着名爲【印第安土著飾品】的店鋪。那裏和商鋪並列着的是一輛無蓋貨車,我正是從那裏開始挑選自己要買的衣服的。

“一點也……。”

完全沒這回事。

“就像是弟弟那樣的關係吧。”

“你經常去嗎?”

“……就算是證明了是因爲沒有你的關係,這家店才倒閉了,那又怎麼樣呢?對現狀來說又有什麼關係?”

“唉?營業的把。大概。確實。一定是的。”

她向我提出了這一方案。雖然這對一直認爲租賃自行車只是供觀光客專用的代步工具的我來說,這一提案聽上去非常的奇葩,但是在我腦海中不斷掙扎着的對體力、時間以及達到了即使是百円程度之差也必須錙銖必較境界的我的肚皮問題的考量,一番權衡之下,我終於認爲這個提案或許還不壞。但是,

就這樣邊說邊走、不知不覺間我們漸漸放慢了自行車的速度,失去速度的自行車顯得有些左右搖擺。身後的咲也幾乎同時急剎車、前輪差點就貼了上來。雖然後輪稍稍翹起、但總算是停了下來。一腳踩着踏板向後空轉了兩三圈後,咲笑着說道,

“唉?還在吧。大概。確實。一定是的。”

就只是爲了這個,就把整夜都沒怎麼睡好的快要垮掉的我拉的滿大街的亂跑?不是,說到底我也不是爲這種事情而生氣。只不過……

“總之先去看看吧,反正也不需要繞很遠就能到了。”

“只有烏冬麪和蕎麥麪。然後就是加不加蛋以及幾分熟的蛋、加不加天婦羅、量大小的調整。”

“又便宜、速度又快、而且不讓任何人說飯菜不好喫的地方倒是知道一家。”

就算是向我徵詢同意,那也沒用吧。店主盯着我看了一會之後,開口問咲。

是這樣嗎?但實際上店主那一邊並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我倒是覺得和這事一點關係都沒有。當然到時候在咲的身上在加上一點莫名其妙的自信和魄力的話,多少對她的殺價會產生一些有利的因素,但無論是自信還是氣魄的話我都覺得,以現在的她來說都已經多的過頭了。當然這對咲來說可能也是一個充滿噱頭的理由,但我覺得她只是單純的想要知道這件事的結果,以此來滿足他的想象力罷了。店鋪的門從裏側往外推開,走出來的是一位戴着一副小小的四方形的眼鏡、掛着格紋圖案圍裙的女性。

租賃到自行車後先是將座位的位置稍作調整了一下,接下去先是循着靠近兼六園方向的斜坡往下。當碰到一個紅燈停下的時候,咲像是用着非常開朗的語氣說道,

“看吧。”

“你還有弟弟啊?”

雖然眼前是一直看慣了的街道、也是經常走慣了的道路,但是像這樣和一個之前甚至應該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一起騎着租賃來的自行車,卻能感覺到一股莫名的新鮮感。沿着河道的道路上的風很大。從日本海吹來的風雖然一直都很冷且大,但現在卻是順風的風向。在一條條只有住在附近居民才熟悉的住房之間的小道間,咲毫不猶豫的在其間穿行着。在通過一段窄小的空間後,咲放慢速度和我並排齊行。

“我想說什麼,你應該清楚吧?”

“……”

輕輕的揮了揮手,隨即便轉身消失在店內。該說是他這種揮別的方式好呢,還是怎麼樣,總覺得她是個讓人覺得很安心的人,我對她產生了一定的好感。最好是在我的那個世界裏,這家店也能繼續留存着就好了。

……的確,確實可以這麼認爲。因爲我從來沒有和這家店發生過任何瓜葛。

“到哪裏隨便解決一下吧,還是說現在還不餓?”

“到底在說什麼呢,這個小夥子!”

“也就是這麼說,如果這家店在你那邊的世界也存在的話、那也就沒我什麼事了。但是如果在你那邊的世界裏這家店倒閉了的話……。那就是說,可以百分百的確定這邊的這家店沒有倒閉的功勞全都是因爲我的存在。”

“知道知道。就是靠近我初中的那個地方。……怎麼說呢,你還真能去這種量大的地方呢,反正我是從來沒去過。”

“馬上就到中午了吧。”

“這樣啊,那,下次再說吧。”

“不知道你們到底是在討論什麼,但請不要再他人的店門口滿嘴倒閉倒閉的亂叫可以嗎?”

“正確的說,是像弟弟般的存在吧。”

“我是隻能去租賃一輛了,但是你自己沒有自行車嗎?”

直到這句迎接的聲音出現爲止,一切都和我記憶中情形是一樣的。瘦弱而又矮小、身穿着廚師圍裙和橡膠鞋、頻頻在那裏做着一些瑣碎動作的年長者。這家辰川食堂的主人。

……我稍微考慮了一下。顯然,對這裏而言我是一個從其他可能的世界來的訪客。但只是憑此就可以簡單的推斷辰川食堂在這個世界裏也有可能會留存下來了嗎?

被這一如既往的聲音一催問,我如同忘記了先前的困惑。就像是條件反射般的回答了起來。

“知道附近有什麼好喫的店嗎?”

最後一句話是衝着咲說的。看上去稍微有點遺憾的樣子,但咲還是堅決的搖了搖頭。

“……怎麼感覺像是車站邊上的站食蕎麥麪啊。那就來一份天婦羅蕎麥麪吧。”

“好嘞,天婦羅蕎麥麪。還有,大溫多蔥烏東對吧。二百二十円。”

“哇,這麼快就端出來了。”

咲發出感嘆的聲音。我也在心裏暗自感嘆。這種神速、價格設定以及發音口調都完全一模一樣。點好菜之後我馬上就把零錢握着手裏的動作也是一樣的。僅僅有一點不同,

“麻煩了。”

我輕點了一下頭,接過烏冬麪之後,這位年長者卻沒有對我說任何話這一點。接客態度的好壞暫且不論,只是一回頭馬上又栽進自己的工作去了。稍稍眺望了一下他的後腦勺之後,我端着被灌入滿滿一碗湯的烏龍麪,順利的佔據了一個桌子。這期間,咲的天婦羅也好了。

“你的天婦羅蕎麥麪,一百九十円。”

回到座位上後咲盯着自己的碗麪側着腦袋仔細端詳起來。

“給了兩百居然還有找零。給了兩百居然還有找零。”

便宜到反覆複述般的衝擊性嗎?

“‘大溫多蔥烏東’的意思算是明白了。大碗的烏冬麪、溫泉雞蛋、然後就是加上多量的大蔥。”

我一邊往面裏撒上七味香辛料,一邊對這個不置可否的問題以肯定的方式回應了過去。順便一提如果面不是烏冬麪而換作大碗蕎麥麪加溫泉雞蛋的話就變成了「大蕎?溫蛋面」,大碗蕎麥麪加沸煮蛋的話就是「大蕎麥蛋面」。

一邊撇開一次性筷子,咲說道,

“我不明白的是,不就是一家烏冬麪的食堂嗎,爲什麼你剛纔像是受了很大打擊的樣子?雖然我知道這家店在你那邊的世界了可能消失了。”

“後面再跟你說吧,先讓我再好好想想,再說肚子也餓了。”

面對我突然有些冷淡的語調,咲皺了皺眉。

“……哼~嗯,總之,那就先開飯吧。”

只是把在身後工廠裏做好的面用開水串熟,然後再放上少許鰹魚乾和蔥花後澆上高湯而做成的烏冬麪或是蕎麥麪。雖說肯定不會好喫到哪裏去,但也絕不難喫。

“至少從味道上來說,你所要表達的那層意思我是明白了。這當然是誰喫了都會覺得至少能有75點左右的評分吧。所以我就說,不得不對那些站食蕎麥麪鋪子的味道提提意見。”

爲了不讓湯汁濺起而小心翼翼的啜食着天婦羅蕎麥麪的咲,像是在讚許着似的一邊嘟囔着。而在一旁的我則是一邊搗鼓着溫泉雞蛋,一邊說,

老人家在臉上浮起了和我記憶中相同的和善的笑容,對着我這樣的一個小鬼深深的鞠了一躬。

“銀杏樹……”

“來啦來啦。什麼?啊、嗯。現在不在家喲。有空啊…”

我還在想她接下來肯定會這麼做,於是不出意料的,咲豎起了自己的食指並直直的指向我。

河流的堤岸工程做的很完善,被平坦的水泥護堤所覆蓋下的淺野川,儼然像是一條運河。雖然河岸周邊也有步行道,但走在這樣一條用人工產物所維固的堅實的河岸邊,想必也不會有什麼情調了吧。

何止是這樣、這裏可以說留存着我某些深刻的記憶…

在走出辰川食堂、幾乎就是在這剎那間。細窄而又危險的這條道路上,我馬上察覺到了新加入的某些自己從未見過的要素。嶄新的柏油路面。仍然是一副色澤飽滿模樣的白色中心線。於是我不禁叫住了走在前面的咲。

“所以說這種時候就要多試着去想象一下!”

嵯峨野咲憑着她的那份陽光以及其開朗的秉性、想必是有很多人從她那裏得到過幫助吧。這一點我也清楚。但是、該怎麼說好呢。

“那就好,請多多保重。”

等老人家離開之後,還是經不住再三的向一旁小心翼翼不讓湯汁濺起而啜食着面的咲確認道,

正悼念着咲的我被捲入這一莫名奇妙的現象後,作爲我醒來的場所來說,反倒唯有此處才最爲合理。

咲又重新環視了一週公園。將手插在腰間這麼說道,

沒有說出來的理由,只是單純的不想說而已。

“那個。”

“把這事當笑話我還真是會很困擾的。因爲我是在這裏醒過來的,所以姑且事情也只能是這樣啊。”

好歹來了一句充滿感性的話,但當中的關鍵詞居然是‘骨頭’,這對整句話的羅曼性造成了致命傷。於是,光是眺望着這空曠的道路,我也看膩了。慢慢的我將腳放到了踏板上。雖然沒有打算說出來讓人聽到,但我還是禁不住嘀咕道。

說着一邊做出揮舞着食指的動作。

我橫眼瞅着一旁頗爲吵雜的吉之島,一邊將自行車停好。

除了因爲過度呼吸羣侯症而受過醫療保健室的照顧外,我可從沒和急救車之類的沾過邊。要真是這樣的話,那就毫無頭緒了。既然是摸不着頭緒的事情,那也就只能默默接受了。‘尋找不同點’的話是隻要找出其中的不同之處即可。沒有必要連理由都刨根問底。此後,我便默默的啜食起自己的大腕溫多蔥烏冬麪了。

“是啊,以前還真是發生了不少事呢。總之,我在這裏。那我就在這裏等你哦。”

一旁的咲反倒是不斷的擺動着自己的腦袋,大概所謂的‘想象力’此刻正在積極的發揮着作用吧。

“你說我?還是那個老太太?”

“嗯。”

“恩”

你心裏對這邊有沒有什麼比較特別的線索?”

我做了件對不起咲的事。對此我心裏感到些許的愧疚。

“不論是說你穿越也好,滑落空洞也好,事情的發生地是在東尋坊。這樣的話是沒問題。我倒是也去過那個地方,那地方怎麼說呢,感覺就算是真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也不是不無可能。因爲那地方的地名不就是用一個被人推下山崖而死的和尚的名字來命名的嘛。

“現在我連爲什麼會發生這種荒唐的事情都沒搞清楚,哪還有閒工夫考慮什麼線索。”

“嗯?”

“……那個老人家,照理說應該是一臥不起了。”

重新被她這麼一說,感覺還真是難以置信。

明明已經打算不去考慮這個疑團了的,但之後我卻當即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那個老人家。”

“怎麼試?”

“……嗯、太普通了。雖說心裏早就是明白的,但果然還是不應該期待會有那種什麼隱藏着通往其他可能的世界的大門之類的神諭般的氛圍存在啊。”

“總之,好壞參半吧。確實因爲我的事故可能救了那老人家一命。但是因爲這裏道路的拓寬,車流也增加了,所以這裏來來往往的也着實危險了不少。”

“你當真是沒做過什麼事情吧?”

我笑了笑。

“你應該不知道這家店吧。”

“我朋友正好也在吉之島,說是要見見我。所以說我這個人吧,很受歡迎的啦。反正一會只要對他說‘我好愛你的’之類的話,他肯定就能滿足的回去了吧。所以就稍微等等他吧。”

這回又換成了用懷舊般的表情笑了起來。我在一旁無所事事的將租賃自行車的鎖掛了起來。然後在一旁發現了一隻貓。這是一隻毛色很漂亮的、黑色的貓。和我四目相對後不知爲何、還慢慢的向我靠近了一點。我一下子被這隻貓的美麗的綠色瞳孔所吸引。但、黑貓在發出一陣貌似是很無聊的叫聲後,忽然掉頭朝着其他方面離開了。反正、我也沒想過會被這隻貓喜歡上。

取出手機看了一下顯示屏上的號碼後,咲立刻用洋溢的聲線接起了電話。

“可是啊,我現在可是在吉之島哦。嗯,若松的那家。……誒?真的?”

喫慣了的味道。還有就是老人家在手空下來的時候,就會來擦桌子這一點也一樣。

“要真——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而且從來也沒來過這裏的話……。這樣的話的確,沒什麼法子了。”

這樣一來,即使是我也已經察覺到了。那棵銀杏樹的存在所帶來的交通擁堵根據時間段的不同,有時候會變得非常嚴重,所以當它被移除掉之後,急救車也就能順理成章的提早趕來了。而使我啞然的是,如果說是因爲樹的有無而將辰川食堂的老闆的生死推向分歧點的話,那就是說,在咲存在的情況下樹會被移除,而這個存在換作是我的話樹就不會被移除,這其中的因果關係我完全無法理解。

“原來如此,因爲你那邊的銀杏樹沒有被移除,所以這裏的道路還是很窄。因此才導致急救車沒能及時趕過來吧,大概。”

咲問過來。

“唉?怎麼了?”

“這還真是……。太可憐了。”

“啊,不好意思。”

“銀杏樹,不見了。”

雖然這裏只是個遠離城區的闢地,但即便是像週日的今天也聚集了不少熙熙攘攘的人羣。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爲有着偌大停着場的大賣場吉之島坐落在此處的關係。

4

但是不管說是穿越的目的地也好、還是滑落空洞的墜落地也好,如果最終的目標地是這裏的話,我就完全不能接受了。就像你看到的一樣,這裏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廣場而已。橋的對岸也是一樣,而且那裏更是普通,就只是一條自行車道。所以、我的疑問就是這樣的。

“怎麼說呢,反正現在就是很閒啦。”

“當初對我很是照顧。因爲我在他的常客裏是最年輕的一個。老是在我的面上多加一塊天婦羅什麼的。也不會去追問我,爲什麼老是連晚飯也經常光顧這裏。但是偶爾也會說上我一句兩句。我覺得,那時候真的,稍微會覺得有些高興。”

“謝謝您的關心。”

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然後,等我出院了以後,那棵銀杏樹就被砍掉了。是真是假我不清楚,但聽說那個地主的老太太哭着在那裏懺悔。因爲自己的任性而讓別人受了重傷之類的。”

“呀~,沒有猜透這層關係的我看來也還是太嫩了。但總之,如果說連看破這層關係也要讓你去發揮‘想象’的話,我覺得那就有點過分了。因爲我的緣故而將這棵銀杏移除掉的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但其中的道理卻是有點特殊哦。”

“當時真的很厲害哦。因爲第一次親眼看到自己的骨頭。完全沒感到疼痛,在出事的那一瞬間。因爲銀杏樹的關係,道路變得很窄,所以汽車的走向變得很奇怪,自己一不小心就被捲了進去。那時候被車子和銀杏樹夾在當中。說實話,我以爲自己死定了。事後,我有看過自己的自行車,被糟蹋的不成樣子。真搞不懂當初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

在這之後,突然她的臉陰沉了起來。

“要是當初急救車再晚點來的話,還真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是嗎?”

“聽說前一段時間,您是不是病倒了?因爲腦中風。”

咲掛了電話。從拎包的口袋裏取出手帕一邊擦拭着手機屏幕一邊說道:

不知道爲什麼,總感覺她用着一股尤爲開朗的口氣說着。

好奇怪……。

儘管如此,雖說是抱着一探究竟的心態而來的,且不論是不是有神諭般奇妙的氛圍,但現在看來似乎連一點出現異常的徵兆也沒有。這裏只是一處不是特別大,也沒有什麼歷史的普通的公園。總之我們想着無論如何還是先到對岸去看看的時候,一陣電子音忽然響起。

聽到我的這番嘟噥,咲的臉上浮起一副像是心裏早有底般的爽朗的笑容。

她如此答道。看來她似乎已經決定將來到此處的目的迅速了結了。或許這是個正確的選擇。

“那真是太好了,請問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吧?”

“那麼,……在調查這裏之前。我有個疑問,能聽一下嗎?”

像是並沒有特別期待我的回答似的,咲只是遠遠的,朝着消失在弧線遠方的辰川食堂的方向眯着眼眺望着。

“啊、這樣啊。嗯。……沒關係啊。但、我也不是在吉之島裏面哦。附近不是有個公園嘛。……對對,就是那裏。”

剛纔電話的那頭是個男人嗎?從說話的氛圍來看我還一直以爲是個女的呢。

“是的,有什麼事?”

“你是從那個沒有生下我的可能世界而來的陌生人。首先先這樣假定好了。”

我也會有不想和陽光沾邊的時候。

我搖了搖頭。不是在這裏,準確的說應該是在對岸。通過眼前的這條細窄到車輛無法通行的小橋後的河畔公園那裏。我凝視着河對岸昨天橫臥着的那條長椅。帶着一條白犬的中年男子彎下腰重重的將身子在長椅上放下,然後便開始在那裏抽起煙來。而此時不知是氣餒了呢還是在困惑,咲一副沉浸在意志消沉中的摸樣,徑自在那裏碎碎的唸叨。

向道路上方前傾着的樹幹,一到秋天就會在道路上留下大量落葉的銀杏樹。傳聞中那棵因爲牽扯到地主重要回憶的而不讓移除的大銀杏樹,在那個本應屬於它的地方,消失了。

目光有些遊離的咲,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感覺她的模樣有些古怪。

咲也一腳踩上了踏板,像是想起什麼了似的向我說,

就算你這麼說……

“啊,原來是這樣啊!在你那邊的世界裏,這裏的銀杏樹還是存在的啊。”

如果說這句話是打算安慰我的話,那麼,咲這個人,也出乎意料的不中用。

“我說過,它的存在我是知道的。”

“雖是這麼說,但你就真的一次都沒來過這地方嗎?你想想看,要是從東尋坊掉下來、又出現在東尋坊的某處,那我還能理解。或者是出現在某地聖廟的活祭的祭壇上什麼的那就更添一層戲劇性了不是嗎?爲何是在金澤、而且偏偏又是在若松町河畔的公園裏。我真的是找不到一毫米的理由在裏面,作爲笑話來看都不會覺得有趣。”

“我在這裏遇到過一次事故。”

對着頭戴着衛生帽的老人家,我詢問過去。用的並不是平時大大咧咧的口吻,而是初次見面時才用的敬語。

昨天我醒過來的河畔公園,往那裏去的道路可以說幾乎都是處於山地的位置。靠近這裏之後,尤其是民家的房屋顯得愈發的稀疏。沿着這條道路繼續往前的話,便有一個叫金澤刑務所的地方。

“託您的福、就像您看到的這樣,現在又能出來工作了。”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她朝着我這裏瞥了一眼,然後又望了望正將菸頭放在腳下捻滅的中年男子,

循着淺野川上游,前行到靠近郊外的地方後,道路顯得愈發的寬敞,而映入眼簾的的建築物則更多的是一些稀稀落落的房屋。處在河水起源地的山腳下的這塊地區的開發是最近纔剛剛開展起來的,所以這條街道本身也還是屬於較爲‘年輕’的。雖然在我剛懂事那會,這條街道的道路差不多都匯通了,但也是在此之後才逐漸興起一些零散的店鋪、新建起更多的房屋,接着道路也向着更遠處不斷延伸的。

隔着黑色的牛仔褲,她“嘭”的一聲拍打了一下自己右邊的小腿。

“說了什麼也沒做過。事情的經過大致上能想象到了。……反倒是你沒做什麼吧?比如,攔了一輛急救車,之類的。”

因爲銀杏樹的關係,這條本來是單側一車道的道路的這塊部分被硬生生的改成了單車道。而如今,拜這棵樹被移除的緣故,道路的擴張工程也順利的完成了。

“我的骨頭,救了那個人……”

她無力的放下了手指、踢着腳邊漸有些枯萎的草坪。

“疑問?”

實際上、我從前是有來過這裏的。

“就是這這裏吧?”

面對盯着空空如也的道路眼神越發空洞的我,咲一臉得意的告訴我,

三年前、冬天。

大概那也是和如今差不多的、十二月左右的時候吧。風吹得很冷、但雪倒是還沒有下。因爲據說會有不知名的藝人會到吉之島這裏來表演節目,所以那天我必須得去看看。

那位藝人雖說對我家來說只是一個不知經脈的遠方親戚、但畢竟是母方的關係人。所以好像要是我們家不來一個人出來給他捧場的話、面子上多少有些說不過去的樣子。哥哥的話和朋友已經有約在先了、而母親則要出席“町內集會”。那個時候好像倒還真是有什麼集會的樣子。但因爲當時我也不知道集會的真假、所以依稀記得自己對母親這種應該在體面上表現出自己重視親戚往來的活動上差遣自己兒子作爲代角、自己卻在一邊享樂的想法很是佩服。被絮絮叨叨的趕出家門後,因爲實在是受不了回來後繼續會被母親絮絮叨叨的緣故,便老實安分的朝着吉之島去了。

作爲不知名的藝人、果然也是有其不知名的理由在裏面。在這個冬季最寒冷的時節裏、連屋子裏的氣氛也能搞得如此冷寂,對此我也只能是佩服不已。只是出於面子上的緣故、我便隨便找了個位子站在那裏。但就此我也沒有立馬回去的打算、只是呆呆的站在那裏並朝着四周隨意的打量。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了在河對岸的河畔公園的外緣、自行車道的長椅上坐着一個人。

因爲是晝短夜長的季節、所以這時候周圍已有些泛暗,天空也像是說好了似的變得沉重起來。靠近水邊的空氣應該更是寒冷、但那個坐在白色長椅上一動也不動的身影確實毫無疑問的就是諏訪希。希坐在那裏並沒做着什麼事、只是一味的看着眼前流淌而過的河水。在那張毫無表情的如紙般白色的臉龐上我感受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感覺,然後在不經意間、我想着要和她說說話。

我推着自行車渡過了橋。從側面慢慢的靠近、但她好像直到我真正走近她爲止都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吧、希這時才一臉迷茫的抬起頭,但是從那張臉上果然還是找不到能稱之爲表情的東西。

“啊、是嵯峨野君啊。”

希穿着淡粉色的毛衣、但是這毛衣的網眼卻很大,不像是能夠抵禦這冬季寒風的裝束。事實上她的嘴脣也早起失去血色、甚至是有些接近紫色了。比起要和她說些什麼、我倒是更爲此而替她擔心着。

“你不冷嗎?”

像是被這麼問了之後才意識到自己體溫方面的問題似的、希輕輕的抱起了自己的身子。

“好冷啊。”

“怎麼了,一個人待著這種地方?”

“嵯峨野君也不是一樣、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我是…”

因爲看到希的身影才跑過來的。這樣的話實在是說不出口。我和希之間也僅僅只是有過幾次會話而已的關係。於是我記得自己當時便取而代之的故意直截了當的對她說,

“因爲我是聽說吉之島來了搞笑藝人,所以纔到這裏來的。”

“搞笑?”

一直是毫無表情的希的臉上顯露出了疑問的神色。

“嵯峨野君?”

我出於對藝人的關注而特意趕赴他處這件事對當時的希來說可能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因爲我一直是被希看做是不會做這種事情類型的人。

可能只是稍許,在嘴角邊做出像是在微笑般的扭曲、希接着說道,

對着這個聲音若無其事的回過頭來的我,這才終於醒悟到這裏千真萬確不是屬於我的世界。

“然後這位就是”

擺脫了雙手的咲終於將希完全的從身上‘剝離’下來。被推開的希則像是踩着空氣般兩步、三步的向後踉蹌着、一邊還在嘴裏支支吾吾的小聲說着‘太過分了’‘真不給面子’之類的話,但隨即似乎是發覺了一個正朝我們走來的身影,於是轉而朝着那個方向的身影揮手示意起來。咲好像也看到了那個身影,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有些凝重。

踏過草坪的咲朝着我並排坐下,爲了和坐在長椅上的我緊靠在一起而屈身過來,將兩張臉湊在了一起。

“我好像,不記得哪裏有特別照顧過你啊。”

“噢~喂、咲前輩!”

出現在那裏的,是我也認識的一張臉孔。雖然看上去和希有那麼點相似,但卻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女孩。確實,從年齡上來說應該是和我和希都相同,但看上去既可以是年長一些又像是年幼一些。慢慢的靠近我們之後,她向着咲微微的點了點頭。

“的確是受到你的關照了。”

“你說說,我倒是該怎麼辦纔好?”

“……要是全部都消失了的話,那不就好了嗎。”

“沒這種事。”

希鬆了一口氣。而在一旁像是隱約的察覺到什麼似的,咲也跟着說道,

淡淡的笑了一下,

“……我呀,稍微想了一下。關於升學計劃。”

“嗚咧啊!”

“什麼稍微啊…”

但是一句話也沒有說出口。說出來也只是徒增希對我的懷疑而已。現在這中情況下,我束手無策。我搖着頭放棄後,決定在希的面前假裝成是‘和希初次見面的咲的遠方親戚’。在掩飾的笑容下,我問道,

不滿似的不斷嘟囔着。

當着自己孩子的面漏嘴說出生孩子只是爲了顧及自己的社會地位的父親也好、苦於應付如何在每次料理時把握好只做出兩人份的母親也好、含有【孩子就到此爲止不會再繼續生了】的含義的名字也好,

“我是嵯峨野亮。”

“在我們面前都會變得不堪一擊”

“喂!你怎麼了?臉色很差啊!哇,所謂慘白的臉色還真是第一次見到啊。沒事吧?”

想說的話還有很多。沒事真的太好了。爲什麼你還能活着呢。……真的,不認識我了嗎?

剛纔還毫不猶豫的說是“像弟弟般的存在”,但在希的面前好像還是猶豫了。

“希,幹什麼呀你!”

“最後一次見面是那次旅行的時候吧。”

“啊,中學的…”

“就是這種關係啦!”

“是你認識的人嗎?”

5

……因爲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而甚至感到有些高興的自己、內心真是覺得自己是個笨蛋。

咲和希同時面面相覷。希用食指指着咲說道,

打斷我思緒的不是咲的聲音,而是一陣發自心底的明亮的呼喊而來的他人的聲響。

皺起了眉頭。一旁的希則是拉了拉咲的袖子。

“好久不見了。”

“……但是看上去又不像是這種氣氛啊。”

“唉!”

慢慢的、希抬起頭望着我。

像是不滿似的,希撅起了嘴巴。

“這樣啊、那好笑嗎?”

“關於你的事情,我是從咲那裏聽來的。”

“啊,對,我就是。”

這邊,嗎。然後咲用手指了指希。

“是諏訪吧。”

“那還真是悲劇啊。”

“啊。”

“嗨,最近還好吧!”

我實在是無法站穩腳跟,便在最近的一處長椅上步履蹣跚的坐了上去。因爲是在咲的身後、所以她對此並未發覺,而只是一味的朝着希的方向大力的揮着手。

“就比如說,學姐也終於跨過了過去的陰影,開始了一段新的戀愛之類的……”

“啊、來了來了。”

像是盯着她看了太久的緣故。希注意到了現在正一副癱坐在長椅上,但目光卻是光注視着她們二人的我。感受到了這股被懷疑的視線、我自然而然的低下了頭。在這裏希仍然活着。但、她並不認識我。追隨着希的目光咲轉過身來,隨即叫道。

“他叫做嵯峨野亮。和你是一個年紀的。只是偶爾跑到這邊來罷了。”

但是、現在我終於清楚的認識到。這裏不是我的世界。這是一樁多麼清楚的事實。

“……褐色的眼瞳什麼的,一點也不稀奇的…”

說道一半,希突然抱住咲。我喫驚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誒?”

“啊,是啊。”

我覺得希並沒有期待着我會給出一個怎樣的答案。因爲她根本連看都沒看我一眼。而且即使要我來回答什麼的話,我對希的一切都太不瞭解了。只是老是這樣沉默的站着的話又顯得有些傻氣、所以我考慮着說些什麼。既然希的事情我什麼也不好說的話,那能說的就只有這個了。

咲擺出一副真拿你沒轍似態度。這真的是諏訪希嗎?我應該不會把希認錯的。但、這樣的變化實在是……。眼前的這個希始終一副嬉笑着的表情和咲說笑着,這和那個我認識的幾乎不會吧笑容掛在嘴邊的希相比,簡直就是兩個人。

“稍微像是有些感冒了。你聽聲音都啞成這樣了。”

“好了好了瞭解了。真的啞了呢。還真是麻煩了呢。”

小學時代是在橫濱渡過的,升入初中後便來到了金澤的那個諏訪希吧。

如若不是這樣的話,也不會在這十二月裏來到河岸邊,一動不動的任憑寒風吹襲。當時的我,借用咲的話來說就是一副【非常槽糕的狀態】,當然在那個場合下我將自己的一切都坦露出來的話,她可能也不會不覺得我這個人還要不幸。但是當時、我能夠意識到這世上不幸的並不只有我一個人這件事,對我來說便是當時一個小小的值得自豪的地方。

“那個藝人是母親方面的遠房親戚。要是不去捧場的話家裏會沒面子的。”

當時的我只有初中一年級、和小學生也只有一年之差,即使如此我也是自認爲已經懂了不少道理了的。但即便如此,升學計劃這個詞對我來說也還是太早了。於是我只是在一旁呆呆的凝視着希的側臉。

咲在我們之間來回的打量。希則是又以剛纔那種彷彿看着可疑人物似的眼神看着我。而我則是以曖昧的笑容掩飾着。

“哪有,你再仔細聽聽。要比平時還要啞一點。你聽、啊啊……”

對於這個回答、希噗嗤的笑了出來。

咲無奈的聳了聳肩。

在我視線的前方,諏訪希、朝着我們大力的揮着手。

咲聽聞之後反問到。但我沒有理會她,只是繼續說道。

當然,不論是【道德主義】還是【人文主義】,這些詞對於當時的我而言都還太早了。……只是,即便是之前被咲不斷指責的那個沒有想象力的我也能明白,希因爲【道德主義】和【人文主義】之間的爭吵,而正飽受着艱澀的生活。而且這還可能是非常的艱澀。

“的確的確。是有一個叫諏訪的奇怪的學妹呢。”

能讓咲如此驚慌失措,想必我現在的臉色一定似乎非常糟糕吧。我好不容易抬起沉重的手,放在我眼前搖晃了兩下。

希明顯的露出困惑的神色。

“啊,是這樣啊。”

“升學計劃?”

“那,咲和諏訪之間是什麼關係呢?”

極其緩慢的說話方式。溫和的表情。她無論是在我的那個世界還是在這裏,好像都沒有什麼大的變化。

這樣一番調侃之後,希又側了側腦袋。

結婚紀念的裝飾盆完好無缺、印第安首飾店仍在經營中、辰川食堂的老爺爺現在仍在健康的工作。這些全部對我而言、都只是如同舞臺中背景般的存在。確實他們都和我所知道的世界裏的情況不同,但這些都不是本質上的問題。我對於咲的【自己來到了異世界】這一說法、心裏只是存在【這下就有點麻煩了】、這種程度的認識而已。但實則、自己的心裏從來沒有認可過自己來到了其他世界這一假設。

“全部都消失?”

“嗯,怎麼說呢,就是,親戚啊。”

不顧咲的反抗硬是將臉往咲的身上蹭、希的臉上滿是笑容。

希的聲音的本質還是一樣。帶有特徵性的、像是略有些沙啞的聲線。但是,首先音量是不同的、乾脆利落的說話方式也不同、音調也不同。雖然希的聲音如此清晰的發出“你好你好、咲前輩。正好你能在附近真是太好了。”這樣的聲響,但是我此時只覺得一陣暈眩。

“怎麼聽上去像是在撒謊呢?”

“不好笑……”

一邊是好不容易掙脫雙手想要使勁的擺脫希的咲、一邊則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要死纏着咲的希。且不論她們如此親密無間的契機是什麼,至少這樣一來現在她們是何種關係我也算是大致清楚了。然後,我突然想到,雖然這裏的希看上去像個傻瓜,但是卻是如此的幸福。

“我說這就是你平時的聲音吧。”

視線轉回河面的希輕聲的說道。

“不信你看,我們倆眼睛的顏色都是一樣的。”

“在我的身邊存在着【道德主義】和【人文主義】,他們互相之間不斷的在爭吵。而我並不想成爲其中的任何一方。……所以就一直在考慮,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還真沒錯。我也笑了起來,於是原本週遭這像是飽含着針刺般寒冷的空氣也隨之緩和了一些。

“諏訪”

“才,沒撒什麼慌呢這”

確實是這股沙啞的感覺,

“要是那樣的話就一定會,不管是道德主義也好,人文主義也好…”

她雖然確實就是諏訪希、但是從外觀來看、就像是個不同型號的能夠更換服飾的人偶一樣,從頭到腳完全都不同。從前那個幾乎只會穿着一些近乎是禁慾般的毫無色彩的服飾的希、現在卻是一身腰果圖案的束身長衣,外披着一件棉質外套、最後圍着一條翡翠綠的圍巾。而且看上去好像還稍微化了點妝。舉止儀表中不時透露出的那種清爽的感覺、毫無保留的在我們面前展露無遺。且先不去考慮這些異同之處,不管怎樣,這個站在我面前的希正歡暢的笑着、活生生的活在這個世界裏。

“稍微……像是有些累了……”

敷衍般的回了一句後,咲的視線便若無其事般的從她的身上逸開。

“太~過分了!”

“是的。那段時間,真是承蒙你的照顧了。”

“那,怎麼樣?要不是親戚的話還能是什麼?”

像是一邊跳着向咲走近的希、一邊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希站到我們中間來,向我介紹了起來。

“小文、這位是學姐的親戚。叫嵯峨野……、什麼來着?”

“亮”

“對對,是亮君。然後這邊這位,她呀”

她叫結城文香。是希的表妹,就住在金澤市毗鄰的鎮上。和希的關係還不錯,經常會一個人跑到金澤來找希一起玩。

我之前和結城文香也有過數面之緣。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一身校服的摸樣。在希的葬禮的那一天。因爲我沒去參加儀式而特意的來找我。而我能夠得以知曉的關於希的人生最後一刻的情形,也是從她口中得知的。

“她是我的表妹、叫做結城文香。”

你好,我向她輕輕的打了聲招呼。

向她問出希臨死前的情形的時候,我當然是非常的難受。文香對此像是抱着某種使命感一樣、對於當時的情形描述的十分的詳盡。於是當這份記憶再次從我的眼前鮮明的甦醒後,我不自覺的將視線從文香身上慌忙的逸開。

但是結城文香卻不知爲何,對着坐在長椅上的我仔細的凝視着。這種視線像是很灼熱……又像是很冷漠。在這種和她自身看上去那樣,令人琢磨不透的視線下,我彷彿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這雙眼睛,和在我那邊的世界裏她所投向我的視線一樣,兩者無差。接着我又不自覺的被這種帶着強烈引力般的視線所吸引而與她四目相望。

怎麼了,這傢伙……。

在這不合時宜的沉默當口,咲從一旁橫插了過來。

“喂搞什麼呀!兩個人互相對望着。”

反正我是沒有盯着她在看,只是感受到了異樣的視線而無法從其身上挪開罷了。咚的一聲,希從背後推了文香一下、於是視線終於從我的身上挪開了。

文香像是害羞般的微笑了一下。

“啊、嗯,不好意思。稍微發了一下呆。”

“對着頭一次見面的人,‘稍微發了一下呆’什麼的,這樣可不行啊,人家可是學姐的親戚啊。”

究竟是哪方面、或者說爲什麼‘不行’,我是完全沒有搞清楚。說起來的話,在我那邊的希有時也會經常說這些不知脈絡的話。因爲剛纔一下子見到出現在眼前的這個活蹦亂跳的活生生的希的刺激而被壓制着的懷念般的感觸一下子湧了上來,一瞬間我像是忘我般的陶醉在其中。視線自然而然的投向了希的側臉。

一旁的咲,注意到着此時的我。

“到底怎麼了,這回又盯着希看的這麼入神。”

這對希來說可真是個好消息。眼前的這個希的情況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我那邊的希的情況我是十分清楚的。比如說,我知道她早起的時候特別虛弱。如果說這不是精神方面的問題而是體質上的問題的話,那麼我所認識的希和這邊的猶如太陽和月亮般不同的希也一定,在早上的時候一樣特別的虛弱。【尋找不同點】中,這是相同的部分。

振了振外套的衣角,希又重新面向咲的方向。於是咲和希和文香圍成了一個三角狀,而我則在稍微遠離這個三角的外圍呆呆的看着她們。

輕輕的點了點頭,咲轉過身去。然後不知爲何,朝着香林坊商業街的某個角落以尖銳的視線注視了一會,隨即便話也不說的就回去了。

但是文香卻對我的這番話語,以一種如果把它當做是禮貌般回敬的笑容就顯得太過單薄的微笑予以回應。

“不……、不必了。”

“不是的,因爲嵯峨野君所騎的自行車是租賃店裏的,所以一開始就在租賃店附件那裏等着。然後從那裏開始,就一直跟着。”

“不要。比起這個,文香,聽說你不是找我有事嗎?所以才特地跑到這裏來的吧。”

“能在這種地方碰面,不是什麼碰巧。”

“因爲對你,有興趣。”

不經意間,文香插入了我和希的當中。手裏拿着同樣藍色的塑料片。因爲這一連串的動作過於的自然,我只是‘啊’的想了一下的瞬間,就從文香的手裏接過了糖片。

手心裏是一枚小小的藥片。看着手裏的着枚藥片、然後是文香、希,這樣的順序的看了過去。依舊是擺着伸出手的狀態的希,這回又是從背後推了推文香,

“爲什麼要跟着我?”

於此悲嘆哀歌之物

文香在距離我認爲已經是相當靠近的地方依然沒有停下她的腳步。可以說就在‘眼皮底下’這樣的一個距離下靠近後,從她的臉上並未浮現出可稱之爲表情的表情,便直截了當的說道,

“不行,絕對不可以……”

“真是好巧啊。”

“久等了,那我們開始找吧。”

像這樣一位能夠特意爲他在河邊立碑的名人,究竟是出於何種考慮而留下這首詩的,我不從得知。但是,如果說所謂的‘故鄉’指的是我原來的世界的話,那個沒有希的世界、父母之間互相監視着的世界,我到底想不想要回去呢?還是說,就算讓我變成一個真正的乞討者,也一定要死皮賴臉的留在這裏呢。

“謝謝了,但真的抱歉。”

顯得很得意的希說道。另一邊、

然而這個希,並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希。

“嵯峨野學姐也來一塊嗎……“

然後就像是宣告着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一樣,咲大幅度的看了一圈周遭的環境。河畔公園這裏雖說太陽還高掛着,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周圍已經越來越冷了。剛纔還在另外一條長椅上坐着的老人也早已不知去向。

此地亦無我的歸處

看上去就只是一個廣場的河畔公園,果然就只是一個廣場而已。曾經諏訪希所坐着的、以及我昨天橫臥在其上的長椅,也只是一條木質的長椅而已。諏訪希和結城文香走了之後,在還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裏咲所能做的事也就是眺望一下淺野川、或者在瀝青道路上將香菸屁股踢飛這種事情而已。

啊,果然好冷啊。回去吧。

一邊說着,文香踱着步子慢慢的向我靠近。她的胸前抱着一個黑色的相機包。不管是被跟蹤的憤怒、還是那副丟人的模樣被一覽無餘的羞恥感,現在都暫且被困惑這一情感所壓制着。

我橫眼看了一下已經浸入黑暗中的犀川的河水,此時此刻我心中所懷揣的並不是和希再會的喜悅之情。閉上眼、我輕輕的倚靠在河岸的堤防上。

“結城?”

而我,只是作爲一個局外人的我,只能呆呆的望着她們遠去的背影,就連發出聲響和她們打一聲招呼也沒能做到。面對着這樣一個可怕的場面、在我只是畏縮在一邊的同時,就悄無聲息的全部結束了,這還真是一場碌碌無爲的‘再會’啊。

“哎?是看着我?討厭啦~”

關於【找尋不同點】,看來是能找出很多。

文香如是的向咲推薦到。而咲則將雙手叉腰,做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樣子,用讓人感到意外的強硬的口吻說道,

身後的文香和希似乎還若有所思的暫時佇立了一會,終於朝着吉之島的方向走了回去。

時間是夜裏、地點則是在犀川沿岸陰暗且無人煙的小道上。不用她說也知道,這並不是什麼偶遇。但,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現在的我不想開口的緣故,在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短髮後,咲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面對這麼一個不中用的我,咲雖然看上去也有些無奈,但在租賃自行車店處分別的時候,第一次像是擔心的向我詢問道,

“搞什麼呀,真是的。”

“我說你……。到底怎麼了?原來還以爲你只是一個人蓄無害型的傢伙,但從今天當中開始怎麼就一下子變成殭屍了啊。”

“也沒有看的這麼入神啊……。”

在幾乎是一片漆黑的道路的前方,慢慢的似乎有什麼東西浮現了出來。我晃晃悠悠的走近一看,一座像是蹲立着的小小的詩碑樹立在那裏。原來是室生犀星【注:室生犀星,日本詩人、小說家。本名照道,別號魚眠洞。】的碑啊。從下方發出的燈源打在詩碑上,於是碑壁上便留下了像是幽靈般的影子。美也好、智慧也好,和這些崇尚的東西相距甚遠的我,當然對詩詞之類的也是毫無瞭解。但即使如此,至少對於犀星最有名的詩中的一節我還是知道的。而此時此刻在這個地方回想起這些,不禁可以說是頗具諷刺意味的短語。

即使是最後一次也好,我是多麼的想要見到那個還活着的、還動着的她。即使是最後一遍也好,我是多麼的想要再次聽到那沙啞的聲音。自從希死了之後,我是多麼的期盼着這些啊。在幾欲焚身般狂烈的思緒終於能夠得以平息下來轉而成了放棄之後,我終於放開了手中那緊握着的花瓣。但這一切竟然就在此刻給我實現了。

“我是這麼打算的。”

和白天用自行車騎過的淺野川的河邊一樣,犀川河面上的風也是毫無阻擋的在岸邊肆虐。從上流而來的風直接將風衣掀起。天黑以後,吹來的風就像是要刮開皮膚般的冰冷,但這份寒意卻反而讓我現在的情緒冷靜了下來。

“啊、難道說是有點困了?”

“那怎麼回事?”

“但是最後一次遇到的時候,還撐着柺杖吧,所以……。”

“這都是前年的事了吧。”

6

說到一半,咲把話吞了回去。但是接下來她想說的話我全都明白。我在這個世界裏沒有一個相識的人。就算我認識對方,對方也完全不認識我。要是想要說些什麼的話,那麼咲就是唯一的對象。

“啊、對對。”

“這樣啊。多謝。”

我不是很清楚爲什麼。難道去了東尋坊就能回得去了嗎。……硬要說的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回去。其實說不準,我只是什麼也不想做而已。但是現在這幅孱弱的身軀中懷揣着一股想要四處吼叫而發泄般的慾望,如果在一天當中什麼事也不幹的話想必也是難以忍受的。

“我可不是什麼你的東西……。那,接着呢?”

我很想痛快的洗一次澡、也很想舒舒服服的在牀上睡一覺。但比起這些,我現在更想做的事就是,一個人好好的靜一靜。

“……了我……”

雖然因爲家裏那種環境的關係,我也不是沒有過經常在夜裏遊蕩在外,但大抵上來說都是在遠離街道的公園附近徘徊。像在香林坊這種熱鬧的地方渡過一夜的情況昨天還真是第一次。但因爲我對大部分事物的接受能力都比較快,所以到了第二天,甚至連去街上走走看這樣的事也已不在話下了。

將租賃車還回店裏的時候,外面已是一片漆黑。因爲昨天是週六晚上的緣故而熱鬧非凡的香林坊,到了週日的晚上也就冷清了許多。

“……這個可是很提神的。現在這個很流行的。”

“是的,總覺得對此感到有些牽掛。”

這時咲像是做出了讓步,稍稍的將話題的方向一轉。

“你想問的,就只是這些?”

諏訪希……。竟然還活着。

但,希所伸出的這隻手卻被半途攔截了下來。

一邊扭動着身子做着怪腔的希。

“沒關係的學姐,不是什麼藥劑啦。就是薄荷味的糖片而已。是從文香那裏知道的,現在我正迷上着呢。早上起來的時候特別管用。”

她成長了。我那邊的世界裏,希的時間永遠的停止在了中學兩年級的時候。而這裏的希已經是高一了。這裏的差別,光從外表上來說就已經是大的驚人了。並不光指服裝之類的。在我心裏,初中二年級的她還只是一個女孩,但和剛纔我所遇到的希相比較的話,不得不承認他已經蛻化成一個少女了。……但,就光是這些也有着某些細微的差別。‘存在’的本質不同。可以這麼說。

“……這樣啊,那還真是太好了。”

“……只是稍微有點累了而已。”

“……知道了,那你自己小心不要感冒了。明天還要去東尋坊的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感覺咲對文香的態度異常的尖銳。但對此文香似乎是毫不在意的樣子,用一成不變的沉穩的口氣向咲問道,

穿過光醉琉璃的香林坊,經過隨處即可見到醉漢的片町,便來到了架設在犀川上無比威嚴的鐵橋的一端。雖說離開繁華街也沒有多少距離,但一來到這裏街道的氛圍就變得潮溼且暗淡。我決定沿着犀川的邊上去走走。在齊腰高度的提防與各種放下簾布的居酒屋小店之間的小道上,我拖着緩慢的步伐走着。

對着伸出的手,我點了點頭。……雖然我知道,眼前的這個希是因爲想討咲的歡心而對我如此親切,但我還是很高興的伸出了手。

如是好矣

“那我這裏還有東西要找,所以先告辭了。”

在被這個事實突如其來的衝擊到的那個河畔公園裏,我除了表現出像是受到了無比的打擊之外,可以說什麼事也沒有做成。剩下一個人之後,我的思緒才終於能夠沉澱下來。是寒風讓我冷靜了下來,於是現在的我纔好不容易的終於找回了一些自我。

故鄉是遙想中之物

不顧在一旁嘀咕反對的咲,希從口袋裏掏出一板藍色的塑料片。輕輕的搖晃了兩下、裏面便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不僅是因爲有希在的關係。還有諸如印第安首飾店的事、辰川食堂裏那位老爺爺的緣故。……還有這個家的緣故。

從相機包的陰影處,出現了一個差不多手掌大小的銀色的物體。這是一個有着漆黑色鏡頭的,數碼相機。文香像是很疼愛似得撫摸着它。

原本來說,我也就沒什麼朋友。從小學生升到中學生,男孩和女孩都像羽化了一樣、正是找到一個全新的自我的時期,但是我卻只是朝着過去停留在原處。以前的朋友都分別了,而新的朋友卻遲遲未能交上。但即使如此,現在身處在這樣一個誰都不認識我的世界裏,我還是感受到了些許的悲傷。

“也就是說,文香她說想要見見學姐。但我說啊,學姐可是我的,所以不行。”

臉頰泛着紅暈的笑着。我懷着空虛的心境將糖片放入嘴中。瞬間、像是被刺痛般強烈的薄荷味在舌間炸開。啊,原來如此,這還真是夠提神的。

……而我,始終是沒有派上任何用場。

回過身,卻看到結城文香正站在那裏。

“學姐,腳上的傷已經全好了嗎?”

我只是搖了搖頭。連辯解也懶得去說。

說道一半嘴邊的詞就卡住了,於是我又重複了一遍剛纔同樣的理由。

在這樣意外的突襲之下,我的這般丟人的舉止被一覽無餘。我用手輕輕的摸了摸臉頰,勉強的能夠做出一張笑臉。

這樣說着,咲對着文香笑了起來。

“我這裏倒是有些好東西哦。可以用來解困的,不可思議的白色藥片!”

“昨晚也是睡網吧的吧。那裏根本就沒有牀可以睡的,那當然會累啊。雖說現在是冬天,但你就不想痛快的洗一次澡?”

“要嗎?”

希的話語裏帶着一股特別的喜悅感。把手伸進自己外套的口袋裏。

打開錢包。……情形非常嚴峻。今晚的上網費、明天的車票……。要是這樣還是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的話,大概就只能考慮去打工了吧。

“今天晚上父親和母親都會回來。雖說要我和你在家裏兩人獨處那我是絕對不答應的,但就今晚一晚上的話倒是可以幫你你藏起來。如果你不介意使用以前老哥用過的房間的話。”

“那段時間能來看望我,還真是謝謝了。託你的福,現在已經完全的沒什麼問題了。日常生活當然是不在話下的,跑也好跳也好,甚至是沒有留下任何的後遺症,就連稍微那麼一點點的異樣感也沒有。完美的痊癒了,所以關於這點就不用再多擔心了。”

“怎麼樣,很有效吧。“

咲很明顯的露出一副險惡的表情。

說完立刻轉過身來,朝着我的方向豎起自己的食指,那是在示意讓我‘站起來’的意思。

“不好意思,我一直在跟着你。晚上到片町來我還是第一次。”

即在異土淪落爲荒討之人

“從河畔公園那裏,一直跟到現在?”

“道歉什麼的也不必啦。……你要是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出來看看吧?你在這裏也沒有其他……”

大概說的是之前因爲那棵銀杏樹而致使咲遇到交通事故的事情吧。之前咲也說了,那次事故里自己的腳骨骨折了。

“我吧……,特別喜歡照相。尤其是,對人物的特寫,特別感興趣。”

“……是這樣啊。”

這一點,我倒是並不知情。

還是說,這一點也是這個世界獨有的不同點嗎?

一邊看着相機一邊撫摸着它的文香,只是將視線稍稍的上抬了一點。

“嵯峨野君,是吧。我真的很想拍你照片。”

“你給我住手。”

現在的我是一副十分頹唐的模樣。雖然說不上有多嚴重,但至少我並不想把這幅模樣留存下來。

我認爲自己剛纔應該是以一種較爲強調的口語拒絕她了。但是文香並沒有顯出卻步,但也沒有顯出更進一步的熱情。而只是重複着剛纔的請求。

“請讓我拍吧。”

“你快給我住手。”

“真的很抱歉,但是,我再走近一看真是……。一張就行了。”

好像是故意一樣慢慢的架起了拍照的姿勢。但正是這種不慌不忙的陣勢反而更讓我喫了一驚,還不待我反應過來,閃光燈便在瞬間熄滅了。

……被拍了。

這種時候,我想即使我衝着她發火應該也是理所當然的。我不是說了讓你住手嗎?你到底想幹什麼?之類的齊聲呵斥出來也不足爲奇。雖然我沒接觸過什麼貴重的機器,但這種時候將她手裏的相機一把奪下,將裏面的內存卡數據清除之類的事情,我應該還是做得到的。

但是,這番激情的衝動幾乎只在瞬間。在看着文香以剛纔那架出拍照姿勢般緩慢的速度緩緩的將相機收入包中的過程裏,我一下過渡到了無所謂的心境。隨你高興吧。反正……我根本不是這個世界裏的人。

而文香之所以能夠這樣強硬的拍下我的照片,可能也是因爲看穿了,我肯定不會衝着她發火這一點吧。此時,始終不知道哪些是文香揉作出來的表情,大概也終於像是得到了一絲緩解。這算是得到滿足後的表情吧。

“你不必擔心,這些照片我是不會拿給別人看的。”

這樣最好,連說出這些話的力氣也沒有的我,只是沉默的向前走去。和文香擦身而過之後,朝着華燈溢彩的歡樂街方向。

從身後傳來說話的聲音。

“不記得了。”

“那你在她面前假裝自己很可憐了吧。”

“……爲了砍掉那棵樹使道路變得更寬敞,我認爲政府的人一定會賠給她很多錢。說不定,還曾幾次抬高了賠償的價格並去了好幾次想要說服她。但是老婆婆最終還是沒有同意。因爲老婆婆並不需要錢。比起錢,回憶對她來說纔是最重要的。真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婆婆呢。擁有着一段美妙的人生。我這麼一想,於是……。

我點了點頭,把心裏想到的話直截了當的說了出來。

“爸爸很傷心。”

“‘夢’一樣的東西嗎?”

7

笑過之後,文香再次舉起相機。甚至沒有擺出架勢,只是做出了拍照然後放回包裏的動作。因爲現在是晚上,所以如果沒有點亮閃光燈的話,可能也不會覺得自己被拍了吧。

聲音的餘音被夜晚逐漸吞噬,周遭倏地將寂靜反彈過來,我感到一種無比的安心。希的疑問是個蠢問題。這件事恐怕連希自己也應該很清楚。被誤解的人是希的外殼,是分身,而希自身對此則沒有發生半縷關聯,自然也就不會感到不快。

用着那雙失去焦點般的雙眸,希朝着遠方看着。

希用着像是責罰般的,無奈的眼神對着我看過來,但隨即又噗嗤的笑了出來。

“文香?啊,就是那個表妹啊。”

即便是金澤街頭的雨如何的下個不停。

於是我說道,

然後,頓時油生起一股興趣。

“這樣啊。”

“嗯,她是來安慰我的。”

“男孩子還真是喜歡用這些詞。”

“媽媽不在了。”

即便是【道德主義】和【人文主義】之間的鬥爭越發激烈也好。

這其間像是稍作考慮般的停頓了一下。

“最近我有點感覺自己像是生活在夢裏一樣。周圍的人都只不過是夢裏的才存在的人,感覺他們和我沒有一絲的關係。就像是被一層薄薄的膜包裹住了一樣。那是一層將我和別人分隔開來的,薄薄的膜片。”

因爲希只是一個透明人,所以覺得難過的那個人並不是希而是另外的其他人,所以她的臉上總是一副平和的表情。這樣的一個分身就和希一直重疊在一起,無論是高興的事情還是悲傷的事情全都由它來承攬,由此,希自己便可以一直保持着一種麻痹的狀態。

我笑了起來。

我轉過身子回到,

“但是,我現在覺得一點也不害怕會被別人誤解什麼的,同時對此也不會感到不痛快。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但,希卻嗤嗤的笑了起來。

“啊,原來是這樣啊,這麼說的話我就懂了。”

“希輕輕的搖了搖頭。

“那真是太不幸了。”

希緩慢的搖了搖頭。

那天夜裏,將身子陷在墊子還算是柔軟但斜臥起來時的角度會讓人感覺到有些不適的椅子上的我,只是單單在那裏泛起了回想,還是說做了一場夢呢。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

“以後還請讓我多拍一些。能告訴我你的聯繫方式嗎?”

“男孩子還真是喜歡說這類話。……但是,說的也是。”

“那現在呢?現在還想要去殺了她嗎?”

在一段吊人胃口的沉默之後,沙啞的聲音淡淡的說道。

“當然不想了。我已經,對老婆婆的事完全沒有興趣了。”

但事實上,殺死希的卻是一場事故。

就恨不得想要馬上去殺了那個老婆婆。”

“……那時候說曾說的,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在通往學校的路上的那棵銀杏樹的事情。我問爲什麼就是不砍掉呢,然後嵯峨野君就告訴了我其中的緣由。”

在我那一側世界裏的諏訪希接受了我的提案,成爲了一個“透明人”。

但是並不是完全都一樣。在這其中還是有存在着某些不同。“但是呢。”希又小聲的說道,

上一個週末我在街頭碰到了希。和一個沒見過的女孩在一起,那時我只是和希交匯了一下眼神便擦身而過。後來才得知是她的表妹,但是名字卻不得而知。

我把頭別向一邊。

經她這麼一說,那個時候其實我已經猜到,希的話是不會這麼想的。但是究竟又是爲了什麼,想到最後還是沒有得出一個所以然來。

這樣說着的文香,臉上浮現出了癡迷般的表情。

“是啊,我並不是討厭她。媽媽不在之後,我現在大概一定覺得很寂寞吧。”

“但是因爲我沒有跟着一起傷心,所以爸爸就誤以爲我其實很討厭媽媽。”

這和我所認爲的那種類似分身般的印象極爲相似,我不由得喫了一驚。……要是把自己變成隱身人的話,說不定都是這種情況吧。

“一直沒有回來。”

而我的話,大致上來說也就是這種感覺。

這樣說着的嘴邊泛起了一絲微笑。

周圍都是一片漆黑,只有希是白色的。那是的記憶裏並沒有感到一絲寒冷。大概,那時候正是夏天吧。

“那挺好。”

而我的話,大致上來說也就是這種感覺。

“不要,再說,我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着落。”

然後希就開始說着像是文字遊戲般的,又或者像是自我暗示般的話來,

“所以我認爲在夢裏能夠傷害到我的,一定會是類似於‘夢’一般的理由。”

“那這樣一來的話,諏訪你不就無敵了嗎?”

“那當然啦,我也一樣。”

即便是無法融入班級也好。

“真的是太棒了。……希望下次能再見一面。”

“真是一點都不會騙人。……我那時候說了‘去死吧’。這麼一說之後嵯峨野君好像一副很失望的樣子。嵯峨野君在想什麼我大致也明白。但是我並不是因爲老婆婆不讓砍樹而使道路變得不方便才這麼說的。”

“我不太想被嵯峨野君誤解哦。”

對一個人來說,無論如何自誇自己內心是無敵的,在面對事故時,終究還是無可奈何。

某天的晚上,希又以她那種耳語般輕微的沙啞的聲線說道,

“這就是他搞錯了。”

“特意讓她跑了一趟,但我就是連一句權當是面子上的牢騷也沒能說出口,想想還真是有點對不住她。“

希所想要表達的東西,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想也是。

“是夢裏的劍。”

“那時候,聽說是因爲老婆婆爲了保護自己的回憶而不讓砍的之後,我說了什麼還記得嗎?”

“前段時間、文香不是來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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