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既幸福又不幸的幸福兄妹

三章

《壁櫥中的地下城創造》 · からて · 2.1萬 字

25.

我沒能入睡——不,應該說發生了這種事,我也不可能睡得著。爲了監視狐狸面具傢伙有沒有再來,我待在地下城中熬夜過了一晚。

我希望一切只是錯覺,全部只是我自己猜錯而已。如此一來雖然我們找不出把地下城搞得一團糟的兒手是誰,至少我現實的日常生活也不會產生變化。

拜託只是錯覺啊。

早上七點,我邊祈求邊走出家門前往學校。其實我當然想陪在小亞身旁,但我還是決定去學校。

……因爲有件非確認不可的事。

小亞的哭臉宛如跑馬燈掠過了腦海。

我進到教室時,裏面只來了幾個人。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靜靜等待。

不一會,同學陸續走進教室,我則細心觀察著他們的反應。

「早、早啊透!」

開始上課前兩分鐘,由美走進教室。看她臉微微泛紅,大概昨天那件事的影響還在吧。只不過,我如今根本沒心思管這個。

「早安,由美。」

我隨口回答後看向由美,發現她正氣喘吁吁地擦著汗。

「好險~差點睡過頭了!」

可能昨天發生了太多事,她臉上難掩疲憊神情。

至於我卻是一點都不想睡。像是現在和由美講話時,我仍思考著昨天小亞那副模樣而感到心痛欲裂。

「透你怎麼啦,看你眉頭皺好深呢。」

我無法回答由美這個問題,也無法正視她的臉。

「好啦~各位早安!大家都到齊了呢~」

在我頭低低的時候,燈香老師一如往常睡眼惺忪地邊說邊走了進來,接著便是一聲「那班長,上課囉~」的悠哉聲音響遍教室。

「椎名同學………今天你不要再硬撐了,去保健室休息吧。」

我不禁嘆了口氣。

「由美,影片看起來沒問題,就麻煩你交給老師了。我今天要提早走。」

真緒手中拿著紅色小刀,而她的視線前方則能看到一道微微發光,像是門的物體。

由美訝異「咦?」了一聲,顯得一臉困惑。

「由、由美,昨天我們三個人一起製作了聖誕派對的開場影片對吧!?這件事你總該還記得吧!」

聽到我這聲突然響遍整間保健室的大喊,由美連忙押下暫停鍵。

當時真緒確實說了她要先去洗手間,隨後纔會追上,跟我們一起出現當然很奇怪,可是影片中確實拍到了真緒。

「還問誰……不就是真緒嗎。根本還沒有到齊呀。」

儘管我看不到由美位於拉簾另一側的臉,不過她似乎鬆了口氣。

(椎名同學他怎麼了啊?)(誰知道?話說回來,平時老實的傢伙突然大吼真的很嚇人耶。)(就是說啊~)

一聽到這句話,我不禁看向由美。

不行,說什麼都沒用。

冷靜下來,整理一下剛纔發生的事吧。

聽我這麼一說,由美卻搖了搖頭。

並沒有什麼顯眼的錯誤,影片的時間軸就這樣順利往前進。

老師一走出去,我便小聲如此喃喃自語,只是當然不會因此而有答案。

出現在另一頭的由美手上抱著一隻粉紅色紙袋,而我稍微瞄到裏頭是向燈香老師借的筆電。

「真的耶,緒緒在裏面。」

「昨天的影片嗎—……對了!」

爲了逃離背後吱吱喳喳的閒語,我快步往保健室走去。

整間教室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鴉雀無聲。

——回家吧。

保健室的門「喀啦」被打開。

由美的聲音隨即從拉簾外傳來。我看了一眼時鐘,發現竟已到了午休時間,時間什麼時候過得這麼快了?

無論是同學們的鼓譟,或是燈香老師的聲音,簡直都像不存在於這裏,而是在其他地方的不真實感。

教室內還沒看到真緒的身影,怎麼能說都到齊了。

「這是緒緒呀……爲什麼我剛纔會忘記啊……」

明明就是如此而已,我卻一點都無法理解。再說,只剩我記得真緒這一點也很詭異。

她不可思議地說,彷佛就像剛纔她真的只是忘了真緒。

「你拉回去一點!」

「你在說什麼啊透……?昨天我們兩個人不是拼了命後製影片嗎?所以我今天才會差點睡過頭的呀。」

難道真的是我瘋了……?

「等下我要去還老師筆電,順便交開場影片的成品,在交之前我們先看看吧。」

(那傢伙是怎樣啦,發瘋了嗎?)

其實影片一開始的片段是真緒做的,現在由美可能以爲是我做的吧?

影片即將來到一半的時候,我在某個地方找到了——

爲什麼我連到了這個關頭都無法誠實以對?

說是這麼說,其實也只發生一件事。

點擊桌面上出現的檔案後,我們製作的影片開始播放。

「椎名同學,你說的真緒,是誰呀?」

「……不好意思,我好像真的累了,我去一趟保健室。」

明明只是很模糊不清的身影,在我眼中看來卻像經過處理般一清二楚。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

「你們看這個!這些就是真緒的課本啊!」

爲了轉移話題,我提起了昨天做影片的事。

這是騙她的。我想大概是睡眠不足的影響到現在纔出現,整個視野搖搖晃晃,脖子下方的刺痛如今依然持續著。儘管如此,我還是故做鎮靜對她這麼說。

燈香老師先是一臉訝異地盯著我,雙手插胸「嗯~?」思考了好一會。

誰都不記得真緒——如此而已。

由美接著從紙袋中拿出筆電,按下開機鍵。

我並沒有發瘋——儘管我現在依然搞不清楚狀況,但這件事實讓我放鬆了不少。

「欸?誰呀誰呀~?誰還沒到啊?」

聽到這句話,我忍不住放聲大吼,結果使得我的視野晃得更加劇烈,脖子下方的刺痛也再度發作。

我說完後站起身來,搖搖晃晃走出了教室。

「由美,你還記得真緒嗎?」

「透,你還好嗎……?」

燈香老師她剛纔說什麼?

明明門沒有打開……我的五感似乎變得格外敏銳,連剛纔保健室老師的呼吸聲,我只要仔細聽就聽得見。

保健室老師說完就離開了。

「可是我旁邊的座位明明……!」

……不,其實我不該這麼說。

一陣「啪噠啪噠」有人走過來的聲音。如今我能把從拉簾外響起的細微聲響聽得一清二楚。

在跟保健室的老師解釋完後,我便往牀上躺去。保健室內硬梆梆的病牀嘎吱作響,一片雪白的天花板也十分刺眼。

同學們也開始交頭接耳。

這莫名其妙的狀況讓我眼前忽地天旋地轉,忍不住腿一軟跪倒在地。

一股寒意竄上脊背。

「太好了,剛纔我可擔心死了耶。」

「你還好嗎,透?」

「好很多了,抱歉讓你擔心。」

「哪、哪有!我纔沒有瘋哩!」

「椎名同學的旁邊一直都是空位吧?而且代替聖誕委員的事,老師也是拜託你和由美同學兩個不是嗎……」

同時,我的目的也達到了。雖然與原本所想的方法有些出入,不過應該已經足夠了。

接下來只要前往地下城,一定能找到答案。還沒很確定,然而的確有如此預感。

聽完我這句話,燈香老師托起下巴陷入沉思,接著回答出我完全沒料到的話。

我環顧了班上,發現每個人都以我纔是怪人的眼神望過來。

背後傳來的細語格外清楚。我現在耳朵好痛,而連脖子的刺痛也還沒停住。

死寂讓我頓時回神,衆多有如利針的視線化爲洪水向我襲來。

感覺由美的呼聲好像是從遙遠彼方傳來的。

場景是由美差點摔下去的那座廢墟,在我和她剛進去時拍到幾秒的影像當中,我看到了真緒。

這也是一如往常。

影片前半,真緒負責的部分最後一小段,我看到了。

由美說完便拉開我面前的拉簾。

由美看著影片心滿意足地說。

不,這不可能。我確實記得真緒,旁邊的座位也的確留著她的課本。明明沒有錯,可是我卻無法百分之百確信。

「大家都到齊了」?

「真……緒……?」

這句話不禁脫口而出。

我動起搖搖晃晃的身體拉開旁邊座位的抽屜,裏面還留著幾本課本。

「等等由美!停!」

甚至連由美都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我。

「怎、怎麼啦透,有什麼地方做錯了嗎?.」

「唉呀~?是哪個同學把課本放在空座位的~!」

這時,我對還在頻頻納悶說著「爲什麼啊……?」的由美這麼說。

由美乖乖照我的指示,把影片倒帶幾秒。

——不,不對,纔不是一如往常。

「嗯,看起來沒問題呢。」

「透,你昨天努力到很晚,一定是累了啦。我們一起去保健室吧。」

「話說回來由美,我們做的影片如何了?」

不會錯了,現在不管是班上同學、燈香老師,甚至連由美都不記得真緒的事。

「就是祀尾真緒啊,坐在我旁邊位置的轉學生。一頭黑髮的美女,和我一起臨時充當聖誕委員……不對,怎麼是我來說!老師你也知道不是嗎?」

「爲什麼真緒會在這……」

「燈香老師,還沒到齊喔。」

「那同學你好好休息喔。」

在我一嘆氣後,立即察覺到了。

「這、這樣啊。那個,我現在腦袋有點快要爆炸……好吧,我知道了,透你保重喔。」

「嗯,再見。」

說完後,我突然看見了保健室內的急救箱。

這麼一想起來,小亞昨天受了重傷呢。家裏也沒有消毒藥水,乾脆從保健室這裏借吧。

正當我伸手要去拿那盒急救箱時——

「透,剛纔跌倒時你受傷了嗎?」

由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想這個時候我肯定很慌,因爲我一心只想要早點衝回家去治療小亞。

不只如此……我還有種狐狸面具的傢伙就快要再度來襲的預感。

所以情急之下,我說出一句沒必要說的話:

「不是,只是小亞她受了點傷,我纔想把這個借回家。家裏沒放消毒藥水,好像不太妙喔。」

此話一出,由美的表情逐漸僵住。

她先是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說:

「欸透,亞紀她已經不在了喔。」

由美這句話說得很小聲,卻很明確。

可是,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只懂一件事,那就是由美她錯了。

「沒有啊,小亞她在啊,在壁櫥裏活得好好的喔。現在有怪傢伙闖入害她受傷,我得去替她包紮纔行。」

「我是說……!」

由美加強語氣:

我輕聲喊了她,而她的反應只有咕噥幾聲夢話。身體狀況是似乎徹底復原了。

「我是想先問你一些事啦……不過看來你沒有想和我談的意思呢。」

直到撞上地下城的牆壁前,她整個人不斷在地面上滾了一圈又一圈。

我用媲美音速的速度撞了過去,沉重的衝擊直達整條手臂。

她的詠唱結束以前,我已經伴隨宛如野獸般的啦嘯往戴狐狸面具的傢伙直直衝去。

結果只傳來一聲「鏘!」的金屬撞擊聲,我並沒有感覺身體被刀刺到。

前方的她再度以我聽不懂的語言詠唱起什麼。

意識依然處於朦朧狀態,壓抑不了那股莫名的情緒。

「什……」

意識逐漸模糊,一股莫名的情緒支配了整個身體。

小刀刺穿了側腹部——我本來如此以爲。

我的身上沒有半點傷。

她的臉被我命中,身體整個飛了出去。

只見戴狐狸面具的人第一擊沒打中後,隨即翻動身體,面朝著我後退幾步。

對方沒有反應,依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來代替話語。

……好啦,差不多該走了。

「亞紀她已經死了喔!透你不是也有參加喪禮嗎!」

「不是……透你只是無法接受亞紀死了而已!在逃避現實而已!拜託你醒醒!面對現實吧!」

能夠把一切冰凍起來的冷氣。

「你果然是……」

「那個模樣是……!」

高速進行移動的她,身上一襲黑色長袍出現在我視野的角落。

脖子好痛,身體好燙。

當我降落到地面,便感覺背上的翅膀跟著消失。

緊接著,那個戴狐狸面具的人迅速和我拉開距離,得追上去纔行。

轉瞬間,劇烈爆炸聲響遍四周。

不過說時遲那時快,她奮力一蹬——

「透,拜託你看清楚現實好不好?再這樣下去你會越來越奇怪啦!」

只見飛到半空中的她竟一邊調整姿勢,一邊喃喃自語說了什麼,不過那些話果然和以前入侵的盔甲傢伙們說的一樣,是我聽不懂的語言。

跟以前一樣,有如用了變聲器調整過的低沉聲音。

這拳使得她的身體連同叫聲一起被彈開。

眼角餘光一瞄過去,發現我背上竟然長出一對像翅膀,要形容的話就像翼龍的雙翼。至於如何操控這對宛如烈焰般的火紅翅膀,方法曾幾何時已流進了我的腦海中。

我對準她衝來的軌道揮出拳頭。

接著我看她大幅往後退,拉開和我之間的距離。

互相矛盾的兩種存在同時貫穿了我的身體。

這話說得低沉混濁,連我自己都分辨不出這是我發出來的聲音。

在爆炸聲中也能微微聽見。

形同爬蟲類般的長爪子,一層類似紅色鱗片的東西包覆著皮膚,剛纔被她刺到的側腹部上也能看見。

「      」

接著,我朝沒有爬起身的她那裏走去。

「小亞。」

「我要走了。」

有種自己都不是自己的感覺。

然而——

深紅小刀近在咫尺,已來到我側腹部附近。

眼前的空間突然發光,出現一道像是門的東西,接著有道人影——我見過的人影走了進來。

不存在這個世界上的語言在黑霧中再次響起,接著我感覺到眼前出現了無數的黑球。

我扭動身體閃過小刀。

我一直都有好好地看著現實,纔不想再聽到裏子小姐在宿舍裏對我說的那一套。

戴狐狸面具的人頭一次發出聲音。

小亞在我身旁睡得正香甜。

「啪嚓」的堅硬觸感傳達至手臂,拳頭確實打到她臉上的狐狸面具。

「我一直在面對現實,一點都不奇怪。錯的是由美你纔對。」

雖然戴著面具讓我看不見表情,但我感受得出她相當震驚。

「果然不想和我談嗎?那我只好來硬的了。」

我一聽,看向我自己的身體。

下一秒,她周遭浮出了幾顆黑球。

「我本來想等透你自己走出來。就算是亞紀那件事,或許沒有辦法馬上忘記,但透總有一天能好好面對現實。我原本這麼認爲,可是再這樣下去,透你……」

幾乎可說超越音速的動作,如今在我眼中卻像慢動作。

我捕捉到的只是一件脫下來的長袍,戴狐狸面具的傢伙已經不見人影。感覺到左方傳來細微的呼吸聲,我即刻往那裏看去。

我靜靜不發出聲響,離開了小亞身邊。

我對戴著狐狸面具走進來的那個人這麼說。可能我的位置在死角吧,她一聽到我的聲音,身軀微微一震。

也不等我說完話,她再度開始飛奔,往我這裏襲來。

我一拳往長袍揍去。

要是之前的話,我只會毫無招架之力就被幹掉,可是現在我的雙眼卻能看清小刀劃出的軌道。

黑球同時炸裂開來,一陣黑色霧氣隨之四散。

在那之後,我一直待在地下城裏。

戴狐狸面具的人說了話。明明該是如此,但我仍一點都辨識不出這種奇特的語言。

儘管如此,她並沒有開口回答,而是朝向我舉起小刀。

「嘎啊!」

地面爆炸的聲音和小刀劃過產生的風聲響得我震耳欲聾。

26.

我沒等由美應聲便走出保健室。

「好,可以跟我解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了吧?.」

途中看到破掉的狐狸面具,撿起它繼續往前走。

「嘎啊啊啊啊啊啊!!!!!!!!!」

爲了壓抑激昂的情緒,我故作鎮靜地對戴狐狸面具的人這麼說。

但是五感依然敏銳。

依然沒有回應。

從前幾天開始,我的感官就變得十分敏銳。還不只限於五感,甚至連第六感都受到了某種影響。

一聲「咕嗚!」的叫聲。

「        」

足以把一般人類蒸發的熱浪。

黑球造成的衝擊讓黑霧散去,而戴狐狸面具的人一看到我便小聲這麼說。

剛纔捨棄長袍的她,身上是黑色女用上衣加黑色裙子。

由美以近似哀求的視線盯著我。

由美語中帶淚,可是我並不打算,也不想回答她。

一句連我自己都覺得冰冷至極的話脫口而出。

我前往的目的地是先前設下了多重陷阱的區域前面,我就在那裏等著。

不過當我定睛一看,那些鱗片和爪子就立即消失,變回原狀。

她的身上已經沒有傷口。幾天前當我進來地下城一看,她的傷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當我這麼想的瞬間,突然感覺背後有股不協調感。

鬆垮垮的黑長袍,遮住整張臉的狐狸面具,手上則拿著深紅刀身的小刀。

我低頭看向倒在地上,那個戴著狐狸面具的——

我一動起翅膀,身體隨即輕輕浮到半空中,看樣子這下我想飛去哪都行。

面紅耳赤地對我說。我忍不住被她的氣勢嚇到了。

全身只剩下一種自己的身體不是自己的感覺。

尖銳的小刀已出現在我眼前。

「         」

「好久不見了呢。」

儘管後方傳來她的啜泣聲,我也沒有回頭。

這股咆嘯根本不像是從自己嘴裏發出來的。

「我看得很清楚啊。」

發出「澎呼」一聲有如輕輕壓到門簾的聲音。

——是我上的高中的制服。

不對,現在她臉上已經沒有戴了。

「你最好快點,真緒。」

對著視線前方的真緒,我只冷冷丟出這句話。

27.

「透同學,你還記得我呀?」

真緒露出訝異的表情低語。

身體上出現的那些變化已經恢復原狀,簡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不只翅膀和鱗片消失,連被那股莫名情緒支配的理智也變得相當清醒。

其實剛纔發生的每一件事都無法用常理來解釋,只是這根本無關緊要。

因爲眼前有我更必須去直視的事。

「對,我記得很清楚。總之你快給我好好解釋,解釋到我滿意爲止。」

「要是我拒絕呢?」

「那就沒辦法——」

——我只好殺了你。

這句話自然而然脫口而出。在說出口以後,我才察覺這話冰冷到連我自己都竄上寒意。也不知是否是我的威脅奏效,真緒先是皺起臉,接著以一臉投降的表情輕聲嘆了口氣。

「——我稍微說點以前的故事吧。或許在我看來只不過是數十年前,對你們而言卻不知是多遙遠的事了。畢竟那是在與這裏的時間、次元都不同的地方所發生的事。」

曾經,那是個相當和平的世界。

充滿魔法及各種稀奇古怪,有如幻想當中的世界。

和平幸福,也稍嫌無聊的世界。

爲了讓那個世界更多采多姿,某個魔法師製作出了某樣東西。

它能增強魔法,引發奇蹟,有時甚至能讓亡者甦醒。

爲了總有一天能朝表層世界散播破壞的種子。

這是她本該完成的既定行程。

「……我想真緒說的都是事實。不過呀小亞,我一點都不在意喔。只要能和你待在一起,其他什麼事都不重要了,真的喔!」

「剛纔的話是真的嗎?」

追也沒有意義,我已經決定不再從這裏出去,待在這座地下城就是我的幸福。

「在那之後我觀察你好一陣子,有時派出用魔法做出的私人軍隊送進這裏,有時則從外面的世界偷偷觀察你。畢竟根據你產生的變化,我們今後的方針也可能受到影響。於是我持續觀察並分析你,只是若以結論來看,這個做法是失敗的。」

「我不可能後悔。」

心臟劇烈一跳。

真緒以毫無蘊含感情的雙眼望著我:

「……這樣啊,那我也沒什麼話可跟你說了,但至少我會祈禱你能平安出到迷宮外頭。」

本來應該被砍斷的腦袋,如今的確還連在我身上。

她的視線和心跳聲都沒有一絲紊亂。

在寂靜無聲的地下城內,小亞一句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然而,就算是這樣——

「原因有兩個,第一個是你身體上出現的變化。」

若以這次作爲例子,大概就像小黏黏跑出去那樣。

那棵據說能改變世界的小小樹木,被命名爲「世界樹」。

舉凡人往天空掉、海水沸騰、極寒的酷熱籠罩整塊大地等等,世界樹徹底改寫了世界的法則。

「最終手段?那是什麼?」

「小亞,你怎麼會在這……」

「透同學,你能選的路有兩條。是留在這座地下城內喪失理智,和你妹妹一起迎來死亡,或者是回到現實世界繼續活下去……如果要問我,我希望你起碼能選擇後者。」

「我的身體……?」

「嗯,當然想啊。」

這不是謊言,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我打斷真緒的話,如此回答。

真緒聽了之後只一臉悲傷地回答:

結果這次殺出了我這個程咬金。

當人們一曉得世界樹絕無僅有,便個個面目猙獰地開始你爭我奪。

因爲沉默勝過任何答案。

這麼說完後——

小亞並沒有回答真緒的問題。

真緒把手往光門伸去。

「剛纔的話我都聽到了。」

「騙人……」

「是最後的魔法,一種究極的封印魔法。魔法能將世界樹連同整座地下城一同傳送到不屬於這世界,與一切外界斷絕的遙遠空間,將它們永久封印在無聲無光的黑暗當中。最終手段就是指這個,而就算你現在當場殺了我,也已經無法阻止魔法。無法倒帶亦無法閃避……徹徹底底的最終手段。」

該死,動搖個什麼勁啊?

不行,我沒辦法繼續對小亞說謊了。

「封印會在從此刻算起一週後發動,只是我想在那之前,你的身心早就化爲怪物了吧。幸好,如今已經明白讓你加速變化的原因就在世界樹本身,只要離開這座地下城就能壓抑住。或許總有一天也可能變回本來的人類,所以說——」!

「不管變成怎樣都無所謂,我會在這裏保護小亞。」

然而,就算如此——

世界樹出現後會在世界的另一側創造出迷宮……也就是地下城,在裏面與苗牀共同成長。

然而,問題並未到此爲止。

聽了我的話,真緒像剛剛一樣輕輕嘆了口氣。

真緒這句話充滿絕望。

我伸手摸向還在隱隱作痛的脖子底部,摸到的是就像拔除粉刺角栓後的小坑洞。

那一連串像是把各種現象的發生機率提高的現象。

我以近乎哀嚎的口吻質問真緒。

簡直像是虛構出來的故事,隨口編出的藉口。

即使有人存活了下來,不過真緒的世界的的確確死亡了。

「你幾乎快變成世界樹所產生出的怪物了。要是你再這樣繼續待在此地,不出數日你就會徹底失去理智。」

「會成爲苗牀的,便是帶著悔恨死去的人類,而這次的目標正是你妹妹。我想你已經看到了,從世界樹連出的那根管子就是身爲苗牀的證據,你妹妹身上的翅膀以後則會長成世界樹的種子。」

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的小亞,雙腳還在微微顫抖。

最終世界樹完全失控,讓真緒所在的那個世界發生鉅變。

「那棵世界樹,也就是你妹妹,一定會讓世界滅亡。她會散佈災厄,帶來毀滅。透同學,儘管是這樣,你還想保護那孩子嗎?」

「我就知道你大概會這麼說……只是並無法實現。」

在她停止說話的同時,她的後方出現一道光門。

代表剛纔她的確看到了我那副模樣。

真緒接著說。

答案根本不必多說,小亞當然是在聽我和真緒的對話。

「你身體的變化是從我砍下你腦袋那時開始的…………那一天我的的確確殺了你,可是即刻趕過來的苗牀種子貼近你的腦袋,把你的死變成『從未發生過』的狀態。」

「那天世界沒毀滅幾乎只能說是奇蹟。就算只是小小一隻史萊姆,都蘊含著能輕易扭曲你們世界法則的力量,那時真的是偶然沒有發揮任何功效而已。」

真緒正是爲此來到這個世界。

我整個嚇到,連這種沒必要的蠢問題都脫口而出。

真緒這一提,其實我心裏也有個底。剛纔身體發生的變化——有如爬蟲類的爪子,紅色鱗片,以及能自在操控的翅膀。

真緒所說的這些來龍去脈。

「我佩服你的決心,只是就算你那樣做,依然保護不了這裏。」

所謂的苗牀指的是——

我的聲調有些嘶啞,聲音也在顫抖。

一如往常穿越世界,一如往常發現了世界樹,一如往常排除妨礙份子,最後再一如往常於世界樹徹底成長前破壞它。

「身爲苗牀的你已經聽見我們的話再好不過。要是透同學他繼續呼吸這座地下城內的空氣,他馬上就會變成失去理智的怪物,恐怕用不上幾天。已經有徵兆出現了。透同學的妹妹,你剛纔也看到了吧。」

我想保護的,竟然是會讓整個世界崩壞的兇惡兵器。

就這樣,世界樹會以「某種物體」做爲苗牀,出現在各個異世界的「另一側」。

根據真緒的解釋,世界樹在毀滅的過程中似乎灑了不少種子出去。

爲了壓抑逐漸加速的心跳,我做了個深呼吸。

「要是哥哥繼續待在這裏,會變得不是你嗎?」

真緒說完後便消失在光門當中,而我並沒有打算追上去。

「……爲什麼啊?」

我直接了當回答她。

本該——

真緒這話我心裏有底。當天小黏黏跑到外頭時,周遭的確發生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

雖只是小小聲的一句話,但她的雙眼也筆直注視著我。

「沒有力量的我只能祈求,不過我相信,你繼續待在這裏也只會後悔。」

「我算是最後一次的嘗試,要是連我都無法應付,就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而我們早已決定若本次入侵失敗,將會採取最終手段。」

真緒說到這裏後緊咬下脣,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轉頭一看,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臉鐵青的小亞。

逐漸有人爲了那棵世界樹引起紛爭。

儘管當時勉強殘存下來的人類破壞掉世界樹,但是爲時已晚。

而崩壞降臨只需一剎那。

柏青哥突然中大獎、紅綠燈、塑膠袋、還有學校中庭的聖誕樹。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要和小亞待在一起。」

我無言以對,只能靜靜聆聽真緒說的這番話。

「我就猜你肯定會這麼說。現在我無法,也沒有力量強迫你怎麼做。」

難道就是因爲——

能和小亞在一起的話,那種事不是根本無所謂嗎?

她的身影逐漸模糊。

「如今已沒人知曉製作世界樹的原理爲何,因爲它在比我出生更遙遠之前就被製作出來了。」

讓我至少明白她說的話並非謊言。

「雖然我本來就不認爲能一路順利持續下去,只是真的沒想到會是這次呀。」

「……!爲什麼……」

「我們爲了讓這些世界免於滅亡,不停穿越到各個次元破壞世界樹。」

那些種子超越次元,飛往其他異世界。

——真的是這樣嗎?

增強魔法,引發奇蹟,讓亡者甦醒的世界樹,就這樣殺死了成千上萬,甚至上億的人。爭奪綿延持續了百年之久。

由於這些東西一下子就消失,加上眼前有更必須確認的要緊事,我纔會硬是把身體發生詭異變化的事拋開。

28.

是在慌張個鬼啊?

「或許可能會,但現在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喔。不必緊張啦,哥哥我往後也一定永遠最喜歡小亞喔!」

我特意用開朗的語氣回應。

小亞聽我這麼說,似乎稍微鬆了口氣,臉上表情變得柔和。

小亞無法出去外面。

所以我想,什麼封不封印的根本無關緊要。不只如此,她可能連自己在原本那個世界的下場是如何都未曾放在心上吧。

只是若換作是我就不同了。當我不再是我的時候,小亞她又會怎麼想呢?

「所以你不必擔心,我會一直待在這裏喔。」

聽了這句話,小亞一瞬間露出不安的表情。

不過她馬上變了張臉,望著我強顏歡笑,輕聲回答「嗯,知道了」。

肯定不要緊的。

因爲我能一直和小亞待在一起不是嗎。在如此幸福的狀況下,我怎麼可能會失去理智呢?不要緊,沒問題的。

以前不都平安無事走過來了嗎?

往後一定也——

我選擇忽視脖子傳來的陣陣刺痛,不停催眠自己。

*

在那之後,我身體的變化日漸明顯。

五感越來越敏銳。

原本只能聽見數十公尺遠的聲音,現在卻連幾公里外掉了一根針都聽得到。

另外我發現自己不時會瞬間失去意識。

隨著日子越久,發生的頻率越多。

我聽到了小亞的聲音……大概吧?

再這樣下去,我會失去自我。

「痛!」

「小亞……」

「大牛哥!把哥哥帶去那邊!」

只要有小亞的陪伴,我肯定不會失去自我。

眼前天旋地轉。

「不是啦小亞,我爲我剛纔的示弱道歉,所以——」

自己的存在一點一滴消失,而原本的身體被某種莫名的物體淹沒,越淹越滿。

「小亞。」

廣場側邊的牆壁上多出像是被火燒黑的痕跡。儘管我記憶模糊,還是多少記得一部分——這片焦痕是我噴射出的火焰造成的。

同時在周遭的怪物圍了過來,一把抓起我的身體。

我的記憶從這裏接續下去。

「哥哥你剛纔睡著後就突然大吼,身體變成像一隻龍,越變越大,然後……」

我心中就有這股毫無根據的念頭。

由於小亞低著頭,我無法看見她的表情。

我無力地在輕聲呻吟。

我無力地低語。

小亞激動大喊。

到極限了。

當我一屁股往地上坐,地面跟著「咚!」的一聲震動。

可能是連聲帶都變粗了吧,說出口的話特別低沉。

接著大牛哥順勢抓起我往門後丟去。

小亞如此低語。

可是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明明還留有些許模糊的意識,卻沒辦法與身體相呼應,整顆心似乎被染成一片漆黑。

到目前爲止都還能勉強壓抑住的怪物化,日漸開始在平常生活中侵蝕我。

在小亞的一聲令下,抓著我後頸部的大牛哥開始以飛快速度拖著我跑。可能是因爲剛纔變成怪物的副作用,我全身使不上力,根本無法反抗大牛哥。

那眼神宛如在表示,在這座本來就常發生稀奇古怪事件的地下城中,剛纔我的舉動是最異常的,讓我內心感到不安。

大牛哥進入廣場側邊的洞窟,在昏暗的地下城中一路猛衝。

「現在哥哥還是一樣只想到你自己。你想留在這裏不也是……不也是因爲以前傷害了我,才自作主張認爲該向我贖罪。我又沒有拜託你這樣做,爲什麼你自己打擊自己?」

「也是呢。我有點累了,睡一下吧。」

……脖子好痛,這陣疼痛打從之前和真緒相遇後就沒有停過。

在一陣沉默後——

小亞用手碰觸我的前腳。

低著頭的小亞以平淡的聲音這麼說。

「小亞,你是騙我的吧?」

我的思緒真的還殘留著嗎?

我似乎就那樣飛到天上一邊啦嘯一邊噴火,而我沒有當時的記憶,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會做那種事。

「……好煩喔。」

我很想放聲大哭大吼,只是這樣會讓小亞擔心,所以我只得咬牙苦撐。

小亞摟住我的前腳這麼問。

「哥哥你很礙事耶,我只想一個人靜靜待著,你快滾出去。」

「怎麼搞的……我到底……」

「嘎啊啊啊啊啊!!!!」

只見小亞盯著我的手瞧。

要是我再也不是我,所有到目前爲止的思緒,真的都是我的感情嗎?

這種感覺朦朧一片,籠罩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周圍的怪物們都以恐懼的眼神看著我。

小亞所說出口的回答卻徹底在我預料之外。

等在前方的是——

當小亞入睡後,我都會湧上一股無可言喻的恐懼。

「小、亞?」

我的身體比之前和真緒交手時更像怪物了。不只身上長滿紅色鱗片,身體更變得比以前龐大不少,從我目前視線的高度來判斷,少說不下十公尺。視野邊緣的一對巨大雙翼也和以前根本不能比。

「欸!這是怎樣?住手啦!」

不行,不能那樣,我不待在這裏不行。

小亞看了也替我擔心。

「哥哥,你果然還是……」

小亞緊緊抱住我的腿。

我說完便躺了下來。

難道其實並非是屬於我,而是其他人的感情?

這幾天來顧慮到小亞而強壓住的恐懼瞬間一湧而出。我動了動身體,發現不只手腳都沒有知覺,全身也使不上力。

接著伴隨「咻咻咻」的聲音,我的身體逐漸縮小。

「哥哥!住手啊哥哥!」

明明我只是和小亞一起在廣場上睡覺,爲什麼會像這樣鬼吼鬼叫?

大概是我表現出的態度早己讓事情露餡,不過小亞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我好怕、好怕……誰快來……救我……

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正因爲我是我,纔想和小亞待在一起。

手柔軟的觸感讓我的意識逐漸甦醒。

或許是再也看不下去,小亞如此向我提議。

我早已看膩的櫃門。

我連翻帶滾回到房間,頭還撞到了書櫃。

「哥哥,你稍微睡一下吧,我會一直看著你喔。」

小亞替我著想的行爲其實讓我有點難爲情,明明我纔是她的哥哥啊。

身體頓時沒了力氣。

「是我啊哥哥!你認得我嗎?」

身體簡直不像自己的一樣。

「說什麼都是爲了我,還擅自想犧牲自己……真的讓我很困擾耶。」

那些時候的我真的是我嗎?我一想到這點,就整個人坐立難安。

拜託小亞,拜託你別再那樣說了。

「我受夠了……」

「別叫得這麼親熱。我一直討厭哥哥你這樣喊我,因爲會害我想起以前。」

或許真的如她所說。

在她面前我都會「我沒事喔,你看,活力充沛!」回答得很有精神,再跑到她看不見的地方獨自與剝奪理智的強烈衝動進行搏鬥。

像是種自己遭到重新塗刷蓋過的感覺。

我最怕夜晚。

大概是兩天沒闔眼的關係,我馬上失去了意識。

「纔不是,我一想到哥哥你就……就很生氣。你在學校過得那麼開心,一點都沒有考慮到在學校處不好的我是什麼感受,只一直把你的感受強押給我。我從以前開始就………就最討厭哥哥你這種態度了!」

話雖如此——

「對不起啦,小亞,以前的事我跟你道歉嘛。」

震耳欲聾的吼聲。

我邊揉著頭邊往前一看,發現櫃門已經被關上。

別說了。

感覺只要稍一鬆懈就可能失去理智,因此我選擇放棄睡眠。儘管我的身體不知爲何不太會累,精神上的疲憊仍然持續累積。

「小亞……?」

如今就連小亞的話都像在離我意識遙遠的地方響起,絲毫感受不到真實感。

我本想去握小亞的手,但是一看到自己這隻像是爬蟲類的手,瞬間停下動作。

短短一瞬間後,我才明白吼聲竟出自我自己的嘴。

明明纔沒過幾天,我就已經快到極限了。

「吵死了!滾出去啦!」

有時候我甚至會萌生「自己是人類這件事或許纔是錯誤」的念頭,每當這種關頭,我都靠著回想小亞來說服自己,我是椎名透。

「哥哥!太好了……」

我一想到這點,身體突然開始顫抖。

該死,這到底是在搞什麼?得趕快再進地下城去好好解釋纔行。

解釋到讓小亞能夠理解我——

可是,要怎麼做?

就算現在回去,我還是不知道究竟該跟小亞說些什麼。

因爲我剛纔的確說出了放棄的話,事到如今我又該說什麼?

「……稍微冷靜一下好了。」

先去外面冷靜冷靜,接著再去見一次小亞。

如此打算後,我走出了房間。

結果我一走出去,就在門旁看到裏子小姐。

「你是去了哪啊?」

「我一直待在壁櫥裏喔。」

聽我這麼說,裏子小姐故意嘆了口誇張的氣。

「我沒打算對你這幾天沒去學校的事說什麼,畢竟我自己在學生時代也常翹課,所以清楚這只是種年輕氣盛會犯的錯誤。」

「……謝謝。」

我都不曉得這是在向誰道謝。如今我只想趕快自己一人靜一靜,因爲我還沒想到該和小亞說些什麼。

「也罷。話說你呀,先把這些拿去吧。」

裏子小姐說完便指向堆疊在走廊上的瓦楞紙箱小山。

「這些是什麼啊?」

「給你搬家用的瓦楞紙箱,快用這些把你的東西打包打包。」

「啥?」

然而,裏面果然沒有什麼通往地下城的道路。

可是,現實當然沒有那樣天真。加上以前的我早就明白不會有那種地方存在,一直以來都假裝忘記這項約定。

不管原因爲何,我終究選擇了逃避。

其實當時她說得很對。

「我都沒考慮到透你的感受,就擅自對亞紀的事亂說一通,一定傷到你了吧……」

到底過了多久時間?

我在由美的慫恿下,動起腳搖搖晃晃往公園的長椅走去。

我想和小亞永遠在一起。

我連現在是什麼時候都搞不懂。

「透,之前的事對不起喔。」

我自那天起就一直縮在被窩中。

「透,你還好嗎?」

我只是無法接受小亞的死。

我再也見不到小亞了。

29.

我感到渾身無力。

冷不防的一句話讓我忍不住發出這樣的聲音。

還是快點回去吧,回到那個沒有我在不行的地方。

「欸透,一下下就好,我們聊聊好嗎?」

反正我打算就這樣和化成瓦礫堆的宿舍一起壓死。

「……還可以。」

那一天,我睡得跟個死人一樣,不過倒沒有再變成怪物。

就像那個時候,小亞她接受了在那座被封印的地下城中獨自活下去的未來。

無法接受失去小亞的我,到頭來只是不斷死纏著她不鬆手。明明根本忘不了,卻硬是假裝忘記,愚昧地死守著當時沒能達成的約定。

我對由美這番話無動於衷,只能隨口回出這種平淡的反應。

同時拿在手上的手機再度響起來電鈴聲。

簡單來說,我選擇拋棄兩人一起憧憬的虛幻世界,逃避到現實中去。

錯。問題可大了!

房內響起手機鈴聲。

我沒有回答裏子小姐的話。當她發現自己再怎麼說我都沒有反應後,只嘆了口氣,似乎是放棄了。

乾脆這樣死一死還比較——

「我說透,我們去那邊坐下來聊好不好?」

我不想面對這個現實,選擇縮在被窩裏。

「……關於搬遷的事,你至少得在聖誕節前給我搬完啊,不然到時我就把你的東西全扔掉,拖也把你拖出去。」

由美邊說邊對著我的房間揮手。

「沒事,由美你沒有錯,錯全都在我。」

……我不懂。

「透,我把那部影片交給燈香老師了喔,結果老師說了『好棒的開場影片!拜託椎名同學做真是對極了!』,大大誇獎你耶。」

我不情不願離開被窩看了智慧型手機,螢幕上顯示著「結實由美」幾個字。我放下手機讓它響,結果沒多久鈴聲就停止了。

這使得我不知不覺間傷害到身邊的人們。

我把臉塞進壁櫥裏。

得快進到壁櫥裏纔行。

既然是那樣,代表已沒有什麼我能幫她的。

30.

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

緊接著下一秒,這股安心瞬間轉變爲自我厭惡。

看到穿著制服的由美站在宿舍前。

我無法再找藉口。

我不管裏子小姐的呼喊,急忙回到房間內。

「今天都結業式了,你好歹去趟學校如何呀?」

根本連個地下城的影子都看不到。

什麼都不想聽,什麼都不去想。

我說什麼都得和小亞在一起。

真要說起來,我真的該用這種方法向小亞贖罪嗎?一切難道不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自我滿足嗎?

不過,若是如此——

就像心上開了一個大洞,看見的一切東西都失去色彩。

我不去理會,裝做根本沒聽到,可是鈴聲卻一直響個沒完。

「那、那表示我得離開這個家嗎?」

因爲我已經明白,我再也見不到小亞。

在那之後,裏子小姐進到我房間嘮叨了我幾句,不過我一個字都不記得了。

連想繼續站著都辦不到,就這樣跌坐在原地。

「等到我們找到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方,就永遠一起在那裏生活吧。」

怎樣都無所謂了。

真緒說的果然是對的。儘管現在我的脖子還是會痛,至少和在地下城內那時比起來好多了。

然而,如今連贖罪也失敗了。

簡訊是由美傳的,上頭只寫了「透,看看外面」。

無論我再看幾次,眼前就只是個普通的壁櫥。

換成「叮咚」的簡訊聲。

過去待在廢墟時,我曾和小亞如此約定。

沒有小亞在的世界,沒有任何意義。

壁櫥也沒和地下城連著。

「怎、怎麼會……?地下城呢?小亞呢?」

我帶著焦急的心情打開櫃門。

——就算明白這是無法實現的夢也一樣。

遭到小亞拒絕後,我才頭一次能站在客觀角度審視自我。

由美邊走邊小聲對我說。

我又該怎麼做纔好?

到頭來,她根本沒有向我求救過。

沒考慮到小亞的感受就寄信給她……一廂情願地認爲至少在現實中保持這小小的聯繫就沒問題了。

……同時竟然也稍稍鬆了口氣。

是因爲小亞死於意外?還是那個肇事者和她一起死了,害我無處宣泄怒火?又或者是小亞的遺體憑空消失?再不然就是小亞作爲世界樹的苗牀死而復生,出現在我房間壁櫥內的關係?

公園內只有溜滑梯、沙坑加上兩張長椅。最近甚至還傳出,要把這冷清的公園拆掉改建公寓。

我放棄抵抗,接起電話。

我是回答了,不過話中並不含有任何情緒。

不知爲何,裏子小姐留下的最後一句話讓我印象特別深刻。

「沒錯。話是這麼說,學校早已買好另一棟宿舍,你只需要搬到那裏去而已,沒什麼問題啦。」

「搬遷會依序開始進行,你最好快點整……欸你!你要去哪呀!」

這怎麼行!

心想或許這樣,我就不會失去自我。

「這樣喔。」

「全部都是我的妄想嗎……?不可能,小亞……小亞她明明就在這裏面!」

由美聽我這麼回答,稍稍露出哀傷的表情。

我在想什麼啊?明明我不在「那座地下城」裏和小亞一起生活不行啊!

這是發自我心底的真心話。由美聽我這麼說,肩膀纔不再繼續顫抖。就算繼續追逐小亞,等在我面前的也只會是死衚衕。

由美指向宿舍旁的公園。

「最近都碰不到你所以沒法跟你說,其實這棟宿舍要拆掉啦。說是因爲什麼年代久遠,老舊建築的耐震性不足怎樣怎樣,哼,還真是斤斤計較啊。」

看到我穿著睡衣走出宿舍,面露僵硬微笑的由美這麼問。

我就是想爲這件事向小亞贖罪。

我沒多想就望向窗外。

因爲——

——裏頭出現的是遊戲機加幾片遊戲、一套備用制服,以及一些參考書。眼前的景象以壁櫥內會出現的東西來說算是普通,在我眼中卻一點也不尋常。

由美說話時沒有看著我,同時雙肩也微微顫抖著。

要是失去了這裏,我就再也無法和小亞見面。

相信我只要繼續在現實世界普普通通過日子,這陣疼痛總有一天也會消失吧。不知爲何,我真的有這種把握。

話雖如此,我也沒必要聽她的話。

對於一頭往死衚衕鑽的我,是由美伸出了手。

我總是被她的溫柔拯救,此時我也不由得有這種感受。

由美轉過身來直直盯著我的雙眼……臉上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欸透,你不會再跑去其他地方了吧?」

由美以顫抖的手抓住我的衣角這麼問。

「不會……不,應該說我哪都不能去了。」

這句近乎大徹大悟的話究竟是在對誰說?我自己也搞不懂。

不過,我的確已經哪裏都不能去,也沒有理由去了。

如此一來,我何不乾脆放棄一切,在這個世界繼續活下去呢?不是也不壞嗎?

我並不討厭這個世界。

因爲無論我這個人多麼無可救藥,依然有幾個人對我不離不棄。

不管是裏子小姐,燈香老師,由美。

……甚至連阿姨也是。相信只要我接受她收我爲養子的提議,她肯定願意和我一起生活。

就像這樣,在這個世界繼續生活下去,一定不會是壞事。

儘管如此,我還是——

忘不了那個世界。

那些在壁櫥中和小亞度過的日子。散發燦爛彩虹色光輝的點點滴滴,如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

即使遭到小亞拒絕,那些日子的光輝也不會因此黯淡。

只有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

我們走進公園,看了看周遭,果然沒有半個人影。

「唉唷!纔不是藉口!是真的啦!唉唷透!你相信我嘛!」

柔軟的觸感。

從那天之後我成天守在小亞身邊,因此她肯定也沒空寫日記吧。

之後素描簿中的內容全是每天我和小亞相處的經過。

『我嚇了一大跳,結果用奇怪的態度對他了……』

換好衣服,參加聖誕派對,這樣一來——

『我見到哥哥了!!!』

上頭——

這樣真的好嗎?

這一定在說我和小亞重逢的第一天。

等到因睡眠不足而意識朦朧的我回過神來,時間已經是傍晚時分。得去和由美會合了,不快換衣服不行。

當我們還住在廢墟那時,兩人一起妄想出虛幻的世界,再把它畫到這本素描簿上。

例如害怕我或許變了個人而沒能好好和我交談、小黏黏跑到地下城外面、看到我把小黏黏帶回來才終於鬆了口氣,以及和我和好等等。

「……透你知道明天是什麼日子嗎?」

「透,我們一起參加明天的聖誕派對吧。」

「好好好——來吧由美。」

由美和我走向靠近公園入口的長椅。

「那個,透……這、這是因爲長椅太老舊纔會這樣喔!絕對不是因爲我太胖喔!都是這張長椅不好!你有聽到嗎透?千萬不能誤會喔!」

眼前看到的是一本熟悉的素描簿。

再說,如今我也沒有辦法能進入地下城。

我把制服和素描簿一同取出。

由美這麼問的同時,雙眼仍然直視著我。

我整個人不知所措,但還是勉強擠出這個回答。

我繼續翻著空白的頁面。

沉浸在懷念感的我翻了十頁左右,發現畫風突然改變了。

發現了某樣東西。

因爲我的嘴被她的嘴塞住了。

「咿呀!」

記得壁櫥裏還留有備用的制服。雖然以前裏面是地下城,現在卻變回普通的壁櫥了。只要穿裏面的制服就行。

——沒錯,這樣就對了。

此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接著某一天,小亞遇見一隻怪物,並把它取名爲「小黏黏」。

往年的聖誕派對都規定要穿制服參加。

小亞肯定也不希望我去找她,不是嗎?

「是小亞的素描簿……」

以稚拙的字跡寫下的句子。

……最後,圖畫日記寫到真緒來的那一天爲止。

「好懷念啊。」

當開闔狀況不太好的櫃門一被打開,頓時響起「嘰嘎」的刺耳噪音。

翻到素描簿的最後一頁。

「哈哈,抱歉抱歉,只是覺得你的藉口太有趣了。」

「你、你怎麼了透……?」

由美握著我的手這麼說。

那是小亞在壁櫥內的地下城時拿來畫東西的素描簿。

由美一這麼說完,也不等我回應就轉身離開公園。

「纔沒這回……」

正當我伸手要拿出櫃內的制服時——

「不管是溫柔的透、像英雄一樣帥氣拯救其他人的透,我都喜歡。而就算你是大木頭,有再多弱點,我還是最喜歡你。」

「呵呵……」

這個念頭瞬間掠過腦中。

我上一次笑成這樣是什麼時候啊?感覺我已經很久沒笑過了。

只不過,如今掛在我房間一角的制服卻破破爛爛。這也難怪,畢竟在地下城中發生了那些事,不只上衣破得坑坑洞洞,長褲更是連最基本的原形都沒了。

整個人四腳朝天的由美羞紅了臉。

「呃……不知道。」

這段日子裏,我從早到晚都窩在房間,纔沒有注意到。

這是以前我和小亞還住在廢墟時畫的圖。爸媽人間蒸發後,我們離開家中一起生活,只屬於兩人的地方。當時實際在廢墟中看見的點點滴滴,都畫在這本素描簿中。

打開櫃門的瞬間,我依然微微有些期待。

接著換由美往長椅上坐。

我不斷如此說服自己。

「我明天這時候會再來這裏找你。」

我對著跌坐在地不停抱怨的由美伸出手。

「透,我喜歡你。」

那麼乾脆留在這裏,和表白喜歡我的由美一起生活下去纔是正解吧?不會錯的。

31.

過了一會,由美才把臉移開,一張紅透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儘管明白這是理所當然,我還是難掩失落。

好巧不巧偏偏是現在喔!太搞笑了吧?

裏面只是普通的壁櫥。

【P238-P239】

「這已經不能穿了吧……」

站起身的由美滿臉通紅望著我,不過我想我的臉應該也同樣紅透了吧,連耳根都在發燙。儘管我忍不住想把視線撇開,一雙眼卻像被迷住一般動彈不得。

爲什麼長椅會在這個節骨眼壞掉啦!

「哈哈哈哈~~」

『希望能永遠永遠,和哥哥一直在一起。』

那是從前小亞不肯讓我看的一頁。

可能是真的很喫驚吧,句後加了三個驚歎號。

原來明天就是平安夜,同時也是地下城展開封印,我再也無法去見小亞的日子。

「明天是平安夜,學校會舉辦聖誕派對喔。我們做的開場影片也會播出來……我想和透一起看呢。」

我無法回答由美的話。

由美頓時安靜下來,乖乖握住我的手站起身。

接著還提到在那羣身穿盔甲的傢伙闖入地下城後,跟我一起想辦法擊退他們這件事,真的讓她很高興。我和小亞的回憶確確實實地記載在上面。

在翻到某一頁後,我的手頓時停了下來。

「這是……?」

當我翻過一頁,看到上頭畫著一隻就算如何美化都算不上畫得好的怪物,而我對這張圖有印象。

她都那樣拒絕我,說我礙事,說她只想自己一個人待著。

沒想到由美才一坐下,響起「啪喀!」的鈍重聲響的同時,椅腳竟應聲斷裂。

她拚了命向我解釋。

「由美!你還好嗎?」

「謝謝……你果然很溫柔呢,透。」

我翻過一頁又一頁,看到的都是熟悉的圖。

「你、你在笑什麼啦透?你應該相信不是因爲我太重才斷的吧!」

像是圖畫日記般的內容,記載著小亞第一次進入地下城當天碰上的事。

由美也不等我說完話,冷不防湊了過來。

是小亞小時候的字。

上頭還寫到,怪物在之後越變越多,不過大家都是重要的朋友。那肯定是一段十分幸福的時光吧。

當我一坐到長滿鐵鏽的長椅上,頓時發出「嘰~」的尖銳金屬聲,看樣子已經十分老舊。

如今不知爲何,素描簿竟出現在壁櫥裏。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原地僵住,只有種由美臉頰傳來的熱氣讓我也好癢的感覺。

可是我必須忘記纔行,因爲現在纔是正常的。

緊接著——

我忍不住放聲大笑。

隔天的日記上這麼寫。

我在怪聲響起的瞬間猛然起身,可是由美卻反應不及,跟著長椅一起摔到地上。

昨晚沒能入眠。

所以小亞應該希望我忘了她,在這個世界繼續活下去吧。

從那時起就一直不肯讓我看到的素描簿最後一頁上,遺留著小亞小小的心願。

——有件我不得不做的事。

此時我才終於想起這件我必須完成的使命。

——然而事到如今,一切都爲時已晚。

早就晚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

我和小亞已無法再度找回那個失去的世界。

儘管知道該去的目的地,通往那裏的路卻已經消失了。

所以我再也見不到小亞了。

「小亞……」

就算對壁櫥呼喊也沒得到回應。

我總是到了失去某樣東西后,才瞭解到那樣東西有多珍貴。

與其這樣,我寧願不要到現在才注意到。

這時纔來後悔甚至絕望,也一點意義都沒有不是嗎?

時間正值傍晚時分,西方的天空大概染得一片橘紅吧。

然而從我房間窗戶望出去的東方天空,如今已是一片漆黑。

在昏暗的房間中,我就像在說夢話般不斷呼喊著小亞的名字。

*

「透?你還好嗎?」

我往旁邊一看,發現由美正一臉擔憂地盯著我。

「啊,抱歉,我只是在發呆。」

「再一下就到學校了,到了之後要先休息一下嗎?I

「來透,這個給你。」

開場影片播完後,頓時掌聲四起。

不過那是那個時候的我,以及那個時候的小亞。

然而我明白,有個只能靠著不停走在錯誤的道路上才能抵達,充滿絢爛極光的繽紛世界。我揮開了由美的手,而她依然以苦苦哀求的眼神盯著我。

只是一味地衝刺。

「晚安喔由美同學,今天和椎名同學兩個人一起逛嗎?年輕真好呢~」

「是啊,我已經約定好了。『等找到一個不屬於這裏,能夠讓我們快樂生活的夢想世界,就永遠一起在那裏生活吧。』或許現在已經太晚,但我還是得完成那項約定。」

這不能怪她,而且其實若從由美她們的立場來看,我現在要去做的事其實跟尋死差不了多少。

在我四處張望時,突然聽見一股不知打哪來的聲音。

「我非去不行,因爲我想起有件得去完成的事。」

「什麼要開始了?」

「透!」

「好好感激我呀~好啦,老師還得去好多地方露臉,先走一步了喔。由美同學也別因爲是平安夜就瘋過頭,瘋得適可而止就好唷~」

一幅熟悉懷念的景象。

由美一聽這句話,只小聲回應「唉唷老師,你不要捉弄我啦~」。

只要我接受了由美的告白,想必我就能在這個世界照常生活。

影片到了後半段,照出了某個場所。

「我想明天……大概連後天和大後天都沒辦法碰面。」

但我非走不可了。

「那、那明天呢?一起幫忙收拾嘛。明天不行的話就後天,再不然大後天也好,所以——」

架設在中庭臨時舞臺上的螢幕中播放起影片。

儘管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但就算從由美手中接下CD片,不協調感仍然沒有消失。

早已消逝的願望的延長線。

拍手聲同時再度響起。

「透,那我們去逛逛攤位吧!你看那裏有在賣棉花糖耶!」

由美邊說邊伸手在紙袋中東摸西摸,取出了某樣東西。

老實講,路上發生的事我都不太記得。

朝著曾經和小亞一同生活的那個地方——

我遺漏的東西,我該前往的地方,以及前往的方法。

肯定除了我之外,誰都不會做出這種選擇吧。

「所以我要去見小亞。」

明明這件事就發生在我面前,我卻一點都沒有真實感。

或許這樣做是錯的,或許是場勝算很小的賭注。

「沒辦法碰面…透要去哪裏嗎?」

「開場影片喔。因爲大家都誇說做得很棒,老師就幫我燒成CD片,說是拿去當成努力的紀念喔。也有燒透你的份,所以這片給你。」

我想,即使是和由美一同在這個世界活下去,我一定也能獲得幸福。

這或許也是一種幸福。

「爲什麼……?」

我一看到這裏,剛纔感受到的不協調感才總算消逝。

「約定?」

身旁的由美揮手回應。

「透你看,開始了喔。」

由美眼中的我或許依然是個走不出妹妹逝去的傷痛,如今更想踏上歧途的愚蠢人類吧。因此她這時阻止我的的確確,是個正確到不行的選擇。

我和由美,以及真緒所製作的冬日回憶,就這樣呈現在螢幕中。

燈香老師說完便遞給由美一個紙袋。

「我們今天大概不會再碰面了。」

不過我只搖搖頭回應她這句話。

一看向聲音傳來的方位,發現燈香老師對著我們揮手。

……這樣啊。

「——從前我就和人約定好了。」

我正打算選擇這錯得離譜的選項。

大概是聖誕派對即將開始,操場上聚集著大量人潮,非常醒目。

這時,我感到有點怪怪的。

當我被由美這一喊打斷思緒並抬起頭,看見校舍的燈泡裝飾點亮了。

我沒有回應由美的呼喚。

我看向一旁,看到由美也在「哇~!」邊歡呼邊拍手。

剛纔到了集合時間後我往窗外一望,看到由美的身影已出現在公園前。

從中響起的是聖誕委員的聲音。

的的確確是我們製作的開場影片。

自從發現了素描簿後,我簡直像戴著一副有色眼鏡在看所有發生在眼前的事。

眼前的由美表情瞬間黯淡下來。

『各位,聖誕派對正式開始,請好好享受!』

「你看,我們做的開場影片開始了耶!」

由美交給我一片裝在盒中的CD片。

「哈哈哈~好好去玩吧,由美同學,還有椎名同學也是。」

「這樣啊,太好了太好了~下學期開始要多注意身體,好好來學校上課喔。」

我往後退了一步,小聲回答由美:

燈香老師留下這句話後,就悠哉地往校舍走去。

在委員的表演結束後,由美笑著對我說。

「謝、了……」

應該是裏子小姐替我編了藉口,說我是身體不適纔沒去學校。

錯得無法再錯的答案。

有如往死衚衕裏鑽了又鑽,既胡來、愚蠢且無可救藥的選擇。

「……是的。」

老師說完便心滿意足點了點頭。

「還說什麼,當然是聖誕派對呀!」

我肯定遺漏了什麼,可是到底——

「燈香老師就是愛亂說話……」

我想她或許以爲我要去尋死吧。

「……謝啦。」

由美邊喊邊抓住我的手。

由美一副淚水就要奪眶而出的表情望著我,刺得我實在良心不安。

我喜歡由美,由美也說她喜歡我。

但我找出一個讓我願意一賭的充分理由。

於是我才總算像只被亮光引誘的小蟲般搖搖晃晃出了房間,現在跟著由美一同往學校走去。

「喂~!」

一通過校門,便看到裝飾得五顏六色的校舍和一些攤位。至於聖誕樹雖然比之前的小了一輪,如今也悄悄聳立在中庭的一角。

「對了,趁還沒忘記前趕快給你。」

儘管如此,我仍然——

「晚安啊老師!」

這大概是隻有我能辦到的事。

「哇,謝謝!不愧是老師,好快喔!」

還加上現在的我——

「不行!不可以啦透!」

學校就在眼前。

把壁櫥內那座地下城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平常去去甜迷,或者是等等一起逛即將開始的聖誕派對,肯定都十分愉快。

「這是……?」

「那等你做完那件事,我們再一起去逛吧,我會在這裏等你。」

「唉唷老師!」

「椎名同學也來啦,身體狀況好多了嗎?」

「抱歉了,由美。」

隱約感覺由美對我說了什麼,只是我滿腦子都在想那本在房內發現的素描簿。

清晨的操場,傍晚的商店街,熱鬧的街景,夜晚的公園。

如雷的掌聲持續了好一段時間,才被一陣從擴音器「嘰~」地傳出的刺耳噪音打斷。

所共同懷抱的衷心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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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壁櫥中的地下城創造 1 既幸福又不幸的幸福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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