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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冊

《秋葉少年》 · 將吉 · 7.6萬 字

阿清備忘錄

●1/6革命鬥士歐爾格大人的限定模型。

●『SUMOM120%』第十九集。

●去祖父地圖0;注:又稱SOFMAP,販賣商品包括各種計算機周邊和其它家電。以秋葉原起家,在東京、新宿、大阪、日本橋等地都有分店。1;預購『妹妹是魔法少女』。

●COS-ANGEL的活動日。

印在胸口上的『GOODDAY!』圖案已經可悲地扭曲變形了。

阿清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注視埋在運動上衣的拳頭,怯懦的視線在半空中游移了一會兒後,最後還是落到自己的胸前。虛弱的嘴脣一開一合,總而言之還是先深呼吸一口氣,頓時感覺到令人噁心的胃酸衝上食道,這時才終於有了遭到毆打的「真實感」。

「嗚惡惡惡惡惡惡惡惡~!」

纔剛喫下肚沒多久的『天使手工蛋糕卷0;日幣580圓1;』成半溶解狀從嘴巴縫隙間流出,運動上衣的前襟和腳下的柏油路面都無可倖免地染上一片濁黃。把拳頭抵在阿清腹部的彪形大漢發出「嗚喔~」一聲鬼叫,急忙縮回手。

「髒死了!這傢伙居然吐了耶!」

彪形大漢揮了揮手,甩掉沾在手上的胃液,站在一旁穿鼻環和理個平頭的兩個同伴都忍不住笑彎了腰。那三個人如蟲鳴般低沉的嗤笑聲在耳膜深處迴響,阿清仍止不住嘔吐。每當那些嚼碎吞入肚中的食物反芻流回食道時,阿清的喉頭就會竄過陣陣猶如被荊棘刺傷的痛楚。

「你這個電車男!」

彪形大漢再度抬起手,戴着銀飾的兇惡拳頭對準阿清連肋骨都清晰可見的貧瘠腹部用力一揮。過於猛烈的痛楚與衝擊,讓原本半已昏沉的意識又緩緩甦醒過來。爲什麼我非得遭受這種對待不可?爲什麼我會被這麼恐怖的三人組團團圍住,難受地吐出原本已經裝進胃袋裏的食物?對了,我只是來秋葉原買個東西而已啊――

「你這傢伙實在太-惡-心-了!」

接着側頸又捱了一記肘擊。掠過耳邊的尖銳疼楚一路直達下腹,繞過右半邊的身體,感覺連腦漿也跟着晃動起來,慢慢地眼前的地面也爲之傾斜――啊,我想起來了。剛纔一走出模型店,就被眼前這個彪形大漢從身後按住肩膀,還來不及多說什麼,就被拖進暗巷裏了。在比暗巷更幽暗的死巷子中,只有染上陳年污垢的塑料水桶和用來裝計算機的空紙箱,還有舔着舌頭等待獵物上門的另外兩個男人。

「讓我們看看宅男的包包裏都裝了些什麼吧~」

彪形大漢嘲諷地說完後,便慢條斯理地伸手拿起阿清背在身後的登山揹包。像剝蝦殼般登山揹包輕易地從肩膀上被硬扯下來,阿清則被用力推倒在地。拼命深吸一口氣,卻被自己的嘔吐物氣味嗆到;難以壓抑的情感終於在這一刻牽動遲來的防衛意識,阿清張開嘴——

「不、不要……不要這樣――……」

「啥啊?」

原本該是以堅決的態度喊出「快住手!不要碰我的東西!」的嘴,卻發出小動物般「嗚噫~~」的悲慘呻吟,兩條腿還狼狽地向後挪動了幾步。感受到彪形大漢直射而來的冷酷視線,冰冷的空氣也瞬間竄上背脊;彪形大漢的目光沒有一絲情緒,教人不由得打從心底感到畏懼。阿清知道,在他眼中自己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宅男A,不管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對他而言都是不痛不癢的。

「親愛的主人,讓您久等了!」

「啊?」

模型的頭部在阿清面前被無情的踩碎。

「啊,是的。」

仔細一看,田中的視線正集中在某一點上。他的嘴巴比平時更散漫的半開,雙眼卻噴射出猶如火焰燃燒的強烈視線。目光鎖定的目標――就是小女僕足以媲美大峽谷的豐滿雙峯。

阿清反射性的露出牽強的笑意,自以爲是動漫裏的英雄般擺出精力充沛的握拳動作。剛纔明明還語帶哽咽埋怨個沒完呢……阿清可以清楚感覺到田中從側頭部射來的責難視線。

「哇啊,我完全不知道耶,還以爲是跟蘋果紅茶一樣呢。」

「超惡的啦!」

「呵呵,那對阿清先生而言,就是新發現囉。雖然統稱叫橙香茶,不過也有各式各樣不同的種類喔。像放了很多新芽和嫩葉的,就叫做Floweryepekoe0;柳橙細嫩芽紅茶1;;茶葉較小的,就叫Flowerybrokenepekoe0;細碎型柳橙細嫩芽紅茶1;;還有一種將BOP進一步切碎,以使茶味更濃郁的,就叫Brokenepekoefanning0;細碎型柳橙紅茶1;唷。」

但就算如此,阿清還是緊緊閉着雙眼。

腹部深處湧出了堅定的決心。

臉上漾着讓男人願意爲她融化的甜美笑容,艾莉亞微微行了一禮後,便蹦蹦跳跳地走開了。

「真的嗎?」

「――――?」

可是,那些傢伙的恐怖陰影仍殘留在嘴裏,嗆着阿清的嗓子眼。

「親愛的主人,歡迎您回來!」

我不想看到,不想聽到,不想感覺到。阿清學起烏龜儘可能地縮起身體低着頭,祈望這場暴風雨能儘快過去。儘管這麼做,還是有些難堪的字彙不時會飄進耳裏傳進心底。臭宅男。弱雞。噁心死了。驅除害蟲。煩死了。這種傢伙死了算了。

「哎唷,學點教訓也好啦,那些錢就當是繳了學費吧。」

但阿清還是不死心地想挑起朋友的同情心,開口又是一連串不滿的抱怨。田中也裝模作樣的嘆了一大口氣,似乎有點嫌麻煩地張開略嫌單薄的嘴脣。

「沒有啦……」

「不是啦,我纔不是――」

「唉……」

彪形大漢一鬆開掌心問的頭髮,阿清又再次跌在自己的嘔吐物上。

形狀優美的秀眉彎成了八字型,艾莉亞一臉擔心地盯着阿清的臉。又細又長的噠毛微微晃動着,桃紅色的嘴脣都抿成了一條線。就像暴龍的化石在沉睡了十億年之後終於被喚醒,又像是離棺材只剩一步的老爺爺居然還能上戰場殺敵般,是最讓人心動的困惑表情。

視線正好與被丟在地上的模型交會。

阿清的肩膀像是鬆脫似地無力的垂了下來,臉上清楚寫滿了沮喪失望,卻只能化作一聲嘆息。田中那種一點也不體貼的態度真是悲哀,而只能找田中這種傢伙訴苦的自己更是可悲。

*

「呵呵~因爲人家有偷偷用功嘛。」

「會碰上宅男獵人,只能怪你自己的破綻太多了啦。」

嘴裏嚼着大把大把的意大利麪條,田中拾眼起來,口齒不清地出聲道。

「好的,請稍待片刻,馬上就爲主人送上餐點!」

「請慢慢享用。」

「可、可是被那羣人抓住的話,就算是田中你也――」

「……?我說錯什麼了嗎?」

「是、是這樣的嗎?」

「嗯,真的啦,妳不用擔心。」

「像阿清你這種到了傍晚還一個人抱着一堆東西走在小巷子裏的人,分明就像在對壞人說『請快點來搶我』一樣嘛,只要稍微用腦袋想一想,就知道這麼做很危險啊。像我就絕對不會做出這種蠢事。」

彪形大漢丟下這句話後,便扯住阿清的瀏海,逼他抬起頭;男人的視線貫穿似地直盯着阿清沾滿血漬、傷痕和嘔吐物的臉孔。

「有柑橘的香味呢。」

「喂,我們走吧。」

「我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耶,你們這些宅男看到這種東西真的會勃起嗎?」

橙香茶還沒送來,阿清只好拿起冰塊已經融化成水的杯子輕啜一口。店裏吵吵鬧鬧的,女僕各個也都忙得團團轉。常來光顧的熟客還抓住女僕狀似親暱的跟她們哈啦個沒完。幾個看起來應該是「基於興趣想進入異世界看看」的一般人,對周圍的每樣事物都投以驚奇的目光。一個把頭髮梳成三七分的窮酸男人正打算用手機的照相功能拍攝店裏的景況,卻被女僕溫言勸阻了。

被她那雙潤澤的目光深深凝視着,忽然有種甜美的麻癢感沿着背脊向上攀爬,阿清忍不住開口說:「艾莉亞,可以上飲料了嗎?」

悽慘又悲哀的心情,就像激烈的波濤不斷襲捲淹沒了阿清。

「我一定要雪恥!」

「啊……我要橙香茶。」

這個好色的死豬哥。

一見到面熟的女僕,阿清忍不住脫口叫出她的名字。

「你也說些什麼嘛!」

「是指紅茶的等級纔對。」

「什麼?」

「而且啊,錢包裏還放了這間女僕店的會員卡耶,我的模型也被他們踩壞了,月票也連同錢包一起被他們偷走了啦,裏頭還有我跟地圖預購東西的票根耶……」

田中自以爲是的說完這些話後,深怕別人看不見他那團肥肚腩似地挺起了上半身靠在椅背上。

耳邊傳來漸行漸遠的卑劣笑聲。

就連今天要到這裏來,都讓阿清繃緊了神經。刻意繞過昭和大街,像只過街老鼠縮着身體儘量不惹人注目的從路邊快速走過,就是怕被再次從身後按住肩膀,一路拖進不見天日的暗巷裏。緊貼在背後如影隨行的不安與疑懼,讓阿清每次經過烏漆抹黑的暗巷時,壽命都好像縮短了三天。難道我非得一輩子縮着背脊惶惶不安,顫抖着走在秋葉原的街頭不可嗎――

「主人,讓您久等了。」

「我們還特地留了回家的車錢給你呢,是不是很體貼啊?」

「親愛的主人,讓您久等了!」

完全不把口沫橫飛哀嘆着自己有多不幸的阿清當一回事,田中像個餓死鬼似的點了一大堆餐點。他似乎無法理解友人所遭受的痛苦,也沒有想要理解的意思。還擺出一副被丟到陸地上的海獅嘴臉,點什麼木槿茶嘛。

剛纔的小女僕捧着滿托盤田中所點的食物走了過來。她只用一隻手靈巧的保持平衡,另一隻手則迅速地將餐點擺上桌。

哼――田中從鼻孔噴出一口氣,也吹散了阿清自怨自艾的苦瓜表情。

今天的女僕咖啡廳也跟平常沒有兩樣。

在低着頭的阿清面前,出現了因日光燈反射而透出黑光的平底鞋。再往上看去是一雙包裹在純白膝上襪裏的纖細小腿和大腿,再上去就是件迷你百褶裙,腰身位置更顯出她修長的身形。胸前抱着銀色托盤,頸邊綁着象牙白的蝴蝶結,這張臉是……

艾莉亞把手裏的托盤擱在桌面上,伸手輕輕觸摸貼在阿清臉上的OK繃,冰冷的指尖帶來微微的搔癢感。她雖然曾說過自己已經十八歲了,但那嬌小的身軀和偏高的音調,讓她怎麼看都只有十四、五歲左右的年紀。

明明大刺刺盯着人家貼滿OK繃的悽慘面孔,田中卻一臉沒啥興趣的表情說出這種話。他根本不在乎坐在對面的阿清正頂着一張苦瓜臉,還舉起手招來附近的女僕。

「……是喔,沒想到真的有人被盯上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呢。」

一張野口英世0;注:野口英世0;1876—l9281;,福島縣生。細菌學學者,專門研究蛇毒與梅毒螺旋體,於非洲迦納的首都阿克拉因研究黃熱病而戚染病逝。日本最新發行的千圓紙鈔上印的就是他的肖像圖。1;輕飄飄地落到阿清的那灘嘔吐物上。

望着她的背影,阿清不由得心想。

「您一定要小心一點喔……」

「……」

如楓糖蜜汁灌頂的甜美女聲在大廳裏迴響。不是「歡迎光臨」而是「歡迎回來」,這可是基本中的基本。觸眼所及全是輕淡色調的店裏頭,有幾個捧着銀色托盤的女僕正悠遊在客桌之間。輕輕淡淡的背景音樂似有若無地溫柔觸動着耳膜。

「啊,沒有啦,對不起。不過橙香茶並不是指柑橘口味的紅茶喔。」

戴鼻環的男人隨手抓起模型,把1/6革命鬥士歐爾格大人抵在阿清眼前,再也無法忍受的阿清只能抱着頭別過視線。強烈的羞恥與自己的嘔吐物腥臭讓阿清的鼻頭不禁一熱。

「哇喔!這是什麼鬼啊?」

「就是得用這種方式好好來『教育』一下你們這羣死宅男纔行,你是不是也覺得很棒啊~」

就是老頭子獵人的宅男版。那些獵人只要一抓到在秋葉原徘徊的宅男,就會以暴力奪取財物專司恐嚇之能事。

――宅男獵人。

最後一滴熱茶滴落在杯中時,泛起一圈圈波紋,艾莉亞再次將托盤捧在胸口。

阿清話纔出口,艾莉亞忍不住發出噗嗤一聲輕笑。

「艾利亞……」

臉頰因羞恥而發熱,甚至可以感覺到全身上下的血液都集中到臉部的血管中了。

「親愛的主人~我最喜歡您了唷,啊哈哈哈哈哈哈!」

「阿清先生,您怎麼了嗎……?」

難道我非得一輩子縮着背脊惶惶不安,顫抖着走在秋葉原的街頭不可嗎?

艾莉亞慌張地蹲跪在地板上,將印有『COS-ANGEL☆』店名的茶壺和杯子一一擺上桌。她的體型本就嬌小,再加上現在還半蹲跪在地板上,導致她必須伸長了脖子才能窺見餐桌桌面。艾莉亞順手把綁成兩股的黑髮撥到身後去,細心地將飄蕩着一縷熱氣的琥珀色液體倒進阿清面前的杯子裏。

「田中!」

同一時間,艾莉亞的視線也定格在阿清貼滿OK繃的臉孔上。短短一瞬間,她臉上的笑容隨即被驚愕所取代。

「艾利亞,妳懂得好多喔。」

「點餐啦!」

「我要雞肉咖哩和加三倍肉醬的意大利麪和水果奶油餡餅和草莓聖代。啊,還要一杯木槿茶。」

――爲什麼我非得遭受這種對待不可?爲什麼他們要毆打我、踢我、笑我?難道是我做了什麼壞事嗎?還是有什麼是我該做而沒去做的?

「你呢?」

「你到底想怎樣啦?要我安慰你嗎?少噁心了好不好。」

幾個男人抬起大腳,鞋尖對準阿清的身體從四面八方襲來。意識再一次迷離渙散。

「這就叫萌吧?」

「您還好吧?要不要我拿藥過來?」

雖說是在大學社團裏結識的朋友,但會選擇田中這樣的對象發牢騷,一開始就註定是件再失敗不過的事。當初是看那個社團只有他一個人未免太可憐而跟着入會,這下報應終於來了。什麼現代喫茶研究會嘛!明明長得一副北方國家元首的嘴臉。只要一到冬天,這傢伙的眼鏡馬上就會變得霧濛濛的。而且他手邊的神奇寶貝,有一半以上都是不起眼的芋蟲神奇寶貝啦。

站在面前的三人組發出猥褻的笑聲,開始解剖阿清的登山揹包――剛買的模型、漫畫、同人誌、COS-ANGEL的特製杯墊、各種口味的PINKY水果薄荷糖、寫滿計劃的記事本。每挖出一樣東西,三人組就像山上的野猴子般發出開心的大叫。阿清趴倒在地,臉幾乎都快碰到剛吐出來的穢物,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東西遭受陌生人的蹂躪。可悲的啜泣聲好幾次都壓抑不住地逸出嘴角,卻傳不進那幾個男人的耳裏。

說時遲那時快,平頭男和鼻環男的手突然鑽進阿清的斜紋褲裏,還來不及抵抗,錢包已經被他們掏了出來。戴在彪形大漢手上的骷髏頭戒指那空蕩蕩的眼窩似乎也無聲的透露出「你還真是歹運啊」的同情訊息。

「我沒事啦,這些傷都好的差不多了,已經不會痛了啦。」

女僕留下超值的微笑,圍裙裙襬款款搖曳着離去了。田中藏在眼鏡深處的火熱視線還緊盯着那左右晃動的小巧臀部,直到目送女僕的身影走進廚房,他才喝了一口冰水緩和情緒。阿清的不幸就像住在地球上的某人走着走着,小姆指不小心踢到櫃子一樣無所謂,田中的態度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眼眶中打轉的淚水讓面前的景象變得模糊,阿清用力閉緊雙眼,恨不得能就這樣直接睡着算了。我已經累到動都不想動了,如果這一瞬間就能失去意識該有多好;混沌的意識跟煮得又糊又爛的燕麥粥沒什麼兩樣,骯髒的柏油路面也比加了頂蓋的柔軟睡牀更適合自己。

「啊啊,這個嘛……只是發生一些事啦……」

「――會發生這種事,都怪你自己不好,誰叫你要這麼噁心!」

「幹嘛啦?」

阿清一把抓起還沒動過的聖代高腳杯,另一手則揮動閃着銀色光芒的湯匙,挖了一大匙綿密的奶油後,又繼續往冰淇淋深處刨挖,一路挖到了鋪在最底層的玉米片。

「喂、喂……阿清,你……等等啦……」

狼吞虎嚥地一口氣解決了面前的聖代。

手指抹去不小心沾在鼻頭上的奶油含進嘴裏,再灌一大口橙香茶好讓在食道附近產生追撞意外的食物能全部衝進胃袋裏。

回過神時,才發覺堅不可摧的決心結晶已經在腹部底層成形了。

不管周圍那些不明所以卻想看熱鬧的客人視線,也無視張大了嘴露出一臉癡呆樣的田中。雙手緊緊擁住那既灼燙且沉重的決心,阿清毅然決然地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我一定要讓那幾個傢伙再也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

剛伸手搭上出口的門把,身後便傳來女僕們親切的聲音。

「主人,出門請小心!」

*

●尋找打架&防身的書籍。

星期天的秋葉原步行者天國,可說是某種渾沌的極北之地。

什麼電×男之類的流行已經是去年的事。從那之後,宅男就開始被密切注意,秋葉原也被冠上「趣都」之名,甚至被放在衆光燈下檢視;世人所引發的熱潮直至今日仍未退燒,依然持續着無視常理的暴動,獨善其身的過活,卻又不時感到迷惘。

當目光焦點聚集於一身時,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會隨之而來,這便是這世間永恆不變的道理。

「各位,謝謝你們來爲我們加油!」

中央大道的正中央,幾個綁着兩股馬尾的童顏蘿麗正以二次元秋葉原系女僕偶像團體爲號召,自稱是COSPLAY聲優的她們還抱着手提式的卡拉OK組合唱着微微走音的卡通歌曲;除了極少部分圍在她們面前的觀衆之外,多數人都只是瞥了一眼後便掉頭離開了。就連一開始對秋葉原的渾沌狀態感到瞠目結舌的一般人,過沒多久也對這一切習以爲常了。要是對每個在秋葉原街頭走動打扮得稀奇古怪的人類感到驚奇的話,那可真是沒完沒了了。

身處在這種喧囂之中,阿清露出一副連指甲剪的使用方式都不懂的白癡小學生被迫閱讀相對性理論研究筆記本時的癡呆表情,看着手中的硬殼精裝本。背倚在護欄上,阿清的眉頭蹙起了稱之爲皺紋的表情紋,緊緊盯住書上的文字。腳邊還躺着剛剛順手丟棄的書店紙袋。

『無論是誰,都可以立刻變身成達人!英國SAS格鬥術』

『祕技古流柔術的0;簡易1;防身技巧』

『黑暗街頭的爭執合黑空手道!~五分鐘還學不起來的技巧就太失敗了~』

雖然買了一堆書,不過這種類型的可是從沒接觸過的領域。全新的印刷墨水味撲鼻而來,阿清努力將書上所有的文字和圖解說明塞進腦袋瓜裏咀嚼消化。

店員不經意說出的一句話,換來阿清目不轉睛的回視,

『從加工拖把到反坦克火箭炮都應有盡有!武器與防護具的專賣店――鋼鐵商店』

「抱歉啦,你別介意喔。」

「歡迎光臨。觸碰商品之前,請先跟我說一聲喔。」

「是FRP啦,可以強化纖維的塑料,不然可就重得連拿都拿不起來囉。」

「咦?」

「太有趣了~!」

「對不起,我只是有點被這把刀的體積嚇到了……」

「可、可是我覺得這把屠龍刀就很夠用了……」

話還沒說完,店員便以利落的動作推開劍鞘,讓日本刀接觸空氣。刀身在半空中描繪出半圓斬斷了空氣後,彷佛纏上青白色霜氣的亮晃晃刀鋒就停在阿清的鼻頭前。

阿清心想,難道說……我該不會誤踩了什麼不該踩的地雷吧。瞬間有種近似後悔的情緒掠過腦海,但被扯住手腕的阿清根本無力抵抗。

輕巧地將刀身收回刀鞘裏,店員輕拍了拍阿清的背部。看來這個店員應該是那種完全不把顧慮啦、禮貌啦、常識之類的放在心上的類型吧。

「請問……這是用什麼做成的呀?是鈇金屬還是什麼嗎?」

「哇啊……」

「妳、妳在說什麼啊……?」

阿清拋開手中的精裝本,忍不住大聲咆哮。路過的行人雖然都驚訝地往他身上一瞥,但隨即又視若無睹地快步離去了。

「對啊,我一拿到這把刀,就想說一定要拿來試揮看看嘛,沒想到刀刃居然從刀柄脫落,咻――的飛了出去!真的是咻――的一聲喔!你看,那裏不是破了個大洞嗎?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請多指教!」

阿清雖然不是很懂,但像長矛或戰斧之類的武器應該躲不過海關人員的法眼吧。

「你別婆婆媽媽的。餅乾的事就得交給餅乾店負責,你就不要再囉哩八唆,跟我來就對了。」

「哎呀,用不着這麼驚訝嘛。你對那東西有興趣嗎?」

只是面無表情的聽着阿清嘰嘰喳喳的滿嘴謊話,同時緊盯着他的雙眼。

包裹着握柄的動物皮毛觸感,讓阿清的脖頸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就算不是鐵製品,至少也有鈇金屬的成分吧。有些不切實際的厚重刀身,似乎蘊藏着真能把巨龍一刀兩斷的無形迫力。

視線隨即被夾在面紙塑料套裏的廣告紙片吸引住。

*

「有我們自己加工的,也有些是直接從國外進口的唷。」

搶過阿清還戀戀不捨緊握在手中的屠龍刀丟到一旁,店員不由分說地把阿清拉了過來。

店員拿在手中的日本刀從刀尖到握柄都雕刻了美麗的雕花,有點類似鋸齒或麪包切刀刀口的波浪形狀。也許在某部幕末流浪人劍客物語中,真的會出現這樣的武器吧。

「只要說是農具就簡單多了。所以那邊的那把短刀就是『鐵鍬』,另外那把鐮刀就是『除草刀』啦,不過也不是每個海關都喫這一套就是了。」

「可惡……可惡……」

直到這句唐突的質問,對店員的每句話都是左耳進右耳出的腦袋,才總算恢復了正常運作。身處在這種幻想空間中,在衆多武器與防護具的包圍下聽着女店員在耳邊絮絮叨叨個沒完時,腳下的地面彷佛變成鬆軟的泥地逐漸溶解崩塌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那個不行啦。那麼大把的東西你哪揮得動啊,閉上嘴跟我來啦。」

店員用力抓住露出一臉癡呆表情的阿清手腕,笑臉盈盈的將他拉進店裏深處。

既然如此,那就將錯就錯吧。

「就是啊,好不容易完成了這一把,連我都忍不住愛上了,不過現在是用壞掉的目釘在固定啦。啊,你知道目釘是什麼嗎?就是連接日本刀的刀刀和刀柄部分的那顆釘子啦。」

凝視着眼前熙攘往來的人羣,阿清只能用力抓了抓頭,與煩悶的心情繼續奮戰。

店員沉默不語。

店員把破破爛爛的日本刀放回展示櫃上,但似乎對擺放的角度不甚滿意,看她露出一副困難重重的表情,不停調整日本刀的放置角度。

五、若敵人還想抵抗,就用手刀劈向頸椎部,讓他無力再反抗。

阿清這才注意到女店員的雙眼。

――我想找一些武器,來打倒那些宅男獵人……這種話我哪說得出口啊!

「我果然還是沒有辦法啊……」軟弱的想法無意識地脫口而出。「啊~~可惡,明明我什麼都還沒有開始努力呀!大笨蛋!」

大喊着要復仇雪恥到現在連三十分鐘的時間都不到。阿清甩甩頭,想甩開太快湧上心頭的負面思考,但已然成形的想法卻從腳底緩慢卻確實地攀爬而上。如果真的奮力抵抗那些傢伙的欺凌,應該還是會被他們痛宰一頓吧?下次還能好手好腳的回到家嗎?

「啊,唔思——妳說的沒錯。」

「那、那個,我想請問一下……」

店員抬高下顎指向那把鑲了顆華麗大寶石的短刀,還有長柄前端那兇惡銳利的鐮刀。明明也沒有主動搭話,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的店員竟開始濤濤不絕地述說起這家店的來歷。像是要取得相關單位的認可有多麼困難啦、這家店是怎麼蒐集到這麼多數人眼睛一亮的逸品啦、要怎麼逃過機場海關人員的法眼啦、或是該編些什麼謊話來說服對方之類的,她就這麼自顧自地把經營一問店所該具備的淵博知識一股腦的全說了出來。

「什麼『當手腕被抓住時之其四!我纔不會連續四次都被抓住手腕咧!』」

「交給我吧。我最喜歡這種的了。」

「呃,不用了啦,又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我自己選就可以了――」

「你現在拿的那把屠龍刀也不錯,不過你看這把刀怎麼樣呢?這可是特別訂作的逸品喔。」

大聲爆笑的店員伸手指了某個方向。隨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米黃色的牆壁上果然有道成縱向貫穿的細長裂痕,還有個灌入冷風的破洞。

打出生以來第一次將屠龍刀握在手中,雙手立刻感受到遠比想象更值得信賴的厚實重量。

「――所以,你想找什麼東西啊?」

「……啊,什麼?」

頭戴髮圈,穿着一身圍裙款式的洋裝,看似勤勞的工讀生女僕遞來一包面紙。

「客人嚇了一跳就逃走了,刀刃當然也斷啦;師傅好不容易纔造出這一把,知道我把刀給毀了之後,氣得根本不想和我說話呢,更不願意再幫我重造一把……哎唷,抱歉抱歉,是不是嚇到你啦?」

這時,店員的目光終於從眼前的日本刀轉移到阿清身上,臉上掛着得意的笑容,

「對、對不起,是有一點……」

「是喔……」

位於複合式大樓的四樓。任誰也想不到這種地方居然會有個彙集了古今中外的異想世界吧。雖然賣的幾乎全是仿造品,刀劍類的武器也都少了刀刃,但這些東西的壓倒性質感仍淹沒了店裏的空間。這裏絕對會讓幻想世界愛好者和軍事狂流連忘返,喜歡COSPLAY的人應該也會跑來這邊挖寶吧。店裏的牆壁上就貼了好幾張COSPLAY的照片。

這麼說是有點強人所難啦,不過讓她誤以爲我是在玩COS,才能早點進入正顆嘛。假裝自己是個實用派的COS狂,這種人在秋葉原隨處可見。應該是吧?我想是吧

「事、事實上,我想找的是『可以應用在實戰上的COSPLAY道具』啦。以配備了武器與防護具的戰士爲基本雛型,我想COS的是個中西合併的獨創角色,有點類似『神鬼戰士』那種的。哈哈哈,應該沒有那種武器吧?」

這裏真的是間專賣武器與防護具的店耶。

當被那雙藏在眼鏡深處的眼瞳注視時,阿清才猛然想起之所以來到這間店的初衷。

阿清反射性地接過。

「日本刀本來就很纖細精美了,居然還要求在劍身上雕花什麼的,連師傅都快哭了泥。」

她瞪大的瞳孔正綻放出詭譎的紫色光芒。

「…………?」

只有十坪大小的狹小店裏,塞滿了各式各樣RPG遊戲中才會出現的武器與防護具。像是檜木棒、銅劍、斷首斧頭、連加了銳利尖釘的鞭子都有。裝模作樣的人型鎧甲還煞有其事地捧着一隻圓形盾牌,對經過店門前的路人投以銳利的目光。除此之外還展示了躲在天花板裏的宵小被以長矛槍和日本刀刺穿身體,刀身與矛頭皆綻放出鍛鐵光芒。手裏劍、苦無和虎爪之類的小型武器則整齊地擺放在玻璃櫃中。

「……嘎?」

四、再用腋下固定的技巧給對方的要害最後一擊。

但緊蹙的眉頭卻漸漸呈現傾斜的弧度,就連原本堅毅無比的目光也在轉瞬間失去了因決心所燃起的熱情,

「哪可能看這種東西五分鐘就變成達人啊!搞什麼鬼嘛!」

「――事實上呢,其中有一支是真的唷。」

「呃,這樣啊……」

「嗯?」

這時,店員像是被閃光手榴彈炸到般,整張臉突然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我在問你想找什麼商品啦。不過如果你只是隨便逛逛,沒特別想買什麼也無所謂啦。」

身上套了件鮮黃色圍裙的女店員用鼻音頗重的尖銳聲音問道,藏在眼鏡深處的黑色眼瞳正靈活轉動着觀察阿清的模樣。看起來跟便利商店或DVD出租店的店員沒啥太大的差別,但她的圍裙上有個和毒藥畫上等號的骷髏頭標誌,右手還操着一把巨大的日本刀。

三、腳掌從正下方朝成前屈姿勢的敵人下顎用力踹去。

她是否已經察覺我是爲了拿刀與惡霸抗戰,纔想來這裏找找有沒有適合的武器?她是否注意到我藏在心底深處的陰謀?阿清頓時感到口乾舌燥,不祥的預感攀着背脊一路向上爬升。但又不能什麼都不說,至少得想個藉口來矇混過去纔行――

教人摸不清頭緒的,店員突然壓低聲音說了這麼一句。眼鏡的鏡片在日光燈的反射下,遮蔽了她此刻的表情。

――被發現了嗎?

「就是有留下刀刃的,實實在在的殺人兇器啊。因爲違反危險物品管制法,所以我只偷偷夾帶了一支進來啦。」

「啊,這個嘛……其實是――」

「當手腕被抓住時……之其四――」

「呵呵,那可是我們店裏自豪的商品之一呢。」

下意識地握緊手中的屠龍刀時,背後突然傳來招呼聲,嚇得阿清不由自主地往上跳了五公分。

――各位親愛的父老同胞,請快點聚集過來好好看個清楚,沒什麼急事要忙的觀衆更是得睜大眼睛仔細瞧了。這可憐的小宅男想復仇卻失敗,還反被狠狠痛毆了一頓呢!驚奇的超肉腳宅男即將登場囉!請把你們的目光放在被三名小混混揍到痛哭流涕的阿清先生身上吧!

阿清早已被店裏營造出的氛圍吞沒,不由得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液,

「這把刀加了很多細工,真是累死人了。」

嘴裏大口吐着紊亂的呼息,阿清把根本派不上用場的幾本『實用書』踢得老遠,再度倚靠在護欄上。在沒有燃料助燃的情況下,一時情緒失控所掀起的憤怒之火沒一會兒就化作風中的殘燭。阿清微張着嘴無力地垂下肩膀,深深嘆了一口氣。

一、手腕被抓住時,自己的手也要往外翻轉,改抓住敵人的手腕。

「該不會是COSPLAY吧?」

「店裏面這些武具和防護具都是你們自己製造的嗎?」

二、拉住對方的腳,手同時用力往斜下方拽,這動作可使敵人失去平衡跌倒。

阿清根本笑不出來,卻只能以笑聲來掩飾真正的心情。

「不是嗎?因爲我們店裏還挺多那種客人的啦。」

言語問,店員還呵呵笑了幾聲。接着把她手中的日本刀遞到阿清面前,

藏在脖子後頭的栓塞再也壓抑不住地彈飛開來,自制力和忍耐還有耐心都在這一刻噴射爆發。

才張開的嘴又再度闔上。該怎麼說才能不讓眼前的店員察覺我真正的想法,又能達成目的呢?就在阿清猶豫不決時,店員卻搶先一步說話,

這時,人羣中有個不甚清晰的身影靠了過來。

「進口……進海關時不會有問題嗎?」

一路被拉進結帳櫃檯裏。在店員不停自言自語的臺詞中,有一句聽起來似乎是:「這可是真貨呢」,阿清真希望只是自己聽錯了。

――一小時後。

錢包裏那幾張看起來頗窮酸的諭吉0;注:福澤諭吉0;1835—19011;,大阪府生。日本的啓蒙思想家、教育家。2004年後發行的萬圓紙鈔上,印的便是福澤渝吉的肖像圖。1;們,換來了塞在大型紙袋中的幾把重量級武器和防護具。阿清感受着存在於雙手問的幻想系重量,「小心別被警察抓去盤問喔!」在店員叮囑聲中離開了這間店。

「呼……」

積壓在胸腔的一口氣總算能吐出來了。

阿清定了定視線,凝向袋子裏綻放出的金屬光澤。

那不是日常生活中所能接觸到的銀色光芒。指尖輕輕滑過金屬表面,反應在肌膚上的是冰冷鈍重的觸感。

――你不是想復仇嗎?

印在紙袋上的骷髏頭用空洞的眼窩詢問着。微張的牙齒髮出嘶鳴,往阿清的頸問吹了一口冷氣。

――你難道不會不甘心嗎?

剎那間,當時所嚐到的血腥味與嘔吐物的混合臭味在口腔中再度復甦,鐵鏽般的臭氣刺激着敏感的鼻腔。被踐踏毀壞的模型殘骸、被自己的嘔吐物染黃的同人誌、還有破碎的女僕咖啡廳特製杯墊。

――是不是覺得不安啊?

纔不是呢。不是的,可是,對啦對啦。啊啊,可是,不對,我果然還是……

――拾起你的頭,仔細看看吧。

阿清抬頭看向對面。

大門旁樸素的廣告牌上,簡單的以直式寫了短短几個字。

――我們是你的援軍喔。

『從催淚噴霧到防彈背心應有盡有!防身用品專賣店。專守防衛』

不可能有任何動作的海賊骷髏看起來似乎正在對自己獰笑。蒼白的手腕無聲無息地伸了過來,用力的一掌拍上阿清的背脊。

或許就在這一刻,腦子某處的卡榫終於密合了。

是革命鬥士歐爾格大人。

「————!」

*

胃部附近隱隱作痛。在這座刑場,被恐懼……不對,應該說是被心裏的猶豫拖住了腳步。現在還來得及停止。浮上腦海的現實想法在僅剩下最後五公分的距離時絆住阿清的腳步。外頭傳來拳頭斷斷續續打在肉身上的模糊聲響。我得趕緊行動纔行。當焦慮的念頭掠過腦海時,猛然湧現的錯愕卻緊緊纏縛住脖頸。

阿清粗暴地揮動武器。剛纔打飛平頭男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間,餘韻也攀着背脊令全身不停發顫。別說作戰方式了,此時阿清的腦子裏根本連個屁也沒有。

「搞什麼啊,你又跑來秋葉原亂晃啦?」

就像雙球玩具所產生的彈性衝突,被鐵球從橫向直接命中的平頭男飛了起來。在水泥地上滾了幾圈後,呈現在衆人眼前的是已經翻着白眼昏死過去的模樣。

「呼――哈啊――哈啊――」

當可憐蟲的日子已經結束了。喔不,是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處於過度緊張的狀態中,持續揮動武器的動作讓阿清本就孱弱的體力全部耗盡了。平常沒什麼機會過度使用而有些退化的呼吸器官,此刻也爲了貪圖氧氣而活像是個壞掉的幫浦;不過1.2公斤的武器,握在手中的感覺也變得異常沉重。一開始還能描繪出漂亮弧型的鐵球軌跡,現在只能揮出歪歪斜斜扭曲難看的橢圓形。

就算一開始還想擺出強勢的態度,然而當視線一和在黑暗中等待的平頭男與鼻環男交會,男人自然領悟了弱肉強食的食物煉道理。不過短短几秒鐘,被當成獵物的男人只能拼命求饒,但討饒聲卻被一再傳出的下流笑聲給掩蓋。

劃開了空氣。

阿清拼命揮動細瘦的手腕,試圖想掙脫鼻環男的箝制,如千斤頂般用力拙住肩背斜方肌的力量卻沒有稍緩。而且桎梏的力量還越來強大,阿清的視線也開始蒙朧不清。

揮了揮以鈇金屬製成的『鐵球』,這一次阿清的視線直勾勾地鎖定剩下的兩人。

平頭男露出牙齒,臉上掛着『我就是比你強』的高傲微笑。短短一瞬間,彪形大漢和鼻環男就像被感染了般,臉上也都跟着浮現出一絲冷笑。

在平頭男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拉近了與他之間的距離。

隔着一塊塑料板,和那天相同的叫罵污辱仍從外界滲透侵入。因爲自己遲遲無法跨出這一步,外頭的那個男人才會遭到毆打。不,這樣根本無法拯救那一天的自己呀。不知不覺問,全身已沾滿溼黏的汗水,緊咬到快碎裂的齒縫問再度擠出倒數的聲音。

「喂,等等……不要這樣啦……」

直到弱小的男人喘着大氣高呼求救,惡男三人組才總算理解阿清並不是個『入侵者』,而是個『障礙物』。透露出敵意的三雙白眼送來了直刺入阿清喉頭的殺人視線。

爲了填補這尷尬的沉默片刻,阿清把相同的登場臺詞又喊了一遍。

「決鬥吧!」

還無法理解眼前狀況的惡男三人組全都露出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

平頭男嘲諷的歪嘴笑道。因爲阿清背後的登山揹包裏,露出了一截約二十公分長的PC遊戲海報。

一、二、三——!

一切發生的太快,平頭男臉上的笑容甚至還來不及轉變成恐懼。

……四。

不在乎對方怎麼嘲笑自己,阿清正把全副心思放在目測與平頭男之間的距離上。

「可惡!你這個臭傢伙!」

不管他們作何反應,阿清還是英勇地往地面上踏出一步,視線狠狠瞪視着面前的惡男三人組。他一直躲在塑料桶裏從縫隙間窺視着,那三張臉成了到死也忘不了的記憶,他們的臉、還有他們的老二都被鋼釘狠狠固定在阿清的心頭上。

――是在射程內。

嘴角染着血漬的男人、和將他團團圍住的惡男三人組,四雙眼睛同時盯住阿清的臉孔。身後被風吹開的塑料桶蓋,劃過地面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可……可惡!放開我啦!」

幾塊肉片慢慢拼湊生出筋肉,包覆似地在白骨上拉開一張外皮,幻化出當天被踐踏踩碎的人形臉孔。

「不要因爲我在發表會上扮演的是沙悟淨,就給我取『禿頭怪』這種綽號!我的頭又沒有禿!只是牙齦比別人長了一點,就叫我『牙擦蘇』也太傷人了吧!還有因爲我的下巴有點往前突,就叫我『香蕉臉』實在太過分了!」

「你們這些人……你們這些人……!」

「噫、噫呀……」

第一個敏感地察覺出事態有異的,就是剛纔還被揍得灰頭土臉的男人。他正張大斷了好幾顆牙而顯得異常醒目的嘴,拼命向阿清求救。

站在另一頭的三人組發出彷佛只要輕輕一碰就會被傷得體無完膚的狂笑聲,團團圍住了可憐又悲哀的祭品小羔羊。暴行與剝削成了難以分割的一體兩面,三人組毫不隱藏嗜虐的快感,不停以言語辱蔑男人。臭宅男。弱雞。噁心死了。驅除害蟲。煩死了。這種傢伙死了算了。

思考迴路的某部分就像赤紅的灼燙熟鐵,驅使着阿清的手腕。腦子裏僅存還能思考的部分,不知爲何竟遙想到小學時代的種種。扭曲並排的課桌椅;貼在公佈欄上的『本月的目標』,午餐時間的耐酸鋁餐具;在等級制度下,不斷髮出愚蠢笑聲的上位者;和總是偷偷聚集在教室角落的同胞們。

阿清緩緩籲吐出喉間嗆嗓的呼息。成抱膝坐姿彎曲的體內,血液的流動正逐漸加速,連指尖都能感受到腎上腺素在體內竄走。下意識地深深吐出一口氣後,阿清慌張地以手遮嘴。

聽說只要站在十字路口,就會遇見惡魔。

決意化成言語吐出口的同時,體內的血液也在瞬間達到沸點。

「你、你、你們這些人――!」

「不要、求求你們……不要這樣……」

即將到來的痛苦與懼怕,讓阿清下意識地緊緊閉上雙眼。

「……?」

對惡男三人組而言,曾被自己打得體無完膚的傢伙再次出現在面前時,根本沒必要爲此感到害怕。他們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在忙着打倒怪物取得黃金和經驗值時,有哪羣勇者會因爲出現黏黏妖怪的阻撓而嚇得落慌而逃啊。

從登山揹包抽出的海報變成了橡木棒,接着出現了金屬零件、鎖煉、還有類似球果的鐵球也跟着一一登場。一開始握在手中的那一截海報當然只是爲了掩入耳目所做的僞裝。五十公分長的橡木棒前端還加裝了金屬零件與鎖煉,而鎖煉前端還有一個充滿荊棘尖刺的金屬球。

骯髒的塑料桶和滿地的空紙箱。彷佛受到巨大高樓的擠壓般,大馬路上的燈光根本灑不進必須縮起肩膀才能走動的狹隘死巷中。瘦小的男子被彪形大漢拉進小巷子裏,迎接他的是下流庸俗的嗤笑聲。

阿清雖然不停揮動武器,但對上不採取『防禦』只拼命『逃命』的兩人,攻擊並沒有這麼容易命中。焦急的情緒讓阿清的雙手泌出手汗,好幾次都得重新握緊武器握把,不斷以鐵球威嚇敵人。但一路向後逃開的兩人也絕不讓阿清有機會拉近彼此之間的眶離,就在兩方僵持不下的情況下,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的流逝了。

「宅男獵人的狩獵活動――現在開始!」

「宅、宅男獵人的狩獵活動――現在開始!」

凝視可說是必要的確認行爲。身爲生物,爲了得知自己與對方的戰鬥力究竟誰優於誰,凝視就是最原始的測定方式。

「——你們這些宅男都只會出一張嘴啦,爲什麼這麼軟弱啊?」

――來了!

突如其來的,被自己丟在路邊的實用書其中一個章節驀地浮現在腦海中。

――就是現在。

一會兒過後,平頭男臉上便浮現出夾帶着安心與優越感的笑意。

叫喊聲震痛了耳膜,將殘存的理性一滴不剩的全部蒸發。

「你是上次那個傢伙吧?」

「喂,你有什麼事嗎?」

阿清一把握住從揹包開口露出來的海報。

『最初的一擊絕對不能猶豫。決定戰鬥時,就必須使出全力先發制人,否則很可能會讓自己陷入更危險的狀況中。』

彪形大漢和鼻環男雙雙發出B級恐怖片裏的犧牲者纔會有的悲鳴哀叫。

幽暗中,海賊骷髏瞪大了那透露出兇惡的雙眼。

遭受凌虐的民族憤怒、感嘆自己爲何如此軟弱無力的悔恨、還有被揍成蜂窩的人心中所無法抹滅的自尊心――都化爲骷髏頭的標誌,緩緩在眼皮內側成形了。

身體猛烈的顫抖,但阿清還是抿緊了嘴角,使出喫奶的力量握緊拳頭。

不知何時,彪形大漢已經站在眼前。

眼前的空氣轉變成火焰的呼息,阿清向前踏出一大步。

同時嘴裏喃喃數着。

「一、二……」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和眼前這個邊大喊着過去那些羞恥的綽號,邊揮動兇器的男人相抗衡,此時彪形大漢和鼻環男都已經慌得沒了主意。無法解釋的恐懼讓他們的臉部扭曲變形,爲了和阿清保持安全距離,不得不拼死逃得遠遠的。

屏住氣息躲起來等待,派不上用場的念頭一一浮上腦海,卻又如霧般散去。

沒錯,此時阿清的嘴角也像被吊起般地浮現出一抹笑意。

――願不願意用你的性命,來換取想要的東西呢?

被惡男三人組圍起的小圈圈中央,傳來虛弱的求救聲。

「救、救救我啊……」

阿清用已經模糊不清的視線回頭張望。原來是鼻環男趁着自己體力透支的空檔,悄悄從身後靠近。他的雙手從腋下伸了過來,以兩手合握的方式固定住阿清的後腦勺。

鐵球發出大胡蜂般的嗡嗡聲,打算一步步地將眼前的敵人拆喫入腹。

阿清倏地抽出海報。

這時,燃料突然燒光了。

●記得把手機電源關掉。

在十字軍時代,爲了製造出與『輕裝』、『破壞力』全然不同的攻擊型態,才特別研發創造出的騎士武器。總重量約1.2公斤,利用離心力讓前端的鐵球加速,以打碎身着厚重裝備的敵人鎧甲。

阿清除了注視對方之外,根本無法有其它反應。沒有多說一句叫囂的話,彪形大漢只是用力握緊了拳頭。硬梆梆的,裝飾着許多戒指和手環的兇猛拳頭。

「居然敢把我當成白癡!居然把我當成白癡!」

拳頭乘着風速揮擊而來。

阿清爲這把武器取名『晨星0;MStar1;』。

突然間,有兩隻手從腋下的方向伸了過來。

加速沸騰的意識讓阿清忍不住大聲喊出這句臺詞。

『――革命的時刻到了!』

彷彿重演了當日的情景,狀況簡直如出一徹。

踹開塑料桶蓋匍匐爬出,阿清現身跳入戰場之中。

「……嘎?」

「那、那個……我是……那個……」

●尋找潛伏地點。

「――嗚喔!」

「你想用那個和我們打嗎?是不是啊?」

●……點開始等待。

總結出最後的結論後,彪形大漢終於掄起拳頭揮來。自尊心和反抗意識都已經被折騰到體無完膚的可憐男人不由得發出「嗚噫~~」之類的呻吟聲,急忙縮起身體。

鏘――低沉的響聲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一見到突然從餿水桶中跳出來的入侵者,不管是正在施暴的一方、或是被施暴的一方,思考與行動能力都瞬間停止了。

到了日漸西沉的逢魔時刻(注:夜色將降臨時,亦有即將發土大災害的時候之意。),漆黑的合色包圍了大地,惡魔只會在跌入絕望深淵的人們面前現出原形。開口問出意料之中的臺詞。

從阿清嘴裏發出的嘶喊響徹了狹隘的暗巷。

「誰叫你要當宅男,都怪你自己不好啦!」

敵我的距離約三十公尺。

拳頭的衝擊直擊腹腔。

「……咦?」

阿清慢慢地睜開眼。

教人感到意外的是,被毆打的腹部並沒有嚐到想象中的痛楚;當然痛還是會痛,不過是在還可以忍受的範圍內。似乎遠比上一次的拳頭力道虛軟多了。

「咕唔……唔唔……」

反倒是彪形大漢用另一隻手覆住自己出拳的手,痛苦的跪倒在地。前一刻深深埋進阿清腹部的右拳顫抖不已,食指和中指根部的皮膚已經裂開,流下鮮紅的血。

鋼鐵商店的展示櫃上,標示在商品旁那張以POP字體寫成的宣傳小卡片,頓時浮上阿清的腦海。

『有鎖子甲0;注:以鐵環串連而成,且可彎曲的盔甲。1;的保護真好!』

沒想到居然會有這麼棒的效果。

阿清的運動衫底下套着一件以鎖鏈編織成的鎧甲。以不鏽鋼編成的網狀表面還裝了許多方形的大頭釘。原本只是穿心安的,想不到鋼鐵商店特製的「回禮」居然能發揮如此強大的效用。

沒料到夥伴竟會有這樣的反應,原本緊抓着阿清的鼻環男也驚愕地鬆緩了桎梏的力道。

「――唔啊!」

阿清就像褪去蟬蛹的昆蟲,用力扭動身軀總算成功逃離了鼻環男的束縛。以最快的速度從鼻環男身邊逃開後,阿清爲了重新調整自己的迎戰姿勢而刻意拉開敵我之間的距離。

背靠着水泥牆壁,阿清再次緊緊盯住這兩個男人。

彪形大漢正用左手掌心覆住血流不上的打手,鼻環男則呲牙裂嘴惡狠狠地瞪着阿清。

直到這一刻,阿清才注意到原本握在手中的晨星已經在剛纔那場混亂中搞丟了。

慌張地從褲子口袋中掏出一枝原子筆,伸向彎低腰身似站非站的鼻環男。

「哈,你想用那個和我打嗎?」

看阿清掏出甚至稱不上武器的小道具,鼻環男不屑地面露嘲笑。一個是揮動時會發出嗡嗡聲的鐵球、還有一枝十五公分不到的原子筆,之間的落差簡直可以媲美尼加拉瓜瀑布了;原本已經沒有多餘心思再去擺表情的兩人組,臉上又再度浮現目中無人的笑意。

「呼――、呼――」

●擊潰數=11。

「喂,已經沒事了喔。」

「我要戰鬥!」

「你是……你是英雄!」

不管這個男人是不是搞錯了重點,但或多或少,阿清本身也有這樣的想法。原是爲了舒解自己的委曲鬱抑所採取的私鬥行爲,但若能對這個世界、對人類有所幫助的話……

「就畫個愛心好了。要紅色的,非常漂亮的紅色愛心喔。」

兩個男人並肩跪在一起,左邊的那個被打飛了開來,纔剛捱了一刮子的臉又直接撞上一旁的水泥牆。

根本不管阿清已經被他一連串的讚美嚇傻了,眼前的男人像是臺壞掉的複印機,不斷重複着對阿清的讚揚。願意伸手拯救被百般凌虐的我們,你的存在實在太重要了。你聽不見現在仍受到不平打壓的同胞們那悲慟的呼救聲嗎?快,現在立刻動身出發吧,你必須早一刻出面拯救那些即將被惡意的泥濘吞噬的夥伴們纔行啊。

衝到夥伴身邊的男人哭喪着臉,用可憐兮兮的姿態望着阿清,眼看下一個遭殃的就要是自己,男人退無可退地將已經失去意識的夥伴身體扔向阿清。前一刻他還在對弱者施予暴力,一旦矛頭對準自己時,就連一點犧牲自我的精神都沒有,直父了人不屑。阿清輕咋了下舌,從背後的登山揹包裏掏出改造過的震撼槍。這可不是那把原子筆造型的小玩意兒比得上的,而是一發就帶有兩百萬伏特的高級品。

「好啦,那你到底想做什麼嘛?」

從一開始狩獵宅男獵人至今,已經過了三個星期,喔不,應該更久了吧。

如果能挺身救助那些依然身陷泥淖中水深火熱的可憐人,那絕非壞事。爲了接下來的戰鬥,戰士身邊至少該有個理解這種心情的夥伴。如此一來,阿清的助人行爲將有其意義,目的也會更加明確。

聽着男人在耳邊的尖銳歡呼聲,阿清轉身思忖着。

男人轉過頭,用視線焦點有些偏移的眼瞳直視着走到身旁的阿清。

根本和電玩遊戲沒兩樣嘛。

原子筆型的震撼槍0;Stungun1;所釋放出的十萬伏特電流,在接觸到鼻環男身體的瞬間,立刻擴散到地面上。這也讓鼻環男的意識瞬間飛遠,連運動神經都麻痹了。鼻環男就像失去操控的傀儡娃娃般,身體無力地倒向地面,再也擠不出一絲力氣。

「纔不是記恨呢,我只是很清楚罷了。」

「嗚喔!」

「什麼?」

「不要這樣!求求你快點住手啊!」

「實在太棒了!真是棒的沒有道理可言啊!你是守護天使!是不是最棒的?」

「真、真、真、真的很不起,是我們錯了,請你饒了我們,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那三個壞蛋已經被我打倒了,你也安全了。」

被宅男獵人襲擊的男人自始至終都待在現場,並沒有趁機逃走。學丸子蟲縮着背脊,雙手在胸前交握,嘴裏喃喃有詞不曉得在唸些什麼。走近之後豎耳一聽,似乎是在向神明、佛祖、爸爸、媽媽、奶奶,還有死去的那隻名叫羅德利蓋斯的老貓祈求能得救。

「親愛的主人,這是天使特製的起司蛋包飯喔。」

啪的一聲,微帶青藍的白色火光乍現,這下他們兩個人都翻着白眼暈死過去了。

「我想幫助夥伴。」

「嗯……就是那種保護弱者的強悍男人啊,妳覺得怎麼樣?」

阿清撿起掉在地上的晨星,經過瞬間的思索後,得到的結論是物理性的攻擊模式已經派不上用場,於是伸手摸向懸在腰際的手槍皮套。

「妳很喜歡吧?妳也喜歡強悍的男人對吧?」

不久之前,阿清在某篇新聞部落格上發現了這一篇文章。一股冷氣驀地竄上背脊,但仔細讀過才發現,這篇文章只是屬於猜測成分居多的傳言罷了。這也是當然的。遭到阿清攻擊的那些宅男獵人,全都做了見不得人的壞事。如果想舉發阿清,就必須先坦承自己所犯下的罪行,阿清理當是不會受到波及纔對。

「不要這樣,不要啊……喂……」

還跪在原地的男人膝頭不停發顫,只能以盛滿恐懼又絕望的眼瞳望向阿清。感覺男人的視線緊盯着自己的下顎,那種黏膩的凝視目光實在太噁心了,彷佛在責備阿清所執行的正義卻又怯於正面反抗,不愉快的荊棘一路攀上了後頸。

就像騎腳踏車和自由式遊法,又或是打字不看鍵盤,世界上有許多事都是事在人爲。

「我覺得狩獵宅男這種行爲真的很不好啊。」

「給我站住――!」

喀啦喀啦,晨星的鎖煉發出甩動的聲響。眼前這兩個男人,活像娘兒們般邊哭邊求饒,連表情都扭曲了。一開始的兇猛氣勢已經化成空氣中的微小塵埃,現在他們只能對阿清低頭討饒。你們是在裝傲嬌0;注:萌屬性的一種。意指外表蠻橫,但心裏很害羞。1;嗎!

阿清沉默凝望着熟練地將餐盤擺上桌的艾莉亞側臉。嘴脣緩緩抿成一直線,用力吸了口氣後,

「喂,你倒是說句話啊――」

注視着槍口前端嫋嫋升起的一縷輕煙,阿清輕嘆了一口氣。

*

她的這句話,同時也燃亮了阿清內心深處那把溫暖的火光。

「……可惡!」

面對這種狀況,彪形大漢轉眼已經做出了抉擇。

只要抓到要訣,就沒什麼困難了。

「親愛的主人,讓您久等了。」

「您是說強悍的男人嗎?」

「喂,阿勝!喂!」

「你就拼命後悔吧,誰叫你們要做出這種事呢。」

無視還跪在眼前的男人,阿清對倒在地面上咳個不停的男人施予最後一擊。致命的一擊必須確實,把壞人一個個打垮纔行;這是從至今爲止狩獵宅男獵人的經驗中得來的教訓。那些傢伙不管再怎麼收拾,還是會一而再地出現,而且還是那種用道理也說不通的類型;就算身處在連恐龍也會滅絕的環境裏,他們還是會誇耀自己的韌性繼續生存下去的。

「――所以我,不對,老子我覺得應該要做些大事纔對。」

「清楚什麼?」

「――哇啊啊!」

「嗯。」

艾莉亞將形狀優美的手指抵在下顎,視線在半空中巡視了好一會兒。又黑又長的噠毛隨着眨眼的動作輕顫了好幾下,柔軟的嘴脣輕泄出「唔~」的聲音。阿清終於按捺不住了,

與其說是受到瓦斯中的催淚成分侵襲,倒不如說是被背後噴射而來的高壓瓦斯威力嚇到,彪形大漢狼狽地跌了個狗喫屎。滲入鼻腔的瓦斯讓他咳個不停,撥開了遮住視線的過長瀏海,拼命回頭望向身後――佇立在眼前的,是手裏握着晨星的阿清。

「有些事,就是必須有人挺身而出纔行。」

突然被問了這麼奇怪的問題,艾莉亞不禁露出一臉詫異,微微偏過頭。用細長髮帶綁在頭部兩側的髮絲也跟着晃動了下。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趣都」表面上光鮮亮麗,暗地裏卻仍有許多遭受不平欺壓的弱勢族羣;在傷人的侮蔑、揶掄與污辱之中,或許有許多人都跟過去的自己一樣一蹶不振呢。

「搞什麼鬼,你還在記恨啊?」

當男人的臉上終於出現稱得上表情的表情時,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都聽不到啊。」

「對、對不起,放、放過我吧……」

他腦中某個重要的螺絲似乎還沒鎖緊。雖然阿清輕聲細語體貼地對他說明現在的狀況,男人還是露出一副呆愣表情,好像還抓不到阿清話裏的重點。這種感覺就像對躲在南海孤島數十年,始終不願相信國家已經戰敗的日本兵解釋已經發生的事實一樣。

「我覺得……保護比破壞來的更辛苦。想保護什麼東西的心情很多人都有,但真的能付諸行動的人,我覺得真的很了不起呢。」

毆擊聲再度響起。

「所-以-我-說,你到底想做什麼啦?」

把晨星插回登山揹包裏,再把扣上安全裝置的震撼槍收起來。得到阿清出手相救的那名宅男受害者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說,早就不知道逃到哪裏去了。迅速地確認一遍現場並沒有遺留任何與自己相關的鬥毆痕跡後,阿清換上一副什麼不知道的表情,混入中央大道上熙攘紛沓的人羣之中。

明明引發了這麼大的騷動,卻沒有半個人注意這條小巷子。

「咦?啊……咦咦?」

「我怎麼可能饒了你們呢。」

5公尺……4……3……2……1……

明知他們不把自己放在眼裏,阿清的口鼻不停吐出紊亂炙熱的喘息,仍繼續以手中的原子筆威嚇那兩個人。從剛纔開始,就有股蒼白的恐懼緊緊纏縛住阿清的脖頸;失去強而有力的武器,就跟失去勇氣、喔不,應該說跟失去發狂暴衝的意識沒兩樣。當灼燙狂暴的漩渦平復之後,流入體內的便是受到惡意狙擊所引發的零度恐懼。

鼻環男的身體猛地一震,黑色的眼球吊了起來。

躲在暗巷裏屏息搜尋敵人,一個接着一個「狩獵」那些自稱是「宅男獵人」的傢伙。隨着獵殺的敵人數量越來越多,最初總是緊緊相隨的不安與恐懼也逐漸淡薄了,反而對自己所擁有的絕對力量和除去敵人時的歡愉,興奮到全身顫抖不已。

*

選擇田中果然是個敗筆。算了,無所謂,只要當是對稻草人進行發聲練習就行了。眼前是爲了把國王有對驢子耳朵的祕密大喊出來所挖的深洞,只要這麼想就好了。

理想中的夥伴終於登場了。

「咦――噗握!」

突然將身子探向前,乞求能得到艾莉亞的理解。艾莉亞臉上瞬間浮現困惑的表情,但還是輕聲回了句「是的」。

「嘎啊?」

阿清握緊手中的原子筆,用力咬緊牙關,只怕一不小心就會被對方發現自己正因害怕而不停打顫。

「喂,那些被你們欺負過的人也曾經哭着求饒過吧?你們難道就有放過他們嗎?」

自從增強裝備後,那些宅男獵人根本無力和阿清相抗衡。現在的情況還比較像是把遊戲的角色改造進化成無敵模式。上上下下左右左右AB。只要完成隱藏指令,就能輕輕鬆鬆破關了。

手腳都抵在骯髒的柏油路面上,這兩個男人已經用身體表明瞭他們的服從之意。從乾澀的嘴脣間吐出悲慘又丟臉的求饒臺詞――但阿清完全不當一回事。

一講到這裏,那些雙腳都快變成化石的老頭子大概會跳出來自以爲是地說「不要把現實和遊戲世界混爲一談」。哼,難道你們曾經在現實世界中揍過任何人嗎?就是有些人明明什麼都不懂卻老愛自作聰明地彈劾虛擬實境,纔會把這個世界搞得那麼莫名其妙啦;那些總是大放厥詞說個沒完的傢伙,才真的搞不清楚遊戲與現實的分際。只要親身體驗一下,就能知道現實和遊戲世界有多相似了,這種事是沒辦法用言語解釋清楚的啦。

有些靦腆羞怯的,艾莉亞如此說道。

――如果錯失機會,就沒有後路可退了。

看來這個男人似乎搞錯重點了,說不定他在平時生活中也經常搞錯重點吧。

「……嘎?」

原本在人數與戰鬥力方面部佔優勢的他,一旦這兩點優勢陸續崩盤後,就該重新審視戰局;彪形大漢一步步向後退開,一走出阿清的攻擊範圍隨即轉身逃跑。沒有多看一眼倒在路邊的夥伴,逃命速度快如脫兔。

「你就是最棒的!」

隔着咖啡杯嫋嫋升起的細長熱氣,另一頭的田中嘴裏不停叨唸着「搞什麼嘛」、「你到底想做什麼啦」,不僅露出一臉煩悶,還明顯擺出「我想回家了啦」的表情。面對田中這種滿腦腸肥自以爲是的傢伙,什麼委婉的說法全都派不上用場。

唯;退保有意識的彪形大漢喊着倒在眼前的夥伴名字,但鼻環男已經動也不動,再也沒有任何反應了。

「我說你啊,接下來打算怎麼對付我們啊!」

站在餐桌旁的艾莉亞,手裏拿着一瓶蕃茄醬輕聲詢問。凝視着她那雙微帶笑意的暗褐色眼眸,阿清答道。

雙手捧着銀色托盤,綁成兩股的髮絲輕輕搖晃着,艾莉亞出現在眼前。COS-ANGEL的女僕制服不止一套,今天艾莉亞身上穿着的是長至腳踝的長裙,配上一雙綁帶長靴,實在是太耀眼了。

鼻環男跨出腳步,拉近了與阿清之間的距離。

『秋葉原出現狩獵宅男獵人的傢伙……?』

●到鋼鐵商店增強裝備。

阿清心想,應該也還不錯吧。

噗!

「啊,請問要不要用蕃茄醬畫什麼形狀呢?」

雙手緊緊握住槍把,以捧舉的姿勢把槍口對準目標。最遠射程距離八公尺。阿清拿穩手中的催淚瓦斯槍,扣下板機。砰――那聲音就像香檳的瓶塞彈飛開來般,白色的噴煙直衝向彪形大漢。

「艾莉亞,妳覺得強悍的男人……怎麼樣啊?」

黑夜的屏幕比想象中更快降臨了秋葉原。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阿清不禁微微縮起背脊。

*

只要一發現怪物就擊垮牠,這就像是每天的例行工作一樣。

有打電玩的人,應該都有這樣的經驗吧。打電玩的次數越多,對於戰鬥所付予的意義就越是不當一回事。尤其那種從頭到尾部是同一種模式的爛遊戲,更讓人覺得枯燥的像在上班一樣;就算還不到這麼嚴重的地步,也會覺得興奮度與對遊戲本身的興趣,都在重複同樣的行爲中消耗殆盡了,第一次戰鬥時的那種感動也再不復見。

而狩獵宅男獵人也是同樣的道理。

在他們狩獵宅男時挺身而出,他們會出現怎樣的反應;當阿清拿出武器時,他們會說些什麼話;那些對應總是如出一轍,最多隻能區分成狀況A或狀況B罷了。

今天的獵物,喔不,是敵人只有一個。就在他勒索宅男時,阿清揮着晨星從背後給他重重一擊。那個流氓一被鐵球砸中肩膀,立刻痛苦地跪倒在地;被勒索的宅男趁機逃命去了,冷清的暗巷裏剩下阿清與流氓兩人獨處。

「救、救救我……!」

狀況了。看到阿清手中的武器就嚇得全身發抖,恨不得立刻逃開的狀況。

阿清倒是不慌不忙,仍是面無表情的從登山揹包裏抽出彈弓,將彈弓的Y字根部對準獵物,再把銀色子彈裝進磁石製成的託彈片中,拉緊橡皮繩。

「喫我一記。」

嘴中喃喃有詞地念了這麼一句:之後的發展,應該說「事實」便明確地攤在阿清面前。屁股中鏢的流氓整個趴倒在地,接下來就簡單多了。只要用晨星從身後給他最後一擊,今天的工作就算結束了。

「嗚啊!」

正如阿清所預測的,小流氓在地上滾了一圈,朝柏油路面深深一吻後,好幾顆牙齒應聲而斷。

「真是個笨蛋。」

阿清緩緩走近搗着嘴巴倒地不起的小流氓,臉上泛起一絲冷笑,手裏緊握着越來越熟練的晨星,佇立在屈起膝頭匍匐爬行的小流氓面前。小流氓張開滿溢鮮血的嘴巴不停討饒,但對阿清而言,他的聲音就跟電臺強打的廣告沒兩樣。再也擠不出半點感情,一如往常地高高舉起手中的晨星,

「快點住手!」

銳利的聲音直接貫穿了阿清的後腦勺。

驀地回過頭。

思考迴路也跟着停頓了幾秒鐘。

背對着灰色水泥牆,眩目的純白圍裙輕輕搖晃着,刺痛了阿清的雙眼;純白圍裙底下穿着深藍色的長洋裝,還有超乎常理的巨型泡泡袖。她似乎跑得很急,不僅有些上氣不接下氣,連平底淑女鞋都染上些許一行漬。別在胸前的名牌上印着『COS-ANGEL艾莉亞』幾個大字。

「我就要成爲狩獵宅男獵人的獵人的獵人!」

阿清終於失去了意識。

「給我讓開!」

「哇啊啊!」

姆指扣下引信。

艾莉亞的臉孔因困惑而扭曲,接着立刻倒吞一口氣。

鐵罐的硬角毫不留情打爆了阿清的太陽穴。

艾莉亞用貓般敏捷的速度跑了過來,擋住阿清與小流氓之間。她緊抿着嘴脣,張開雙臂,視線緊緊盯住阿清的一舉一動。

「到底是……搞什麼嘛……」

所以他只能說出最真實的情感,對艾莉亞自白道。

遊戲軟件的外殼背面經常出現的。在十八歲以下禁止購買的銀色貼紙下方,註明windows第幾代適用的上面。雖然有些難爲情,但只消一眼就能立刻明白――

直到發展成這樣的局面之前,阿清一點也沒有察覺到。

子彈用完了。

事到如今,再說抱歉也無濟於事,這樣的念頭在掠過腦海的瞬間也消失無蹤了。

並不是爲了閃避散彈而移動腳步。

阿清揮起晨星的鎖煉,想嚇退艾莉亞。她雖然顫抖了一下,但還是頑固地護衛着那個小流氓,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正面迎視阿清兇惡的目光,驀地攥緊原本攤開的掌心。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如果被欺負了,就要以牙還牙,是這樣沒錯吧?

半秒前還踩在腳底的柏油路面,現在已經成了被小型輕機槍橫掃的危險區域。

充滿歉意的臺詞再一次脫口而出,阿清也在同時鬆開拉到緊繃狀態的橡皮繩。

阿清背靠着垃圾桶,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吞吐出紊亂的呼吸。隨着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身後的垃圾桶也留下一整排被貫穿的彈孔。艾莉亞手裏握的是迷你烏茲衝鋒槍0;uzisubmaegun1;,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還好那不是真槍,但似乎改造了不少地方。最好的證據就是射擊出來的明明是塑料子彈,威力卻強大到足以貫穿垃圾桶。

往前翻了兩圈後,阿清以單膝點地。不習慣運動的身體早已傷痕累累,連意識都快朦朧了。但阿清還是拼命穩住自己,用雙手拉開彈弓對準目標。

「我不要。」

――喀嘰。

所剩無幾的理性終於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

就在這一瞬間,阿清終於懂了。

「搞什麼鬼,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爲什麼妳會突然拿出一把機關槍啊!」

「對不起!」

「阿清先生快逃!可是你絕對躲不掉的!」

――爲什麼艾莉亞在掏出機關槍之前,會那麼拼命地想阻止自己。

裙底下彷佛滴落了一大片墨彩般,露出一把黑色輕機槍。

將晨星的握把抵在艾莉亞面前,阿清低聲道。艾莉亞已經失去武器,也失去了保命的安全距離;換句話說,這場爭戰是阿清獲勝了。幾乎可以感覺到彼此的呼吸,艾莉亞小巧精緻的五官近在眼前。但她臉上――竟沒有浮現困窘與敗北的懊惱表情?

從女僕裝口袋裏掏出的物體,在半空中描繪出一道弧線。

但阿清並沒有把握這幹載難逢的瞬間趕緊逃命。

阿清的叫喊聲和烏茲衝鋒槍的射擊聲川生交融,消散在虛無的空氣中。

當阿清看見她的眼眸中透露出類似敵意的情緒時,心中不禁愕然。艾莉亞似乎正無言地控訴「你只是個暴力份子」般,原本焦躁的感情頓時掀起漫天風暴。

――將軍。

「到我們店裏來的阿清先生並不是這種人啊。」

「這、這傢伙是個壞人,他在勒索宅男耶!」

銀色的流彈如脫疆野馬般奔騰盡出。

第三次的道歉。

「這就是……這就是我的憤怒!這些傢伙全都把我當成笨蛋,故意嘲笑我、還把我身上的錢都搶走了,這是上天給他們的懲罰。我只是弄髒了自己的手,可是我並沒有倚賴別人的力量,我比任何人都還要坦蕩蕩,難道我錯了嗎?」

●我想,屬於兩人的溫暖季節就要降臨了吧。

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麼。說是反骨精神也未免太過頭了吧。搞什麼啊,難道妳是搖滾女僕嗎!

「哇啊啊」

放下圍裙後,艾莉亞再次握緊烏茲衝鋒槍。準確地將槍口瞄準阿清,手指扣在板機上。

好幾個星期不見,再見到艾莉亞竟感覺如此懷念。阿清慌忙想從思考的深淵中找出狩獵宅男獵人的最佳理由,但最先觸碰到的,卻是對自己爲何一而再持續這種行爲的不解疑問:先是因爲自己遭到宅男獵人的欺凌,接着在COS-ANGEL裏下定了決心,於是走進那間武器專賣店――線索突然在這裏中斷了。回過神時,才發現今天的自己和那天的自己之間,居然存在着一條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鴻溝,隔閡之厚已經到了束手無策的地步。

確認了那物體到底是什麼東東時,側頭部也同時被一股劇痛襲擊。

「如果打中你的話真的很抱歉!可是我一定會打中的!」

這一瞬間,狩獵宅男獵人十幾次下來所培養出的銳利直覺,用力朝阿清的屁股打了一下。察覺到近在眼前的危機,阿清立刻跳向垃圾桶的另一頭。全身上下拼命擠出幾乎快扯斷筋肉的力氣,阿清奮力一跳。

用力吐出一口氣後,再次深呼吸,阿清低頭確認手中的武器裝備。斜眼瞥見那個狩獵宅男的小流氓趴在地上匍匐着逃命去了,那種傢伙是死是活都無所謂。要是正巧有蜜蜂飛過,看到被阿清當做護盾的垃圾桶一定會很高興,誰叫好好一個垃圾桶都被打成蜂窩了呢。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再猶豫不決了。

「……不行,不能這樣。」

而是拉高純白的女僕圍裙,用充滿彈性的布料覆住自己的頭部。

「――不是吧?」

「艾利亞妳讓開,不然我不能收拾那傢伙!」

阿清從手槍皮套中抽出槍枝。反握着將槍枝高舉過頭,只把槍口抵在垃圾桶上窺伺着目前的局勢。

曾爲自己泡過橙香茶的纖細手指一點都不適合硬梆梆的槍枝,透露出堅決意志的眼瞳和虛渺槍口所勾勒出的強烈對比,讓阿清感到一陣暈眩。本想說句「開玩笑的吧?」但這句臺詞實在過於陳腐,到頭來阿清還是把這幾個字又吞回肚子裏。

「對不起!」

還好有垃圾箱幫忙擋子彈,但這麼。來阿清也被困在原地動彈不得。每當子彈用光時,艾莉亞就會使出讓人猜想她前世該個會是海巡隊員或西西里島黑手黨的敏捷速度填充子彈,再度進行破壞。塑料彈以毫無間斷的節奏打破了暗巷中的寧靜。每一次射擊,抑揚器就會吐出瓦斯演奏樂曲,逐漸消弭阿清的理性。棲息在耳膜深處的海賊骷髏在此時發出了輕聲囁嚅。

同一時間,艾莉亞也有了反應。

啪啪啪的聲音迴響在耳際,子彈陷進了純白的布料中,艾莉亞保持着相同的姿勢過了一下子後,好幾顆鐵球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一一落地,看來她身上那件圍裙和深藍色的長洋裝可不是一般衣服,而是強力的防護罩。

而是從背後的登山揹包中抽出晨星,雙腳的大姆指用力踏在地面上往前一躍,瞬間拉近了與艾莉亞之間的距離。雙手揮舞着充滿荊棘的鐵球砸向艾莉亞染上驚愕色彩的柔嫩臉頰。

「如果阿清先生不停止狩獵宅男獵人的行動――」

艾莉亞突然握住裙襬,慢慢往上提高。沒想到她居然會拉高裙子,阿清頓時感到手足無措,但雙眼卻生根似地緊盯着艾莉亞的每個動作。襯裙底下露出了雪白的大腿,腿上綁着大型槍套,槍套裏那把恐怖的機關槍正閃耀着漆黑的光芒――嘎啊?

「我不讓。」

自己長到這麼大,也親眼見證過這種事好幾回了。

「――對不起!」

「妳讓開!」

「――什麼?」

艾莉亞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手伸入女僕裝的口袋中。

爲了讓艾莉亞明白現在的狀況,阿清拼命轉動腦筋,想編些理由來解釋。但穿着女僕裝出現在暗巷裏實在太違背常理,光是這一點就足以防礙阿清的腦袋運作。狼狽地左思右想了好一會兒後,脫口而出的解釋卻連藉口都稱不上。

「阿清先生,不要這樣。」

艾莉亞面露悲傷的搖了搖頭,拾起視線望向阿清。

「這是什麼狗屁不通的道理啊!」

「因爲女僕裝底下就藏着機關槍啊。」

長久以來,始終覺得不可思議。

「結束了。」

「是真的!」

――橙香茶的茶罐。

「田中……」

此時阿清沒有任何防護的完全曝露在艾莉亞面前,敵我的距離只有短短五公尺。沒有可以藏身的遮蔽物,更沒有轉身逃脫的時間。

也許是不相信現實世界中也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才一直沒有注意到吧。

艾莉亞嚇得丟開了手中的烏茲衝鋒槍,在地面上撞擊摩擦出聲響。

『純愛』。

一滴冷汗沿着背脊緩緩滑落。

阿清的身軀迅速往地面傾斜。意識緩緩演染開來,逐漸變得模糊。不甚清晰的視野看到的最後一幕――是手裏緊握着茶罐,嘴柞不停顫抖,低頭凝望着自己的艾莉亞。

「怎――怎麼可能!」

握緊槍枝將槍口對準阿清,艾莉亞抬高下顎宣示道。

露出一副似哭非笑的表情,阿清只想得到艾莉亞的諒解。但艾莉亞卻輕聲說着「您錯了……」

眼前的狀況未免太不現實,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愚蠢。艾莉亞看起來就快哭了,手指卻熟稔地解除槍枝的保險裝置,

「搞什麼鬼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清的腦子亂成一團,已經不曉得自己到底在幹什麼了。

「艾利亞,妳爲什麼……?」

就在艾莉亞用繃緊的聲音說出這句宣言時,手指也扣下了板機。

高壓的催淚瓦斯化成一道白煙朝艾莉亞直襲而去。看準機關槍的射線有一瞬的偏差,阿清隨即以間不容髮的極快速度從垃圾桶後方衝了出來,手裏還緊握着一把彈弓。

「我是聽田中先生說的,他說阿清先牛最近似乎怪怪的。」

煙霧瀰漫所形成的海賊骷髏,流下一滴口水沾溼了脖頸。

「……咦?」

一枚塑料子彈劃破空氣直襲而來。

「可是,還是不行。」

「全都結束了。」

――她居然對我的敵意產生敵意。

好不容易從白煙中脫困的艾莉亞一看到阿清手中所持的武器,身體不禁僵直。如果只是一發子彈或許還躲得開,但阿清緊握在手中的卻是數發散彈,在這種射程距離下想安然無恙的躲過每一顆子彈是絕對不可能的。

緩緩睜開雙眼時,女僕圍裙的純白色調輕輕柔柔地滲入視網膜。距離之近,幾乎都能數出她胸前細緻的刺繡到底有幾針。此時阿清的頭正枕在艾莉亞的膝上。

確認阿清已經清醒之後,艾莉亞輕輕道了聲「早安」,朝阿清點了下頭示意。

「妳的射擊技術……還真是厲害。」

「咦?」

「真的很帥氣耶,就像漫畫裏纔會出現的女英雄一樣。」

艾莉亞的雙頰微微染上紼紅,露出靦腆羞澀的神悄。

「在ASOBICITY0;注:位於秋葉原,販賣遊戲、玩具、CD、DVD的娛樂專賣店,也是秋葉原的活動會場聖地之一。1;的頂樓有射擊練習場喔。」

後腦勺傳來艾莉亞溫暖的體溫,阿清再次閉上眼。

這樣就好了。

「艾利亞……」

「是?有什麼問題嗎?」

「我們約個週末一起去玩吧,妳可以教我射擊的要訣。」

――好的,下次我們一起去吧。

阿清知道她一定會這樣回答。再讓我多享受一會兒吧,在艾莉亞甜美的香水氣味句圍下,阿清的意識彷佛融化般地漸漸沉入夢鄉――

「可是……這樣我會很困擾的……」

————?

猛地睜開雙眼。

出現在視野中的,是正把手抵在脣邊,露出一臉困惑表情的艾莉亞。

阿清不由得一躍坐起身,呲牙裂嘴盯着艾莉亞的眼瞳。

「爲、爲什麼?」

只有SATOMUSEN0;注:以秋葉原爲中心,在東京、神奈川、千葉、琦玉等地都有分店,專賣3C家電與計算機。1;射出的朦朧燈光,始終無言地注視這兩人短暫的交集。

「喂,客人上門了!快點出來結帳啦!」

接着阿勝也呼出超大的哈欠聲。

沒有責備敦的行爲,甚至沒有露出一絲悲傷的情緒,女僕雙手抱着已經摔壞的手提音響,雙眼直勾勾盯着敦的臉孔。

全都不約而同這麼說。

「我不懂妳的意思啦!到底是怎樣!」

「爲什麼?」

「我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沒有排班不是很好嗎。

所謂的「二次元」是敦和阿勝還有其它在秋葉原便利商店打工的夥伴之間共享的隱喻用語。指的當然就是那些御宅族。

電視機正播着無趣的新聞節目。

抱怨的臺詞沒有稍歇,敦挾着滿腔怒火往柏油路面用力一蹬。

艾莉亞接着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片。遞到眼前來的紙片上印着再熟悉不過的『COS-ANGEL』幾個大字。除此之外還有,

有人說便利商店是沒有特色的最佳代名詞,這句話真是大錯特錯,其實便利商店纔是映出這座城市真正風貌的明鏡。這間小小的便利商店,就是在地居民的「生活」縮影。

「嗯。」

艾莉亞仍有些躊躇似地輕撫着髮絲,視線在半空中游移。等待她開口回答的這幾秒鐘,時間顯得無比漫長。

脖子底下圍了條沾上污漬的圍裙,敦無奈的嘆氣。

秋葉原的夜晚比其它地方更早降臨。幾乎所有商店都已經拉下鐵門,走在路上急着趕往車站的上班族也是屈指可數。這種時間,根本沒有人會走進便利商店。

――秋葉原連續發生數起暴力事件。

有一絲淡淡的後悔瞬間掠過敦的腦海。

在秋葉原的便利商店打工已經一年了。本以爲早已經習慣這羣莫名其妙的怪傢伙,看來自己的修行還是不夠啊。敦用力扒了扒頭髮,連責罵都稱不上也不算自言自語的心聲就這麼脫口而出了。

「妳有在聽我說話嗎?這已經算是妨害營業了喔,我可以叫警察來的!」

「原來如此。」

「阿清先生,從今以後也要請您當個好主人喔。」

下意識地左右環視了一圈,那似覺行趣的呵呵笑聲正是從眼前這個穿着女僕裝的女人口中逸出的。看着她過於唐突又詭異的反應,敦不禁向後退了一步。

秋葉原售票中心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才厭惡透頂。

關掉電視。用手指颳了刮沾在圍裙上的污漬。抬頭看看時鐘,時針依然停在十點的範圍內。從上往下排出這份工作最讓人不耐的排行榜,那些腦筋有問題的二次元瘋子當仁不讓霸佔了第一名的位置,其次便是遲遲不肯往前邁進的時鐘短針。

這時,突然一陣搞錯場合的笑聲竄入耳中。

這時她突然旋踵轉過身,搖曳着圍裙頭也不回地去了。留下敦一個人。

艾莉亞綻開如花般燦爛的笑容。

「你還真是粗暴啊。」

穿着女僕裝的女人沒有回話,只是微歪着頭,露出「我不懂你在說什麼」的表情。擺在女僕腳邊的便宜手提音響不斷流泄出卡通歌曲的卡拉OK版本,這一點更是一再地刺激敦的神經。

隔着一扇門,闖入者的聲音越來越不知輕重。

女人的視線在冷清的街道上左右觀望了一圈,輕聲回道。

艾莉亞的聲音柔柔甜甜地搔動着耳膜。

女人瞇細了雙眼,射來似乎能透視一切的目光,用模糊不清的語調對敦開口。

骯髒的眼鏡上沾滿了汗垢,根本連看都看不清楚了,二次元還在拼命叫囂着。

阿勝沒有轉過身,但仍是回應了敦的自言自語。

「阿清先生很體貼、很溫柔,又是個很容易害羞的人――」

接着要說出口的話,讓肛門也忍不住緊縮,阿清拾起雙眼望向艾莉亞,

明明是寒冬,溼黏的熱汗卻浸溼了背部。把敦痙攣抽搐的表情當成了最佳效果,女人遲遲沒有停下笑聲。在耳邊流泄的卡通歌曲和笑聲交融迴響,整個世界似乎都被這奇怪的合聲淹沒了。

敦輕喃了一句,把抽到底的菸屁股捻熄在菸灰缸裏。

阿清難以剋制地用力扯住艾莉亞的肩頭。直到聽見她發出微弱的悲鳴,阿清才慌張的鬆開手。到底該擺出怎麼樣的表情、用什麼樣的態度來對待她纔好,阿清真的不知道。

「阿勝,你上吧。」

在這一帶,多的是這種自以爲是又任意妄爲的傢伙。已經走下坡的過氣偶像和怎麼看都不可能孵化的聲優見習生,籍着「青空live」的名義,動不動就霸佔道路散播噪音公害。

「都、都怪妳不肯好好聽別人說話啦……」

敦回到辦公室,對同事的招呼隨口應了聲。阿勝龐大的身軀此時正背對着敦,忙着吞嚼遭到廢棄處份的便當;揀了把鐵椅在阿勝身邊坐下,敦點燃一根菸。

「――我不喜歡阿清先生,可是我愛您。」

「……不要這麼輕易就信以爲真啦,笨蛋。」

敦從喉嚨深處逸出笑聲,懶散的把整個身軀攤在鐵椅上。今天必須工作到早上五點,整整七小時的工作份量就堆積在眼前,但就是湧不出幹勁來。光是和那個穿着女僕裝的怪女人針鋒相對,似乎就已經把儲備的體力全部花光了。

敦憤恨地咬緊牙根。

敦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虛張聲勢。

插圖035

而這間店,就位於秋葉原的中心。

「那女人真的很莫名其妙啊!下次再出現這種人,就換你去處理啦。」

「你還吼得真大聲呀。」

「吵死人了!」

「辛苦你啦。」

一腳踢飛腳邊的手提音響。可憐這無辜的手提音響只能發出巨大的喀當響聲,倒在柏油路面。「哇啊――!」一聲錯愕悲鳴過後,一切又將歸於沉默。

「――你騙人。」

「可以請妳到別的地方去嗎?這樣會妨礙我們做生意的。」

「我纔不要。」

進到店裏來的客人當然不是隻有宅男宅女,但客人中出現御宅族的比率卻相當高。這裏大概是全日本宅男市佔率最高的便利商店吧。那些站在外圍觀望的傢伙們認爲宅男業界會爲金融市場帶來數幹億元的商機,還說要成立什麼萌萌企業;就算只有一個小時也好,拜託那些人來當一下這間便利商店的店員看看。不曉得是不是輸了什麼真心話大冒險之類的混帳遊戲,當噁心的鬍子男說出:「請給我一個披薩肉包,喵喵~」時,敦真的有種想拿辣翻天咖哩肉包塞進他嘴裏的殺人衝動;又或是聽到死宅男在店裏大叫「超萌的啦。」時,也超想不顧一切地拿起防盜球0;collarbal1;用力砸過去。

敦努力不讓臉上出現凶神惡煞的神情,對女人警告道。

「不,他們是不會死的。」

『店外約會的服務已經開始囉!現在是完全免費的活動促銷期喔!』

白天的時薪一千元,夜間則有一千兩百五十元。就便利商店的兼職面言算是挺優沃的價碼,但店員的流動率卻始終高居不下。新來的工讀生最多隻能撐個幾天,更差的甚至上班第一天就會開口辭職了。問他們辭職的理由,

「要是沒有那些二次元瘋子就好了……」

海賊骷髏開始龜裂,一片接着一片崩裂後,全都化成細碎的碎片。直到灰飛煙滅消失無蹤後,剩下的就只有露出一臉癡呆模樣的阿清。

手裏握着粉紅色麥克風的女人,正用一雙失焦的眼神盯着敦瞧。再怎麼看,那女人身上穿的都是件打了褶邊的女僕裝。她和店門口的垃圾桶似乎交情不錯,站得可近了。那張臉上還寫着「有什麼問題嗎?」幾個大字。

「因爲那些人都是白癡啊。白癡病到死都治不好的,那些傢伙的白癡病當然也不會好囉,所以說他們就跟二次元一樣永遠不滅啦。」

「既然如此――」

「因、因爲,我週末沒有排班啊……」

阿清露出依賴的眼神,深深注視着艾莉亞臉上每一個表情。

一隻臭豬仔在收銀櫃臺前大吼大叫個沒完。噗嘻。快點啊,客人等很久了耶。瞥了眼閉路電視上接收到的畫面,「果不其然」映出了一個二次元傢伙。

「……什麼?」

「……搞什麼啦!」

爲了表示他是真的打從心底對這種事感到厭煩,阿勝又扒了好幾口牛舌便當;和敦同款的圍裙上,還黏了好幾顆飯粒。平常看他不管做什麼都有氣無力的,就只有跟喫扯上關係時,纔會展現出過人的活力。如果把阿勝正在狼吞虎嚥的這一幕配上「大發現!猩猩也會拿筷子喫飯!」的標語,應該可以登上地方頻道的午問新聞吧。

「爲什麼?」

「可是沒有客人啊。」

「……是的,確實是這樣沒錯。」

「呼……」

敦甚覺麻煩地打了個哈欠。

「真希望那些傢伙全死光算了。」

「給我差不多一點喔!喂,有人在裏面吧?」

「麻煩死了。外頭又冷,而且我很餓。」

被害者似乎被犯人以鈍器毆打。警方的搜查陷入瓶頸,犯人至今仍未被逮捕。在這座與暴力無緣的城市居然會發生這種新聞,還真是奇了。不過一旦發生了,似乎也就不那麼奇怪了。

「……那又怎麼樣。話說回來,妳又是什麼東西?歌唱得那麼難聽,簡直是噪音嘛。還有妳身上那件衣服也很莫名其妙,根本沒有人想聽妳唱歌啦!」

「妳懂我的意思嗎?這樣真的讓我們很困擾啊。妳擋在我們店門口唱歌,客人不就走不進來了嗎?」

艾莉亞將手抵在純白圍裙的襟口,輕輕呼吸了一口氣,纔看向身旁眉毛已經垂成八字型的阿清,柔聲說道。

平日的晚上十點。

「啊――真是氣死人了,給我差不多一點!妳以爲妳是誰啊,不要太自以爲是了,老做出這種惹人厭的事,我最討厭的就是妳這種人啦!」

到底是怎樣啦!

頭顱裏像是有無數煙火瞬間爆炸開來,讓思考陷入一片渾沌的狀態。三半規管無法維持平衡,整個世界有如是旋轉木馬般不停迴轉。不正是因爲週末沒有排班,才能出去約會嗎?

秋葉原的便利商店。

不知何時收起笑聲的女人沒有把敦看進眼裏,只是緩步走向被踢飛的手提音響。撿起外觀已經多了幾條裂痕的手提音響後,發出「啊――唉……」的輕嘆。套着蕾絲袖套的手仔細拂去了手提音響上沾染的塵埃。

「可、可是妳應該是爲了我,才連槍都掏出來的吧?因爲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到店裏去了,妳聽田中提起後,因爲擔心我會誤入歧途、也爲了不讓我做出抱憾終生的傻事,所以才……」

腦海中的海賊骷髏揚起尖銳的笑聲。

「客人實在太煩人了0;也可以說是太噁心了1;。」

敦又接着說,但女僕卻轉過頭去,假裝沒聽見敦在耳邊大叫的聲音。

「所、所以……妳應該是喜歡我的吧?」

看着菸頭燃亮的微微紅光,敦從鼻腔吐出一口氣。從鼻孔竄出的白煙緩緩消失在狹窄的員工休息室中。染上油污的換氣扇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轉動着,小型閉路電視上映出設置在店內各處的防盜攝影機所照出的影像。

「我最喜歡阿清先生當主人的時候了,真的很愛您喔。」

「啊……喂……」

「好啦好啦。」

阿勝慢慢挪動身體,開門低頭走了出去。阿勝的身高有一百九十三公分,從袖口露出來的手臂足足有一個小孩的身軀那麼粗。要是惹毛這隻大猩猩,砸毀一兩間便利商店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喂!呃、啊……」

一抬頭就看到佇立在眼前的猩猩大王,流了滿身溼黏臭汗的豬仔突然無法控制自己的嘴巴,只見他一張一合的,卻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阿勝隔着收銀櫃臺和豬仔相看兩瞪眼,沒有一句招呼,也不打算幫他結帳,只是用混濁的眼神不屑地鄙睨前一刻還在大吼大叫的臭豬仔。

「不是啦,那、那個……」

豬仔大概做夢都沒想過,居然會在這種大都市裏和大猩猩對上吧。豬仔不敢置信地將阿勝從頭頂到腰部審視了一遍,視線再度回到阿勝的臉上時,豬仔只能可憐兮兮地全身顫抖。

「……喔!」

很唐突地,阿勝開口了。

豬仔嚇得全身一僵,生伯他一開口就會吐出火焰還是什麼似的。

「歡迎回來啊,親愛的主人!」

粗啞的聲音震動了空氣。

彷佛就是從底獄底層傳出的重低音。

「抱歉讓你久等了!」

刻意扭了扭腰裝出嬌羞狀,阿勝開始替豬仔結帳。每當他一扭動腰身,碩壯的胸肌所帶來的壓迫感幾乎都快壓扁豬仔的臉孔。握着電子條形碼掃描機的右手小指當然也不忘要高高翹起。

阿勝從購物籃裏拿出『濃郁口感的奶油布丁』,粗暴地抵在豬仔鼻子前,

「親愛的主人,這個需要加熱嗎?」

「咦?啊,這個……」

「需要加熱嗎?」

「布、布丁……應、應該不用……」

「要加熱是吧!我知道了!」

不知不覺竟然已經過了一個小時。遠方的天空開始微微發亮,路上也出現了三二兩兩的行人。

敦沒有任何想法,只是靜靜注視着收在展示櫃裏的那些票券。一夜未眠的腦漿在低聲囁嚅着。真是太奇怪了,這種地方應該沒有售票中心纔對啊――

「對了對了!」

女人現在也穿了一件粉紅色的女僕裝,縮着身體站在狹小的櫃檯裏,別在頭髮上的蝴蝶結髮飾微微搖晃着。她的穿著雖然和昨晚沒什麼兩樣,但這次胸前還加了一塊寫着「露露卡」的名牌。不曉得她是真的忘記敦了,還是故意裝作不相識,只見她牽動嘴角露出充滿朝氣的明亮笑容。

「所謂的票券啊,簡而言之就是『許可證』的意思啦。爲了能到各個不同的世界去,就必須先擁有通行許可證。像機票能到國外去;拿着演唱會門票就能走進會場觀賞演唱會;而遊樂園的入場券就能讓你成爲夢幻與魔法交織而成的遊樂園貴賓喔。」

拿出手機瞄了一眼。

忽然,有股化學藥品的臭味竄入鼻腔。

「是喔,開這種店生意會好嗎?」

*

那模糊的輪廓轉過頭來看着敦。手裏拿着小小的刷頭,正在爲左手的無名指塗上橙紅色。桌面上還放了好幾罐各種顏色的指甲油。

「這是什麼?」

「纔不要,外面很冷耶。」

女人在狹小的櫃檯那頭開始翻箱倒櫃。好不容易終於找到她要的東西了,

「嘎?」

店的角落深處。

「妳是什麼時候來的?」

時間顯示『05:00』的同時,也完成了下班打卡的動作,敦拖着蹣珊的步履從後門離開。

「喔,是嗎,那就給我好了。」

小小的橫式廣告牌上,刻着帶有懷舊風情的字體。兩旁的管線配置公司和燈飾店就像縮着頭的烏龜般蹲踞在側。

但,女人卻擋住敦打算拿走票券的手。

「你醒啦――?」

「這種地方有售票中心嗎?」

「……唔,算了。」

收銀櫃臺的另一頭。

約莫三坪大小的狹隘空間裏,地板被強烈的白光照得閃閃發亮,映照出某種不切實際的陰影。陳列架上擺滿了密密麻麻的各種票券。有商品券、機票、火車票、手機易付卡、電影票、演唱會門票、股東優待券。

「就是一般普通人的意思啦,也可以說是秋葉原系的相反。」

「早個屁啊……」

『秋葉原系護照¥O』

敦驚訝地拾起視線,只見女人輕輕搖了搖頭。有將近十秒鐘的時間,她的雙眼像在檢視什麼似地在敦身上來回巡視。

敦揉了揉眼皮,凝神細看。果然沒錯,如磷光的燈火正斜灑在馬路上。敦已經數不清走過這條街幾次了,應該沒有哪間店會那麼早就開始營業吧。

「這張票要十萬圓。」

「你不是放在信箱裏嗎,我早就知道了啦。」

「早啊。」

敦拉高被子蓋住頭,雖然翻過身想避開化學藥品的臭味,但油膩的臭味卻遲遲無法散去。

「呼……」

「這是秋葉原系護照。」

不自覺受到了吸引,敦緩緩走近那間店。或許那些三更半夜跑到便利商店的客人,也都是懷着這種心情吧。

前不久才塞進外口袋裏的票券消失了。大概是急急忙忙衝上車站階梯時,不小心掉出來了吧。

「是喔,那這個我也收下好了。」

在這間店工作的唯一樂趣,就是偶爾欺負一下那些自視甚高的二次元。

爲了平覆腦人的頭痛,敦只能搖搖晃晃地坐起身。挺直了還殘留睡意與疲倦的脖頸,再也不想吸到臭死人的指甲油味道。

深深吸了一口外頭的空氣,冷卻一下差點挑起肝火的肺部。

突然,一道亮光吸引了敦的注意。

在幾乎全緊閉着店門的幽暗大街上,居然有一間還透出明亮燈光的店正營業着。

敦拖着沉重的身軀,加快腳步趕往車站。

『凡人護照』

「這張票要十萬圓。」

這條街仍在睡夢中。

「臭死了……」

敦蹙起眉頭微張開眼。設定睡眠時間的空調應該已經停止運轉了,但此時房裏卻像失火般熱得讓人受不了,暖氣還不斷從送風口噴出。從窗外灑進的夕陽餘暉,映出了水手服的輪廓。

繼續待在這種地方也只是浪費時間罷了。敦轉身準備離開。

敦順手抓起放在櫃檯上的護照,隨便折幾下便塞進外套口袋裏。

「有什麼需要服務的地方嗎?」

「什麼?」

搞什麼鬼啊。這種無聊的促銷品,憑什麼值這麼高的價錢啊?敦再次伸手想確認一下那張紙片到底有什麼不同,但女人也隨即擋下了敦的動作,

敦努力回想這附近什麼時候開了這間售票中心,但怎麼想也想不起來。誰叫這附近的店家看起來都差不多,實在無法輕易區分出來。

「謝謝惠顧。」

「……幹嘛啦,不是要給我嗎?」

女人露出一臉殷勤的笑容,接着又裝模作樣地握起拳頭在平攤的另一隻手上輕拍了下。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這幾個字怎麼念。女人的回答,讓阿敦心中那把對御宅族反感的鐮刀不受控制地高高揚起。居然還做了這種無聊透頂的促銷品。以爲是麥當勞免費附贈的微笑啊,這種東西連小孩子都騙不了啦!

是那個被敦趕跑的,穿着女僕裝擋在店門口的怪女人。

不見了。

加快速度跳上即將發動的電車裏,敦吁了一大口氣。這時才忽然想起,伸手採進外套口袋。

「如果想找什麼票券的話,我可以幫忙喔。」

「那我不要行了吧!」

「啊……?」

那是一張長五公分、寬十五公分左右的粉紅色紙片,右下角還印着『秋葉原售票中心』幾個燙銀的大字,在燈光下反射出亮眼的熒光色。上頭還寫着『有限期限=購入時間~~**』幾個小字。

「把窗戶打開啦,臭死人了。」

這時,敦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竟一腳踏進了店裏。

敦和店員四日交會了。

「嗯唔……」

――總算趕跑「二次元」了。

阿勝手腳敏捷地把布丁丟進微波爐裏,隨手將加熱按鈕轉到最強。沒一會兒微波爐便傳出「噗啾~」一聲令人不舒服的爆裂聲。站在櫃檯另一頭的豬仔只能發出悲痛的「哇啊啊啊啊」哀悼聲,雙腿膝蓋不停打顫。

哇噠,打卡機發出一聲低鳴。

拒絕了敦的要求後,由果又低頭仔細地擦起指甲油。敦只好爬出暖烘烘的被窩,自己打開了窗戶。原本被隔絕在外的冰寒涼氣隨即竄入房裏。身後傳來「冷死人了啦」的責備聲。敦當然也覺得冷,但並沒有關上窗,只粗聲回了句「少煩啦」。

「搞什麼?這是什麼意思啊?」

這一次的是張淺藍色的票券。

對便利商店的大夜班店員來說,白天的睡眠時間可是比見臨死的父母最後一面還要重要,此時敦正躺在溫暖的被窩裏沉沉昏睡着。

睡眠不足的腦袋,瞬間就把僅存的耐心全部蒸發光了。

「有啊,我們已經開很久了。」

阿敦按着笑到發疼的肚子,對阿勝比出大姆指。阿勝同樣也是滿臉笑意的豎起大姆指,精神飽滿的「喔!」了一聲。

會感到事有蹊蹺,都是從指甲油開始的。

抓起放在電視上的香菸盒,抽出一根點上火。呼出的白煙在寒風吹襲下消融於空氣中。山吹老師終於回到竹子與竹竿星球0;注:日本漫畫家烏山明的成名作『機器娃娃怪博士』中所出現的星球。1;後,又到了晚間新聞的播報時間。

反正只是沒啥價值的促銷品罷了。坐在散發出暖暖熱氣的座位上,敦沒一會兒就夢周公去了。秋葉原的街景只剩下溶解的色彩殘影,轉眼便已遠去。

*

「就剛纔啊。」

粗魯的用力咋了下舌後,敦隨即旋踵轉身,踩着碰碰碰的腳步聲離開這間店。背後傳來了甜美的「謝謝光臨」。

「總共是一千四百五十八元喔!」

「只要有人想到某處去,我們的店就還維持得下去。」

這麼顯眼的女人,怎麼剛纔走進來時會完全沒有注意到呢?這樣的想法瞬間掠過敦的腦海,但他並沒有把心裏的想法表現在臉上。敦刻意裝得面無表情,隨口對女人問了一句。

「……?」

女人點點頭,正面迎視敦射來的目光。

值臺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張票券。

微亮的街頭少了一份真實感;顯色度不足的柏油路面在眼前延展開來,就像是幅粗糙的透視畫。連續工作七小時所累積的疲勞,讓身體變得異常沉重,敦漫步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數了數豬仔嚇到丟出來的鈔票,找零錢時還故意用佈滿手毛的雙手恭敬地包覆住豬仔怯怯伸出的掌心,阿勝衝着豬仔露出一張連玫瑰都會爲之凋零的恐怖微笑。豬仔一接過袋子,立刻用畢生最快的速度逃出了便利商店。身後還傳來低沉的重低音,含糊地喊着二盡心期待您的再度光臨!」

裝作毫不在意地吐出這句臺詞後,敦扭了扭脖子,僵硬的關節發出喀噠喀噠的響聲。真是問莫名其妙的售票中心。

「……凡人?」

「……幹得好。」

「怎麼會有鑰匙?」

「糟糕!」

聽着女僕一張嘴嘰哩呱啦說個沒完,敦的嘴角不自覺抽動了下。對二次元的反感又開始湧了上來。這種售票中心跟女僕八竿子也構不上邊吧?難道你們這些腦袋秀逗的傢伙說到秋葉原就只會想到女僕嗎?

「下次對那些二次元來個大岡裁0;注:公正又不失人睛味的判決,源自江戶中期被譽爲名奉行0;官職1;的大岡忠相。1;吧。」

「真是無聊……」

『秋葉原售票中心』

已經開始感到有些煩躁了,但敦還是伸手想拿過那張票券。

這次換塗小指,由果不是很專心地回答。她可能是放學後直接跑到敦這裏來,也或許是跟平常一樣在街上晃了一整天后,才跑來找敦。黑髮裏摻了一束顏色較亮的發片,地板上還躺着藥妝店的紙袋,看來答案應該是後者吧。

把變短的菸屁股抵在鋁製窗臺上捻熄,敦關上窗。由果還在聚精會神地擦指甲油,走過她身旁的敦又再次鑽進被窩裏。

恍恍惚惚看着由果擦指甲油的動作。長長的噠毛偶爾會眨動一下,由果還是面無表情地繼續操縱着小小的刷毛:桌面上的小瓶子算算差不多有十瓶左右,在日光燈的折射下,幾瓶加了亮粉的指甲油閃耀出絢麗的光芒。

「――嗯?」

敦突然蹙起眉頭,凝神睨向桌面。

有個怪東西,混在由果帶來的許多瓶指甲油之中。

「那是什麼?」

「什麼啊?」

由果抬起頭。敦揚了揚下巴指向放在桌上的那幾瓶指甲油。

「人偶啊。妳看,就是那個。」

聽敦這麼說,由果便從指甲油堆里拉出一具美少女模型。秋葉原的便利商店也有進貨,所以敦很清楚。忘記是叫革命鬥士歐爾格大人還是摩爾格,那些二次元瘋子拿着它付帳時都開心得不得了。其中還有一次就買了一整箱的怪異客人。

「這是剛纔掉在地上的呀,是你的嗎?」

「不是啊。」

「不然是誰的?」

「我哪知道啊。」

與其花錢買這種東西,倒不如買北極的融冰還比較有意義。敦工作的便利商店也進了快十箱的貨,但在開賣當天就銷售一半了。到底賣了多少隻,敦可是連數都不想數。

應該是阿勝的惡作劇吧。

可能是瑕疵品或被人丟在店門口的。撿到模型的阿勝知道敦對二次元的東西一向沒好感,於是便把這玩意兒偷偷放進敦的揹包裏,之後又從揹包裏掉了出來,自己就在沒有發現的情況下倒頭呼呼大睡了。

做出合理的結論後,敦順手拿起電視搖控器。按下主電源的紅色按鈕後,電視機發出「啪」的一聲,NHK的新聞播報聲隨之出現。

畫面上出現一個穿着格子襯衫戴眼鏡的男人。一頭黑髮,雙眼不停往下看。到目前爲止的人生當中,他應該從來沒有被人這麼注意過吧。臉上清楚寫着「狂愛二次元」幾個大字,什麼關於這座城市的獨創性啦、又提到與網絡世界融和的次世代社羣怎樣怎樣的,播報員說的又急又快,傳進耳裏的卻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內容。

漢堡的殘渣碎片飛散在空中。敦連忙用手護住臉,蹙起眉頭抱怨「很髒耶」,但阿勝還是止不住大笑,那些咀嚼到一半的食物也被噴得到處都是。那還挺有趣的嘛,居然收下一張邀請進入秋葉原系的入場券,你該不會做了什麼夢還是不小心跑進老鼠王國裏吧?好像迪斯尼樂園晚問的花車大遊行喔,說不定你還能拿到夢與魔法的登山揹包,裏頭還塞了一件小號的格子襯衫呢。

敦粗暴的口氣讓由果不滿地嘟起嘴,

「歌舞伎盯。」

『――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

「唷個屁啊。」

阿勝咬了滿口食物的嘴突然發出「噗」的一聲。

停車場裏,幾個小孩圍在阿勝的凌志旁吵鬧不已。就連從一旁經過的大人在看到那臺凌志時,臉上也都泛起詭異的笑意。

終於那離報廢的日子已經不遠的熟悉引擎聲和從腹部底層響起的大鼓聲漸漸駛近,劃破了住宅區寧靜的午後時光。車身悠悠哉哉晃動着,凌志0;LEUS1;緩緩停在敦的面前。

車上的女僕漾出蜜糖融化般的甜美笑意。亞麻色頭髮的少女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輕盈跳動着,還有兩個穿着洋裝的粉紅色長髮少女肩並着肩,用溼潤的眼神往敦所站的方向深情凝望。順帶一提,她們的裙子都短到可以窺見底下的小褲褲了。

「坐在車裏也一樣冷啦。」

算算這已經是第十三句粗口,阿勝趴在方向盤上惡狠狠地盯着前方。

「我沒錢。」

阿勝從駕駛座採出大到不可思議的大頭,隨口打了聲招呼。

乖乖回答後,由果又低頭繼續擦起指甲油。

時速表的指針已經超過一百二十公里。阿勝正以飛快的速度追上前方的車輛;這種賭上性命的飄車,若是平時敦肯定會嚇到尖叫。

「梳那種中分頭也太可笑了吧!現在居然還會有人從頭到腳都穿黑色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勝露出笑容,前排牙齒在陽光的反射下燦燦生輝。

「妳剛纔有看電視嗎?」

點了兩份三層起司漢堡、豬肉蕃茄萵苣三明治、一份大薯、大杯的布丁奶昔、再來三份熱帶芒果派。

凌志的引擎蓋上,不知何時被印上了美少女角色的圖案。

沒多久,敦又沉入了深深的夢鄉中。

該不會是工作了一整夜,意識變得渾沌纔看見幻影了吧。

無法釋然的情緒在心裏來來去去,敦愣愣地坐在牀上。

「別管那麼多,妳回答我就對了!」

「你想死啊!」

站在被改造成萌萌宣傳車的愛車前,阿勝難過的發出「咕嗚~」嗚咽聲。

「走囉。」

「之前不是有個唱歌的怪女人嗎?」

這時,敦終於發現事有蹊蹺,緩緩從被窩裏坐了起來。

「不記得了。」

許多無法解釋的疑問在眼前來來去去。

在整齊並排着好幾臺轎車的停車場中,凌志顯得異常惹人注目。

一看到呲牙裂嘴露出金屬色門牙的阿勝,那羣小鬼嚇得馬上四散奔逃。

*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一直覺得啊,你那張嘴未免太醒目了吧?」

「由果……」

不管再怎麼回想,那個地方應該沒有售票中心纔對啊。敦和阿勝都是便利商店的店員,會來便利商店問路的客人也不在少數,所以他們對秋葉原的地理位置都算是知之甚詳。在和穿着女僕裝的怪女人見過面的隔天,敦又走了同一條路,那間本該是售票中心的店鋪卻鐵門緊閉,連招牌也不見半個。

「那喫午飯吧?」

「哇啊,是二次元耶。」

一和被印在車體上的二次元少女四目相交,敦下意識地立刻別開視線。

「所以啊,我就收下來了。」

「廢話,那些傢伙就跟蟑螂一樣,只要看見一隻就表示還有三十隻躲在暗處啦。」

由果不是很真心地回了句「那還真是辛苦你了」,視線又轉回到電視機上,繼續對節目所播出的內容捧腹大笑。由果一開始也是在那間便利商店打工的夥伴,當她開始進出敦的房間後,便以「我受夠了」爲理由辭去了工作。

整整有五分鐘的時間,阿勝一邊大笑還邊從嘴裏噴出食物。

「西川口呢?」

「……啥啊?」

不知道是開心到聽不見敦說話的聲音,還是真的開心到就算聽見了也打算不當一回事,由果正巴着電視笑個沒完。國營頻道原本是以「用最真摯的態度,重新審視現今與過去的秋葉原風貌」爲觀點所製作的節目內容,但看在由果眼中卻只是「讓一些珍奇的怪動物上電視說些怪話的怪節目」罷了。

阿勝激動地大吼。

「搞什麼鬼啊!」

「快點上車啦,站着很冷吧。」

「不要笑啦,閃得我都看不到前面的路了。」

「我沒看啦。」

「之前我們值班的時候,不是有個瘋女人在店門前唱歌嗎?就是那個穿女僕裝,被我趕走的女人啊。」

阿勝塞了滿嘴的薯條,視線在半空中來回遊移,

「現在不是正在看嗎?」

聽到敦這麼說,阿勝更是刻意咧開嘴大笑。沒有排班的時候,兩個人經常像這樣開車到處兜風。

盯着阿勝瘋狂啃食那些光用看的就覺得血糖值會直線狂飄的垃圾快餐,敦輕啜了一口咖啡。阿勝拿掉了前排牙齒上閃閃發光的牙套,把它放在餐桌的一角。現在正是喫午餐的時間,絡繹往來的客人把店裏擠得水泄不通。

「決定到哪裏去了嗎?」

「我前陣子走在路上,還有個小學生被我嚇哭了呢。」

自言自語說完後,敦又躺回枕頭上。

他會這麼想也無可厚非。

搖搖頭,阿勝決定把敦的話當作玩笑聽聽就算。

「……算了,無所謂。」

「有啦,就是那個拿着麥克風唱歌跳舞,腦子不太正常的怪女人啊。那天下班後,我無意發現了她工作的地方,原來她是售票中心的店員。」

「不是啦,我是說妳有沒有在我睡覺時開電視看啦?妳是不是看了NHK?」

阿勝踩下油門,凌志便震動着開始往前行駛。

「……他媽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電視上還在繼續播報現今的秋葉原怪象。敦輕嘆一口氣,又聞到了刺鼻的指甲油味道。化學藥品的臭味仍充斥整個房間。

敦和阿勝互看了一眼,立刻加快腳步衝向車子。

刻意用力咋了下舌,敦又拿起搖控器。連在家裏都得面對二次元的話,對精神衛生實在不太好。

畫面一角打出了字幕。

「走開啦,我要轉檯了。」

冬天的陽光反射在引擎蓋上,凌志沿着國道急馳。

敦躺在助手席的椅背上打了個大呵欠,從擋風玻璃旁呼嘯而過的狂風粗暴地吹亂了頭髮。

「就說沒錢了,況且我也不想得愛滋。」

「……怎麼回事啊?」

說完後,又喝了一大口布丁奶昔將滿嘴的薯條一併衝進肚子裏。

吸了口冰寒冷冽的空氣,敦站在自家的公寓大門前。

「呿。」

但一走出快餐店,敦立刻發現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換片箱裏的TheNotonriousB-I-G控訴着這個無情城市的聲音,伴隨多普勒效應在後座流泄。周圍的車輛都明哲保身地把路讓給阿勝這臺發出震耳嘻哈音樂又橫衝直撞的萌萌宣傳車。

敦把那天早上發生的事貼上『已解決-廢棄物』的卷標沉進了記憶底層,這才動手享用起自己的那份漢堡。

但敦只是縮在助手席上,迎合那不斷從脖頸邊掠過的違和感。

敦吶吶陳述着那天的情景。阿勝又接着咬下另一份漢堡,抬起視線示意敦繼續說下去。

『帶你深入瞭解秋葉原的現狀!』

「唷!」

開着沒人理的電視機似乎傳出了這麼一句話。

屏幕上映出了中央大道人聲鼎沸的假日實景。提高音量播放深夜時段的卡通片尾曲且手舞足蹈的集團、穿着強調乳溝線條的女僕裝吸引那些拍照狂的角色扮演者。這些街頭模仿秀吸引人潮圍觀的場景近來已不復往日的盛況,表演質量也越來越低下。但NHK正以國營事業最得意的生硬音質,一板一眼地配合畫面上這些光會搞噱頭的街頭藝人進行解說。

從秋葉原搭電車只要坐一站。星期天的淺草橋靜悄悄的。敦拉緊鋪棉外套的前襟,以防冷空氣入侵。

嘟嘟嚷嚷發着牢騷,敦還是坐上了助手席。在這種冷死人的氣溫下還開敞篷車,悲情的成分應該比帥氣要來的多。音響流泄出低音效果極佳的貝斯與鼓的合奏,TheNotonriousB-I-G0;注:本名ChristopherWallace0;1972—19971;,美國HIP—HOP歌手。身高190公分、體重136公斤的巨漢。暱稱BiggieSmalles。1;正自傲地歌頌吹捧他自己的大老二。

「啊――超爆笑的。那些二次元現在還會到店裏去嗎?」

我纔不想知道呢。

「秋葉原系護照。」

「不然就到你最喜歡的由果家去玩好了。」

*

敦蹙起眉頭,狠狠瞪着映像管裏的二次元怪咖。那傢伙該不會以爲自己是被神選上的預言家吧,只可惜做出來的事就跟在廁所裏亂塗鴉沒什麼兩樣。那些二次元瘋子就是這樣,老愛對一點都不有趣的事高談闊論,聽完後唯一的感想就是「那又怎麼樣嘛」。真想對那種人說「你的腦袋或許不錯,但再會說話也彌補不了外表上的缺憾啦!」。

阿勝單純地認爲這是「某人的惡作劇」而氣極敗壞,但敦可不這麼想。這種必須花許多時間才能完成的車身彩繪,可不是趁着敦和阿勝進快餐餐廳喫午餐的短短三十分鐘就能完成的。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敦用鞋跟踩熄了等待時所點燃的第三支菸,對阿勝投以責備的目光。阿勝只是「嘿嘿」乾笑了兩聲做爲響應;當他咧嘴笑時,套在前排牙齒上的牙套就會閃閃發亮。所謂的牙套就是裝在門牙上的裝飾品,這玩意兒會讓牙齒看起來像是某種金屬。裝上牙套的阿勝老是說很多名人都曾戴過牙套,如果是國外那些超級巨星就算了,但戴上牙套的阿勝看起來就只像只會用兩腳站立走路的土佐犬罷了。

由果湊了過來,擋在搖控器與電視之間。

「收了什麼?」

「怎麼了?」

「瞭解。」

混在指甲油裏的模型。

自動轉換頻道播出的秋葉原特集。

還有……

搖搖頭。

深深吸進一口冰涼的空氣,敦把那些不切實際的妄想從腦中趕了出去。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啊。那間售票中心只是場夢吧,就算真的存在,自己也不過是收下一張無聊透頂的促銷品罷了。

抬手揉了揉眼睛,轉轉僵硬的脖子。

「阿勝,你冷靜一點啦。」

「…………」

「就算你再生氣,也於事無補啊。」

阿勝輕輕應了聲「我知道啦」,連帶車速也漸漸慢了下來。多普勒效應消失後,總算能聽清楚音樂在唱些什麼。腳隨着鼓聲輕踏着節奏,貝斯發出低沉的哀鳴,與絃樂器厶口奏。

TheNotonriousB-I-G發出「嘰嘰嘰」的刷盤聲後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轉換成輕快的切分音,

『今天開始人家就是你的妹妹了,親愛的哥哥~?』

車頭差點衝向了對面車道。

隨着搖晃的車身,座椅上的兩人慣性的跟着左右晃動,差一點就以兩百公里的相對速度和對向來車相撞。喇叭不斷流泄出莫名其妙的高分貝音樂。

拼命穩住車身,阿勝放聲大吼。

「關起來!敦,快點關起來啦!」

「我、我根本關不掉啊!」

敦按下音響的停止鍵,但音樂聲並沒有因此停止。裏頭明明只放了TheNotonriousB-I-G的CD,擴音喇叭吐出的卻是咿咿呀呀讓人發狂的歌曲。不管按電源鍵或快轉鍵還是靜音鍵都沒有辦法關掉,音樂聲還不停加大,連周圍的空氣都爲之震動了。

『2000年後也要在一起唷~最愛的哥哥~?』

車身晃動得更劇烈了。

「……嗯?」

明明是寒冬,兩頰卻燙得像是有把火在燒。

緊貼在背後的男人們一齊射來苛責的視線。要是在這種情況下對那女人動手,自己恐怕也沒辦法安然無恙的離開吧。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如果這一秒她能出現在眼前就好了。

再這樣下去可不太妙。回頭審視了自己的房間一圈,隨處都可以發現被二次元侵蝕的痕跡。再這樣繼續放任一個月下去,肯定會成爲電視上那些秋葉原特輯所採訪的二次元房間。

――要是被她發現,那我也沒臉活下去了。

敦咬緊牙根。既然已經有了明確的目標,原本盤踞在心頭的惶惑不安頓時化爲強烈的敵意;一定要把那個女人揪出來,不只要她負起責任,還要叫她把一切恢復原狀纔行。我一點錯都沒有,都是那個莫名其妙的蠢女人在暗地裏搞鬼,看我怎麼對付妳!

「噁心死了!」

眼前正在跳舞的那個人,不就是穿女僕裝的怪女生嗎!

「哇啊,累死我了。」

女人根本連看都不看敦一眼,只顧着一邊唱歌,一邊對圍觀的羣衆要可愛。

只要站在步行者天國就知道,想在秋葉原找一個穿女僕裝的女人,困難度可是S級的;況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待在秋葉原的某處,想找一個連所在之處都是個謎的女人實在太愚蠢了。基本上,光是有這種想法就足以跟蠢蛋兩個字畫上等號了。

喧鬧吵雜的街頭風景,這已經是秋葉原習以爲常的一幕。

「那、那還真是辛苦啊,上學也不輕鬆吧。要不要喝點什麼?茶?還是咖啡?」

……咚的一聲。

還沒來得及發威,敦的氣勢也只能到此爲止。

*

拒絕了阿勝想送自己回家的好意。看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你還是快點走吧」敦搶先一步催促道。早就有人注意到這臺用極大的音量播着怪歌,一頭撞進步行者天國的萌萌宣傳車,不少人還佇足對阿勝的寶貝愛車指指點點;要是再發生什麼麻煩事可叫人敬謝不敏,敦也不想再跟阿勝瞎扯下去了。

身陷在讓人忍不住懷疑會不會被擠死的洶湧人潮中,敦爲了接近女僕而拼命扭動身軀,只可惜仍無法從重重人牆中脫困。

真是有趣的玩笑話。要是裱框掛起來的話,大概可以笑個三天吧。所謂的二次元,就是問他「你願不願意放棄人類的身分呢?」,會想也不想就回答「我願意!」的那種傢伙耶。不管怎麼說,二次元那些傢伙就是個容於一般社會啦。之前由果看到那個肥滋滋的二次元宅男時,反射性吐出的嘲諷就已經點出了事實。

那個售票中心穿着女僕裝的女店員。

「是妳啊,我現在就開――」

話雖如此,不知爲何就是有股冰寒的感覺哽在喉間,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斗大的冰冷汗珠黏在背上。

穿着女僕裝的怪女人用甜得膩死人的聲音說道。

這四個字,就決定了一切。

「可惡,喂……」

無法從幾乎連肋骨都快被折斷的強大壓力中脫困,敦卻在此時聽見了神祕的耳語。

秋葉原。

早上一起牀,枕在頭底下的枕頭居然變成了印有半裸美少女圖案的抱枕。

「你怎麼了?好像怪怪的耶?」

就是這四個字。

「你怎麼了?幹嘛跑來跑去的呀?」

咬着煙橫過房間,敦透過門板上的貓眼窺看站在門外的訪客。

「喂!就是妳!」

擴音喇叭依然流泄出愛慕哥哥的妹妹戀曲。

可能是剛放學吧,她身上穿着水手服,一派輕鬆地揮着手。

在此同時,閃光燈也此起彼落閃個不停。圍着她的大批羣衆開始蠢動,敦被淹沒在混亂的人潮流動中,不僅無法靠近,還漸漸地離女僕越來越遠。

紅色的等邊三角型轉眼已經近在眼前,耳邊同時傳來金屬磨擦的緊急煞車聲。

不管再多話語,都贏不了這四個字所代表的意義。

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嚴重。

平安無事。

身心俱疲地輕籲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門鈐突兀的響起。

敦氣得磨牙,卻也無可奈何。

人潮散去後,敦總算能回到剛纔女僕所在的位置。

被撞的三角錐搖搖晃晃地倒了下來。

門一開,由果立刻像只貓般敏捷地躓進屋裏。必須在短短几分鐘內把這個二次元空間恢復成一般正常人的房間,緊繃的情緒讓壽命瞬間縮短了三年。敦繃着臉,對蹙起眉頭追問的由果回了句「妳很煩耶」。心臟活像敲鐘似的,現在還怦通怦通跳個不停。由果的一舉手一投足,都能讓敦感到心慌意亂。連冷汗滑過背脊的聲音都變得異常清晰。

――二次元同樣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大家要好好相處纔行喔。

「找到了!」

「啊……那個……」

就快淹沒整條中央大道的羣衆依然沒有停下蠢動的跡象。每個人都抱着參加祭典的心態開心笑鬧着,就連敦身旁都有個穿若女僕裝的女人正隨着卡通歌曲的節奏扭擺舞動。周圍還圍了一羣拿出相機猛拍的觀衆。

但,早已人去樓空。

如果能早一點發現自己已被二次元侵蝕,或許就能想出一些對策來對抗現在的狀況。

看着凌志的車屁股搖搖晃晃逐漸遠去,敦心想――我是不是太無情了一點。

妳給我的那張票,害我周圍的東西全都變成二次元的產物了,妳要怎麼負起這個責任!小心我告妳喔!

「——覺得有趣嗎?」

要真說出這種話,只怕不被周圍的人當成瘋子了。

周圍的視線瞬間全聚集在敦的身上。

獨自走在街頭,敦下意識地喃喃自語起來。稍嫌愚昧的念頭不知不覺已悄悄爬上頭頂;回首望去,紅色的三角椎路障仍倒在馬路上,這不是想太多也絕非什麼偶然。

原來是由果。

「呀呵!」

「周圍的東西……都變成二次元的產物了。」

收在壁櫥裏的TommyHilfger特價商品則變成印有超大「萌」字的運動衫。

但,現在可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在意這種事了。

*

敦只能拼命擠向前,一邊撥開圍觀的羣衆一邊朝女人接近。相較於敦的狼狽,那女人倒顯得氣定神閒,依然用尖銳的嗓音唱着怪怪的卡通歌曲。那是首形容無法坦率地與對方當朋友的歌。

所以無論如何,都絕不能讓由果發現我已經被二次元同化了。

敦無視四周圍觀的人羣,一旋踵便轉身走向步行者天國,走向喧囂的熙攘之中。

這陣子以來,總刻意漠然忽略的不安,此刻正逐漸成形且一步步地朝敦靠近,終於咬上了沒有半點遮蔽的脖頸。

慌慌張張地跑回房裏。把抱枕扔進壁櫥,撿起丟在地上的同人誌一股腦地塞進微波爐中。至於那堆廣播劇CD實在不曉得該藏到哪裏纔好,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只好丟進冰箱裏。

「阿勝――!」

慌了手腳的阿勝用力踩下油門想揮去那擾人的噪音,凌志引擎蓋上的二次元萌萌美少女加上這種萌到不行的音樂,敦發出「哇啊啊啊啊」的叫聲,下顎不受控制的打顫。

安全帶緊緊勒住胸口,強大的衝擊力道頓時哽住呼吸。有種類似橡膠燃燒的焦臭味竄入鼻腔。

也不管這是別人家,由果就這麼大刺剌地躺在敦的牀上。兩隻腳甩啊甩的,絲毫不在意露出了底褲。

好不容易,敦終於擠到了人牆的最前排。

經過了幾十秒後,

猛一回神,才意識到自己所處的狀況。

看完後就丟在一旁的音樂雜誌,也變成以眼瞳異常大顆的動漫美少女做爲封面的漫畫情報雜誌。

敦只能想到她。都怪那張莫名其妙的票不好。因爲碰到那張秋葉原系護照,指甲油纔會變成玩具模型,TheNotonriousB-I-G纔會變成妹妹戀曲。

三角錐的另一頭滿滿的都是人潮。

「等、等一下!」

「該不會是年紀到了吧,我覺得超累的!」

敦沒多想就準備打開門讓由果進來。

硬扯出有些抽搐的笑臉,敦亦步亦趨地跟在由果身邊。就在由果所躺的這張牀底下,還藏了好幾張泳衣美少女和半裸美少女還有全裸美少女的海報。如果她把手伸下牀撈一撈,敦就只能把頭髮剃光遁入佛門了。

二次元化的魔力仍在持續着。

四周的景色驀地往後退,幾乎教人無法呼吸的狂風打在臉上,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話說回來,該到哪裏找她纔好?

混合了不安的疑問瞬間在腦海中形成一張輪廓。

再抬起頭,出現在三角錐另一頭的是熟悉的吵雜街景。

發生了那麼多脫離現實的怪事,要總結出這種脫離現實的結論當然也不是什麼難事。

就跟值夜班那天一樣,她的手裏握着粉紅色的麥克風;唱歌的同時,她身上那件綴有蕾絲的圍裙也隨着動作翻飛舞動着。一發現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就連傳進耳中的歌聲都變成穿腦的魔音。敦氣得恨不得立刻抓住那個女人,但中間卻隔着好幾個拿照相機猛拍的觀衆,想靠近她並沒有那麼容易。不知不覺問,觀衆圍起的人牆也越來絨厚了。

敦像只烏龜般緊緊縮在助手席中。耳邊傳來的紊亂呼吸是誰的?花了幾秒鐘思索後,才發現那正是自己的喘息聲。不知何時,雙手指甲已經不自覺深深掐進了膝頭。

這時,視線前方突然出現一座『禁止進入』的三角錐路障。

打開房間的窗戶,敦點了根菸。

「各位,今天真的非常謝謝你們!有機會再見囉!」

「嗚喔喔喔喔!」

看着敦只差沒搓手哈腰的諂媚樣,由果忍不住來回打量,

無意識地咬緊香菸濾嘴,苦澀的味道頓時充滿口腔。

急於迴歸正常的心情,讓敦連這種於事無補的奢望都冒了出來。放眼望去,這附沂唯一符合條件的,只有那個還在跳着奇怪舞蹈的女生而已。怎麼可能說找就立刻……

強烈的衝擊瞬間襲向全身。

「……嘖。」

「沒關係,放我下車。我搭電車回去就行了。」

「喂、喂!等一下啊……!」

那雙視線明顯透露出疑惑。

「敦,你最近真的好奇怪喔。傳簡訊給你也不回,可是卻變得比以前更體貼耶。」

深沉的目光彷佛刺入了喉嚨深處。敦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腦子迅速轉動着想找出最適合的託辭;沒問題的,應該還能矇混過去,由果應該不會想到我正一步步被二次元同化吧。敦儘可能維持表面的平靜。

「哪、哪有啊,我並沒有特別――」

啪,這時電視機突然自動打開了。

屏幕上映出秋葉原人潮往來的風景。畫了一臉大濃妝的女記者正握緊手中的麥克風,露出垂涎欲滴的笑容對電視機前的觀衆說道。

『――時下最流行的用語『傲嬌』究竟是什麼意思呢?爲了調查這件事,今天我們專程來到秋葉原……』

敦用力蹬了下地板。

「嗚啊!」

縱身一跳,橫過木頭地板伸長手關掉了電視機的主電源。女記者的臉從屏幕上消失了,着陸失敗的敦以側腹部直接撞擊地板,痛到連呼吸都停滯了幾秒。

「敦,你到底在幹嘛啊……?」

「我、我們不是在談很認真的話題嗎,電視開着不太好吧?」

敦倒在地板上,雖然痛得要命還是不得不硬掰個藉口。

「剛纔電視是自己打開的吧?」

「這臺電視已經很舊了,最近有些秀逗啦。」

「雖然只有一下子,不過剛纔屏幕上好像出現了秋葉原耶?『傲嬌』是什麼意思啊?」

「誰、誰知道啊,說不定是宗教用語吧,就像夏克提帕特實驗0;注:出自奧修傳第六章的二十二章節――Shaktipat,夏克提帕特是一個師父的能量,它也許能激活人們內在的能量,引起不自覺的生理和心理反應,比如哭,笑,混亂的呼吸,振動,發抖和慶祝。1;一樣吧。」

敦再也壓抑不住了。丟下一句「抱歉,我上個廁所!」後,便逃進廁所裏。身後傳來由果的聲音,但敦卻充耳不聞,連忙躲進狹小的空間中。

反手扣上門鎖。

「呼……」

敦只能咬緊下脣,深深嘆了一口氣。

由果一雙眼狠狠瞪着敦許久後,終於點了點頭,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啪的一聲,電視打開了。

「怎麼了?」

「爲、爲什麼這麼問?妳怎麼會這麼想啊?」

面對緊緊糾纏想問出女僕咖啡廳位置的敦,穿着無袖背心的男人臉上明顯露出嫌惡,撥開敦的手立刻快步離開,只留下無助佇立在街頭的敦。

「主人,只要湊滿二十一點,就是贏家了唷!」

「……你是不是很喜歡卡通啊?」

除此之外,還得和逐步二次元化的思考模式相抗衡;是爲了找出那個穿着女僕裝的女人而在秋葉原走動,還是爲了在秋葉原走動才以尋找那女人做爲藉口。一路上,目的與手段好幾次倒錯衝突,每當意識到自己又快失去自我時,敦就會用力拍拍臉頰抓回散漫的理智。

視線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在半空中游移着。自己在這十幾分鍾內的一舉一動就像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重複播放,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夠好?還是有什麼二次元的物品沒有實時藏好被她發現了?

突然,敦抬頭看見眼前的一棟建築物。那是棟擁有咖啡色磚瓦外觀的複合式大樓,燈光照出位於一樓的店面,招牌上印着『COS-ANGEL』幾個大字。

只要一到卡通播出的時間,電視機就會非常周到的自動打開電源。

心臟差點沒從嘴裏跳出來,直接砸在由果的臉上。如果現在手上捧着餐具,肯定會掉到地上破個稀巴爛。腋下滲出帶有黏性的汗水,如果不用力咬緊牙關,只怕臉頰會不受控制地抽搐顫抖。

由果拿起的書包,沉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回家。敦站在狹窄的玄關前,除了凝視由果的背影之外什麼都辦不到。

嘴角浮現出自嘲的笑意。看來秋葉原系護照的詛咒終於也邁入最終階段了。那可憎的二次元魔咒,竟讓自己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移動雙腿走到女僕咖啡廳的門口。

只因一幕衝擊的景象正出現在敦的面前。

就像屍體會逐漸僵硬腐爛,敦的生活也慢慢失去了原本的自由。

一站起來,由果立刻狠狠揮出一拳。

看來詛咒不單單只是把周圍的物品變成二次元。

時間過得越久,敦身上的東西也一件接一件被替換成二次元的圖案。腳上的帆布鞋變成登洛普球鞋0;Dunlop1;;垮褲變成經過化學洗0;ChemicalWash1;的宅男褲;Rocawear0;注:美國知名樂手JayZ所創的Hip—hop品脾。1;的外套變成Uniqlo0;注:日本的平價品啤。1;的格子襯衫。不知不覺間,背後居然還生出一個登山揹包。

「幹嘛啦,想說什麼就說啊。」

在街上找了又找。正確說來,敦已經把女僕咖啡廳、女僕酒吧、女僕按摩店、女僕芳療沙龍、女僕眼鏡行、女僕金飾店、女僕美容院、女僕整骨院、女僕遊樂場和女僕漢堡店都繞了一圈。

但不管如何,總算瞞住二次元的事了。

「我也知道這麼做一定嚇到妳了,可是真的真的真的沒事啦,妳別放在心上。」

沒一會兒又慌慌張張切斷電視電源。

遠方的天空已經灑下夕陽餘輝,敦就像受到凌辱的少女般身心皆憔悴。

強硬打斷了敦的追問後,由果三步並作兩步匆匆忙忙地走了。

不能再有片刻的遲疑了。

「抱、抱歉啦,我家的微波爐壞掉了,真的很危險耶,差一點就要爆炸了!真是千鈞一髮,好家在好家在。嗯,沒釀成大禍真是太好了。」

儘管對方正受到二次元的侵蝕而身陷困境中也是一樣。

――親愛的主人,歡迎您回來。

但,還是沒有找到那個女人。

二次元概念的物品如波濤般洶湧而來。

售票中心的女店員只拿出來亮了一下,但那張確實足與秋葉原系相反的票券。

由果一躺上牀時,想必就已經發現了。

一邊喘着大氣,敦一張嘴更像連珠炮似地自顧自的說個沒完。由果露出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抬起頭來注視着滿嘴藉口的敦,

拼命揮除三不五時就會冒上腦海的二次元思想,敦只能繼續徘徊在紛擾的秋葉原街頭。

雙手用力拍了拍臉頰。一邊扭轉脖頸,一邊輕喃出「真糟……」的心聲;反覆幾次深呼吸後,總算找回了理性。

老是躲在廁所裏也不是辦法。

彎腰坐在欄杆上,敦睜着懷疑的目光凝視着秋葉原的中央大道。看見的是跟過去的自己一樣的人們,正對敦指指點點暗自竊笑。對什麼都不知道的陌生人而言,現在的敦看起來就像個「典型的秋葉原宅男」吧。今天在秋葉原瞎晃了一整天,好幾個一般人一看到敦,劈頭就問:「哪裏有女僕咖啡廳啊?」

「搞什麼鬼啊,煩死人了,滾一邊去啦!」

微波爐裏還藏着未滿十八歲禁止購買的同人誌啊。

「危險!」

――凡人護照。

昏暗的房間裏,只有電視屏幕反射出的光線。

萬萬不能對陌生人體貼溫柔。

「啊,借一下微波爐喔。」

手邊的所有東西都被替換了,秋葉原不斷對敦洗腦,將二次元的觀念注入他的體內。一開始還會嫌惡地對每樣改變蹙起眉頭,但慢慢地也越來越習慣,甚至懶得抗拒了。

*

面無表情的敦懷着複雜的心思,一間店逛過另一間店。

「妳把話說清楚啊!」

甚至連便利商店的打工都不得不停止了。只要敦一出現,周圍的東西就會自動變成二次元的物品。要是到便利商店上大夜班,到了早上大概就會變成動漫專賣店了吧。

「今天我還是先回家好了。」

老是本着慈悲爲懷的想法,處處爲他人設想可不是件好事。

具體來說,就算閒着沒事走在秋葉原的街頭瞎逛時,突然出現一個落魄的鬍渣男向你詢問哪裏有女僕咖啡廳,都絕不能好心的解答他的問題。一定要露出滿臉不屑的表情,厭煩地回答:「我哪知道啊!」纔行。

而且還是用來征服世界的右拳。

敦的房間更是早就荒廢了。

就連敦的心,也漸漸被二次元侵佔吞噬。

最近每過一天,家裏就會多出一張動漫海報,不只牆壁,就連窗戶都被海報佔據了。生活在陽光透不進來、被破銅爛鐵塞滿的房間裏,敦任無數只動漫角色注視着自己,吐出一口煙。

……那晚敦喝的爛醉,醉到再也無法記起那該死的一切。

「敦……」

只要拿到那張凡人護照,一切便能重新來過。懷着這樣的信念在秋葉原徘徊,就是敦盡己所能做的補救方式。當時只覺得那女人在開玩笑,不過現在就算把金額提高到十萬、二十萬,敦肯定連屁都不會放一聲。要敦乖乖低頭道歉也可以,甚至要他跪下來認錯都沒問題,敦甚至願意舔她的鞋子,而且還是女僕的鞋――啊啊,可惡。

那張票,就是敦最後的希望。

收拾好之後,由果穿上平底鞋往地上踏了踏,然後轉過身來面對敦。原以爲她只是想說句「拜拜」,但她的目光卻透露出某些遲疑,

*

「咦?爲什麼問我啊?」

「你在搞什麼啊?絕對有問題啦!」

由果離開之後,敦又仔細地重新檢視一遍房間。

拉緊連帽粗呢大衣的前襟,敦吸了吸鼻子。

因爲微波爐裏藏了好幾本兒童不宜的色情書刊啦――這種話打死敦都說不出口。如果遭受二次元侵蝕的事被由果知道,就只能躲到深山裏過着仙人般遠離塵世的生活了。

趁着由果背過身沒有注意到時,敦輕拍了拍胸口鬆了一口氣。

「主人,耳下的頭髮剪短一點可以嗎?」

「可是……還是得撐過這一關啊。」

同時敦也注意到了。

「哇啊!」一走出廁所,敦隨即反射性的大叫。

本來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不知何時敦已經站在這間女僕咖啡廳的門口。

貼在天花板上的二次元美少女全開海報,正露出溫柔的微笑深情望着敦。

就像潛伏在黑夜中的貓頭鷹,敦默然凝視着電視畫面。

「伊蘭花香精的味道還可以嗎?」

「請問你知道哪裏有女僕咖啡廳嗎?」

由果若有所思的沉默了幾秒鐘後,終於吶吶地開口。

伸手搔了搔後腦勺,敦懷着滿腔苦澀的情緒無奈地嘆息。好不容易躲過由果的追問,這廂還得與現在進行式中的二次元魔力相抗衡。心臟仍然怦通怦通劇烈跳動着,讓敦忍不住吐出「拜託別再嚇我了,稍微讓我休息一下吧」的軟弱心聲。

「親愛的主人,歡迎您回來!」

「呵呵……」

除了以滴水不漏的方式巡視每間女僕店之外,敦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做法。先別說這麼做有沒有效率了,就連成功率有幾成都還是個大問題。但,敦還是隻能一步一腳印的在秋葉原的大街小巷裏穿梭。

有些自暴自棄的伸手拉開大門,敦大腳踩進了女僕咖啡廳中。

「也沒爲什麼啦……只是覺得你說不定會知道。」

「糟糕!」

世界就此冰凍了。

「唔……算了,沒什麼啦。」

敦使出火箭發射般的腳力,以正面飛撲的摔角招式飛身擋在由果與微波爐之間。由果嚇得發出「嗚啊!」一聲慘叫,連同墨西哥捲餅一同跌坐在地板上。

彷若妖精的耳語般,傳入耳中的,是有如女高音的優美聲韻。

「我就說了沒什麼嘛。那就先這樣吧,我會再來的。」

由果左手拿着便利商店賣的墨西哥捲餅,另一隻手正準備打開微波爐。

放在廁所的擦手巾不知何時也變成卡通圖案。慌張地扯下毛巾,塞進馬桶水槽中。太危險了。要是這條卡通圖案的毛巾被別人看見,除了當一個跟不上時代潮流的美國嬉皮之外,已經沒有其它辦法可想了。

「我纔不要呢!喂,你別碰我啦,快點放開,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

「真頭大……」

正在等待客人上門的一名女僕迎向前來,對敦低下頭輕道。

秋葉原是如此寬廣,街上行人來來往往。

「唔,也沒爲什麼啦……」

雖然沒使用,敦還是衝了水,推開門走出廁所。

「拜、拜託你!請告訴我哪裏有女僕咖啡廳!」

「痛死了啦!」

不知不覺間,自己竟迷上了看卡通。

就是那個穿着女僕裝的怪女人。

*

問題:請在空格中填入適當的答案。

敦一見到女僕,就對她0;11;。

A發出怒吼。

B追問事實的真相。

C狠狠痛毆了一頓。

D懇求原諒。

許多選項瞬間從眼前溜過。

腦袋經歷了幾秒鐘的空白,才總算理解了橫亙在眼前的狀況。敦像根棍子似的挺直了身體呆愣在原地,女僕則露出淡淡微笑窺視着敦臉上茫然的神情。

「妳、妳是……」

到頭來,敦還是什麼選項都無法選擇。

「請到這裏來。」

看敦還愣在原地,女僕先發制人,一旋踵就把敦領進店的最深處。

「等……」

敦恍惚踉艙的跟着女僕的腳步,已經切斷好幾盞燈的店裏沒有其它客人或店員,只有薇多莉亞風格的傢俱在昏暗的燈光下浮現出不甚清晰的輪廓。

「請坐。」

女僕指了指最裏頭的座位。不知爲何敦竟無法抵抗,只能順從的坐進她所指示的位置。柔軟的海綿承受敦着走了一整天而疲憊不堪的身軀。

桌上準備了兩套茶具。

雪白纖細的手指靈巧地將陶瓷壺裏的紅茶倒進杯中。嫋嫋熱氣升起,紅茶的香味在敦的鼻子前端似有若無地引誘着。

「請用茶。」

頃刻問,敦像被摑了一巴掌似地往後退開,但背部隨即被柔軟的觸感包圍。後方有牆壁和椅子擋着,根本無處可逃,女僕就站在面前不容許敦逃避。

「――看到這個房間,我想妳已經知道我想說什麼了。」

不知是安心了、還是放棄了,只見敦深深嘆了一口氣。

一切都是從監視車站的剪票口開始的。

「…………!」

摸了摸喫撐的大肚腩,阿茂仰起上半身攤在椅子上。還是一樣,不是多讓人驚豔的味道。雖然還不算難喫,但也不是會讓人感動的料理。唉,期待女僕咖啡廳端出水平以上的菜色是有點太苛求了。

女僕的確是這麼說的。

女服務生看着阿茂,禮貌地做出回應。直到這時,女服務生才注意到丟在桌上的那本雜誌。

刺入喉頭的現實,讓敦無意識泄出如蚊蚋般「啊啊……」的呻吟。

「不、不用錢嗎……?」

裏頭塞了滿滿的女性取向的同人誌。

「你只要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

「你覺得開心嗎?」

心想,其實妳不用多說什麼也無所謂的。

「咦……」

就算丟下一句「嗯心死了」,立刻掉頭離去也無所謂:當作是被瘋狗咬了一口,從此把兩人相處的這段回憶永遠封印起來也沒關係;如果想賞自己一巴掌也可以。敦甚至希望由果能快點給個反應。

「也不算喜歡啦,不過這也算是一種文化嘛。生在這種時代,把新聞雜誌當成與世界溝通的媒介也沒什麼不好;我實在沒辦法贊成那些自以爲是地指責看這種雜誌實在過於迂腐老派的說法啊。」

「新聞雜誌是什麼啊?」

女僕用甜美的聲音輕聲道。

穿着男裝的女服務生穿梭在餐桌間,走到阿茂的位置旁。別在胸口的名牌閃閃發亮,上頭印着「雪乃」兩個字。

阿茂默默在心中祈禱,不斷呼吐出霧白的呼息。

「爲什麼?難道不有趣嗎?」

「――你覺得開心嗎?」

「怎、怎麼可能覺得開心……」

「原來是這樣啊。請慢用餐點,冰水馬上送來。」

「好的,請稍等一下。」

「……其實,我也是。」

若真是如此,那敦的心理變化又該怎麼解釋纔好?如果對二次元的東西產生嗜好,不是因爲那張秋葉原系護照的話――

敦不禁仰天泄出一聲嘆息。

從鼻間哼出一口氣。

「TIME……DoyouknowtheforefrontAsianculture?」

女僕把臉靠了過來。

沒有絕對能成功的保證。也不會有誰因爲這種事而出聲讚揚。

「啊……啊呀!」

「我可以免費把這張票送給你。」

說不定就是這種冷冽的氣溫,才讓自己變得更頑強。

敦的視線在半空中游移,總算下定決心開口,但仍然沒辦法正視由果的臉。

她從圍裙胸前的口袋中抽出一張紙片。

「田中先生,您喜歡看這種雜誌啊?」

只見她拿起放在腳邊的書包,遞到敦的面前。

一不注意,就撞倒了擺在餐桌上的茶具。

「拜、拜託妳!不管是十萬還是一百萬我都願意出!請妳救救我吧!」

*

這種行爲就跟在沙漠中尋找一顆不小心遺落的小砂粒沒兩樣。但這世上的奇蹟不是俯拾皆是嗎。像十年前塞進玻璃瓶裏丟人大海的信,最後又回到了本人手裏;又像是喫了河豚肉被毒死的老爺爺居然在一個星期後復活了,還自己爬出墳墓,把家人都嚇了一大跳。這樣的奇蹟說不定有天也會輾轉落到自己手上,但若沒有實時把握的話,所謂的奇蹟也不過是空談。

事到如今,已經無須再做任何辯解,也無法回頭了。

時代雜誌上的女孩

呆愣了好久,終於拾回散落在周圍的理智。敦的喉頭逸出呻吟,就像馬一看到紅蘿蔔就會跳起來一口咬住,敦也渴望地伸長了手。

阿茂甚覺無趣地盯着女服務生把點心擺上桌,又張大嘴打了個呵欠。第一次走進這間店時,阿茂也曾被這間店和普通咖啡廳不同的服務方式給嚇了一跳,但來了這麼多次後,對女僕咖啡廳的興趣與驚喜漸漸由濃轉淡,甚至連到這裏來的理由都磨損到近乎零:總而言之,就是人類的惰性。因爲已經是常客了,偶爾遇到這間店的COSPLAYDAY或制服DAY時,阿茂還會認爲那些爲此大驚小怪的客人真是羣怪胎。

輕輕的,用顫抖的嘴脣低喃。

「妳不知道嗎?時代雜誌0;TIME1;不是很有名嗎?一九三二年於美國創刊,時代雜誌也是世界上的第一本新聞雜誌喔。內容包含了藝術還有其它很多不同領域的新聞。雜誌本身的取向就是大衆化路線,裏頭也網羅了許多極具時代性的消息呢。」

告白。

敦連牙關都咬不緊,只覺得室溫突然降了好幾度。腦子明知道不能再繼續待在這個地方了,但雙腳就像被黏在地面上動也不能動。

「那個……」

二次元化已經達到極致的房內,勾勒出某種異樣的氛圍。整面牆都被海報貼滿了,堆得如山高的遊戲卡帶和漫畫佔據了原本的空間,剩下的一點小空隙也被模型和抱枕塞滿了。不僅腳都沒地方放,甚至連呼吸的空氣都很缺乏。

拉開書包拉鍊。

藏在肺腑深處的那些話,沒想到輕輕鬆鬆就脫口而出。

女僕壓低聲音,偷偷對敦說。

終於說出口了。

「……其實,我是個二次元。」

用彷佛要吟唱出千年之戀般的細啞聲音。

儘管刺骨的寒風貫穿了身體,仍沒有因此退縮休息。

就算如此,還是隻能繼續堅持下去。

女僕臉上悠然自得的盈盈笑意並沒有因此潰散。就像爲了安撫不聽話的孩子,而露出溫柔的微笑。

敦喘着大氣,用力擠出拒絕。

女僕的臉孔無聲無息貼了上來。在昏暗的照明下,映出了白瓷般的肌膚光澤。

微偏着頭,女服務生念出雜誌封面上的標語。

聽到她這麼說,阿茂的鼻孔瞬間撐大了兩毫米。

彼此問的距離近到連呼吸都能清楚感覺得到,女僕輕聲囁嚅道。

「我、我纔不想變成秋葉原宅男,也不想硬逼自己喜歡本來就不喜歡的東西。」

「讓您久等了,這是藍莓奶油起司。」

「來,這個給你。」

女僕把杯子送到敦的面前,再把另一個杯子放在餐桌的另一邊。本以爲她倒好茶之後就會離開了,沒想到女僕卻在敦的對面坐了下來。

就是敦這些日子以來所夢寐以求的凡人護照。

但,說不定真的能找到呢。

兩個人都沒有正視對方,只是默默盯着自己的雙手。

接着換由果開口了。她似乎很困惑的眨了好幾下眼睛。雙手手指交疊着,左右兩隻姆指不停畫着圈圈。

輕輕打了個飽嗝。

天花板上的二次元美少女仍是一臉的嫣然媚笑。

「請給我一杯冰水。」

不知道女僕是否察覺到此刻正充滿敦胸口的羞愧,整整有一分鐘的時間,她的視線都沒有從敦的身上移開。然後,

切開蛋包飯的一角沾上奶油丟進口中,再拿叉子叉向如小山丘般堆起的培根蛋面粗魯地旋了幾圈,塞進嘴裏用力咬了幾口。接着拿起還剩下三分之二杯的柳橙汁一口氣全喝光,好把堵在喉頭的食物一併衝進胃裏。

換句話說,自己會變成這樣是因爲……

――到底還要等多久,才能見到時代雜誌上的女孩呢?

*

早上七點到十二點,中問休息一小時,再從下午一點繼續到晚上九點。

插圖065

微帶墨綠色彩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敦的臉。

秋葉原系護照,只會把周圍的東西變成秋葉原系。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就快兩脣相貼了。

敦哭喊出哀求,但女僕的眼裏並沒有浮現出半點情感。無能爲力的不安讓敦的臉不受控制地扭曲,沒想到女僕這時卻說了一句教人意外的臺詞。

「――那張秋葉原系護照,只會把你周圍的物品變成二次元樣式而已啊。」

在夕陽餘暉灑落的房間裏,敦和由果面對面坐着。

但,女僕卻避開了他伸來的手。

「我們又見面了。」

唯一的情報只有幾張照片。

敦慢慢閉上眼。

用軟軟的語氣說了這麼一句後,女僕似乎很開心地上下打量起敦的改變。敦突然對從頭頂到腳指都變成二次元宅男的自己感到羞恥,不由得垂下視線。

女僕臉上浮現笑容硬是截斷了阿茂的解釋,踩着喀噠喀噠的腳步聲旋踵走開了。阿茂只能吞回早就準備好的滿腹知識,愣愣地坐在椅子上。

在乘客之中,只要注意十八歲左右的女性就行了,這麼一來就能縮小需要注意的範圍。至少仍是勉強符合了「尋找」所該具備的條件。

「我再問你一次。」

那是張薄薄的,散發出藍色光澤的長方形票券。

一個個仔細檢查走過自動剪票口的乘客。一整天都在電氣街口與昭和街口交互巡視。

女僕的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而敦只能露出狼狽無助的表情怔怔望着女僕的一舉一動。香甜的紅茶氣味似乎越來越濃郁了。

但,由果接下來的舉動卻出乎了敦的料想之外。

哼,算了。

反正不過是個在咖啡廳打工的兼職店員嘛,當然不可能理解我所說的話。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顧慮有沒有輕怱怠慢了來店裏用餐的客人罷了。

視線往周圍環視了一圈。

着迷於收集運動選手卡片的幾個男人、穿着軍服塞了滿嘴咖哩飯的眼鏡仔、還有那些吵吵鬧鬧巴不得向全世界宣佈自己有多低能的小混混們。

他們不過是在繼續早已失敗的人生,可千萬別把我跟那些傢伙混爲一談。

雖然待在同一間店裏,還是有所謂的等級制度。阿茂並不是想把自己歸類爲最上流的那一掛,但至少比窩在角落將近一個小時只顧着看同人誌的滿臉油光男、或一坐下來就緊盯着廚房一動也不動的那個瘦不拉雞的女生要好多了。別誤會,我可不是因爲他們的外表才做出這種評判的――

「所以說,我比他們都要來得好多了……」

這句心聲不自覺地脫口而出。急速冷卻的思考模式,降落在如泥淖般教人鬱悶的現實上。已經快一個月沒去露臉的大學、爲了湊人數而硬是被抓去參加的餐衆,除了化妝或哪間餐館的菜色不錯或哪個電視節目真好笑之外,就再也生不出其它話題的蠢女人丟來的一句「你該不會是秋葉原宅男吧?」

「――嘖。」

笨拙地咋了下舌根後,阿茂蠕動着身體揮去那些抑鬱的想法。

爲了不讓敵人有半點機會傷害到自己,阿茂攤開時代雜誌立了起來。西沉的夕陽餘暉從玻璃窗斜斜地灑落,攤開的那一頁也被染上淡淡的橘紅。

那一頁敘述着遙遠異國的文化。

高級品牌出的MP3Player似乎已經偷偷躲進世界上每個人的口袋裏了。

科學家們爲了探索前往遙遠火星的道路,親身體驗的成功與挫折。

小小的黑人少年成爲「KingofPop」的心路歷程。

凝視着紙面上栩栩如生的人物照片,阿茂不由得瞇細了眼睛。

世界究竟聚焦在什麼地方?這個世界的盡頭又在哪裏?頻繁地改變方式,時代雜誌孜孜不倦地論述着。

阿茂瞇着眼,凝視着遠方世界的人們。

又翻了一頁。

濃豔的酒紅色字體映入眼簾。

因爲完全沒有提及模特兒的名字及所屬的經紀公司,阿茂唯一能連絡上的,只有雜誌出版社。生平第一次打國際電話,打給雜誌的編輯部更是從未有過的體驗;拿起話筒之前,阿茂拼命預習了本就拙劣的英文。我看了最新一期的時代雜誌。我想知道拍第二十六頁秋葉原特輯的那個女模特兒的連絡方式。

這可憐的女僕大概是出生時把腦子忘在母親的肚子裏沒帶出來吧,聽着她在耳邊嘰哩呱啦,阿茂兀自沉浸在鬱悶的情緒中。

把我當白癡啊。

「只要自己做就好了嘛。」

仍不死心地寄了封電子郵件給時代雜誌的編輯部。

如果一往情深地繼續等下去,說不定奇蹟真的會降臨,時代雜誌上的那個女孩也許某天真的會出現在阿茂面前。堅持信仰也是很重要的。

應該已經超過二十歲了吧。女人坐在阿茂的對面,口若懸河的說個沒完。環視左右,還有其它幾個跟阿茂一樣被女僕捉住的宅男,他們也正和女僕面對面坐着。整體看來,女僕那一排每個都講得口沫橫飛,對面的一排宅男只能唯唯諾諾地不停點頭。

雜誌上根本沒有提及女孩的名字。

望着興高采烈自顧自說個沒完的女僕,阿茂幽幽嘆了口氣。

三天就瘦了兩公斤。

女僕終於露出醉態。也不管現在還是上班時間,就大刺剌地趴在桌上:阿茂這才驚覺失態,緊張地四下張望,但其它店員全都有志一同的對他們這一桌視而不見。有個女人醉倒在自己面前,這對阿茂而言,可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光是呆站着眼見希望逐漸渺茫,阿茂身上的脂肪與氣力就像被剃刀削減般一點一滴慢慢地消失。

「你看你看,這個雖然貴了一點,但錯石哪夠力啊,要買就買真的鑽石纔可以啦上

「我就是找不到她。就是時代雜誌啊,妳知道嗎?妳應該不知道吧,誰叫妳的腦子那麼差,不過我跟妳是好朋友喔!」

一個人獨佔這個席位,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

「我們是好朋友!我也是啊,明明那麼努力,卻老是什麼事都做不好,所以你發發好心買下這隻戒指啦!」

*

「那個……」

「請慢用!」

若要問爲什麼,誰叫她把眉毛畫那麼長。漂染過的髮質已經嚴重受損,根本無法和時代雜誌上的女孩相提並論。女僕裝穿在她身上只比穿在高腳蟹0;注:世界上最大的螃蟹,伸長聊的公蟹高度超過三公尺。日本特產,蟄居於本州島的太平洋海底。1;身上好看一點點,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吧。

這種張大嘴等着金幣從天而降的愚蠢行爲,阿茂可不覺得有什麼意義。不過是架個網站而已,也沒什麼特別的。那些喜歡偶像或女明星的男人,路上隨便撿都有一大堆。阿茂不過是賦予那個不曉得究竟待在世界上哪個角落的陌生女孩一個形體而已。不是妄想或憑空捏造,時代雜誌上的那個女孩最遠也不過是站在地球的某處,阿茂只是利用想象來彌補兩人之間所無法跨越的距離罷了。

時代雜誌的那幾張內頁,被圖釘固定在泛黃的牆面上。從那十幾張照片中所獲得的情報,全都會記錄在阿茂做出來的網站上。從她啜飲紅茶時的脣型、撥頭髮的手勢、到她伸手撫平裙子皺褶的小動作,每個小地方都是構成時代雜誌上那個女孩的要素。從文章中截取所有關於她的情報,不足的部分就靠阿茂的想象力來補足,這樣就能架構出完整的網站了。

電話那頭立刻回以一長串數人暈頭轉向的英文。

阿茂決定打電話給時代雜誌的編輯部試試。

全身上下佈滿油膩的汗水,阿茂總算把想說的話都擠出來了,

女服務生把第四杯咖啡送上桌後,又急忙走開了。假日的女僕咖啡廳既混亂又吵雜,阿茂的聲音馬上就被其它客人的叫喊掩蓋了。

「得幫她取個名字纔行啊。」

雖然互稱好友,但他們只是一股腦地向彼此傾吐自己的煩惱,根本不管對方說了什麼。

從腳底竄升攀上的虛無感、和從背後包覆籠罩全身的無力感同時襲來,正當阿茂恍惚地停下腳步愣愣佇立在街頭時,穿着女僕裝的業務員便趁機靠了過來,半推半就地把阿茂帶進店裏。約莫十坪的狹隘空間裏,放了幾把沒有靠背的椅子和桌子,還有收納在玻璃盒中閃閃發亮的各種寶石。女僕和阿茂之間隔着一杯紅茶,推銷商品的同時,也不忘要閒話家常幾句。

也該適可而止,趕緊重拾理性了,這樣的念頭瞬間掠過腦海。就算在這種地方絮絮叨叨說着醉話,也不可能追求到夢想中的那個女孩。好久沒到學校去露臉了。兼差的工作大概也被炒魷魚了。雖說是一見鍾情,但事實上兩人根本沒見過面,會陷入這種進退不得的狀況,一定是因爲希望這份感情能有個歸屬吧。等到看透的那一天,也許就能讓生活迴歸正軌了――

「哼……」

默然無語地盯着計算機屏幕上的少女。時代雜誌上的少女也回視阿茂的目光。

利用Ecite的翻譯功能儘可能編出一篇看起來腦子還不錯的英文文章。鞭策着呆站許久已經疲累不堪的身體,把自己僞裝成紳士般充滿知性的讀者。四天後終於收到回信。阿茂興奮又緊張地一個個翻譯羅列的英文單字,

沒錯。

另一張是倚着護欄,嘴脣抵着罐裝紅茶作勢啜飲的照片。少女彷彿溶進了秋葉原的雜沓中,但她周圍的景物都存在於物理法則之外,只有少女一個人綻放出迷人的耀眼光輝。

只是這樣罷了。

瞥了還在運作中的掃瞄器一眼,阿茂打開HomepageBuilder0;注:由日本IBM開發販賣的網頁編輯軟件。1;。構想已經在腦子裏成形,現在所要做的就是把腦海中的構思變成網頁生出來。使用Builder確實有些難以誇口,但要是太盡善盡美,不就少了份真實感嗎。

「怎麼了?你好像沒什麼精神耶?」

優美的杏仁眼型、以貝茲曲線0;Beziercurve1;描繪出的精緻下顎、還有彷佛正談論着甜美初戀的櫻桃小嘴。她應該是日本人吧,年紀約莫十七、八歲上下。以秋葉原的景物爲背影,照片中的少女正凝視着阿茂。

嘴裏反覆念着這個名字,阿茂總詐滿意地點了點頭。

其它店員只能錯愕地看着這兩個人,早就錯失了制止的機會。阿茂每句話都圍繞在那個再怎麼找都找不到的時代雜誌上的女孩,女僕則不停傾吐自己的人生有多辛酸可悲,感覺上這兩個人還挺意氣相投的。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雖然就目前的狀況來說,照片上的少女只能說是存在於「地球的某處」,對方甚至不曉得有阿茂這一號人物存在,但這種現象就跟蘋果會從樹上掉下來一樣是再正常不過的心情轉折。就算抱着發現新大陸的心情、指着蘋果大喊:「這就是地心引力!」也沒有什麼意義。只是今天的蘋果依然掉個不停。

沒錯,這種現象再普遍不過了,世界上隨處可見。

「不對不對,再前面一點的!」

女僕一臉得意,對阿茂露出自以爲可愛的笑容。

女僕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一見鍾情。

在掃瞄器停止動作的同時,阿茂也打開Photoshop軟件,利用切裁工具切割出女孩的照片。就像用數字相機拍出來的照片一樣得修飾明亮度與對比色還有色調。房間裏唯一的聲音就是操縱鼠標的喀噠喀噠聲。

「但我還是要追求自己的愛情,就算表錯情也無所謂。幹嘛那麼在意別人的目光,妳說對不對啊?」

「呃,那個……」

「對了,有好東西可以喝喔,你也來一杯吧?」

「Wehavehertheobligatihttogiveyouinformatiohanbeingpublishedinthebooksthemodel。」

我可還沒墮落到只是喝妳一杯酒,就得和妳掏心掏肺當好友的地步。把我跟那羣只是基於脊髓反射而活下來的傢伙相提並論的話,我可受不了。而且現在不是上班時間嗎,有哪個銷售員可以肆無忌憚到這種程度的?或者她只是單純地在嘲弄我?

但,如此悽慘的自己,也許就適合待在這種悲慘的地方。

「g啊……」

在阿茂出聲回答之前,女僕已經急匆匆地走向茶水間。回來時手上還捧着兩個杯子,不過裏頭裝的只是烏龍茶。輕啜了一口,有酒精的味道。

「――你看你看,這個玫瑰金很可愛吧?」

「這是祕密喔,不過稍微喝一點應該沒有關係吧。爲了增進我們的感情,這麼做也是必要的嘛。」

從斜下方窺視阿茂的表情,女僕微歪着頭問道;刻意裝可愛的動作讓阿茂忍不住在心裏咋了下舌。那種瞧不起人的笑容,無聲的透露出「真拿你沒辦法耶」的訊息。是因爲自己正墮落地沉溺在倦怠之中,纔會落人笑柄嗎,不、不是這樣的,啊啊――可惡!

「我是從鄉下來的,因爲我有自己的夢想嘛。我當然也知道很難成功啊,可是我就是不想輸嘛!」

昏暗的房間裏,掃瞄器的白光輕撫過雜誌內頁。

既然找不到的話,那就自己做一個嘛。

但,阿茂並沒有因此放棄。

就算聽不懂英文,也能從對方的音調及語氣明白意思。全世界對腦子出了問題的變態該有的應對態度都是共通的。必須要相當冷靜、冷酷、冷淡,卻又不能擺出敵對的姿態。被無情的一長串英文拒絕後,阿茂只能黯然地回一句「3Q」,然後掛上話筒。

其實早在預料之中了,但瞎忙了這麼久,時代雜誌上的少女仍是連個影子、連個剪影、甚至連個腳印都沒有。

――深琴。

「親愛的主人,讓您久等了!」

只能像個笨蛋從早到晚守在車站前等待,拼命睜大眼睛期待時代雜誌上的少女從剪票口走出來,但再這樣繼續下去也不是辦法。

「Sorry,itisprivacyofthemodel.thankyouforreading。」

哈。

紙上的少女正看着阿茂。

『AKIHABARA』0;秋葉原1;

幾乎忘了呼吸的方式,阿茂的喉頭抽噎着,手指又翻過一頁。

「不是啦!」

「我也會玩遊戲喔。不是有一種旋轉方塊就會變大的遊戲嗎,你知不知道啊?那個遊戲超可愛的,還可以消除壓力耶。啊,不然你看這個戒指怎麼樣?」

阿茂粗暴地抓起杯子,一口氣喝光摻了酒的烏龍茶。

所以呢?難道要我像個呆子繼續守在秋葉原的車站前嗎?

「……好久好久以前,我也曾經玩過喔。用樹脂補土0;EpoyPutty1;做出喜歡的男生臉孔……」

經過幾個小時後。

*

紙面上,映出一個少女的身影。

也許有人會嘲笑這麼做實在太愚蠢了,也許有人會輕蔑這麼瘋狂的行爲。阿茂也知道這麼做不會得到半點讚賞或喝采,甚至根本無法對他人提起。

這羣裝腔作勢的假女僕,根本一點價值也沒有嘛。

――製作時代雜誌上那個女孩的網站。

阿茂情不自禁地用力抓住女僕的肩膀。女僕微微睜開朦朧的雙眼,從喉間發出乾啞的氣音,不小心撞倒了放在桌上的糖罐。

指尖忍不住顫抖,顫意漸漸攀升到肩頭。

此時,阿茂的表情就像喝了一大杯柴油般瞬間扭曲變形。中央大道的步行者天國和正等着電玩遊戲零點開賣的排隊隊伍,還有像飼料雞一樣圍在專賣關東煮罐頭的自動販賣機旁的觀光客。早看慣的,那些早就看慣的街景此刻正收納在薄薄的內頁中。時代雜誌的秋葉原特輯。感覺好像從陽光普照的聖地亞哥被硬是拉回受到車輛排放的廢氣與噪音污染的渾沌街頭。

身心都已疲憊不堪。

譯意:黃猴子,沒有哪個模特兒會跟你見面啦。還有你的英文真是錯誤百出啊。

只不過阿茂的對象是出現在雜誌裏的少女罷了。

秋葉原的一角,阿茂正被穿着女僕裝的業務員攔住推銷商品。

視眼前的紅茶於無物,女僕一股腦地向阿茂推薦寶石。其實大家都很清楚,讓店員穿上女僕裝到街上抓到宅男後再帶進店裏,藉由歡愉的談笑氣氛賣出高價的寶石飾品,這就是他們的銷售手段。說好聽點是天真無邪,說難聽就是容易會錯意的宅男們最常被這種手法給詐騙錢財。就連被帶進這種地方,都是種難以抹滅的羞辱。

這麼形容確實有點迂腐,但卻是最貼近事實的說法。

「……搞什麼啊。」

「這個飾品只要十萬。」

一小時過後。

*

居然弄出這種特輯,而且還散發到國外去,實在太丟臉了。這就好像那些不可一世的宣佈現代的日本已經沒有武士存在了,卻還默默相信忍者依然殘存着的傢伙會寫的東西。白以爲走在時代的尖端,所作的錯誤判斷卻暴露出自身的愚蠢――

阿茂把方糖丟進剛送來的咖啡裏,啜飲變得像泥水的液體。喝了太多咖啡,胃都開始抽痛了,桌上擱着開機許久的手提電腦,累積的熱氣似乎就快爆炸了。

「還是那個銀戒?只要一萬塊喔。」

這麼說或許有些過分,卻是再貼切不過的說法。

也許是攝影師的技術高超,也或許是少女的生命力並沒有因爲化成油墨呈現在紙面上而有絲毫減損。那不過就是墨水渲染出的陰影,少女直視的目光卻讓阿茂不由自主地蜷縮起身子。

「妳剛纔說什麼,再說一次!」

一個禮拜過去,又瘦了三公斤。

沒想到這兩個人竟一杯接着一杯。

從鼻間輕哼了一聲,但忙着替客人點餐的女僕聲音和匆促的腳步聲、還有其它客人的談笑聲沒一會兒就把阿茂的聲音掩蓋了。坐了好久,屁股快痛死了。話雖如此,但也不能就這樣打道回府,阿茂只好移動屁股重新調整坐姿。

爲時代雜誌上那個女孩所做的網站已經差不多完成了。

內容包含了自我介紹、內建式的網誌、相簿、連結等等。不管眼睛極度疲勞又加上睡眠不足,阿茂在反覆失敗了許多次後,總算完成了理想中的網站。不單只是好看就好,阿茂還刻意加了幾個錯字和沒有意義的程序語言、或是把照片加上紅眼,就是爲了營造出「真實存在的網絡偶像所架設的網站」的真實感;不做則矣,要不就做得徹底。把時代雜誌上的女孩會想到的事、或不會想到的事都描摹記錄下來,一字不漏地寫進網站裏。不停敲打鍵盤和點擊鼠標的同時,幻想中的深琴彷佛長出了血肉,甚至還能與自己對話呢。感受着像是長跑許久後身心皆處於興奮狀態的快感與驕傲;幾十個小時後,網站終於完成了。

現在只剩下最後的校對。

在把網站上傳到網絡之前,阿茂希望能經由第三者的雙眼看看還有沒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

看在其它人眼中,這像不像女模特兒自己製作的網站呢?阿茂爲此感到非常不安。

不過,這個網站又不能給朋友看到。阿茂才不想在朋友面前坦承自己的妄想,而且周圍那羣朋友沒有一個能理解阿茂的興趣。更何況,如果被他們知道自己就是這個網站的創造者,到時候再多的幻想都會消融在風中吧。這個祕密絕對不能曝光。

幾經思量後,最終的結論就是徵求女僕咖啡廳店員的意見。對象換成女服務生的話,不僅聊起來比較輕鬆,就算被發現這個網站是自己的妄想產物、或是感到厭煩時,只要結束這個話題,再也不跨進這間女僕咖啡廳就沒事了。既輕鬆又簡單。對象鎖定女服務生是再適合不過了,阿茂是這麼認爲的。

但,今天卻遲遲沒有半個女服務生來和阿茂搭話。

女僕咖啡廳一開店,阿茂就搶了吧檯的坐席,刻意在她們面前打開筆記型計算機,還假裝聯機上網,但那些女服務生卻忙碌地在店裏轉來轉去;想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她們老是喜歡湊過來瞎扯兩句,現在卻沒半個人肯停下腳步看阿茂一眼。心裏煩躁不已,但又沒有主動說出「喂!妳們過來看看嘛!」的勇氣。

「對不起。」

假裝出聲想請服務生過來點餐,卻沒有得到半點響應。這次阿茂是真的火了。這間店的店員教育也做得太差了吧,還是說……她們是故意不理會自己?

「對、對不起!」

還是無視。果然沒錯。她們穿上女僕的制服,表面上裝得甜美可人,心裏卻把阿茂當成白癡。「他到底在跟誰道歉啊,正式蠢斃了!」她們現在一定正在心裏嘲笑自己吧。當阿茂大口吃着咖哩豬排飯時,看在她們眼裏一定覺得是「同類相殘」的一幕吧。視線在展示櫃的史泰福泰迪熊0;注:steiffbear德國金耳扣steiff是世界上最具收藏價值的泰迪熊品牌。1;和阿茂的腹部來回比較着,然後暗自竊笑。

既然妳們抱着看好戲的心態,我也絕不會輸的,得叫個女服務生過來好好罵一罵纔行。阿茂喝了一口咖啡滋潤口腔,深吸了一口氣後,

「對――!」

「居然帶着筆記型計算機來,還真是稀奇啊。」

噎住了。

雪乃正從斜上方窺視着。手裏捧着銀色托盤,又加了句「有事叫我嗎,主人?要不要幫您加杯水呢?」

「呃,不……不用。」

「真是漂亮……不對,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啊。」

『深琴,我好喜歡妳。』

一回過頭,發現有三個醜女正坐在一起斜眼盯着阿茂竊竊私語。雖然沒辦法聽清楚她們的談話內容,但從她們的音調語氣聽來,也知道她們正在說阿茂的壞話。上課居然還帶着筆記型計算機瀏覽網絡偶像的網頁,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臭宅男。這種傢伙最容易被利用了。

整整花了兩個禮拜,阿茂才總算做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

強烈的睡意就像溫暖的軟泥,就夥沉人夢鄉時,阿茂仍不免感嘆「如果真的能見到她就好了……」。

爲了學校的考試而揉着眼睛努力唸書的深琴;稍微挺直了身體,一邊看着JJ雜誌的深琴;發現了可愛小貓咪的照片而開心不已的深琴;這些都是阿茂賴以爲生的精神食糧。

盯着主頁上顯示的瀏覽人數,阿茂搔了搔下巴,露出滿足的笑容。筆記型計算機的螢幕上正顯示出深琴的網頁。

阿茂蹙起眉頭,回頭望向大門。骯髒的走廊和混凝土玄關,還有用來與外界連繫的薄門板。因爲沒有開燈,看起來是有點像鬼屋,不過這間六坪大的破爛公寓還是附有門鈐的啊。

公開深琴的網站已經經過一個月。瀏覽人數很順利地成直線上升,深琴原本就有張可愛的臉蛋,會有這樣的成績也在意料之中。只要不踩到地雷,深琴的名聲應該會隨着人氣指數所描繪出的流暢弧線慢慢攀高吧。

阿茂再也戴不住冷靜的假面具,心跳指數和血壓都在瞬間飄高。雪乃詫異地把視線移向晃動着下巴脂肪的阿茂瞼上。

但,不能更新相簿卻是阿茂萬般不願面對的事實。

「搞……就、就是說啊,真的很細耶。」

用這兩個字來表示或許不太正確,卻是最接近的形容詞。

「……真是無聊。」

此刻的阿茂就像路邊的郵筒般一動也不能動,連他本人都以爲下半身是不是黏在地面上了。法國吐司甜甜的香氣竄進了鼻腔。

待計算機關機後,阿茂便偷偷溜出了教室。

大門被打開了,

「咦……」

偶像。

喜歡的人一定得存在現實的世界裏纔行;無法交談就覺得很無趣;不能碰觸彼此就沒有意義;會這麼認定的人,視野實在太狹窄了。雖不能全盤否定那些感官戀愛或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模式,但大體說來確實是沒有意義的。不管是肉體方面或精神方面,到頭來每個人都只是守着自以爲是的幻想罷了。最好的證明就是我本人。阿茂只要有深琴就萬事足了。

砂糖和奶油遇熱所散發出的甜美香氣飄蕩在狹小的廚房裏,長年使用的煎鍋中央躺着一塊烤焦的法國吐司。

這時候,阿茂才終於注意到自己的兩頰正牽起微笑的弧度。

那是阿茂故意瞎掰的數字。當初原本是想塑造出;「謊報三圍的深琴」,沒想到卻嚇得自己冷汗直流,真是喫力不討好。

雪乃似乎很有興趣地繼續操縱鼠標。

如黑絹般長至肩膀的頭髮。細膩柔滑的肩頭。略帶咖啡色的眼瞳。那是反覆看了太多次,早已深深刻印在腦海中的……時代雜誌上的女孩。背對着微亮的晨曦,她的身體周圍自然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那雙眼正牢牢鎖定了阿茂的臉孔。

站在昏暗的廚房裏,耳邊突然響起明快的敲門聲。

這幾天以來,阿茂也練就出一手拼貼畫0;collage1;的技術,用來製造深琴的新照片。

在呈階梯狀並排的座位相隔了好一段距離的下方,禿頭教授正在講解經濟學的課程。好久沒到學校來上課了,阿茂完全無法理解教授到底在說些什麼。反正沒差,只是突然想到纔來學校晃晃而已。

一旦無法更新照片,深琴的呼吸好像也跟着停止了一樣。不是搞混了現實與幻想,而是當網站停擺下來時,阿茂心中的深琴也將失去好不容易賦予她的現實感。不,也許阿茂只是害怕知道深琴不過是個存在於自己幻想中的虛幻人物吧。

深琴停在距離阿茂一公尺左右的位置,緩緩伸出纖細白哲的手指――

但敲門聲卻以固定的節奏不斷響起。有多久沒客人來訪了,就連推銷報紙和推廣宗教的業務員最近也很少出現了,更何況現在還是早上六點。

*

但,心中的祈求也緩緩消融櫃睡夢之中。

屏幕上的深琴默默無語,仍溫柔守護着阿茂的睡臉。

一聽到她的感想,阿茂連忙壓抑全身的顫意。

「哪――哪裏怪啊?」

遮陽窗簾的那頭一如往常灑落了微微的光亮,藉由這個方式宣告外頭的世界依然轉動着。

那些到深琴的網站瀏覽的男人,不只一個寄來了別有用心的電子郵件。不是在電視上纔看得到的女明星,也不是近在身旁的女性,而是在網絡世界裏聊着生活瑣事的網路偶像。對這種不遠不近的距離感產生遐想的男性,遠比想象中還要更多。就算是無聊透頂的求愛郵件,阿茂還是一封封仔細看過,而且還一一回信0;信中當然拒絕了所有的邀約1;。明明要拒絕卻又花時間回覆郵件,就是因爲這些傢伙所寄來的字句,都能讓深琴的存在感變得更具體。最近也不會再動不動就感到羞恥或難爲情;深琴所想表達的情緒總會自然而然地從內側湧出,阿茂只需把她的想法記錄下來就可以了。

周圍的喧囂吵鬧彷佛都被隔絕在外,只有點擊鼠標的聲音能撼動阿茂的鼓膜。

輕輕地「喀」了一聲,鎖孔轉動了半圈。

網站已經開設兩個月了。

「……哪裏奇怪?」

「就是自我介紹的地方啊,這裏怪怪的耶。」

用沙啞的聲音輕喃出這一句話後,阿茂累得連關上計算機的力氣都沒有,就直接倒在椅子上昏捶過去了。

突然後方的席位傳來不識相的聲音,硬生生打斷了阿茂與深琴共處的甜蜜時光。

拼了命地摸索還不擅使用的Photoshop功能,但第一張完成品只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來形容;簡直比小學生在美術課做出的剪紙作業還要糟糕。

掌心被溼熱的汗水浸透了。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是不是反轉照片後,把襯衫的鈕釦左右弄反了?還是照片上還留有攝影師的名字?這種門外漢纔會犯的錯誤應該都已經排除掉了呀。應該沒有會讓人覺得「奇怪」的地方纔對啊――

回過神時,才發現煎鍋正冒出陣陣白煙。

六坪大的房間裏,計算機屏幕的亮光映出被香菸燻黑的壁紙。

深琴出現在眼前。

視線和設成計算機桌面的深琴交會了。

阿茂抬起鬆弛的下巴,稍微把椅子往後挪開,注視着把心思專注在計算機屏幕上的雪乃背影,心頭的一塊大石放下後,脖頸立刻佈滿熱汗。

隨便妳們怎麼說。

『如果妳願意的話,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啊?』

深琴的照片就只有時代雜誌上的那幾張,阿茂也很清楚能夠上傳到網絡的資源總有枯竭的一天;事實上,手邊僅有的十幾張照片沒一下子就全都PO上網了。

彷佛凝視着多年的戀人般,阿茂用溼潤的眼瞳凝望着桌面上的深琴。

十七歲的高中生。身高149公分。三圍是80-53-81。A型。兩眼都戴隱形眼鏡。暱稱是「小琴」。興趣是製作銀飾和蒐集漫畫。喜歡的音樂是伯特巴克瑞克0;BurtBacharch1;和紅粉佳人0;PINK1;。有個相差好幾歲的弟弟。拿手的科目是化學。最不擅長的科目是數學。偶爾會兼職當模特兒拍照。將來的夢想……也不到夢想這麼偉大啦,不過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從事調色師的工作。

對阿茂而言,深琴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女性。既清純又可愛,妖豔卻不失天真浪漫,而且活潑開朗。以阿茂的理想當作爲養份活躍在網絡世界中的深琴,是其它偶像所望塵莫及的。

回完信後,阿茂緩緩吐出憋了好久的一口氣。

*

阿茂正集中精神操縱着製圖版和鼠標。已經喝光的保特瓶和保健飲料的空瓶林立在桌面上,丟在房間角落的碗麪殘骸已經堆得像座小山了,空氣中瀰漫着食物的腐臭味。

三個月。

『最近迷上了自己做早餐。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早起一族的唷。今天做的是法國吐司,祕訣就是要把麪包浸在蛋汁裏三分鐘纔可以。不過這次我把牛奶換成了柳橙汁,還滿好喫的呢……人、人家纔沒有把吐司烤焦呢。』

這麼說起來,這三天來都沒有好好睡過一覺呢。

這樣的真實感慢慢從腳尖攀了上來,然後轉變成安心感,終於化成睡意包覆住阿茂全身上下。

差一點喊出「搞什麼鬼啊」,還好忍住了。

阿茂動也不動,只是一直瞪着門板。

好像一開始就沒有上鎖,門把再自然不過地迴轉。

衝上血管的血液瞬間降了下來,差點引發貧血,半抬起的屁股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深琴總算是平安無事地誕生了。

其實大家都誤會了。

臉部頓時燥熱起來,阿茂不安地吐出類似藉口的說詞。又拿起溼毛巾抹了把臉,試圖藏起快要抽筋的表情。冷靜下來,不可能被發現的,雪乃應該不會看時代雜誌這麼高尚的外國讀物:就算她真的看過,也會認爲是模特兒本人所架設的網站吧。

阿茂儘可能維持表面的平靜,重新坐回椅子上,嘆了口氣。真沒辦法,今天我就大人有大量饒過妳好了。抓起眼前的溼毛巾,阿茂抹去泌出額際的冷汗。

「好奇怪喔。」

先把跟深琴差不多體型的模特兒身體部分用測徑規以貝茲曲線剪下來,再把身體部分加在用來當作背景的風景照上頭,接着調整位置,讓人物的姿勢和圖型大小呈現適當的比例。從深琴的幾十張照片中細心裁剪出眼鏡、嘴巴、眉毛、輪廓、脖子等部位,再利用這些部位相互組合出全新的表情,最後把深琴可愛的模樣移植到他人的無頭照片上。要訣就是從頭到脖子都得使用深琴自己的部位纔行。調整脖頸部位最爲棘手,要是隨便拿其它人的脖子來組合肯定會失敗。爲了完成細部調整有時還必須重複貼上十幾次,色調纔會更寫實。除此之外,還得注意光線的強弱,有時還必須使用噴槍在照片中加入強光效果。

『深琴,妳住在哪裏啊?』

要是對每個人的羞辱都一一做出反應,只會拉低我自己的水平。阿茂從鼻間哼出一口氣,縮起身體不願讓她們看見計算機屏幕上顯示的畫面。

一切都很順利。

所以當阿茂靈機一動想到可以利用拼貼的方式替深琴製造新的照片時,真的是興奮到連腹部底層都忍不住顫抖。

*

阿茂慌張地把法國吐司移到一旁的盤子上,這東西與其說是食物,還不如說是黑碳比較貼切。唉,這也沒辦法,深琴一定也曾經像這樣失敗過吧。把法國吐司的殘骸丟進垃圾桶裏,阿茂又打了顆蛋打算從頭做起。這些瑣碎小事也全都會寫進深琴的日記裏。

「這、這是……我最近迷上的啦,好像是個模特兒,還挺有型的不是嗎。哈、哈哈……」

不過三個月的時間,深琴的網站已經有了一定的規模。不僅多次登上網絡偶像排行榜的首位,留言的件數更是多到根本來不及回覆,其中還有一些惡意護罵的留言,阿茂幾乎是一天二十四小時守在計算機前,努力維持深琴網站的整潔。

『――所以啊,放學後我就想買副新的隱形眼鏡而跑到眼鏡行去了……不過呢,一進店裏就看到好多好可愛的眼鏡喔,害我看得入迷,根本忘了要買隱形眼鏡。唔,是不是該換戴眼鏡看看呢?大家喜歡眼鏡還是隱形眼鏡呀?』

儘可能讓深琴的網誌生活顯現出真實的存在感,已成了阿茂每天必做的功課。當日記裏提到早餐喫的是法國吐司時,阿茂就必須親自做一份法國吐司出來纔行。如果阿茂真的穿著水手服闖進高中校園,肯定會遭到逮捕,況且阿茂也不想這麼做:但不知不覺間,對於高中女生喜歡的化妝品和流行也越來越瞭解了。「沒想到居然做到這種程度啊……」偶爾阿茂也會自嘲地笑笑,但每天只要一想到深琴就覺得幸福又甜蜜,那些不痛不癢的念頭一下子就被驅逐出腦海了。

基本上,需要準備的素材有三大項。

若想要提升技術,就必須花費大量的時間與熱情。阿茂不喫不喝,不去上學也捨棄了到秋葉原消磨的時間,一心只爲了能拼貼出深琴完美的身影。

嗚啊……忍不住叫了出來。

「――凱因斯理論是指在經濟力下滑的前題下,探討失業率上升的原因的短期靜態論,整體而言並沒有超出舊派的學術範圍。所以關於凱因斯理論的長期動態化所衍生出的幾項課題就――」

||profile||

雪乃的食指指向屏幕畫面。

「……呼。」

就跟憧憬明星或歌手或運動員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差就差在是存在於外、還是存在於內。阿茂的偶像就存在於阿茂心中,從「日常生活」中累積獲得真實感。

阿茂小心翼翼地從喉問擠出聲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雪乃的視線已經膠着在筆記型計算機的銀慕上。

當然也有直接把深琴的臉移植到別人的照片上這種簡單的方法,但阿茂卻選擇了更困難的方式。只要重新組合這三種素材,應該就不會被發現這其實是張拼貼照吧。如果花點時間就能做得更好,就算得付出更多心力阿茂也毫不在意。

遙遠的前方,教授撐着佝傻的身軀,搖搖晃晃地講着課。在消費與投資的前題下,決走出有效的需求量,爲了定義僱用的數量與水平,所以國民所得分成了消費與儲蓄兩方面,而利息――簡直就跟非洲某國的詛咒沒兩樣嘛。

阿茂什麼話都還沒說,她倒是很主動地探出上半身隔着阿茂的肩頭注視計算機屏幕。不僅如此,還伸手點擊鼠標來閱覽網站的內容。再沒顧慮也該適可而止吧。不對,不……是這樣沒錯。會來到這裏,不就是希望有人能幫自己看看這個網站嗎――

深琴向前踏出一步,滑動般無聲無息地接近阿茂身邊。她的嘴角輕揚,絕美的微笑敦阿茂不由得看得癡了。

「……完成了。」

網絡上有些男生會假扮成女生到處招搖撞騙,這叫網絡人妖。看在第三者眼中,阿茂的所做所爲也許就是個不折不拙的網絡人妖,但阿茂和深琴可是完全不同的各別存在,兩人之間有條無法跨越彼此的界線。阿茂只是把自己心中對「深琴」的印象掏出來,發送到網絡上而已。跟什麼人格混亂或是雙重人格可是全然不同的。

好一會兒,雪乃只是沉默地盯着網站的內容,

深琴的臉部照片、其它人的照片、還有用來當作背景的素材。

「她的腰圍只有五十分公分,實在太細了,應該是騙人的吧。」

『我們班上最近很流行互相交換看小學的畢業紀念冊。看到小時候所寫的「將來的夢想」時,總會引發不小的騷動。可是,我從來沒有帶自己的畢業紀念冊到學校去過,因爲……我的「將來的夢想」那一欄,不知爲何竟寫着了oronamin0;注:日本大冢製藥所販賣的保健飲料。1;」。唔~小學生的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直想回到過去問問當時的自己。』

猛地跳了起來。

阿茂吐着紊亂的呼吸,像被上了發條的娃娃般倏地坐起身。還是這間住慣的六坪大破公寓。不安地環視周圍一圈,用力吐出一口氣,抹了抹嘴角的口水。

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原來是夢啊。

伸手擦去滿臉冷汗,阿茂把杯中所剩無幾的咖啡全部衝進胃裏。再次嘆息。

這還是深琴第一次出現在夢裏。但自己卻像生根似地一動也不能動,除了呆杵在原地之外什麼都辦不到。情緒稍微平復下來後,阿茂不禁扼腕。既然能在夢裏與深琴相會,就該做些更有意義的事纔對啊――

咚當!

教人措手不及地,只有六坪大的破公寓房門突然被打開了。

深琴出現在眼前。

「你還在夢裏喔。」

阿茂發出不成聲的嘶叫,這次是真的跳起來了。

但立刻又縮回椅子裏。像條渴求氧氣的金魚般,每次呼吸,充斥着冰冷空氣的房裏就會產生白色的霧氣。

凝視深琴的雙眼時,阿茂竟無法明確的解釋出浮上心頭的情感究竟爲何。又開心又愉悅又艱難又害怕,但也許根本不是以上的任何一個選項。阿茂只能懷着無法定義的感情,任全身不停顫慄發抖。是因爲把深琴的五官部位依想象重新組合才做了這種夢嗎?還是潛藏在阿茂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就要浮現出來了?該不會……該不會現在也還在做夢吧――

昏暗的房間裏,只有待機狀態的筆記型計算機發出微微的綠光。

就像終於發現降落傘開關的跳傘者,阿茂連忙打開計算機,HDD傳出微弱的呻吟。每當啓動計算機時,聽着HDD的讀取聲總覺得心情好平靜,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定眼一看,桌面上的信箱正一閃一閃提醒着有未讀的新郵件。把鼠標移到信件夾點擊兩下,畫面上出現了郵件的主旨。

這一封新郵件,讓阿茂的身體徹底石化了。

『主旨:你盜用了我的照片吧!』

*

「初、初次見面,我是田中茂。」

一開口就投出毫無威力的直球,阿茂頓感狼狽。

就算是平日的白天,秋葉原的中央大道仍是人來人往。上班族、學生、打工族、宅男、小混混、老人、穿女僕裝的女生、在街上發麪紙的工讀生、兜售畫作的業務員、還有發一些怪傳單的中國人、大聲招攬顧客的計算機專賣店。人行道上有各式各樣的人,交錯着腳步聲從身邊走過。

「要不要找間女僕咖啡廳坐下來聊聊?阿茂先生對那種店應該瞭如指掌吧。」

「……對不起。」

「我晚點再喝吧。」

「經紀公司……」

主導權完全握在七瀨手上。回過神時,才發現從一開始到現在只有自己不斷被套出個人情報,這一點讓阿茂感到懊惱不已:爲了反擊,阿茂試圖轉移話題問道:「七瀨小姐妳呢?平常會打電動嗎?」

「――那個網站,就繼續下去吧。」

在沒有告知目的的前提下約出來見面,知道對方是個純真無害的宅男後,就利用阿茂理虧在先的弱點,想要奪走阿茂一手創造出來的深琴。換句話說,她這麼做實在太狡猾了。

紛沓之中,站在阿茂面前的少女輕輕點了下頭。她比想象中還要高,幾乎和一百六十七公分的阿茂相差無幾。明明每天都會癡癡盯着她的照片,沒想到卻連她有多高都沒注意到。

「怎麼樣,你覺得如何?」

無法好好抓住眼前飄怱不定的情感,又像是被木棒貫穿了背脊般,只能做出一些亂七八糟又搞不清楚意思的行爲來。

七瀨驚愕的叫聲比想象中還要刺耳,連女服務生都忍不住回頭投以觀注的視線。

「咦?」

沒料到七瀨會這麼說,阿茂根本無法反應。

垂下目光輕輕搖了搖頭,阿茂努力想揮去腦中那些可悲的被害妄想。

「關於那個網站……」

七瀨若無其事地把罐裝紅茶收進自己的包包裏。這時,阿茂好像聽見她咕噥了句「都冷了」。她都把紅茶收進包包裏了,阿茂也不好自己猛灌飲料,只好忍着喉嚨的乾渴,呆站在原地。

到底該說什麼纔好?我到底想怎麼做?這樣的疑問就像一片厚實的玻璃矗立在眼前。巴不得有人能拯救這樣的自己而望向周圍,但吵雜的秋葉原當然不會爲阿茂消除滿腔的躁慮。教人坐立難安的沉默維持了十幾秒後,正當七瀨打算出聲打破僵局時,

把見面的地點選在秋葉原也許是自己的錯,也或許自己的穿著打扮多多少少是透露出一點「宅男味」,如果昧着良心回答我不是宅男啊,就成了天大的謊言;卡通也好、電玩也好、漫畫也好,我雖然都有涉獵,但主食還是偶像啦,我們這一派是有點丟臉,不過卻是御宅族裏最正常的唷,我迷戀的可不是什麼二次元的玩意兒喔,妳知道中川翔子0;注:日本的超人氣全方位藝人0;爆紅部落格作家、歌手、藝人、寫真女星、聲優、漫畫家、插畫家、演員1;,自稱「術遠的十六歲」。1;嗎?阿茂當然不可能這樣回答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從乾澀不已的喉嚨硬擠出勉強算是肯定的答覆。

「阿茂先生從事什麼行業啊?」

「親愛的主人、大小姐,讓您們久等了。」

「嘿,原來是這樣啊,還真是厲害啊~」

結論:這女的並不是御宅族。

「啊,謝謝。」

「咦,這、這個嘛,我記得是……」

接過阿茂遞出的罐裝紅茶,七瀨露出笑意客氣的回應。因爲那張『加熱中』的紙條,阿茂繞了一大圈終於找到另一臺自動販賣機,但跑了這麼遠買回來的紅茶說不定已經冷掉了。而且擅自幫她買了紅茶真的好嗎?如果七瀨討厭紅茶的話――

雖然部屬於電玩類,但一般取向和御宅族取向的電玩之間,可是有着如耶利哥0;Jericho1;之壁0;注:位於約旦的古城。1;般無法跨越的隔閡啊。早就猜到七瀨應該不可能說出『妹妹O主』啦、『小魔女阿-拉-O~詠唱戀愛魔法吧!~』啦、或是『妹妹的寂寞芳心只要一想到哥哥立刻就高O了』這種電玩名稱,她說的那幾款遊戲都是「大衆化」的口味。

阿茂根本沒有退路。更何況,看在他人眼中,七瀨這麼做已經算是對他這小小的宅男仁至義盡了。只要七瀨願意,她隨時可以大肆抨擊責備或是告發阿茂的不法行爲,甚至可以把阿茂當成沒用的破爛垃圾丟掉。

七瀨點了點頭,「還真是厲害啊~」似乎就是她的口頭禪。

差不多該是舉白旗投降的時候了。但直到這一刻,阿茂還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怎麼做。網站的事若能這樣含糊帶過就太好了。總而言之,現在阿茂最想做的就是立刻逃得遠遠的。

僵持許久後,心底深處終於下定了稍嫌軟弱的決心。

「請讓我考慮一下。」

「唔?」

我是溺水者的救命稻草。

「我很欣賞克里斯汀達靈頓0;ChristieDarlington1;和蜜拉喬娃維奇0;MillaNatashaJovoich1;喔。」

無法理解她腦袋裏的想法。對一個沒經過同意就擅自盜用自己的照片做成網站的怪男人,她居然說「讓網站繼續下去吧」,這是哪門子的道理啊。直到此刻,七瀨好像才終於看出了阿茂心裏的混亂,

阿茂覺得自己的臉頰一定在抽搐。

衝進小巷子裏左右張望,阿茂快步走到自動販賣機前。總之還是先買杯飲料吧,然後再慢慢地――

「熬出頭……」

這是無可反駁的事實。

時代雜誌上的女孩就站在眼前。阿茂連該說些什麼纔好都沒有頭緒,只好拼命攪動腦汁。

女服務生無聲無息地走近,一開口就阻斷了原本凝滯的氣氛。

「雖然規模不大,但還是籤給了某間小小的經紀公司。」

真的見到了時代雜誌上的女孩,才發現她跟想象中的並不完全一致。聲音低沉、眼線畫太濃,而且左邊臉頰上還有顆小小的青春痘。

「沒有關係啦,你不用在意。」

總是一個人來店裏狼吞虎嚥的阿茂,居然會帶那麼可愛的女孩到女僕咖啡廳來。女服務生眼中透露出對阿茂刮目相看的讚賞,但現在阿茂可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理會。只能怔怔凝視着坐在餐桌另一頭的七瀨。

沒想到七瀨立刻爽朗地回答:「會啊!」嘴邊還帶了抹笑意。

阿茂用嘶啞的聲音道歉。

「等――等我一下!」

當七瀨說出自己憧憬的「超級模特兒」名字時,臉上也露出開心的微笑。

七瀨忍不住對穿着圍裙的女服務生們投以好奇的目光,不經大腦地說了句「還真是厲害啊~」。打開菜單看到上頭琳琅滿目的菜名,又重複了一次「真是厲害啊~~」,接着才舉手招來女服務生。準備點餐了嗎?我要特製野玫瑰果茶和草莓幹層糕。阿茂先生你決定了嗎?什麼都可以?那就給他來杯大吉嶺紅茶吧。

「啊,關於網站的――」

「算……算是啦。」

「咦……」

根本不管女服務生還沒離開,七瀨又再度投出了爆炸性宣言。感覺喉頭就像被棉花塞住般,阿茂整張臉都扭曲了。

「深琴――是叫這個名字沒錯吧?爲什麼你要這麼做呢?」

急驚風似的速度快到連經過身邊的行人都會忍不住回頭瞥一眼,心頭怱然湧上疑問。我到底在急什麼?與其憂慮地到處尋找自動販賣機,倒不如停下來好好抽根菸,讓她等個夠算了。如果七瀨能就此放棄打道回府,這種無以名狀的混亂情緒也許就能恢復了。但阿茂的雙腳卻主動加足馬力向前狂奔。

「唔嗯~」

閒暇時間。而且還是平日。

這個「唔嗯~」是什麼意思啊?唔嗯~果然是宅男啊,我光用看的就知道啦。唔嗯~好惡心喔,真是討厭,只有小學生喜歡卡通能被原諒啦。唔嗯~感覺真噁心,拜託不要靠近我半徑一百公尺以內,不要跟我說話、也不要看我,不然我就告你喔。

萬萬不可當着宅男的面,問他:「你是宅男嗎?」

瓷器和金屬互相碰撞發出了堅硬的聲響,紅茶和蛋糕一一被擺上褐色的餐桌。阿茂呆呆看着從茶杯裏冒上來的白呼呼熱氣緩緩消融於空氣中。

一開口就直接切入主題。阿茂不禁揣測,這個女人該不會可以看透人心吧。在最不想碰觸這個話題的時候,她偏偏把最不願面對的話題大剌剌地擺上桌。

「其實我是個模特兒。」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不曉得是不是察覺到阿茂此刻的混亂不安,七瀨輕輕開口道。

「――這、這個,請妳喝。」

「不,對不起,我果然還是沒辦法答應。」

「模特兒……」

七瀨倚在欄杆上,一隻腳晃啊晃的等着阿茂回來。回到她面前後,阿茂無意識地輕嘆了一口氣,吐出的空氣隨即化爲白色的霧氣消失無蹤。

如果是深琴纔不會這麼說呢。人家專程幫她買了飲料,深琴絕不會抱怨「都冷了」。當然眼前這個女生並不是阿茂幻想出來的產物,而是存在於現實世界中,名叫七瀨的女生。只是她的外表身形怎麼看都跟深琴一模一樣――阿茂真的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纔好。

儘管七瀨長得再漂亮,在業界裏也只能算是一般姿色。說得明白一點,在模特兒界裏,像七瀨這種等級的美女多到都可以掃一掃拿去填平東京灣了。對沉溺在模特兒這片汪洋裏的七瀨而言,若深琴的網站能爲她招攬人氣,就跟發現了從天國垂落下來的蜘蛛絲沒兩樣;爲了成名,她正努力想攀上這條細長的脆弱絲線。

七瀨沒有逼問阿茂爲何這麼做、也沒有爲此責備他,只說了「要不要約出來把事情說清楚呢?」,阿茂當然沒有拒絕的權利。此刻的他就像被緊緊勒住脖子般,不管被要求做什麼事,都只能乖乖應是。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深琴到底是誰啊?你已經侵犯到我的肖像權了,我可以告你喔!真是噁心死了!就算對方嚴詞批評,阿茂也沒有出聲反駁的立場。

「你好,我是七瀨。」

沉默。

「你喜歡卡通嗎?是御宅族?」

接着,她突然丟來一句爆炸性發言。

――可是,被溺水者捉住的救命稻車,又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呢?

就在阿茂像只鸚鵡重複着七瀨所說的話時,也總算慢慢了解了。

「不、不是啦,那、那個我……我真的很抱歉。」

「就跟過去一樣由阿茂先生負責寫日記、再拍些漂亮的照片,讓那個網站繼續下去好嗎?因爲我真的很想提升自己的知名度。」

她似乎不想把自己的全名告訴阿茂。表面上雖然裝得很隨和,但其實無時無刻不在警戒着。會這樣也是無可厚非,光是她願意和盜用自己照片的男人出來見面,就夠讓人驚訝了。說不定就連「七瀨」這個姓氏也是僞造的呢。

用眼角餘光注意着女服務生逐漸遠去的背影,沒想到七瀨竟突然丟出了出乎阿茂意料之外的臺詞。她一邊拿着叉子玩弄乾層糕上的草莓,一邊開口說出「沒關係,我原諒你。」這種話。阿茂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以爲今天就是約出來被七瀨羞辱的,沒想到事態的發展完全不如預期。

「咦咦――?」

「可是努力了那麼久,還足很難熬出頭啊。」

走出女僕咖啡廳後。

「我不是在責怪你啦。雖然你已經侵害到我的肖像權,那些拼貼出來的照片也讓我覺得不太舒服,而且這也已經超出一般的道德標準了……不過沒關係,我並沒有很在意。」

言語間,七瀨拿叉子叉起了點綴在幹層糕上頭的草莓。滴流下鮮紅的汁液。

「請主人和大小姐稍等一下,馬上就爲您們送上餐點。」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不過,她的五官還是跟深琴一模一樣。

女僕咖啡廳裏也是靜悄悄的。因爲沒什麼客人,更顯空曠的空間反而令阿茂更加不安。就連平時舒服到可以用來午睡的椅子,此刻也成了窮兇惡極的拷問器具。

是故意的還是沒聽到,無視話才說到一半的阿茂,七瀨便搶着插話。好不容易擠出口的決心沒一下子就潰散了,阿茂只能無措地回答「我、我是學生,大學生。」

阿茂卻按捺不住逃開了。

「七瀨小姐……全名是什麼啊?」

「話說回來,那個網站的瀏覽人數有多少啊?」

「像是塊魂和動物森林,我有陣子超迷的呢。」

「叫我七瀨就行了。」

可惡!阿茂只好立刻四下尋找其它的販賣機。

對着一臉困惑仍伸手比出數字的阿茂,七瀨發出至今爲止感情最豐富的一句「還真是厲害啊。」接着像在思忖着什麼般,只見她一邊發出「嗯、嗯」的聲音還不停點頭。阿茂已經被搞得一頭霧水了。

硬是從喉問擠出聲音,阿茂開口道。

「呃,這樣的話……」

也不理會阿茂頭頂上冒出的那一大堆問號,七瀨又探出身子道。

自動販賣機上貼着『加熱中』的紙條。

阿茂抹了把汗,抓起杯子連冰塊一起灌進嘴裏。當冰塊滑進胃部後,腹部底層才總算稍稍冷卻下來。

七瀨露出有些困窘的笑容,接受了阿茂的道歉。看着她的表情,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悄悄從腳底爬升了上來。

――這麼做真的好嗎?

尚未釋然的疑問又再次浮上心頭。深琴和七瀨之間確實存在着難以跨越的鴻溝,這是不爭的事實。不管是說話的語氣、給人的感覺、就連個性也都南轅北轍。除了長相之外,她們可以說是全然不同的兩個個體。如果再繼續和七瀨牽扯下去,只怕終有一天深琴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想到這裏,恐懼的情緒立刻佔據了阿茂的內心。

「唔~咿,好冷喔!」

深琴絕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臉都快凍僵了啦~」

深琴也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把視線從七瀨身上移開,阿茂縮起藏在大衣底下的身體。有什麼白白的東西輕輕落在鼻頭上。

「下雪了耶,阿茂先生你有帶傘嗎?」

阿茂搖搖頭,回了句「我沒帶」。忽然一股寒意竄上背脊,阿茂忍不住打了個大噴涕。

七瀨微微一笑,似乎想到什麼把手探進口袋裏,然後拉起阿茂的手,把某個東西塞進他約掌心中。

「很冷吧,這個給你。」

原來是暖暖包。

大概開封很久了吧,不是很熱,但還是殘留了些許溫度。

但比起暖暖包,僅短暫碰觸到的七瀨手指更是炙熱。感受着殘留在掌心間的溫熱,阿茂在口中呢喃了聲「謝謝。」。

「不用客氣啦。」

凝視着走在前方兩步距離的七瀨背影,阿茂不禁心想。

深琴就不像她這麼溫暖。

七瀨呼出來的氣息是白色的,七瀨的腳步聲正在耳邊迴響,七瀨的手指是那麼溫暖,七瀨的――

「我答應妳。」

阿茂立刻以短跑選手的爆發衝力奔出狹小的房間和走廊,平常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的門把冷冰冰的,還電了阿茂的手指一下。薄薄的門板發出嘰嘎一聲,

「阿茂先生,請對我溫柔一點……」

愈是和七瀨見面接觸,愈是思念愛慕着深琴,阿茂的心彷佛就快碎成千千萬萬片了。

七瀨探出身來,將手指抵在鍵盤上。把阿茂推到一邊後,她便毫無忌憚地把臉湊到屏幕前。

好不容易擠出一聲「好」後,阿茂打開擺在桌子一角的筆記型計算機電源。平常都沒注意到原來開機的時間那麼漫長,等着時間一秒接着一秒慢慢流逝,七瀨也繞過桌子靠了過來。

*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阿茂忍不住破口大喊。

「什麼?」

狹小的六坪房間也因阿茂的粗喊而瞬間震動了下,叫喊迅速溶化在原本凝滯的空氣中。比起七瀨,阿茂更是被自己的聲音給嚇了一跳。激動的情緒就像消退的浪潮,阿茂隨即恢復了冷靜,兩人之間只剩下無所適從的沉默。

因爲拼貼照片得花費的時間實在太久。光是想拼貼出一張照片,從蒐集素材到最後的調色動作大概得花上四個小時左右。對着計算機一整天搞到眼睛都花了,也只能做出屈指可數的幾張照片而已。

「對我……溫柔一點……」

抱住了面前的阿茂。

「寫一些更可愛的事不是比較好嗎?」

阿茂的肩頭猛地一顫。

「不行。」

阿茂的六坪大破公寓又恢復成剛搬進來時的清爽潔淨。

身爲普通人的七瀨走進這個房間後,看到這些模型會有怎麼樣的反應呢?這些東西又該藏在哪裏纔好?還是乾脆跟她打開天窗說亮話算了?美少女模型大概會出局吧,太過裸露的蘿莉更是不用說。鋼彈模型已經打入主流市場了,接受度比較高應該OK吧,不對不對,說不定她反而討厭這種塑料模型呢。

「阿茂先生有看過『在黑暗中漫舞Dahedark1;』或『芝加哥0;Chicago1;』嗎?」

「什麼――喔,茶,啊、嗯……喝茶。」

「喔,原來網站是這麼做的啊。你快點更新嘛!」

背後傳來七瀨的笑聲,阿茂只能乖乖走向廚房。果然很不真實,九十六度的滾沸熱水和特級大吉嶺紅茶的香氣都蒙上了一層虛幻。正當自己背對着七瀨時,她說不定正左看看右瞄瞄地打量着房間,光想到這裏就讓阿茂忍不住心慌意亂。藏在壁櫥裏的、可拆式地板下的、洗衣槽裏的這個和那個如果被她發現的話――

七瀨喃喃道。

――不管再怎麼做,還是沒辦法把七瀨和深琴融合爲一個個體。

匆促到連改錯字的餘裕都沒有。自己正在七瀨面前打出屬於深琴的網誌;光是意識到這一點,就讓阿茂感到頭暈目眩。比倒錯更加倒錯。自己的行爲逐漸失去了意義,爲了不讓這篇網誌難產,阿茂拼命地把全身的力量注入手指。敲打鍵盤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槍響般在房裏不斷迴繞着。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就算五官體態都相同,但七瀨和深琴還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啊,是我耶!」

阿茂的嘴巴一張一合地想化解眼前的窘況,但卻說不出半句有意義的話來。

「……啊!」

阿茂怱然有種失去容身之處的錯覺。這裏明明是自己的房間、這臺明明是自己的電腦,阿茂卻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地方,也完全不想碰觸鍵盤。難以呼吸。不是的,畫面上的人才不是七瀨――

七瀨一屁股坐上阿茂的牀。

七瀨顫抖着吐出微弱的呼息,

終於等到了有些走音的門鈴聲。

有條不知名的魚開始在肺腑間緩緩遊動,不鮮豔的魚鱗突刺着內壁,從身體內側折磨阿茂。牠的動作越來越激烈,幾乎快要刺破阿茂的脾胃般,在體內瘋狂暴動。

魚兒突然用力翻了身。

喀噠喀噠喀噠,

「我最近好閒喔――」

「我也想要參與制作網站。」

七瀨笨拙地敲起鍵盤,開始敘述她認爲「很可愛的事」。教人驚豔的長長睫毛眨呀眨的,還若有所思地微微蹙起了眉頭。

只要拍好照片,接着就等阿茂上傳到網站上就行了。至今爲止爲了找素材所花費的心力,也全是爲了把網站做到盡善盡美。多虧了有七瀨的幫忙,相簿的質量和更新速度都成直線上升,瀏覽人數也爆增了不少。

右手抓着『SUMOMO120%』的模型,左手緊握着命運高達0;注:Destiny,出自「機動戰士高達SeedDestiny」。1;,阿茂的視線左右比對着,眉頭部蹙了起來。長年鋪在地板上、懶得收起來的牀墊上擺滿了以主人才能理解的法則分門別類的漫畫書,還有如針山般豎立在紙箱裏從未貼上牆的海報殘骸。

七瀨發出沒大腦的聲音要求着。

「是寫在這裏沒錯吧?」

但有了七瀨的幫忙後,短短几分鐘就可以拍出許多照片來。

好不容易抑制下來的情緒,在瞬間的動搖後,眼看又將潰堤。這不算擁抱,而是七瀨主動將她的身體偎了上來。她的指甲深深陷進阿茂的肩頭。好痛,第一次承受女孩子的體重,沒想到竟是這麼沉重,而且火熱。

七瀨環視着房間發出一聲喟嘆。把一些「不適當的物品」收起來後,整個房間也頓時失去了原有的生活感,連阿茂也覺得這地方真不像自己的房間。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大概得過着想找什麼都找不到,必須翻箱倒櫃的生活纔行吧。

「哇~已經這麼大規模啦!」

烏黑的眼瞳直勾勾地望着阿茂。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公分,七瀨的掌心溫度正從肩膀傳遞到阿茂的全身上下。

阿茂站在房間裏,不斷髮出自我意識過剩的呻吟。

眼前只剩下一片灼熱的空白。

看着七瀨連一句「打擾了」也沒說,就毫無顧忌地從自己身旁走過,阿茂只能輕輕嘆口氣。

「阿茂先生,可以幫我倒杯茶嗎?」

「嗯……」

「我要到阿茂先生家玩,也讓我更新網站嘛。」

「可、可是也沒什麼好更新的啊,妳說對不對?」

「不行。」

如果能就這樣把深琴和七瀨融爲一體該有多好啊。

輕啜了口杯裏的紅茶,阿茂僵硬地點點頭;這時七瀨突然閉口不語,用溼潤的雙眼將阿茂從頭到尾審視了一遍後,才仰起脖頸喝了一口紅茶,

遲到那麼久,卻沒有半點歉意,七瀨露出一臉燦笑。隨口打了聲招呼後就大搖大擺地進到屋裏,又隨手把印着如同咒語般根本看不出店名是什麼東東的蛋糕盒塞到阿茂手中,自顧自地蹲在玄關脫去腳上的綁帶芭蕾舞鞋。阿茂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從嘴裏擠出「歡、歡迎光臨」這句話而已。

「我們差不多該來更新網站了吧!」

「嗯……」

「不、不用吧,我覺得應該沒有更新的必、必要啦……」

「…………」

「換我試試啦。」

掛在牆上的時鐘正一分一秒地剝削時間。

十七點三十六分。

但每當將七瀨的身影納入取景器時,卻又有種「總覺得不太對」的念頭竄了上來。一旦心裏有了疑慮,就沒辦法輕易停止。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不安一而再地湧現,光是想抑止就耗費了一番心力。每當拍下七瀨的照片時,「我到底在拍誰?」的疑問總會不由自主地浮上腦海。

這是什麼狀況。無色透明的震驚在腦中竄動,阿茂慌亂地揮動手腳。但七瀨的力量竟比想象中還大,阿茂被她壓得動彈不得。

喀噠…………

疑問一個個壓在心頭沉入胃部。每當意識到時卻又瞬間掠過,沒辦法仔細想起那些糾葛的疑惑。這樣的日子飛快地流逝,但那種無法言喻的感覺卻不斷在阿茂的心裏擴張。每過一天,就變得更巨大也更沉重;兩個月過去了,雖然總是刻意別開視線不去正視,但緊繃的情緒終於也被逼到了臨界點。

窗外的天空已經慢慢染上帶有夜色的橘紅。約定的時間是下午十七點,不算早也不算晚,阿茂就像個稻草人似地呆呆佇立着等待七瀨的到來。

『我原本是想買有褶邊的無袖洋裝,可是那件有蝴蝶結的短版上衣也――』

『我有個喜歡……不對,應該說是很在意的人。那個人離我非常遙遠,雖然覺得對方可能也有點喜歡我,可是我們大概沒辦法見到面吧。我真的很煩惱,有時候也覺得應該要給身邊的人一點機會……這都是我朋友說的啦。哈哈哈,開玩笑的,嚇到你們了嗎?』

在還沒有做出決定之前,嘴巴已經自作主張地吐出這句話。

「……唔、唔嗯……」

太久沒有客人來訪,家裏根本沒有準備客人用的茶杯。

這時阿茂才突然發現。

七瀨的嘴微張着,怔怔看着阿茂的臉孔。她眼裏盛滿的困惑與不安清晰可見,終於湧上蒙朧的淚霧。

阿茂只能愣愣看着她的側臉。

「人家今天就是爲了這件事纔來的呀。」

「――纔不是妳!」

那張側臉,無可否認的就是出現在時代雜誌上的女孩啊。

「……那就稍微更新一下吧。」

沉痛的低喃幽幽傳進阿茂的耳中。

「今天從學校回家的路上,看到Peaow的――』

哀求的囁嚅聲,七瀨又重複了一次。

阿茂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那個,我是……啊……」

「哇啊~你收拾過了嘛。」

「午――現在應該說晚安了吧。」

約好時間後,兩個人走了很多地方拍出很多照片。車站、公園、人行道、遊樂園、游泳池。正在走路的七瀨/深琴。露出甜美笑容的七瀨/深琴。靠在牆邊的七瀨/深琴。轉過頭的七瀨/深琴。正在喫東西的七瀨/深琴。

就算是準備迎戰勇者的大魔王,也不會像阿茂現在這麼緊張吧。

「你在幹什麼啊,真逗趣耶。」

決定和七瀨攜手後,網站的更新也變得簡單多了。

「所以我說,我願意幫妳啦。」

『櫻花就快開了,我們學校的櫻花樹也陸陸續續開了好幾棵,直想敢快和大家一起去賞花。朋友說要等下個星期添再去,可是今天才星期三――』

站在阿茂背後注視着計算機屏幕,七瀨不由得感嘆。她的呼息吹拂在耳邊,纖細的手指搭在肩膀上,背後的七瀨所散發出的暖意讓阿茂的身體變得更僵硬,不敢亂瞄的雙眼只能緊盯着屏幕。打開HomepageBuilder,畫面上出現的是已經數不清更新過幾次的網站首頁。首頁上的深琴正以溼潤的眼睛凝視着每個到訪的客人。

沒想到阿茂會突然這麼說,七瀨呆愣了幾秒,不敢置信地眨眨眼,才終於大喊一聲「太棒了」,還開心地擺出拉弓動作。

七瀨的一舉手一投足都被阿茂轉換成屬於深琴的情緒反應。也可以說是利用七瀨將深琴的性格更具體的呈現出來。

「喂,我覺得啊……」

真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最近的女孩子都這麼輕浮的跑到男人家玩嗎?阿茂回首自己過去二十年的人生,只可惜根本找不到半點可供參考的實例。

只剩下最後一小時可以猶豫了。

對七瀨這麼說,其實也算是幫自己找藉口;阿茂面對着計算機,半趴在桌前緊盯着螢幕,開始活動雙手打起網誌。

原以爲一切都會進行得很順利。

一股不知名的情緒重重地撞進胃部深處。

「七瀨小姐……」

直到這時,阿茂才發現七瀨的臉頰有些微腫。

突然間,腦海中浮現出曾經看過的好幾個模特兒網站。那些模特兒總是裝出朝氣蓬勃又開心的模樣,無論何時何地都是如此美麗無瑕。

但,隔着薄薄一層表皮,另一頭卻存在着躲也躲不過的殘酷現實啊。

那些飄浮在腦海中的疑問顆粒就像玻璃杯裏的冰塊,慢慢地融化消失了。就算對方是個隨便盜用自己照片的噁心男人,她也能毫不在意地貼上來,真是個噁心的女人。

「……我已經受夠了。」

七瀨用壓抑的委曲的聲音,吐出了只有她自己才能瞭解的痛苦、辛酸還有悲傷。依偎在阿茂厚實的肩膀上,不時泄出細微的嗚咽。原本雪白的頸項都染上淡淡的櫻紅。

許久許久,七瀨終於退了開來,還哽咽的抽了抽鼻子。

體溫交流的時間似乎很漫長,但卻又如此短暫。

不管如何,阿茂總算能鬆口氣了。

「對不起,突然做出這麼奇怪的事……」

七瀨用中指揉揉眼睛,道歉似地低喃道。脫落的黑色睫毛膏都黏在她的眼角附近。

「沒、沒有關係啦,妳不用介意。」

阿茂無措地搖搖頭,不知道該把視線擺在哪裏纔好,最後還是隻能低下頭凝視自己的雙手。

「……可是,爲什麼是我?」

雙眼緊盯着自己的手,阿茂對七瀨問出了盤踞在心裏許久的疑問。

「因爲阿茂先生很溫柔啊。」

七瀨開口給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與其說是溫柔,阿茂覺得自己應該是不知道該怎麼拿捏距離又缺乏和人相處的經驗,纔會這麼唯唯諾諾地不知該如何是好。但七瀨卻說這就是溫柔,接着又加了一句「你真的很體貼啊」。

「也可以說是那個吧。」

「那個?」

我昨天一整天都窩在家裏,女僕居然說她看到我跑到店裏來。當時因爲太忙,她沒時間過來打招呼,但坐在窗邊喝茶的人的的確確是我沒錯。還言之鑿鑿地說她絕不可能認錯人的。

突然間,溫暖的泥濘像是從腳底慢慢攀爬而上,難叢言喻的異樣感覺擄獲了阿茂的神經。爲了替這樣的感覺取一個適當的形容詞,阿茂開始挖掘過去的記憶,但敲門聲可等不及阿茂做出解答。

深琴出現在眼前。

那是問甜點很好喫的女僕咖啡廳,那裏的女僕似乎也記住了我的臉和名字,一見我走進店裏,立刻笑臉盈盈地向我打招呼。

阿茂蹙起眉頭,回頭望向大門。骯髒的走廊和混凝土玄關,還有用來與外界連繫的薄門板。敲門聲正以固定的節奏不斷響起。

深琴站在阿茂面前,緩緩伸出纖細白哲的手指――

――時代雜誌上的女孩,只要一個就夠了。

阿茂輕喚。

「如果你不討厭的話,再傳簡訊給我吧。」

對阿茂的叫喚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深琴踩着不甚清晰的腳步聲定了過來。這次阿茂同樣也是動彈不得。深琴用身體隔開了果凍般凝結的空氣,一步步向阿茂走來。剛纔在觸碰到之前,阿茂就從夢裏驚醒了,但這次深琴在阿茂面前跪了下來,緩緩伸出雙手,環抱住阿茂的身體。

*

「對不起,我今天還是先回去好了。」

反射性地回頭望向大門,嚥下一口唾液。手心和背部全被汗水浸溼了,黏答答的觸感真是噁心。想慢慢籲出一口氣卻失敗,喉頭髮出一聲嗚鳴。

「TIME……DoyouknowtheforefrontofAsianculture?」

可是,我既不會使用分身術,更沒有健忘症。出現另一個自己的靈異現象,該不會是神田明神一時興起化身成我了吧。

阿茂只是呆呆站着。

「……嗯?」

下一秒,昏暗的六坪大房間,突然響起明亮的敲門聲。

後記

在寫這本書時,爲了取材和休憩,我曾多次踏上秋葉原。那一天正好也是剛過了最艱苦的趕稿時期,寫作的工作到了一段落後,爲了轉換一下心情我又跑到秋葉原去了。天氣是晴天,正是適合在秋葉原閒遊的好天氣。逛了幾家我喜歡的店後,還看到不少街頭藝人的表演,最後我走進了女僕咖啡廳。

抹去額際泌出的汗珠,阿茂正急着趕回家。

這一刻就是分岐點。

「深琴――」

時代雜誌上的女孩,也正等着阿茂歸來呢。

教人措手不及地,只有六坪大的破公寓房門突然被打開了。

透露出複雜思緒的嘆息聲從嘴角泄出。

既視感又再一次重現。

「昨天您也到我們店裏來了吧。」

沒有時間發呆了,還得更新網頁纔行呀。

深琴出現在眼前。

溢滿街頭的吵雜紛擾,都逐漸被遺留在身後。無論是喜是憂,這座城市都概括承受每個人的情感,永不結束的慶典時間仍持續着。

丟在桌上沒人理的筆記型計算機透出了蒙朧的磷光。

幽暗的房間裏,阿茂的手不停在雜誌封面上游移。因爲翻了太多次,只要稍微一翻動就會自動停在秋葉原特輯的頁面;那些照片一看再看,已經數不清到底看過幾次了。哪張照片擺在什麼地方,就算身處在黑暗之中,阿茂也一清二楚。

鎖孔轉動了半圈,大門被打開了,

阿茂覆住攥緊的拳頭。

「就是移情作用啊。」

不過我想應該是女僕搞錯了、或是真的有個長得跟我很像的人吧;另一個自己朝氣蓬勃地跑來秋葉原玩,想想也挺有趣的。他都逛些什麼樣的店呢,直想和另一個我坐下來好好促膝長談一番啊,對方應該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吧。有緣見到另一個我的朋友呀,請跟另一個我好好相處唷。我想他應該不會是個壞人吧。

――這次是真的跳起來了。

還能怎麼做。阿茂沒有自信能用言語說明自己反覆不定的感情去向,也不知道若真的做出選擇的話是否能讓深琴滿意。自己的心情應該可以隨心所欲的掌控啊,怎麼這一刻卻偏離了主軌,越跑越遠了呢。

啪當!

阿茂發出不成聲的嘶叫。

「我是七瀨唷。」

感覺到似乎有雙視線正盯着自己,阿茂停下腳步轉過身,但眼下的秋葉原人多擁擠,卻沒有半個熟識的面孔;收回探尋的目光,再次跨出步伐。

但,接着女僕卻對我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本作品內容皆爲虛構,所有登場人物、團體都與實際存在的人事物無關。

那雙眼,正在等待阿茂做出抉擇。

*

最後,關於這本書的出版,真的多虧了大家的鼎力相助。當然還有看了這本書的各位,在此獻上我最誠心的感謝。下次一起到秋葉原去玩吧。

七瀨到這個房間來,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

花了十五分鐘的時間確認現在的狀況,阿茂才終於彎腰撿起掉在地板上的時代雜誌。

來說件不可思議的事。

還是快點回家吧。

「咦……」

窗外的天色被渲染成一片漆黑,睡傻的貓咪從喉間發出一聲咕噥。

前一秒還無法理解的感覺,逐漸變得明朗清晰。這就是所謂的既視感。阿茂的手腳四肢頓失了力氣,微張的嘴巴只能吐出斷斷續續的單字。深琴向前踏出一步,滑動般無聲無息地接近阿茂身邊。美麗的眼角隱約透露出淡淡的哀愁。

像在確認自己的頭是不是還牢牢固定在脖子上,雙手不停在臉上摸索。還是這間住慣的六坪大破公寓。

……於是,七瀨離開了這間六坪大的破公寓,之後的事已經不復記憶了。

也許是被阿茂的動作感染了,七瀨也別開視線,吶吶回道。

阿茂伸出顫抖的手指按下計算機的電源。

粉紅色的嘴脣囁嚅着。

腦袋裏有個聲音正悄聲地說着「快點冷靜下來」。她不過是路上隨處可見的女人,這不過是隨時都會發生的誤會,她只是對自己的人生感到失望,爲了得到別人的安慰,才刻意編出這番甜言蜜語的。這種半生不熟的說詞最教人唾棄了,以前的自己肯定鳥都不鳥。其實阿茂也很清楚,七瀨並不是真的在誇讚自己有多體貼溫柔,她只是想得到一點溫暖,而又碰巧遇上阿茂罷了。

2006年9月將吉

阿茂快步走過秋葉原的步行者天國。剛買的帆步鞋用力踏在柏油路面上,搭在肩膀上的登山揹包裏裝着適度的重量,讓人心情愉快。

――阿茂吐着紊亂的呼吸,猛地跳了起來。

靜止的時間沒有持續太久,七瀨已經站起身來。邊把包包背上肩,邊迅速地打理一下自己的儀容準備離開,

猶如打翻天藍色的油漆灑了一大片,缺了一份現實感的天空在頭頂上無邊無際地延伸。

燈泡的微弱光芒照在經過PP加工的封面上,反射出刺眼的亮度。

縮在椅子裏的身體上下起伏着,阿茂邊吐出紊亂的喘息邊環視自己的房間,牙根還不停打顫。周圍的一切看起來都不像真的,沒什麼是可以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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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秋葉少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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