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聖的懶鬼們
《神聖懶鬼的冒險》 · 森見登美彥 · 3.6萬 字
昔日,筆者的朋友在找到工作的時候曾經發出以下的豪語。
「因爲學生時代已經睡飽了,所以可以不眠不休地工作三年。」
想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棲息在你我內心深處的懶鬼擁有悠久的歷史,我們在生爲人類以前,骨子裏都流着懶鬼的血液。祖先們之所以放棄住在樹上的生活,也是因爲爬樹實在麻煩。當勤勞的猴子致力於提升爬樹的功力時,視爬樹爲一件苦差事的懶鬼們正在地面上懶散度日。某一天,大家幸運地分享着被雷打到,烤得焦香的山豬,有個先知注意到一點:「咦?即使不會爬樹也沒問題嘛!」一刀劈開人類歷史的新紀元。要證據是嗎?那我請問在各位之中,有多少人是爬樹的高手?
棲息在你我內心深處的懶鬼是頭沉睡的獅子,用打呵欠來代替咆哮,夢想着南方島嶼的假期、不疾不徐的火車之旅、沒有盡頭的暑假。將時間虛擲於繞遠路,把今天該做的事推給明天,被莫名其妙的酒灌醉都無所謂,還是繼續沉睡着。
可以將一切託付給這種人嗎?
當然不可以。
除了神聖的懶鬼以外。
所謂神聖的懶鬼,指的是畸於人而侔於天【※出自《莊子·大宗師》篇,意指異於常人而合於自然者。】、無用之大用【※出自《莊子·人間世》篇,意指乍看之下貌似沒有用,責則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的人。
不過,也請不要把「無用之大用」這句話當作傳家寶刀似地見人就現,高聲主張。要是太過於強調「無用之大用也是有用的一種」,就會成爲推崇人要有用的打手。這裏應該換個角度,改稱「有用也是無用的一種」纔對吧!假設無用之大用也是有用的一種,那麼當有用也是無用的一種時,無用之大用雖是有用,也是無用……。
各位想必已經分不清楚東南西北了。
總之,今天是值得慶祝的日子。
※
浦本偵探和玉川小姐離開菊水餐廳後,來到四條大橋的橋墩。
四條通上滿滿的都是來逛宵山的遊客,警察正在川端通揮舞着紅色的螢光棒指揮交通。
玉川小姐一面等待麻痹的腳恢復知覺,一面以怒火中燒的眼神瞪着浦本偵探。偵探靠在欄杆上,正從咖啡色的信封袋裏抽出一疊鈔票清點。這可是他最認真執行的偵探業務。可是他的手指頭非常不靈活,每次數的張數都不一樣,這點總令他一則以喜,一則以憂。算盤在浦本偵探腦海中胡亂彈跳的樣子顯而易見,看得玉川小姐更加不耐煩,天狗白蘭帶來的醉意已消退大半。
「那個人不是狸貓假面,絕對不是。」
玉川小姐摩挲着疼痛的腳。
自己恐怕已經在今晚跪完一輩子要下跪的配額了吧!他們含糊其詞的報告令五代目暴跳如雷。這時,浦本偵探露了一手下跪的絕技,那是一段漫長的下跪。當浦本偵探將下跪的立場在「主動下跪」與「被迫下跪」之間轉換的瞬間,似乎就是在等待「水到渠成」的那一刻。
這時,非常唐突地接到據說人在祕密基地的狸貓假面打來的電話。當對方告訴她:「希望能得到玉川小姐的同意」時,她就應該要察覺到不對勁了。因爲會這樣說的除了小和田君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人。然而,當時她的腳到底是太痛了,所有的智慧與感情都集中在雙腿上。所以她隨便答應之後,隨後出現的狸貓假面居然是小和田君。這可把她嚇了一大跳!
「多虧有小和田君的幫助,這麼一來,事務所的帳單就有着落了。」
小和田君回頭一看。
小和田君把手放在拉門上。
裏頭是一個稍微墊高的榻榻米房間。
往東走的人潮和向西前進的人潮在從八坂神社到烏丸一帶的四條通上熙來攘往地奔騰流過。由穿着西裝,一臉橫肉的男人們包圍着羊駝男和狸貓假面所形成的集團,在人潮如織的遊客中顯得格外突兀。
「你是說五代目可能是誰的手下嗎?」
小女孩嘴裏不知含着什麼,小巧的臉頰鼓鼓的,在小和田君面前欠了個身,擺出「請往裏面走」的手勢。
浦本偵探靠在欄杆上豁達地說。
假扮狸貓假面的罪惡感越來越強烈。
「大家準備好了嗎?」
舞妓牽着小和田君的手,離開那個稍微墊高的房間,沿着光禿禿的燈泡照在灰色牆壁上的狹窄走廊往前走。走廊盡頭有一道拉門,小和田君脫鞋進門。
「晚安。」
突然間,沒完沒了的宴會一下子走到盡頭。
「你爲了賺錢打算犧牲小和田先生嗎?」
要說這個房間裏有什麼照明,只有在穿過整個房間的正前方的拉門前有一盞駒型燈籠,上頭寫着「狸山」的黑字。然後在燈籠旁,還有一個穿着紅色浴衣的小女孩。這個小女孩背面向小和田君,宛如貼在後面拉門上的一抹剪影。
小和田君的朝聖之旅猶在繼續着,沒完沒了的宴會在宵山的夜晚描繪出一個沒完沒了的螺旋。
接下來,他們走進一家面向柳小路,名爲「響」的居酒屋。
緊接在星期五俱樂部之後,小和田被帶到星期六俱樂部。他還以爲兜了一圈又繞回原點,但是這個星期六俱樂部和剛纔五代目帶他去的星期六俱樂部似乎完全不同,房間裏的成員全都是他沒見過的生面孔。
空氣中散發出一股令人懷念的蚊香味道。
從老人們口中吐出來的煙霧像條蛇在充滿整個房間的紅色光線裏蠕動着,沒多久就被吸進隔開這個房間和下一個房間的拉門縫隙裏。
拿到報酬的浦本偵探鬥志高昂地說:「打起精神來,玉川小姐。這麼一來,我們的星期六終於從『委託人』的魔掌中重獲自由了。
被他這麼一質問,玉川小姐一下子答不上來。
「你們真的是星期六俱樂部嗎?」小和田君問道。
在屋子裏迎接小和田君的,是幾乎要將居酒屋木造的屋頂掀開的掌聲喝采。在裸露出混凝土的地板上擺放着焦黑的木製餐桌的居酒屋裏擠滿了醉漢,簡直就像是把宵山的人聲雜沓直接剪下一角放進來。人的熱氣和從廚房裏飄出來的白煙讓一切變得霧茫茫的。五代目拉住小和田君的手,推開醉漢們伸出來的手,往裏面走。目送他們往裏面走的醉漢們大聲叫嚷:「呦-狸貓假面!」、「親切的怪人!」
背脊如有電流竄過。
浦本偵探這種沒要沒緊的態度差點沒把玉川小姐給氣死,就連說話的力氣也失去了,緊緊地將咖啡色的信封袋抱在胸前,靠在四條大橋的欄杆上。浦本偵探咕噥着:「真拿你沒辦法啊!」玉川小姐則說:「我想好好地工作。」
小和田君囁嚅地試着打招呼。
※
穿過四條河原町的十字路口,轉進裏寺町,五代目帶小和田君來到那條狹窄的柳小路上。以五代目爲首的那羣男人對八兵衛明神行禮膜拜。小和田君在心裏詢問在黑暗中竊笑着的狸貓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狸貓們只是笑嘻嘻地,彷彿是在告訴他:「別擔心!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
「你敢跟我提工作?是誰醉醺醺地闖進委託人的地盤來着?」
「歡迎光臨,狸貓假面。上來吧!不必拘謹。」
舞妓說聲:「請隨我來。」牽起小和田君的手。
越往前走,狸貓的氣味益發濃重,腳底下的榻榻米也像小嬰兒的腦袋一樣,益發柔軟,出現在宴會上的人也越來越像妖怪。有的房間裏正上演着《平家物語》【※作者不詳,描述西元一一五六至一一八五年之間,源氏與平氏的政權爭奪。】的一幕做爲餘興節目;也有的房間裏正欣賞着裝在臉盆裏的大錦鯉,杯觥交錯;還有的房間裏有巨大的影子在香菸繚繞的煙霧裏穿梭來去。出現在宴會上的人的軀體變得越來越大,小和田君終於闖進頭部幾乎頂到天花板的巨人們的宴會。天狗白蘭化爲霧氣,充斥在空氣裏,光是坐着也薰人慾醉。悶熱的程度直逼熱帶。數也數不清的宴會全都塞在這家「響」居酒屋裏,水乳交融,沉入某個深不見底的地方。有時候,當某個房間裏響起高八度的笑聲,笑聲會傳到走廊上,連柱子也爲之震動。笑聲會喚起笑聲,令宴會與宴會產生共鳴,融爲一體,彷彿從地底湧出的朗聲大笑,讓整棟建築物都爲之震動。
小和田君已做好心理準備。
「我身爲偵探的直覺告訴我,五代目很着急,那德性看起來就是個懼怕上司的傢伙。哈哈哈!我想在黑幕的後面肯定還有黑幕。」
「觀察情勢。」浦本偵探回答。「確保眼前的利益,然後再狠狠地大賺一筆。」
布袋和尚拍打着碩大的肚子,笑得前仰後合,揮動深紅色的扇子,將酒倒進跟臉盆一樣大的酒杯裏,請小和田君喝。「我是有聽說過好像有個跟我們同名的俱樂部,但那羣不值一提的傢伙就只是我們的影子。不過,或許我們也是另一個俱樂部的影子也說不定……開玩笑的,別當真。來吧!狸貓假面啊!讓我帶你去星期天俱樂部吧!」
「我們是星期六俱樂部。」
小和田君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咦?」小和田君不明所以。
玉川小姐抬頭看着菊水餐廳的露天啤酒屋,喃喃自語:「你想幹嘛?」
老人以細緻的動作把酒杯放下,看着小和田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穿着黑色和服,坐在最裏面的壯碩老人。衆集在這個房間裏的其他人雖然也都怪怪的,但是這個老人的存在感是其他人無法望其項背的。從他滿是皺紋的臉看來,至少超過八十歲了,眼神卻如老鷹般銳利。更令人驚訝的是他那碩大無朋的身形,即使在跪坐的情況下,視線位置還是比小和田君高,寬度是小和田君的兩倍。坐在旁邊的舞妓看起來就跟洋娃娃一樣,掌心裏的酒杯更是小到幾乎看不見。
大約五十張榻榻米的房間裏,兩側是白色的紙門,紅色的光線在紙門上搖曳着,正前方是壁麄和通往另一個房間的拉門。房間的正中央鋪着兩張榻榻米大的天鵝絨地毯,上頭擺放着會讓人連想到《一千零一夜》【※又名《天方夜譚》,是一部源於東方口頭文學傳統,於西元九世紀左右以阿拉伯文寫成的故事書。】的超大水煙管和紅色玻璃的西式煤油燈,四周圍繞着三張紅色的沙發。水煙管時不時地發出細微的啵啵聲響。走近一看才發現,有羣穿着紅色背心,瘦小如同嬰兒的老人坐在沙發上。
老人以擲地有聲的語氣說。
小和田君問她:
「浦本先生,原來你知道那個狸貓假面是小和田先生啊?」
「哎呀!跟我想的一模一樣耶。」
「……又沒有證據,也沒有得到浦本先生的同意。」
老人們在西式煤油燈的紅色燈光照耀下無聲地笑着,臉皺成一團,嘴裏咬着從水煙管長長地伸出來的紅色煙管濾嘴,煙霧不斷地從滿臉皺紋中應該是嘴巴的縫隙吐出來,讓人不禁擔心起他們的身體是不是有哪個地方正在起火冒煙,感覺就像是在跟樹齡五百年的盆栽對話。
※
「真傷腦筋,來到一個令人心裏發毛的地方了。」
他想起小時候跟家人一起去海邊的事。明明是想在溫暖的淺灘游泳,沒想到水溫突然驟降,害他始料未及,當他發現胡踢亂蹬的腳尖踩不到地的時候,委實恐怖至極。
五代目將小和田君帶到老人身邊後,以四腳着地的姿勢一步一步地往後退,退回最角落的座位。
震天價響的笑聲讓整棟建築物搖晃起來。
「是這裏的意思嗎?」
她把抱在胸前的咖啡色信封袋還給浦本偵探。
玉川小姐無精打采地隔着欄杆俯瞰着鴨川。
就在小和田君爬上宵山最後的梯子時,世上最懶惰的偵探浦本氏正在居酒屋「響」的吧檯喝着高球【※一種雞尾酒,由威士忌和通寧水或蘇打調成的花式調酒。】,身爲週末偵探的玉川小姐則是在與「響」有段距離的街頭。在已經熄燈的大衆食堂屋檐下,撫摸着桃紅色的十圓電話,要自己冷靜下來:「給我冷靜下來,給我冷靜下來。」
坐在上座,像個布袋和尚似的巨人笑了。「我們正是星期六俱樂部!」
「啊!你做什麼?玉川小姐。」
耳邊傳來祇園囃子的聲音。感覺就像橫越一望無際、滿地荒涼的原野,一直走不到眼前那個背對自己的小女孩身邊。腳步沉重。爲什麼會這麼冷呢?
「星期天俱樂部在週六晚上聚會,可以說是前所未聞的事。」
眼前是一個空蕩蕩的陰暗房間。
老人把背打直,以手擊掌,發出極高的音頻,在座的人全都安靜下來。老人轉向小和田君的方向,把雙手貼在榻榻米上。當他低下頭去,其餘的俱樂部成員也都配合他的動作,深深地低下頭去。「是星期天俱樂部邀請你來。」老人說道。
「別說得那麼難聽嘛!我只是順應時勢而已。」
小和田君拎着鞋子,打開拉門,裏頭又是一個榻榻米的房間。星期天俱樂部的成員正在恭迎大駕。小和田君受到無微不至的盛情款待。星期天俱樂部的代表是一位妖豔的美女,漆黑的小禮服露出一截雪白的肩膀,令小和田君也不由得心旌搖曳。美女簡單扼要地自我介紹,點頭致意。「星期天俱樂部只不過是星期一俱樂部的接待室。只要把你平安無事送到星期一俱樂部面前,我們在宵山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有個穿着紅色浴衣的小女孩站在小和田君的面前。小和田君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裏見過她。
「能夠受到星期天俱樂部的邀請,比什麼都更能證明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光是像這樣和你交談,就足以令我等戰戰兢兢,深怕惹惱了星期天俱樂部的人。星期六俱樂部只不過是星期天俱樂部的接待室。只要把你平安無事送到星期天俱樂部面前,我們在宵山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那麼,就請你小心一點過去吧!」
「你們是雙胞胎嗎?」
「歡迎你來。」
越受歡迎,越找不到表明身分的機會,事到如今,也不能隨便脫掉這個面具和黑色斗篷。而且,在他讚歎這種滑溜溜的點心很好喫、這種酒很好喝的同時,罪惡感就被打在身上的鎂光燈和美酒的微醺給趕到九霄雲外去了。
她豎起耳朵,但是已經聽不見祇園囃子的聲音。
小女孩閉上眼睛,把背挺直。當她噘起嘴脣,如同在等待男朋友的親吻時,從她嘴裏吐出一個小小的、紅色的東西,掠過陰暗的天花板,在小和田君的頭上勾勒出一道弧線。藉由駒形燈籠的光線,可以看出那是一尾閃着紅色鱗光的金魚。與此同時,站在駒形燈籠的旁邊,面向拉門的小女孩靈活地轉過身來,如同追逐着餌食的鯉魚,一口吞下破空而來的金魚。
當拉門在背後關上,撼動整間居酒屋的笑聲戛然而止。
「我要把這個還給五代目。你都已知道狸貓假面是小和田先生了,居然還有臉收人家的報酬?」
偵探的話纔剛說完,玉川小姐就把咖啡色的信封袋搶過去。
「既然如此,那我就看你們能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吧!」
※
玉川小姐大喫一驚地望着浦本偵探。偵探一面擦汗,一面用街上發的扇子朝臉部猛扇。說的也是,此人雖然是個手不動三寶的傢伙,但也不是腦袋空空地什麼都沒在想,可以說是一塊「會思考的岩石」。雖然不知道靠不靠得住就是了。
小和田君有些意猶未盡地離開那個房間,當紙門在背後關上的時候,他聽見裏頭傳來彷彿完成一件浩大工程的喜悅與高呼萬歲的聲音。
拉門對面是個四張半榻榻米大的小房間,瀰漫着令人感到心安的暖意。房間中央有座通往樓上的巨大梯子。
他剛剛纔聽過同樣的臺詞。
然而,女孩卻鼓着裝有金魚的臉頰,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打開拉門,對小和田君做出一個「請進」的手勢。
「……什麼意思?」
「任何事都逃不過我的法眼。」
「你到底想達成委託人的要求?還是不想達成委託人的要求?」
是浦本偵探和玉川小姐。
舞妓留下一句:「奴家告退。」便退下了。
「你冷靜一點嘛!小和田先君是狸貓假面的傳人不是嗎?也不全是冒牌貨。五代目都滿意了,我們就收下報酬,這有什麼問題嗎?」
小和田君走進房間裏。
老人如是說,爲他介紹聚集在這個房間裏的俱樂部成員。
彷彿就是在等他回頭,剛纔的小女孩擺出奇妙的動作。
從梯子上方傳來小孩子高八度的聲音。
又是個大約五十張榻榻米大的房間。
告別星期天俱樂部上樓,在前方等着他的是星期一俱樂部;穿過點亮燈籠、長滿苔蘚的中庭,在前方等着他的是星期二俱樂部;沿着兩旁是一整排純白的紙門,擦得光可監人的走廊,在前方等着他的是星期三俱樂部。小和田君的所到之處皆充滿掌聲喝采,有人拿進口的葡萄酒招待他,有人拿包在竹葉裏的高級甜點招待他,有人拿香氣四溢的綠茶招待他。小和田君喝過一攤又一攤,有如一再地穿過伏見稻荷的千本鳥居【※日本京都市伏見區的稻荷神社,以數量驚人的大小鳥居聞名,俗稱「千本鳥居」。】。
忙不迭地回頭一看,剛纔那個女孩已經又背對着他,宛如貼在後面拉門上的一抹剪影,唯有紅色浴衣的袖子還徑自晃動着。小和田君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又重新轉回駒形燈籠的方向。同樣穿着紅色浴衣的女孩面向他,站在燈籠旁。
當他被舞妓牽着,走出星期六俱樂部的小房間時,看了一眼坐在最角落的五代目,或許是之前的疲勞一口氣湧上來,只見他像只羊駝似的嘴裏唸唸有詞地打着瞌睡。前方是居酒屋的人聲雜沓,然後在猶如上下班的尖峯時刻擠爆電車的醉漢們之間,隱約看見兩張熟悉的面孔。
「爲什麼不告訴五代目狸貓假面的真面目,你不也知道嗎?」
「這是怎麼回事?」
「矛盾很好啊!一點問題也沒有。如果都是非黑即白的問題,就沒有偵探大顯身手的餘地了。白色會變成黑色,黑色也會變成白色,而我們的商機就在這裏。玉川小姐,請把你的眼睛打開,現在還不是水到渠成的時機喔!」
首先是穿着黑色袈裟,骯髒程度遠勝其他人的大和尚,頭髮和鬍子都亂七八糟的,正從放在膝蓋上的髒兮兮袋子裏掏出長着一堆腳的曬乾昆蟲,啪哩啪哩地咬得響聲大作。喫得到處都是的昆蟲碎片沾在鬍子上,在燈光的照亮下,閃爍着詭異的光芒。再來是穿着紅色和服,華麗程度遠勝其他人的舞妓。一個大小几乎和衝浪板不相上下的羽子板【※日本傳統中長方形、上頭有圖案的木板,原本是用來汀羽板球的工具,後來人們認爲它可以避邪,於是有了裝飾藝術用的羽子板。】豎立在她背後的牆壁上,羽子板上描繪着鯉魚躍龍門的圖案。看起來最窮酸的是一個穿着西裝的初老男人,一面搖着塞滿了腦漿的碩大腦袋,神經質地眯起藏在黑框眼鏡後的眼睛。「你終於來啦!」大聲笑着說出這句話的是一個紅着臉的中年男子,穿着桃紅色的襯衫加金項鍊、金手環。端着一個貴婦架子的老婦人正以冷若冰霜的表情看着那名中年男子,把背伸得直挺挺的。然後是一隻非常美麗、雞冠的顏色非常鮮豔的軍雞,說是最不可思議的成員也不爲過。漆黑中夾雜着一絲咖啡色的羽毛光澤迷人,有如綢緞般柔亮動人,筆直地伸直了健美的脖子,姿勢相當端正地坐在座墊上,頭不時轉動着,彷彿在跟同伴們說話。「華麗先生也很興奮喔!」老婦人輕聲說道,小和田君這才知道「華麗先生」是這隻雞的名字,也才知道這隻雞也是俱樂部的成員之一。敬陪末座的是天狗白蘭流通機構的五代目,在這樣匪夷所思的陣容中,儘可能地將自己的存在感稀釋到最低。
※
五代目帶小和田君走出菊水餐廳,跨越四條大橋。
「……我也知道我很矛盾。」
羊腸小徑上的路燈稀稀疏疏的,一整排已經打烊的藥房、醫院、民宅的圍牆。到處都不見宵山的氣息,她似乎闖進豪華絢爛的舞臺後臺了。
玉川小姐原本是把喝了太多高球的浦本偵探一個人丟在居酒屋「響」裏,跟蹤被帶進店裏的小和田君纔對。沒想到在這麼關鍵的時刻,她那天下無敵的才能偏偏在居酒屋裏施展得淋漓盡致,一轉眼就把小和田君給跟丟不說,想要回頭,卻又走進另一條走廊,闖入陌生人的宴會里,不知爲何受到熱烈的歡迎,害她必須狠下心來婉拒送上來的酒,匆匆地逃離現場。在那之後,她迷路迷得更澈底,來到不曉得是哪條街的巷子裏。穿上帶來的鞋子走路,左思右想,怎麼想都只能得出自己已經走出居酒屋的結論。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陌生的街頭了。
她打電話給浦本偵探,等了好久,浦本偵探才「呀喝!」一聲地接了電話。話筒那頭應該是居酒屋「響」,但是卻迴盪着驚天動地的笑聲,聽起來就像呼嘯而過的風聲,就連浦本偵探的聲音也聽不清楚。當她說出:「我迷路了。」浦本偵探回以:「那可不妙。」
「浦本先生,這件事再怎麼想都太奇怪了。我再怎麼路癡,平常也不會迷路迷成這樣喔!這莫非是你口中『該迷路的時候』嗎?」
「哦!你學會破罐子破摔啦?在該迷路的時候迷路也是一種才能。」
「我只要觀察情勢就行了對吧?」
「對的。」
「可是不太對勁耶。我所在的地方安靜得不得了,完全沒有宵山的氣氛.」
「只要稍微遠離市中心,巷子裏都是很安靜的。」浦本偵探喃喃自語地說。「說不定你比你想像的還要接近這裏喔!」
「不管再怎麼接近,對我來說都是很遠的。」
……也就是說,遠的地方有時意外地靠近。」浦本偵探說着故弄玄虛的話。「總而言之,我會繼續在『響』盯稍。因爲五代目他們好像還在裏面喝酒。」
「浦本先生也別喝太多喔!」
玉川小姐說完這句就掛斷電話,開始在陰暗的巷子裏前行。不知道哪裏纔是目的地。這時,她終於決定要從折磨過她無數次的迷路才能上澈底地解放自我。要迷路就來迷路吧!因爲是偵探,所以就不能迷路—這到底是誰規定的?
路過已經熄燈,鴉雀無聲,廣大又古老的小學,又經過已經關門的廢棄寺廟,走在路燈有一盞沒一盞的石板路上。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腳下的人孔蓋上。
上頭寫着「狸」的文字,四周圍長着膨鬆柔軟的毛。她蹲下去撫摸那些毛,眯起眼睛望向前方,發現在路燈聊勝於無的照亮下,路面上到處都是一坨一坨的毛。
「……我見過這玩意兒。」
她自言自語。
小時候,跟父親一起去逛宵山,結果和父親走散,一個人走在路上的夜晚。當時的自己還不是路癡,不對,應該說是小得還無法分辨自己是不是路癡。但是卻充滿了好奇心,朝着冒險勇敢地往前飛。自己一個人不停地往前走,相信遲早能與父親會合。空有滿腔的自信,認爲自己不管再怎麼迷路,也能回到該回去的地方。這股自信究竟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呢?那股樂天的,亦即所謂浦本偵探式的信心究竟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呢?
「當時走着走着……」
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在四條烏丸大十字路口的東北角、京都三井大樓樓下,兩個人分享着一碗刨冰,一面抬頭仰望其壯觀的外牆。「十字路口!」恩田前輩回頭用手指確認,桃木小姐也說:「十字路口!」兩人把刨冰碗扔進垃圾桶之後,手牽着手走向大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恩田前輩悄悄地打開大門,才覺得屋子裏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也聽得見,就傳來「窣!窣!」如同大蛇在榻榻米上爬行,陰森森的聲音。踏進去一看,只見陰暗的房間裏,結束戰爭的人們全都四仰八岔地躺在榻榻米上,微弱的燈光令人膽戰心驚地搖晃着。滿地都是空空如也的竹籠,還有好幾個空的胃藥袋。
八兵衛明神把玩着放在棉被上的奇妙玩具。那是將小型木雕雕刻成京都塔和南禪寺、大文字山、平安神宮的小玩意兒。八兵衛明神將它們打散又重組,做成小型的京都來玩。
「怎麼會這樣……太丟臉了……」
下一瞬間,所長回想起一切的狀況。
兩人捏着一把冷汗,靜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
小和田君爬到梯子上,那是個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裏頭塞滿了破爛。
「……我嗎?爲什麼?」
「我到底在幹嘛!星期六已經結束了!」
津田氏說完,又轉向蕎麥麪。「在我拜師學藝的信州,無間蕎麥麪大會最後也是變成這副德性。」他如是說。
東北角的京都三井大樓、西北角的Urba四條烏丸大樓、西南角的四條烏丸大樓、東南角的京都鑽石大樓有如支撐着天空的柱子似地巍峨高聳,無論往東西南北哪個方向,有如都市叢林的高樓大廈間都充滿熙來攘往的遊客,攤販的燈泡光線照亮了黑夜的最底層。長刀鉾矗立在東方、函谷鉾與月鉾矗立在四方,大批的羣衆不停湧入,祇園囃子響徹雲霄。
大家都有這種經驗吧!某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特別神清氣爽,感覺睡了一場好覺。「好奇怪啊!應該沒有睡多久啊!」看了一眼放在牀頭的時鐘,驚覺早已過了上班時間。這種再平常不過的事、避無可避的事,終於降臨到自己頭上了。美夢的餘韻瞬間煙消雲散,連忙拿起行動電話,未接來電全都是公司打來的電話……基於這種恐怖的經驗,我們很容易把神清氣爽的起牀與不祥的預感畫上等號。
小和田君凝視着八兵衛明神狀似切片年糕的臉。
八兵衛明神被他搞得失去耐性。
津田氏心頭一緊,停下還在打蕎麥麪的手,回過頭來的臉色十分悽愴。
「……我只看見你閒得不可開交的樣子呢!」
「啊哈哈。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
「你是什麼東西?」小和田君問他。
有座山鉾高高地矗立在黑壓壓的人羣中,宛如一座不可思議的島嶼。從巨大的屋頂上延伸出好幾十個駒形燈籠,光芒耀眼。演奏樂器的樂手們坐在扶手上,正在演奏祇園囃子。從巨大的屋頂垂直往前伸展的羅漢松頂端,正是銀光閃閃的長刀。
遊客們看到狸貓假面,紛紛停下腳步。
於是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邊欣賞山鉾邊往前走。遊客們開始陸續踏上歸途,林立着攤販的羊腸小徑也變得好走多了。攤販中有很多店家因爲東西都已經賣光而開始準備打烊。有個把毛巾綁在脖子上的年輕人站在逐漸冷卻的鐵板前,心不在焉地抬頭望着燈泡。
此時此刻,宵山已接近尾聲,星期六正準備落幕。充實的星期六正逐漸展現出其全貌。他們扳着手指頭,細數今天完成的事。在三條大橋迎接晨光,然後在四條烏丸目送宵山畫下句點,寫在手冊上的計劃全都按照原訂計劃實現了。雖然沒能參觀到下鴨幽水莊,但是反而因此達成「拯救狸貓假面於危難之中,並且請他在簽名板上簽名」的壯舉。參觀祇園祭山鉾巡行的星期日計劃也已經完成,這樣還能不樂得手舞足蹈的人才真是有問題。
孩子鼓起臉的樣子活像烤到膨起的年糕。「我是八兵衛明神。」
桃木小姐也同樣踮起腳尖,望向十字路口的西邊。
小和田君把茶杯上的灰塵擦乾淨,從茶壺裏倒了一杯茶給他。八兵衛明神依舊躺在棉被上,伸出一根類似草莖的東西喝茶。「好喝吧?」
「啊哈哈。」
「不過,宵山之夜可就忙得不可開交了。」
八兵衛明神盤腿坐着的棉被雖然已經因爲不知道怎麼弄得污損而變成灰色,但是看得出來過去曾經是很豪華的棉被,還可以看見繡得很精細的鶴龜圖案。而八兵衛明神剛纔拿來擤鼻涕的布,前身則是上頭描繪着孔雀和麒麟,精緻華美的壁毯.長壁毯的邊緣勾到放在房間角落的武士盔甲,盔甲四周是破掉的燈籠、斷了弦的古箏、變色的松枝等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抬頭一看,髒兮兮的天花板原本是塗了金漆的格子狀天花板,上頭繪有山茶花和水仙的花紋,卻必須很努力才能辨認出來。
「你一直待在這裏嗎?都不會無聊嗎?」被小和田君這麼一問,八兵衛明神回答:「很無聊啊!也厭倦了這樣的生活。可是我更討厭麻煩。」
什麼東西?這種問法未免也太失禮了吧!」
「你在說什麼?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這些垃圾全部都要你來倒喔!」
「狸貓假面,你只會說『啊哈哈』嗎?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有個怪小孩盤腿坐在髒兮兮的棉被上,自顧自地生着氣。穿着宛如金太郎的紅色肚兜,屁股光溜溜的,腰間掛着裝有蚊香的圓形金屬容器。胖嘟嘟的臉雪白雪白的,像塊切成方形的年糕。肚兜底下擠滿贅肉,看起來很有分量。
「要是這樣的話,事情就好玩了。」
小和田君背後的牆壁上有道掉了漆的金屏風,屏風上立着漆成紅色的鳥居,鳥居前面堆着好幾把壞掉的紅傘。還有鯉魚躍龍門的木雕、壞掉的弁慶和牛若丸【※弁慶和牛若丸都是平安時代末期的人物。牛若丸爲源義經小時候的乳名,而弁慶則是他最親密的家臣之一。】的人偶、金色的魚形裝飾、描繪着兔子和烏龜的超大型扇子等等,堆積如山。在這堆破爛當中,有好幾顆彈珠大小,毛茸茸的毛球。小和田君「呼……」地吹氣,毛球們就像四處逃竄的生物般滾動着。
「……你還在杆麪條嗎?」
「那個是月鉾。」
「不知道津田先生怎麼樣了?」
「喂!你講話給我放客氣一點。我可是神明喔!」八兵衛明神說是這麼說,但全部的精神都放在把從肚兜突出來的肉壓回去。因爲他說:「幫我一下!幫我一下!」所以小和田君也助他一臂之力,但是八兵衛明神肚子上的肉就像是擁有「想要去遠方」此等意志的生物,再怎麼用力按壓還是會突出來。
「那是長刀鉾。」
「那個鯉魚木雕的後面有個茶壺不是嗎?也幫我倒一杯。」
桃木小姐說道。
你在說什麼!接下來就要忙得不可開交了。」
「你瞧那面牆上的窗戶!被埋在一堆東西底下就是了。」
「……才九點多一點,還早嘛!要不要去看一下無間蕎麥麪大會?」
「這可不是吹牛喔!學生時代,宿舍的前輩就有人變成天狗的徒弟了。」
遇見了一個怪小孩。
最後,他們終於走到「六角蕎麥麪」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閃一閃的日光燈,還真是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感感的光景啊!那場盛大的嘉年華會消失到哪裏去了呢?夢與現實的落差令所長呆若木雞,只能注視着日光燈。現在幾點了?自己又在哪裏呢……?
驚喜的叫聲傳遍了整個金碧輝煌的室町通。
沒有任何前兆,所長突然睜開眼睛。
※
「不要偷懶了,趕快開始工作不是很好嗎?」
小和田君看着背後的牆壁,在堆積如山的破爛間找到一絲縫隙,把頭探進去,發現那裏的確有一扇玻璃窗,眼前是香菸攤的屋檐和室外機、居酒屋的招牌。他還以爲自己已經到了很遠的地方,原來還在柳小路上。
不一會兒,恩田前輩以嘶啞的嗓音喊出:「津田先生。」
爬上屍橫遍野的榻榻米,發現後面的牆壁上映出一道高大的人影,而且還在動,簡直就像妖怪一樣,令人寒毛倒豎,桃木小姐不禁發出「咿!」的尖叫聲。影子的主人是津田氏,只見他一個人彎腰駝背地對着竹籠裏堆積如山的蕎麥麪。與宵山的喧囂隔絕成兩個世界的蕎麥麪地獄還在這裏繼續着,這點令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皆爲之驚愕不已。
八兵衛明神終於放棄壓肉這件事,躺在地上。「我永遠也贏不了這傢伙呢!流了一身汗……對了,狸貓假面,你要喝茶嗎?也可以喫點心喔!我准許你。」
小和田君目瞪口呆地把房間裏看了一遍。「這個是狸山?」
難道那個美好的夢還有後續嗎?山鉾在蔚藍的天空下前進,遊行隊伍歌頌着狸貓假面的功績,響徹雲霄的喝采。當他對聚集在腳下的廣大羣衆大喊:「儘管放馬過來吧!」那分足以震撼心靈的喜悅。全世界都和自己站在同一條陣線上!
如同以四條烏丸十字路口爲中心點落在對稱的兩端,西邊也有一座巨大的山鉾,從巨大的屋頂垂直往前伸展的羅漢松頂端,有一彎曖曖內含光的新月。
她喃喃地念着寫在那些燈籠上的黑字:「狸。」
暖簾裏頭暗暗的。
小和田君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八兵衛明神「碰!碰!」地拍着圓滾滾的肚皮說:「來吧!沒時間讓你發呆了!」然後露出完成一件浩大工程的表情,躺回棉被上。「啊!請不用擔心,我會在這裏好好地監督你的。」
「好啊好啊!」
「誰教你要隨便自稱是『八兵衛明神的使者』?不用我提醒吧?所謂使者,指的就是跑腿打雜的下人不是嗎?所以我便靈機一動—有了!讓這傢伙來幫我收拾不就好了嗎?其他人都不能上來喔!感恩吧你!」
「你也太晚來了吧!害我一陣好等。」
「聽說只要在這個十字路口的正中央睡上三天三夜,就能變成天狗喔!」
「好像有什麼事來不及了。」唯有這股確信一下子湧上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一聲不吭地放下茶杯,推開周圍的紙屑垃圾,一翻身躺了下來,用手撐着頭,然後便一動也不動。
所長從被窩裏跳起來,衝向洗臉檯洗把臉,把光頭擦乾淨。想要變身爲狸貓假面,卻遍尋不着明明直到睡前還在縫補的斗篷。所長情不自禁地撫摸着光頭,心想:「莫非是小和田君拿走了?」他該不會沒有經過自己的同意,就變成狸貓假面二號吧?誰准許他這麼做了?
八兵衛明神氣鼓鼓地嘟着臉,坐了起來。
恩田前輩踮起腳尖,望向十字路口的東邊,指着大丸百貨公司前。
然而,一聲「抓住他!」敲碎了他自以爲有一條接地線從夢中連過來的日常生活。「你們想幹嘛?」當他進入備戰狀態,甩開蜂擁而上的人潮時,所長看見以爲和自己站在同一條陣線上的世界發出一聲轟然巨響,碎裂成兩半。
所長下意識地抱住他那顆光頭。
「什麼是單身宿舍?」
記憶被喚醒了。
與此同時,有盞微弱的燈光從她前進的方向亮起,接着便是一串連鎖效應,兩側那一整排不問世事的陰暗民宅屋檐下開始點亮一盞又一盞的燈光。
「假設小和田君也在那一帶。」恩田前輩說道。
「比我的單身宿舍還髒。」
「不過大家都倒下了。坐吧!」
所長從日式衣櫥裏拿出備用的斗篷和假髮,抓起小茶几上的面具。
「你又在吹牛了!」
「大事不妙,沒有時間煩惱了!」
※
「是狸貓假面!」
從此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小孩的記憶。畢竟那是個與衆不同的孩子,至少她在這一帶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孩子。雖說是她小時候發生的事,但也就是十幾年前的事,那個時代已經沒有貌似圍着紅色肚兜的金太郎【※日本民間故事中,擁有怪力的兒童,最大的特徵是穿着紅色的菱形肚兜。】的小孩會在附近晃來晃去的習慣了。那孩子胖嘟嘟的,小腹的肉從肚兜擠出來,幾乎對她產生壓迫感。好奇怪的孩子!住在塞滿了破爛的骯髒小屋裏。不,不對,那孩子堅持說那是「山鉾」。怎麼可能?哪有那種塞滿了垃圾的山鉾?更不要說還有個小孩住在裏面了。亂七八糟的程度簡直跟浦本偵探事務所有得拼。那孩子是個連垃圾都不肯自己丟的懶鬼……。
「你是狸貓假面對吧?我認識你。……你可以坐下羅!我准許你坐下。」
「什麼事?」
小和田君只回了他一句:「不要。」
小時候,她也看過這種燈籠的燈光,應該也喃喃地念出過「狸」這個音節,也曾經像這樣追逐着這道光線。利用「狸貓老師」送給曾祖父的狸貓屏風治感冒,在深愛着狸貓的家庭里長大的女孩,就算看不懂其他漢字,也不可能不認識「狸」這個字。
與此同時,後藤所長還在位於室町通的大樓某個單位的狸貓假面祕密基地裏呼呼大睡着。眼角掛着一滴眼淚,嘴角則噙着做了美夢的餘韻。在他的眼皮底下,烙印着四條烏丸十字路口籠罩在漫天紙片與歡呼聲中的情景。
「得把垃圾從那扇窗戶扔出去纔行。因爲那扇窗戶只有在宵山的時候纔會和柳小路相通,所以動作不快點的話……丟垃圾這件事,實在太麻煩了。」
「睡過頭了!」他彈跳起來,發現自己躺在薄得可憐的被褥上,斗篷和麪具和假髮都不在身上。什麼時候脫掉的?空調的聲響冷清清地迴盪在祕密基地裏,遠處傳來祇園囃子的聲音,不見小和田君的人影。「爲什麼不叫我起牀呢!」隨着這股憤怒湧上心頭,自己大言不慚的聲音也同時在腦海中響起:「因爲我說我絕對不會睡着!」
「昔日我曾經把這玩意兒做成各式各樣的山鉾來玩,後來玩膩了,所以現在就只是滾來滾去。這五十年來,我不曾下過樓。」
「哦!是恩田啊!」
他們站在烏丸通和四條通交會的十字路口上,把四周圍看了一遍。
看了一下時鐘,已經晚上九點半了。
「狸貓假面!我說狸貓假面!」
「你說你是八兵衛明神?」
當他衝出祕密基地,飛奔下樓,跑到大樓外面時,宵山的明亮與熱氣將所長團團包圍,幾乎令他不能呼吸。感覺就像是從夢中醒來,又跳進另一個夢境裏。
「真是個懶鬼啊你!」
「是你不該堆這麼多垃圾吧!算了,你好好加油吧!」
「啊哈哈。」
八兵衛明神吸着鼻涕,「哈啾!」地打了一個噴嚏。這麼一來,屁股的地方便露出一截圓滾滾的狸貓尾巴。他似乎沒想到自己會露出狸貓尾巴,「啊呀?」地喃喃自語,看着屁股。然後試圖把尾巴塞回屁股裏,拉過隨意丟在榻榻米上的一條髒兮兮的大毛巾擤鼻涕。「只要毛一亂飛,我就會打噴嚏,真傷腦筋。」
旁觀者都是他的敵人。
沒有人和他站在同一條陣線上。沒有人。
※
恩田前輩和津田氏隔着蕎麥麪的竹籠,聊起十年前的那一夜。
那一夜,兩人趁着夜色溜出下鴨幽水莊,穿過下鴨神社的糺之森,來到鴨川畔。暖烘烘的晚風吹來,感覺好像狸貓在作祟。在從葵橋往北走的地方,他們將大方巾鋪在堤防上,盤腿坐下,乾杯互道珍重。那是津田氏偷偷弄到的天狗白蘭。「滾石不生苔。」恩田前輩祝福他。「我會滾動到就連苔蘚也沒時間長出來。」津田氏回答。遠離宵山的鴨川堤防上靜悄悄的,只能看到對岸住宅區柔和的燈光。
十年後,這兩個人又在「六角蕎麥麪」的店裏面對面,耳邊傳來那一天因爲距離太遠而聽不見的祇園囃子。「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年了。」津田氏說道。
離開京都的時候,我以爲已經不行了。」
「我也以爲津田先生已經不行了呢!」
「小人閒居爲不善。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已經澈底成爲狸貓假面的粉絲羅!再也沒有人像他那麼偉大了。希望他平安無事。」
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心下皆是一驚,面面相覷。
恩田前輩戒慎恐懼地問他:「……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白天那場騷動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當時是想要抓住狸貓假面的吧?」
「我也有很多苦衷呢!」
「今天在下鴨幽水莊也發生了類似的騷動喔!」桃木小姐補充。只見津田氏苦笑着說:「我知道。」然後凝視着從筷子上垂下的麪條,側耳傾聽外頭的喧囂擾嚷。
「明明我已經改變了……」
津田氏把麪條吞下去,開始道起信州時代的回憶。
雖然覺得過去應該不會追他追到這種地方來,依舊感到惶惶不可終日。但是在珍念寺和尚嚴格的鍛鏈下,這股不安也隨時間淡去。和尚對蕎麥麪很有研究,但是卻完全不肯透露一絲一毫,只是神祕兮兮地說:「首先你得擺脫那些無謂的雜念纔行。」要他去整理寺廟後面那片恣意生長的竹林、打掃寺廟。由於津田氏每天只能得到一點點食物,所以總是處於飢腸輥轅的狀態。說到那個和尚,跟「開悟」這兩個字可以說是相隔十萬八千里的人物,再加上不懷好意的心眼直接表現在臉上,所以出入珍念寺的也淨是一些可疑分子,就算認爲他只是趁機壓榨津田氏,也沒有人會反對。然而,在每天忙得不可開交,甚至開始對和尚萌生殺意的過程中,津田氏身上揹負着的那段不祥的記憶卻逐漸煙消雲散。然後是那場名爲無間蕎麥麪大會的儀式。他不停地打着蕎麥麪、喫着蕎麥麪,直到失去意識爲止……。
不知不覺間,竹林恢復明媚的風光,寺廟的走廊和柱子也都擦得一塵不染,身爲在無間蕎麥麪大會中總是能撐到最後一刻的「珍念寺守門員」,津田氏自此聲名鵲起。「怎麼樣?這都是老子的功勞喔!」總是以恩人自居的和尚也越來越厚臉皮,經常要津田氏在正殿里正襟危坐,人模人樣地闡述着「禪與蕎麥麪的融合」,自己卻因賭博罪遭到起訴,最後甚至還害津田氏流離失所。無論讓他做多少雜事,唯有犯罪一事沒讓他參與這點,可以看出和尚對他的愛,但是另一方面,也不能否認和尚爲了盡情享受犯罪的快感而拼命指使津田氏做事。
「無間蕎麥麪大會到底是什麼?」
津田氏凝視着筷子的前端喃喃自語。
「和尚是這麼說的:不是你把蕎麥麪喫掉,就是蕎麥麪把你喫掉。在蕎麥麪與人類之間的對立水乳交融的那一刻,你才能超脫受世俗價值觀所支配的世界,接觸到無限的世界,利用這樣來改變自己。」
津田氏的語氣彷彿是在說給自己聽。
五代目一把推開浦本偵探。
「你應該要更尊敬、更尊重、更尊崇我一點的!」
「所以說啦!你不是乖乖地來到這裏了嗎?因爲是我叫你來的呀!」
津田氏和恩田前輩異口同聲地說:「不要。」
「你在說什麼?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小和田君將八兵衛明神的神諭交給女孩,關上拉門,順着梯子往上爬,一邊把那張紙打開來一看,上頭寫着「啓奏,這個狸貓假面可能不是真的狸貓假面」。
「好,就讓我領教一下你的本事。」
「這種事你辦得到嗎?」小和田君半信半疑地說,氣得八兵衛明神又鼓起臉,雙頰漲成跟肚兜一樣的豬肝色。「我有叫你不要污辱我吧?我確實說過吧?」
「因爲那是狸貓假面的標準配備不是嗎?有面具,也有斗篷……」浦本偵探已經醉到連話都講不清楚了。「怎麼看那個人都是狸貓假面啊!」
「好,我明白了。那裏有個小小的櫥櫃對吧?裏頭塞滿了金子,雖然是古代的金子,但是該怎麼說呢?這樣反倒能高價賣出不是嗎?全部給你,幫我丟垃圾吧!」
「那麼這個就麻煩你了,請務必傳達給大家。」
八兵衛明神用壁毯擤掉鼻涕,沉吟了好一會兒才說:「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當狸貓假面了嘛!既然那麼麻煩的話。」
「這個嘛……那個……又不是我規定的。」
津田氏將臉湊近桃木小姐耳邊,壓低聲音說:「倉庫後面有一堵牆,麻煩你帶狸貓假面從那裏逃出去。」
筆者認爲,「整理」是從「捨棄」開始的。
「太奇怪了!你是狸貓假面吧?如果你是對大家都很親切的怪人,對我應該也要好一點啊!更何況我是神明,你一定要對我好一點!」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
「我在身爲一個人類以前,要先當好一個懶鬼。」
追兵魚貫地從蕎麥麪店大開的門湧入,沒多久,有個穿着高級的西裝,戴着眼鏡的男人撥開厚厚的人牆,不動聲色地現身。
反倒是八兵衛明神講得氣喘吁吁。
「夠了,不用再說了!」
「有道理吧?」八兵衛明神臉上露出喜悅的光芒。「就像那邊的武士盔甲,搞不好哪天也能派上用場呢!不是說聖人無棄物【※出自老子《道德經》第二十七章,原文爲「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意指聖人愛人惜物,因此在聖人眼中沒有無用之人、無用之物。】嗎?」
小和田君躺着說:「丟垃圾這種小事自己做嘛!就算是聖誕老人,每年也還是有一天要工作的。」八兵衛明神也躺着回答:「聖誕老人是幻想中的產物吧?」
「別說喪氣話了,一定要整理乾淨啊!」
「你纔是懶鬼!」
津田氏對恩田前輩使了一個眼色,兩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津田氏雙手叉腰地擋在追兵面前,恩田前輩拿起放在緣廊的滅火器,拔開安全栓。
「……你以爲我會認輸嗎?趕快給我工作!我是神明喔!死也要讓你爲我工作。」
「你憑什麼這麼篤定?」
恩田前輩舉起滅火器,喃喃低語。
「那我們剛纔抓到的狸貓假面又是何方神聖?」
「不要。」
「狸貓假面已經變成世界上最懶的懶鬼了。」
「本來就沒有要做什麼用啊!」小和田終於張開眼睛。「基本上,硬把狸貓假面這個角色推給我,我也覺得很困擾。因爲是正義的夥伴,就必須幫助所有的人——這到底是誰規定的?」
還是冒牌貨呢?
八兵衛明神把小腹突出來,搖晃着圓滾滾的身體。
五代目對星期六俱樂部的成員說聲「我失陪一下。」便離開座位,將傳令兵連拖帶拽地帶到居酒屋的角落交代:「總之先抓住他再說。」
一面往上爬,心裏一面想着「所長是不是已經醒了?」
他是本尊嗎?
「不要污辱我!我不是說我會監督你嗎?」八兵衛明神在大喊大叫的當下,鼻涕又流下來,於是他又用孔雀和麒麟的壁毯來擤鼻涕。「監督也是一種了不起的工作吧?」
「這種事你問我我問誰!」
※
五代目回到星期六俱樂部,但卻無法隱藏他的慌張。
浦本偵探從椅子上掉下來,說道:「有事再找我。」
「人家我……我只是一個地位卑微的神明,我只是一隻狸貓啊!」
「沒你想的那麼痛苦啦!只是從那扇窗戶扔出去而已啊-任何人都辦得到喔!不需要花多少工夫的。」
在小和田君整理垃圾的期間,八兵衛明神一直坐在萬年鋪蓋上。對於小和田君打算丟掉的東西,一再地表示意見:「這個要留下來!」、「你還是真不識貨啊!」表現出吹毛求疵的態度。
這時,桃木小姐側耳傾聽門外的聲音。
這時,五代目注意到一個人坐在吧檯喝着高球的浦本偵探。五代目猛然推開傳令兵和幾個醉漢,逼問浦本偵探:「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小和田君接過神諭,沿着梯子往樓下走。
「我可是神明呢!早就替你想到一個完美的點子了。只要我下達一個神諭,讓大家都搶着當狸貓假面不就好了嗎?這麼一來,你就可以幫我倒垃圾了吧?」
「那麼,就請你把這個交給下面的女孩子吧!」
「不要。」
「也就是說……剛纔送去星期天俱樂部的狸貓假面是冒牌貨嗎?」
「什麼意思?」
「我並沒有要污辱你的意思。」
天狗白蘭流通機構的傳令兵無法承受悶熱的暑氣,將西裝脫下來揉成一團,夾在腋下,腳步聲大作地奔馳在已經熄燈的錦市場商店街上。推開穿着浴衣卿卿我我,手牽着手散步的情侶;踢飛堆放在魚店前的保麗龍箱子;頭也不回地衝過寺町通和新京極,上氣不接下氣地推開柳小路「響」的大門,撥開將居酒屋塞得水泄不通的醉漢們。當正坐在星期六俱樂部的末座打瞌睡的五代目聽聞這個噩耗時,整張臉都發白了。
「喝過就好。感謝您的消費。」男人的眼鏡在燈光下閃爍着令人心驚肉跳的光芒。「單刀直入地說,我們沒有耐心了,快把狸貓假面交出來。」
「照這樣下去的話,信息熵【※信息熵用於計算一個系統中的失宇現象,也就是計算該系統混亂的程度。】只會越大越大喔!」
八兵衛明神不斷地把報酬墊高。一百年份的飯糰、七千個不倒翁、五千個信樂燒的狸貓、一萬個招財貓、三百條錦鯉、京都府內所有澡堂的全年通行證、屁股長毛、背上長毛、手臂長毛……然而,不管他再怎麼誘之以利,小和田君還是不爲所動,像尊佛像似的,眼睛半睜半閉,躺着一動也不動。
狸貓假面爬着逃進榻榻米的房間裏。
「要是有人願意繼承我的衣鉢就好了。」
「可是真正動手的是我吧!你以爲我會做這麼麻煩的事嗎?」
「身爲神明,你認爲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行得通嗎?」
「都一樣吧!你也是啊!」
桃木小姐小聲地說:「請跟我來。」帶着狸貓假面往走廊上走。
「不快點的話,宵山就要結束了,就會不能扔垃圾了,你也沒辦法回去羅!」
八兵衛明神再三確認:「約好羅!一旦我下達神諭,你就要幫我丟垃圾喔!」
「既然如此,請你自己動手。」
「這個被鼻涕搞得髒兮兮的玩意兒,可以丟掉嗎?」被小和田君這麼一問,八兵衛明神面有怯色地把壁毯拉過來說:「這個不要丟,還可以用!」
在首席長老的逼問下,五代目把一切從實招來。
「人類爲了金子不是願意做任何事嗎?跟我們不一樣。」
「信息熵?信息熵是什麼?是可怕的東西嗎?」
然後從星期天俱樂部到星期一俱樂部、星期一俱樂部再到星期二俱樂部……消息宛如古時候的火災警報,順着螺旋梯往上傳開。
「聽好羅!你之所以會來這裏,是因爲我下達了神諭喔!我說『把狸貓假面給我叫來!』還特地寫在紙上,交給下面的女孩子。我不曉得他們接下來是怎麼運作的,但總之是完成我交代的任務了!」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有人在追我……」
恩田前輩也放下筷子,豎起耳朵。有股與宵山的喧囂略有不同的嗓音正逐漸靠近過來。津田氏也露出詫異的表情。恩田前輩還在喃喃自語:「怎麼回事?」高八度的叫聲:「他逃走羅!」響徹門前的街道。下一瞬間,町屋的門被打開,披着黑色斗篷的怪人連滾帶爬地衝進來,緊跟在他背後,打算破門而入的追兵們被蕎麥麪店內遍地的屍骸嚇住,全都在玄關止步,嘴裏不乾不淨地叫囂着。
「這種狸貓假面,要來做什麼用?」
「理應抓住的狸貓假面又出現了」的消息震撼了整個四條烏丸一帶,同時也傳遍夜晚的大街小巷,將滿心以爲「事情終於搞定了」而沉醉在宵山喧鬧裏的人又召喚回來。一度鬆開的線結又再度系在一起,形成捕捉狸貓假面的包圍網。
沒多久,八兵衛明神拉過附在武士盔甲上的模型刀,開始用刀戳小和田君。小和田君則是抓起壞掉的紅傘,開始戳起八兵衛明神富有彈性的肚子。這麼一來,只見八兵衛明神一面「哇哈哈哈!」地抱着肚子大笑,一面滿地打滾地尖叫:「好癢好癢啊!」八兵衛明神東倒西歪地笑了好一陣子,拭去眼角的淚水說:「啊!癢死我了!」
打開拉門,只見穿着紅色浴衣的小女孩站在陰暗的房間裏。他把八兵衛明神的神諭交給對方,女孩嫣然一笑,也遞給他一張對摺的紙。「這是要交給八兵衛明神的吧?」小和田君問對方,女孩點頭稱是。
雙方繼續在躺着的情況下瞪着對方。
「已經離堪用的狀態很遠羅!」
問題是,狸貓假面竟又出現在四條烏丸。
「你不覺得很吵嗎?」她如此說道,屈膝站起。
戴眼鏡的男人舉起手來,命身後吵吵鬧鬧的人閉嘴。「我們是天狗白蘭流通機構的人。」男人發出肉麻兮兮的聲音。「你們也喝過天狗白蘭吧?沒喝過嗎?」
「沒關係,這玩意兒能令我感到安心,光是這樣就很有用了。」
「你這個懶鬼!」
當狸貓假面看到津田氏的臉,一時表現出怔仲的樣子,絕望地說:「是你啊!」
八兵衛明神爬下萬年鋪蓋,把皺巴巴的紙拉過來,趴在地上,舔了舔鉛筆的筆尖。「該怎麼寫纔好呢?」、「要寫神諭實在很麻煩,所以我不喜歡。」絮絮叨叨地碎念個沒完,一面開始寫起文章來。不一會兒就寫好了,把紙卷好,封起來,彷彿完成一件浩大工程似地仰躺在萬年鋪蓋上,又開始絮絮叨叨地碎念個沒完。額頭浮現出汗珠。
長老這句話讓俱樂部的成員們全都陷入驚慌失措的狀態,一口一聲地搶着發言。「可是……也有可能出現在四條烏丸的狸貓假面纔是冒牌貨啊!」、「可是……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可是……」「咯!咯!咯!」只見長老一掌拍在桌子上,巨大的木頭桌子被他拍得彈跳起來,酒杯和菜餚東倒西歪。「叫他回來!現在!馬上!」長老的怒吼響徹雲霄,花容失色的舞妓顧不得從裙襬露出來見人的腳,急匆匆地奔向星期天俱樂部,星期天俱樂部也發生了同樣的騷動。
※
小和田君把那張紙撕碎,放進口袋裏。
「嗯……可是照這樣下去的話,沒辦法整理得多幹淨耶。」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小和田君喃喃自語。「很好,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就把大家都變成狸貓假面吧!」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幹。」
爲了捨棄,就必須先將東西分成有用的東西和沒用的東西。然而,筆者在這裏突然有一個疑問,什麼是真正有用的東西?什麼又是真正沒用的東西?時間的腳步會將有用的東西變得沒用、將沒用的東西變成有用。要搞清楚東西的本質是需要時間的,所以必須要有長期保管的空間。而爲了確保有這樣的空間,就必須捨棄一些東西。這是一個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問題。想丟棄,但是又無法割捨。如此苦惱了半天的結果,我們內心深處的懶鬼便會發出惡魔的呢喃:「明天再做吧!」
「你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吧!是要我說幾次?你可是八兵衛明神的使者喔!而且這句話明明是你自己說的!你就乖乖地照我說的話做吧!」
「真是精彩絕倫的星期六啊!」
「啊哈哈!算了,你說的也有道理。」
自己應該已經逮到狸貓假面,用轎子將他送到五代目的跟前纔對啊!
警報的前方,有三個已經超過一百二十歲的老人等在紅色的榻榻米房間裏,再前方是穿着紅色浴衣的女孩們,而在穿過如同荒野般陰暗的房間前方的「狸山」裏,懶鬼界的兩大巨頭對腳底下的世界發生這麼大的騷動渾然未覺,兀自對峙着。
「完成一項工作,沉浸在成就感裏。」浦本偵探悠哉地回答。五代目抓住他的衣領,死命搖晃。「剛纔的狸貓假面是冒牌貨嗎?」
「喝過又怎樣?」津田氏說道。
小和田君打開日式衣櫥,只見一大堆不倒翁從裏頭掉出來,發出聲音在榻榻米上滾了一地。「這些不倒翁呢?」小和田問道。「當然要留着啊!你在想什麼?」八兵衛明神回答。「每一個的大小都不一樣,只要少了一個就沒有意義了。」
小和田君把不倒翁一個個撿回來,塞回日式衣櫥裏。
「距離你上次丟垃圾已經過了多久?」
「十年?二十年?我不記得了。」
「當時是你自己整理的嗎?」
「這個嘛……」八兵衛明神在萬年鋪蓋上滾來滾去,陷入沉思。布丁般光溜溜的屁股對着天花板,尾巴的毛很是膨鬆柔軟。
「我想起來了,當時有個女孩子幫我。」
「肯定是你死皮賴臉地請人家幫忙吧!」
「纔不是!是她自己迷路跑進來的,我可沒有拜託她!」
「是要怎樣纔有辦法迷路跑進這種地方來?」
「這我哪知道!可是那孩子對狸貓非常瞭解,連我也覺得很佩服呢!」
「對狸貓很瞭解的女孩子?那的確是很稀奇。」
「很稀奇吧?我還讓她摸了我的尾巴。當時實在很開心,不過她說她想念父親,所以就回去了。害我難過得要死,我還想跟她多玩一會兒呢!」
聊着聊着,小和田君已經把狸山從龐大的混沌整理成出一個比較小的混沌。用膝蓋想也知道,即使把混沌從混沌裏拿掉,剩下的還是混沌。小和田君把四周看了一遍,以舉手投降的語氣說道:「一點也沒有改變嘛!」但八兵衛明神卻在萬年鋪蓋上笑得合不攏嘴,開心地說:「纔沒有這回事,寬敞多了。」小和田君打開窗戶,把那一小團混沌推出去。柳小路上傳來破爛掉落一地的聲音。
「累死我了。那我就告辭了。」
小和田君打算打道回府,八兵衛明神卻從萬年鋪蓋上坐起來。
「你要走了嗎?我准許你在這裏多待一會兒,也准許你喫點心。」
「你不是說,一旦宵山結束就出不去了嗎?出不去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呋!你還記得啊?真是聰明的傢伙!……那你還在這裏磨蹭什麼?還不快滾!」
「那就再見了。」
「好久不見了,那麼再見了。」她冷淡地說。「好了,小和田先生,我們回去吧!」
「不對不對,如果你想去四條烏丸的話,是在反方向吧?」
眼前是一個十字路口。
在她指尖指的方向矗立着稱爲「把建築物全部丟進一個大鍋裏煮成的城堡」也不爲過的玩意兒。
「小和田先生,你看。」
玉川小姐踩着輕盈的腳步,走在兩旁林立着民宅和住商混合大樓的羊腸小徑上。
「哎呀!小和田君,你是否正享受着愉快的約會?」
「我星期一還要上班,沒有時間在這裏跟狸貓之神閒話家常。星期六馬上就要結束,假期只剩下一天了。」
在這座由建築物構成的巨大城堡上,還林立着精緻木頭工藝般的神社寺廟,再上去則聳立着形狀從未見過的山,一排排紅色鳥居縱橫交錯,沒完沒了,直達座落在山頂上,發出耀眼光芒的塔。那座塔是把京都塔和大學的鐘臺拆散之後又重組的產物,頂端則是東寺的五重塔,巍峨高聳,直衝天際。
「這真是太驚人了。」
牆壁被她踢出一個洞來。
一整排的鴨川納涼牀在右手邊勾勒出一道曲線,呈階梯狀地繼續往下延伸。無數的納涼牀上沒有半個人影,只是沐浴在明晃晃的燈光下。然後在由納涼牀形成的閃亮扇形傘緣外側,是一片夜晚的街道。
就在小和田君拼命掙扎,想要擺脫狸貓之神的糾纏時,格子狀的天花板被踩得吱嘎大響,一個橋紅色的人影從天而降,好似瞄準八兵衛明神似地,不偏不倚地掉在他身上。毛茸茸的神明發出「呀!」的一聲尖叫,硬邦邦的毛撲簌簌地抖得猶勝秋風中的落葉。另一方面,從天而降的人被神明毛茸茸的小腹上的贅肉彈開,穩穩着地。來人邊撫平T恤的下襬邊回頭張望,居然是玉川小姐。
「玉川小姐,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抬起頭來,正想叫住玉川小姐時,卻看見在她的前方,新町通宛若正在切換軌道的鐵路,發出震天價響的噪音,往左手邊偏離而去。路燈怱明怱滅,電線杆搖搖欲墜,被扯斷的電線在空中飛舞,把林立在兩側的大樓和民宅硬生生切斷,其斷面從眼前的方向滑向左手邊。寺町通的拱廊型商店街則逐漸從右手邊滑過來,商店街上的燈光照亮了倒塌的建築噴出的粉塵。然後就像鐵軌與鐵軌剛剛好咬合接軌般,新町通接上了寺町通。只不過,街道的變形還不是這樣而已,商店街前方又開始進行下一波的切換軌道,覆蓋着商店街的天花板掉下來,驚心動魄的聲響令空氣爲之震動。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原來是那隻狸貓搞的鬼。」
街道在自己的前方變了樣子,變成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恩田先生現在人在哪裏?」
背後傳來八兵衛明神悲痛的吶喊:「喂……!」
「小和田先生,你太沒用羅!」
「那真是太好了。
※
玉川小姐在路上拍拍身上的灰塵,輕飄飄的毛球掉了滿地。
耳邊傳來桃木小姐的笑聲。「你說得太誇張了!」
在玉川小姐的帶路下,小和田君闖進黑暗裏。
「我喝醉了,而且還醉得非常厲害!」
「各位,大事不好了。」
當他開始破罐子破摔,一直線地往前走時,四條通突然斷掉,出現四條大橋。他走在橋上,四條大橋卻被他越走越窄,最後變成一條羊腸小徑。小和田君這纔回過神來,往四周圍一看,只見熱氣拂過夜晚的辦公大樓,吹動了被居酒屋窗口的燈光照亮的柳樹枝條。外表古色古香的居酒屋前面有一個小巧的招牌「響」。抬頭往上看,竹簾低垂的屋檐下黑漆漆的,日光燈閃爍着耀眼光芒的大樓就矗立在由屋檐框出來的一方天空裏。
「那羣追捕狸貓假面的壞人上哪兒去了?」
小和田君眯起眼睛,看着安裝在紅綠燈上的路標,上頭寫着「四條四條」。小和田君訥悶地歪着脖子,「四條和四條的十字路口是什麼鬼?」面向十字路口的四個角上都各有一家「Smart咖啡廳」,刺眼的燈光從沒有半個人的店內流泄到馬路上。
「說到這個,現在這裏亂成一片了呢!我們又救了狸貓假面一次。真是一場激烈的大戰。」
八兵衛明神突然冒出一句:「喝杯茶再走嘛!」一邊滾了過來,抓住小和田君的斗篷。「不用了。」就算拒絕他,他也像個耍賴的小孩緊抓不放:「別這麼說嘛!」
宵山在這等混亂至極的世界裏還在持續當中,祇園囃子始終不絕於耳,馬路上到處都可以看到燦然生輝的山鉾。
「別害臊了,別害臊了。」
「我也是身不由己。」
沒有半個人的商店街上,擴音器裏傳來祇園囃子的聲音。
玉川小姐回過頭來,對他招手。
「對呀!感覺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從這裏直走,就能走到四條烏丸了。」
當小和田君打開通往下一個房間的拉門時,整個人愣在當場。「怎麼啦?」恩田前輩在電話那頭髮出訝異的疑問句,但小和田君卻一句話也答不上來。因爲眼前的房間,榻榻米只鋪到一半,再過去的牆壁呈喇叭狀向外展開,變形成商店的玻璃門和商店街的屋頂,再往前則完全變成了寺町通商店街。
她朝洞裏縱身一躍,小和田君也跟着跳進去。
小和田君呼出一口氣來。
然後她打開天花板上的圓形蓋子,從那裏可以通到新町通的路上。北觀音山大放光明的那一帶悄無聲息,沒有半個人經過。那是個有無數條馬路縱橫交錯,不存在的十字路口星羅棋佈,過了一個橋就能抵達想像不到的地方的世界。狀似黑色手帕的夜空既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然而卻濛濛朧朧地散發出不知打哪來的光線。
說時遲、那時快,路面突然變得毛茸茸的,如同被風捲起的大浪,像輸送帶似地開始往前推送。定睛一看,柳小路的前方正朝向夜空升起,把室外機、竹簾、排水管全都捲到另一邊去。小路兩側鱗次櫛比的餐飲店及香菸攤先是隆起,然後伴隨着如同粗魯的木工在工作時所發出的噪音,一一變形,鋪天蓋地從從小和田君頭上罩下來。待祇園囃子響起,燈光也亮起,小和田君已經回到狸山裏,眼前是那張萬年鋪蓋。
八兵衛明神和他剛纔見到的時候判若兩人。圓滾滾的肚子還是一樣往外突出,但是臉上卻刻劃着深深的皺紋,全身上下都長出硬邦邦的毛。
小和田君告訴她,追捕狸貓假面的既不是五代目,也不是星期六俱樂部,更不是星期六俱樂部上頭那一堆俱樂部,而是八兵衛明神。對於他的大冒險,玉川小姐只用一句「真想不到。」就打發掉了。
八兵衛明神想要抓住她的手,她卻從口袋裏掏出蛙嘴錢包丟向他。「你以爲這招有效嗎?」老狸貓的話都還沒說完,就輕而易舉地中招了。「讓我瞧瞧。」他撿起蛙嘴錢包,打開,裏頭是蛙嘴錢包,再打開,裏頭還是蛙嘴錢包……完全玩得入迷了。
小和田君揚起斗篷的衣襬下樓,下到梯子底下的時候抬頭往上看,只見八兵衛明神離開他的萬年鋪蓋,正趴在地上往下看。「你幹嘛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小和田君問他,於是他回答:「我纔沒有無精打采,只是覺得大家都要回去啊……如此而已。」
「總之先回去吧!」
石板路的盡頭有間老房子,門口亮着一盞孤寂的燈。玉川小姐打開玄關門,直接穿着鞋子走進去。隨着她一步步地往裏頭走,發現這棟屋子的深處是從外觀無法預料的深長格局。有點像是拉長叡山電車的車廂,又像是他曾經跟恩田前輩一起去的國際漫畫博物館的二樓走廊,走廊上出現京都市立美術館的樓梯,爬上樓梯,通到北白川鐳溫泉鋪着紅布的走廊。電燈昏暗的光線照亮放在走廊旁邊的按摩椅和書架上的舊漫畫。打開走廊盡頭的那扇門,新鮮空氣灌了進來。
玉川小姐回過頭來,從走得東倒西歪的小和田君背後推了一把。
於是他們走進一條夾在迷你的大樓與大樓間的石板小路。
「啊!八兵衛先生,你還認得我嗎?」
「你突然變老了呢!」
冷不防,小和田君感受到一陣天搖地動,不由得停下腳步,看了看腳下。
「你還真是個路癡啊!」玉川小姐笑道。「這邊纔對喔!」
原本坐落於柳小路上的居酒屋,房間有一半被切斷,直接通往商店街,這也太奇怪了吧!當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悶着頭往前走時,寺町通商店街竟又變成烏丸通,這更奇怪了。小和田君停下腳步,用行動電話的GPS查詢所在地的位置,然而地圖上的小和田君卻連一步都還沒有跨出柳小路。
「這我不曉得,大概還在找他吧!我從津田先生那兒聽到了一些內幕,總之似乎所有人都在找他。這世界是怎麼了?」
「我小時候都是用跑的跑上去喔!」
「過去好像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然後八兵衛明神就把頭縮回去了。
※
玉川小姐在郵政醫院前面向北方,邁開充滿自信的步子大步前行。小和田君連忙追上來,抓住她的手。「玉川小姐,你這是要去哪裏?」
「放開我!我快被你勒死了!不要扯着我的斗篷啦!」
「浦本先生第一時間收下報酬還真是做對了呢!」
「不用客氣,你可以在這邊混到明年的宵山。」
「恩田先生,我並沒有在約會喔!」
八兵衛明神哭哭啼啼地阻止她。
小和田君走到門外。
「狸貓假面!」玉川小姐大喊。「……不對,小和田先生!」
「就是那裏。」
「你回來啦!」八兵衛明神說道。
「那個蛙嘴錢包就送給你了,後會無期!」
「小朋友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呢!」
小和田君只有歎爲觀止的分。
就連他也覺得「這件事太古怪了」。
小和田君打開拉門,那兩個穿着紅色浴衣的女孩子已經消失了。下一個房間也只剩下紅色的沙發,不見那羣老人的身影。豎起耳朵來傾聽,聽不到半點聲音,先前幾乎讓建築物天搖地動的笑聲也戛然而止。穿過走廊、下樓的這一路上,經過每個房間都探頭進去看,但無論哪個房間都只留下遍地狼借,沒有半個人影,取而代之的是空氣中還殘留着明明前一刻還有很多人的溫度,以及天狗白蘭的霧氣。那樣子看起來活像是接到什麼噩耗,導致客人們紛紛倉皇逃離的匆忙。
「纔不要!太麻煩了。再加上這裏什麼都有。」八兵衛明神年糕似的臉抽搐扭曲了一下。「像你這樣的懶鬼實在很傷腦筋,但還是幫了我的忙,這點要稱讚你一下。」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小和田君的打扮說:「小和田先生,你還是變成狸貓假面了呢!之前明明還那麼不情不願的。」
小和田君走在寺町通上。
「你在幹嘛?是這邊喔!」
穿出神社寺廟的迷宮,走過斜坡上那一排千本鳥居的時候,小和田君的體力用盡了。
「等一下啦!再多待一會兒嘛!事隔多年,你好不容易又來了……」
玉川小姐指着五重塔說道。
「……你還真能走啊!今天不是已經走了一天嗎?」
「你其實也不想待在那種地方吧?出來不就好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
兩人皆爲意料之外的再會感到一頭霧水,一旁的八兵衛明神發出「好痛噢!」的呻吟,一邊滾過來,全身的毛氣得倒豎,狠狠地瞪着玉川小姐。瞪着瞪着,神明突然發出「哎呀呀!」的驚訝叫聲,臉色瞬間變得柔和。「你不就是……那個時候的!」
「我當然認得啊!你還有一點當時的樣子。」
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是恩田前輩打來的。
「只是直直地往前走而已啊!」
「靠近的話就會返老還童,想要遠離的話就會年華老去。」
玉川小姐回過頭來,指着上方。
「狸貓假面沒有被他們抓住吧?」
玉川小姐前方的街道已經完全變了模樣,線路不停地切換,發出震天巨響,在玉川小姐前進的方向出現了一條筆直的,祇園囃子響徹雲霄的無人街道。
玉川小姐撥開堆積如山的破爛,一腳踹在牆壁上。
乍看之下還以爲是貌似中京郵局和京都文化博物館等紅瓦白石,明治風格的建築物,卻又雜亂無章地豎立着先鬥町歌舞練場的咖啡色牆壁,上面長角似地冒出京都市公所的尖塔,蹴上發電廠的粗大排水管在牆壁上蜿蜒蛇行,到處都可以看到京都車站光可監人的超大型樓梯,京都南座盤踞在融合成一體的東華菜館和菊水餐廳上,南禪寺水路閣變成高大的拱門,連接着大丸百貨公司和高島屋的屋頂,散山電車行駛在貫通建築物的軌道上,亮晶晶地閃閃發光。
※
「這種事我哪會知道啊!」
「無間蕎麥麪大會的會場又變得雞飛狗跳了,現在正在大掃除。討厭啦-累死我了。爲什麼我非得幫忙打掃不可呢?今晚可是宵山呢!」
「爲什麼要爬山……我明明……以懶鬼自居……」
「我只能祈禱他平安逃走了。」
「但還是一樣胖。」
他走到一半,想要折回原路,眼前卻出現他不記得自己有走過的花見小路,令他更加混亂。現在就連想要折回原路也回不去了。自己每走一步,就有人像在玩魔術方塊一樣,將每條街道重組。東西南北的方向在這個世界一點參考價值也沒有。曾幾何時,北邊變成南邊、南邊變成西邊、西邊跑到東邊去了。不應該通的地方暢行無阻,原本可以暢行無阻的馬路卻變成死衚衕。
「我們的英勇事蹟留到以後再說。我現在只想趕快打掃完,去看宵山結束的那一刻……所以你可以來幫忙嗎?我們在四條烏丸。你也想聽聽我們的英勇事蹟吧?」
「我和父親去逛宵山的時候走散了,但最後還是回到四條烏丸。」
「沒有被八兵衛明神抓走真是太好了。」
小和田君氣喘如牛地說。「要是被抓走了,現在還在那裏幫他整理房間吧!」
「……不過,我在浦本偵探事務也是做同樣的事。」
一整排鳥居走到盡頭,他們來到京都塔地下室的公共澡堂前。從理髮店旁邊經過,再手腳並用地爬上霓虹燈閃爍,最後變成石階的老舊樓梯,來到屋頂上,沁涼的夜風拂過臉頰。
眼前是巍峨高聳的東寺五重塔,黑漆漆的天空中沒有半顆星星。從腳底下的迷宮透出來的幽微光線,將亭臺樓閣的椽子和勾欄映照得有如浮在半空中,掛在屋頂邊緣的青銅製鍾鈴發出迷濛的微光。對開大門兩側的古典花窗裏搖曳着柔和的橋色光線。
玉川小姐把門推開。
一踏進裏面,冰冷的空氣和潮溼的木頭味道就包圍着小和田君,面積和小學的教室差不多大,右手邊有一座陡峭的木造樓梯,通往二樓。
令小和田君大開眼界的是背對着屋子正中央的大柱子,鎮守在屋子正中央的超大型不倒翁,高度幾乎有小和田君的兩倍高。不倒翁的兩邊是上頭寫有「狸山」二字的駒型燈籠。搖曳的火光將不倒翁的紅色皮膚照得油亮亮的。不倒翁的兩隻眼睛都塗成黑色,有如兩顆特大號的墨且,充滿光澤。
「這邊。」玉川小姐說道。
正當小和田君他們開始順着樓梯往上爬的時候,不倒翁發出振動,長出紅色的毛。「我想你們還是不要再往上爬比較好喔!至少我是這麼建議的!」不倒翁出言警告。
小和田君站在樓梯上問他:「你是八兵衛明神嗎?」
毛茸茸的不倒翁甩着毛,閉起一隻眼睛,對他拋了個媚眼。「除了我還有誰?不要再往上爬比較好喔!因爲就算爬上去也是哪裏都去不了的。」
「也就是說,這條路纔是正確解答嗎?」玉川小姐問道。
「啊!誰要你多嘴!」毛茸茸的不倒翁尖叫着說。
「看吧!被我猜中了!」
「原來如此。」小和田君點頭稱是。「被她猜中了!」
上到二樓,屋子的正中央也有一個毛茸茸的不倒翁。「現在還可以回頭喔!還來得及回頭喔!」不倒翁拼命地阻止他們。玉川小姐對他扮了一個鬼臉,繼續上樓。三樓、四樓……每爬上一層樓,鎮守在屋子正中央的不倒翁就越變越小,爬到五樓的時候,毛茸茸的不倒翁已經小到令人鼻酸的地步。就像女童拿在掌心裏把玩的小沙包長出絨毛,在地板上滾來滾去。
「你們無論如何都要去的話,」毛球絮絮叨叨地碎碎念:「那就隨便你們吧!」
「要是你覺得寂寞的話,離開這種鬼地方不就好了嗎?」
雖然痛改前非的津田氏鼓起勇氣,在「六角蕎麥麪」救了他一命,但是就在桃木小姐護送他出來,正翻過圍牆的時候,被其他追兵發現了,落得倉皇而逃的下場。最後他終於死心放棄,趁着夜色脫下狸貓假面的行頭,變回普通的「所長」,這才逃出生天。
小和田君也站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
「快點!快去準備狸貓假面的面具。」
一傳十、十傳百,沒多久,所有的傳令兵都在大街小巷裏奔相走告,消息如燎原的野火往四面八方散開,從這條商店街傳到那條商店街,在香菸攤的屋檐下召開緊急會議,京都市公所及工商協會的電話響個不停,所有的澡堂、所有的二手書店、所有的理髮店、所有的咖啡廳、所有的簡餐店都放棄「追捕狸貓假面」,紛紛倒戈。當場列印出來的狸貓面具也跟着一傳十、十傳百,少年偵探團員們、大學新聞社、離開瓜生山剛下來開店的拉麪店、社會人士忍者研究會、違反槍炮管制條例的夫妻全都變身爲狸貓假面。閨房調查團和大日本沉澱黨也變身爲狸貓假面,最後就連人在「六角蕎麥麪」的津田氏和他的弟子們也都得知了這個消息。
小和田君喃喃自語。
與此同時,玉川小姐發出「咦?」的一聲,伸長身子往下看。
怱然間,小和田君說了一句:「總會有辦法的。」
所長對這個消息已經傳遍大街小巷一事渾然未覺,拖着蹣珊的腳步往前走。
突然,所長就像發了瘋似地,以嘶啞的叫聲高喊:「不對!不是這樣的!」
「啊……原來如此。」
玉川小姐把手放在塔剎上,搖晃着身體,輕聲呢喃:
他一個人站在大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求救,向天空伸出他的右手。
※
玉川小姐移動一下身體,抬頭望着發出幽微光線的高大塔剎。
「看起來似乎是長刀。」
四條通與烏丸通上辦公大樓的光線看起來比平常更加閃亮,長刀鉾頂端的銀色長刀光芒四射,月鉾頂端的新月閃爍着金色的光芒,銳利的光芒幾乎要把眼睛刺瞎。身體裏的關節全都咯吱咯吱作響,脖子和肩膀猶如打上石膏般僵硬無比,腦袋彷彿被一條粗麻繩緊緊地綁住,令他幾乎喘不過氣來。自己該不會馬上就要死了吧?這一切該不會只是他臨死前看到的幻影吧?狸貓假面是他一個人的東西,哪有全世界都變成狸貓假面的道理……。
小和田君掀動着黑色斗篷說道。「該怎麼辦?週末偵探?」
「來吧!抓住我的右手!」
「小和田先生退休的話,誰要來當新的狸貓假面?」
熱情與歡呼,將所長團團圍住。
他脫下狸貓假面的面具,將假髮用斗篷捲成一團,抱在懷裏。此時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像是在跑步的時候,不小心闖進宵山的中年男子吧!當他還是狸貓假面的時候,街上的行人無不以熱情的目光注視他。然而,當他恢復成本人的模樣時,路上的行人卻連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外表看上去有多麼危險。
然後小和田君發現其中有個狸貓假面正推開其他互相推擠的狸貓假面,獨自一個人,朝這裏伸出手來。
接近晚上十一點,宵山終於也來到尾聲。警官們正圍着停在十字路口以南的警車交頭接耳,手忙腳亂地開始準備解除交通管制。當他進入大十字路口,突然抬起頭來看着寬廣的天空時,矗立在東側大丸百貨公司前的長刀鉾上傳來祇園囃子的聲音。往北邊看,整排的攤販一路綿延到御池通,不過原本籠罩在辦公大樓間的白煙也開始逐漸消散。
至此,天與地靠得非常近,時間停止了流動。
「怎麼了?你們。狸貓假面在此!想抓我的人統統給我放馬過來!」
「我們好像還在狸山裏。」
「幫助有困難的人!」
八兵衛明神的神諭重新改寫了這個充滿了宵山色彩的京都日常。
玉川小姐火大地瞪了他一眼。「你這身打扮打算穿到什麼時候?」
「怎麼會這樣?一切都亂了套!」
※
對狂熱的羣衆高喊:「狸貓假面是我!我纔是狸貓假面!」
眼前一黑,一口氣卡在胸口。
「我有困難!誰來救救我!我遇到麻煩了!」
「笨蛋東西!」長老大聲斥喝。「你們就是狸貓假面。」
「我是狸貓假面。」
如此這般,天狗白蘭流通機構的人在接獲五代目的命令之後,眼睛瞪得有如牛鈴大,跟來的時候一樣,又把西裝揉成一團,夾在腋下,撥開醉漢們,飛也似地衝出居酒屋「響」,衝進柳小路,頭也不回地衝過寺町通和新京極,腳步聲大作地奔馳在已經熄燈的錦市場商店街上。不止天狗白蘭流通機構,四條烏丸一帶到處都是正在搜索狸貓假面的追兵,得把局面完全逆轉的消息告訴他們纔行。
「玉川小姐,你猜那是什麼?」
「可是……可是……不是要抓狸貓假面嗎……」
「這些人裏面沒有半個人認識自己。
男人從口袋裏拿出狸貓面具,戴在頭上。
他只能無力地看着追捕狸貓假面的男人們嘴裏不住齊聲吶喊:「在這邊嗎?還是那裏?」大聲喧譁着從腳步蹣跚的他身邊經過。
「實在太窩囊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
所長咬緊牙關,望着長刀鉾的頂端。光芒四射的銀色長刀,直指天空而立。要是能用那把長刀擺平那羣混帳東西的話!本人可是狸貓假面喔!
小和田君最先在一刀劈開的夜空那頭看到的,是一道閃着金色光芒的新月。然後從越裂越大縫的天空裏,羅漢松出現在長刀和新月的底部,接着是巨大的屋頂,最後是光芒四射的駒型燈籠以巨大的水晶吊燈之姿現身。這一切就像是剝開一顆巨大的黑色果實,當夜空從頭頂上如潮水般退去的同時,圍繞着四條烏丸大十字路口的商業區燈光和照亮高樓大廈底部的明亮宵山、祇園囃子如雪崩般從天而降。
被小和田君這麼一說,毛球生起氣來,將全身的毛倒豎,大聲抗議:「那又太麻煩了!」
「而且這一切也太突然了吧!」
玉川小姐靠近小和田君,抓住他的手。
小和田君什麼也沒說,只是披着黑色斗篷,老僧入定似地盤腿而坐,八風吹不動。小和田君簡直成了一塊巨大的岩石。他是精疲力盡了嗎?還是就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呢?不對,不是這樣的,他只是正豎起耳朵地傾聽自己內心深處那個懶鬼的聲音。
從人世間照亮五重塔的光線逐漸變得微弱。
「放馬過來吧!」
一步步地走向四條烏丸十字路口。
「我是不知道,不過,總會有辦法的。」
玉川小姐鼓起臉頰。
「快去準備!快去準備!敢違背神諭的話可是會喫不完兜着走的!」
然後八兵衛明神又下達神諭,要所有人繼承狸貓假面的衣鉢。接到這項神諭的紅色浴衣小女孩衝進房間裏,將這件事告訴已經過了一百二十歲的三位老人,老人們抽着水煙,含糊不清地交代給看來變成紅色水煙的發起人,發起人將這一切消化之後,又轉告給下一個房間裏的人。從這個房間到下一個房間,從這場飲宴到下一場飲宴,每傳遞一次神諭,原本笑聲不絕於耳的房間就會安靜下來,然後再度充滿沸騰的笑聲,笑聲非但沒有停止,反倒還變得越來越大聲。從星期一俱樂部到星期二俱樂部,從星期二俱樂部到星期三俱樂部……宛如沿着導火線一路延燒的鬨堂大笑,在宵山之夜描繪出一個沒完沒了的螺旋。不多時,當這個消息傳到居酒屋「響」的小房間裏,正被令人窒息的沉默包圍的星期六俱樂部耳中時,原本閉目養神的長老站起來。
所長站在四條烏丸大十字路口的正中央,看見從天而降的狸貓假面。
「不就是本人的工作嗎!」
小和田君以甸甸前進的姿勢總算是爬到她腳邊。
「宵山已經結束了嗎……」
這和那個充滿光榮的夢究竟有何差別呢?幾乎要淹沒整條烏丸通的紙片。當遊行隊伍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行經這個十字路口時,來自四面八方的善男信女擠爆了整條街,一口一聲地高喊着什麼,把手伸向天空。這是個多麼法喜充滿的世界啊!然而,眼前的狀況是怎麼回事?他細心栽培的狸貓假面被不知打哪兒來的傢伙追着滿街跑,逼得他不得不屈服變節,脫下狸貓假面的行頭。那令人心靈震顫的喜悅呢?那天搖地動的喝采呢?
小和田君在五重塔的屋頂上抬頭仰望天空。
所長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將有如洪流般行色匆匆的人們環視了一逼。
眼前是變成一座巨型迷宮的圓形京都。伏見稻荷的千本鳥居如同微血管般,在聳立着高塔的山上縱橫交錯,紅色的光芒將森林裏的樹烘托得有如漂浮在半空中。相當於精緻木頭工藝的神社寺廟化爲一片迷宮,星羅棋佈在圓形的山腳下。對面是那座由建築物構成的城堡,燈光打在由水路閣串起來的巨大拱橋上。圍繞在四周圍的是養蠶架般一排又一排,數也數不清的納涼牀,正發出雪白的光芒,與其外側的路燈相映生輝。街道外圍是一條寬闊的護城河,跨越一座又一座的橋之後,是彷彿覆蓋着黝黑的毛,在暗夜裏蠢動的黑暗。
這時,所長髮現從月鉾的方向出現一批跟自己一樣戴着狸貓面具的人。猝不及防地,背後傳來一陣嘶吼,回頭一看,從大丸百貨公司的方向有一羣同樣戴着狸貓面具的人正衝過來,北邊和南邊也都出現了無數的狸貓假面。
小和田君戴上吸收了汗水,變得皺巴巴的狸貓面具。
他已經厭倦這種有如過街老鼠的生活了—所長心想。
※
如今,四條烏丸大十字路口就在他的頭頂上。
他信步走在四條通上。
只可惜,沒有人願意聽他說話。沒多久,那句決定性的臺詞就分別從衆集在此處的狸貓假面口中此起彼落地響起。這個人的聲音疊着那個人的聲音,那個人的聲音又疊着另一個人的聲音,變成從地心響起的放聲大笑,撼動了大十字路口。
看見那個狸貓假面對自己伸出了右手,彷彿在說:抓住我的右手!」那句所長已經對別人說過無數次,卻從未有人對自己說過的話。
所長隨着人潮行進的方向,走進四條烏丸。
「真受不了你,還是那麼事不關己。」
「怎麼了?」
冷颼颼的晚風呼嘯地吹在坡度十分傾斜的屋頂上,吹得小和田君的斗篷迎風招展。玉川小姐像只壁虎似地爬上屋頂,小和田君也心不甘、情不願地跟在她後面。若是一不小心沒有踩好,就會滑到屋頂的邊緣,然後頭下腳上地掉下去吧!小和田君還在慢吞吞地前進時,玉川小姐早已爬到屋頂的頂端,抱住伸向漆黑天際線的塔剎【※位於塔的最高處,是「觀表全塔」和塔上最爲顯著的標記。】,伸長脖子,睥睨着五重塔的四周,出其不意地發出:「就是那個!」的叫聲。
所長用力地吸氣。
「呃……可是……這未免也太……」
所長一時間呆住。
這時,小和田君的耳邊隱約傳來祇園囃子的聲音。他歪着脖子,豎起耳朵,感覺那音樂彷彿來自夜空的另一端。
「怎麼回事?」
「我沒有迷路吧!」
五代目感到不知所措。
最後,小和田君他們來到瓦片屋頂上。
「狸貓假面」該由誰來繼承呢……?
「是沒有。」
狸貓假面大聲咆哮。
「應該已經來到四條烏丸了……前面卻禁止通行。」
路燈開始輕飄飄地漂浮在變成迷宮的城市外圍,其中有強烈的光線,也有微弱的光源,當這些燈光有如無根浮萍般飄搖不定,明明滅滅了半晌,不一會兒就被圍繞在城市外圍的謎樣黑暗吞沒,消失不見。城市正在他們眼前一點一滴地土崩瓦解,在一盞接着一盞消失的路燈照耀下,隱約可見好幾百個紅色的物體先升到半空中,然後又被黑色的風吹走的模樣。乍看之下有點像是拋到空中的不倒翁或蘋果,當小和田君睜大眼睛仔細一看,發現那其實是穿着紅色浴衣的女孩時,下一瞬間她們就被黑暗吞噬,消失不見了。
林立在四條通上的高樓大廈間全都擠滿熙來攘往的遊客們黑壓壓的人頭。山鉾矗立在這片人海中,有如閃爍着奇幻光芒的城堡。右手邊是「月鉾」,左手邊是「函谷鉾」,然後隔着十字路口的對側是巍峨高聳的「長刀鉾」。所長抬頭望着月鉾的巨大屋頂,靜靜走過。屋頂上有一棵羅漢松,前端是一輪閃亮動人的新月。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閃着銀色光芒的銳利物體從他們頭上那片黑漆漆的天空飛起來,小和田君凝視着天空說道:
小和田君想都沒想,就把手伸出去。
沁涼的晚風徐來,吹亂了玉川小姐的頭髮,輕撫着小和田君的臉。
有如潮水股湧來的狸貓假面大軍彙集在四條烏丸大十字路口,他們全都舉起雙手,發出不成語句的叫聲。空氣中瀰漫着天狗白蘭的香味。隨着大十字路口被狸貓假面大軍淹沒,他們也益發狂熱。只有所長不知所措地站在這股狂熱的漩渦當中,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下一瞬間,那把長刀寒光森森地破空而出。
他喃喃自語着,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戴上假髮,披上斗篷,戴上面具。遊客們全都大喫一驚,對突然出現在十字路口正中央的狸貓假面敬而遠之。
「我已經退休啦!所以要還給原來的主人。」
他們看見大批的狸貓假面將大十字路口擠得水泄不通。
這句話震驚了所有在座的成員。
讓我們滿懷敬意,稱這個場所爲四條烏丸大十字路口吧!
※
看見男人穿街過巷的身影,剛逛完宵山回來,正經過錦市場的人們無不竊竊私語:「是狸貓假面。」當中也可以聽到這樣的聲音:「纔不是咧!那個人只是在假扮成狸貓假面。」事不宜遲,他先扶起一屁股跌坐在潮溼地面上,穿着浴衣的女性,告訴她:「你好,我是狸貓假面。」再把剛纔在魚店前被他踢飛的保麗龍箱子排整齊……一面行善,一面用行動電話連絡各方人馬。
小和田君已經把狸貓假面的棒子交給八兵衛明神。
奇妙的地方是,那個狸貓假面身邊似乎還有個妙齡女子。
沒多久,狸貓假面和那名女子降落在將大十字路口擠得水泄不通的羣衆裏,只見羣衆宛如掀起滔天的漣漪,又像是雨滴墜落在遼闊的海上,然後再沒有任何變化。就連所長本人也搞不清楚,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是真的發生過嗎?抑或只有方寸大亂的自己看見的幻影呢?就算當真有其他人注意到,也已融化在這股熱氣裏,變得似有若無吧!
所長悵然若失了好一會兒。
這才喃喃自語。
「我曾經是狸貓假面。」
過去就像走馬燈,浮現在明亮的宵山彼岸,旋即又消失。三年前剛來京都工作的時候,每天都被不安和焦灼追着跑。一個人走在清晨微涼的寺町通上,走去「Smart咖啡廳」的事。每天嚴格執行的「晨間協定」。柳小路上的八兵衛明神。受到許多人愛戴,名爲「狸貓假面」的怪人。即使動不動就有人要報警抓他,他還是鍥而不捨地爭取大家的理解,最後終於成爲「正義的怪人」的每一天。這段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各式各樣的人都住在這個城市裏,各式各樣的人都向他求助。從驚天動地的大事到微不足道的小事,參與過的事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一旦走上這條不歸路,就再也不能停下來了。他戴上面具,甩着黑色的斗篷,奔馳在大街小巷裏,路上的行人無不對他表示感激。這就是假貓假面的一生。
說話回來,今天還真是一個漫長的星期六啊!就連昨天晚上才發生過的事,如今回想起來也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昨晚包括小和田君在內,研究所的年輕人爲了即將調去東京的自己,還在納涼牀爲他舉行了歡送會。
「年輕有爲的諸君,」
他懷念地想起在納涼牀說出的臨別贈語。
「我在京都度過了三年的時間,每天都過得很有意義,尤其是和各位年輕人的交流,更是非常開心的回憶。對於大家願意晚上陪我出去玩的事,我在此致上最深的謝意。至於在研究所裏,我也以我的方式,爲了讓大家都能更加活躍做出最大的努力。我們公司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公司,但也沒有小到像是路邊的石頭。各位還有很多可以表現的地方,對社會也有責任。我向大家保證,我會努力讓大家的貢獻發揮更大的效果。因此,在我離開京都之後,希望各位也能繼續保持肉體和精神上的健康,腳踏實地完成每天的工作。爲了大家和我的前程似錦,乾杯!」
所長閉上雙眼。
「我曾經是狸貓假面。」
他拿下被汗水浸溼的面具,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裏。
取下假髮,戴在眼前的陌生人頭上。
然後再脫下斗篷,送給另一位陌生人。
「我曾經是狸貓假面。」
當他最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感覺壓在自己肩頭某種沉重的東西應聲碎裂,被盤旋在四條烏丸大十字路口的熱氣吹散,往天空的方向飛去。
所長的身體顫巍巍地搖晃了一下。
一旁的人抓住所長的手扶着他。
「你還好嗎?你的臉色看起來糟透了。」那個人說。
「結果你還是來了嘛!這個不要臉的傢伙。」
同時,謎樣男子以隔岸觀火的態度從三井大樓看欣賞四條烏丸的狂熱,就像站在巨大的岩石上,看着眼前一望無際的大海。
他們混在狸貓假面的羣衆裏呆立了一會兒,直到玉川小姐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小和田先生,小和田先生,浦本先生和所長在那裏。」
「不用,小和田君,我已經不需要了。」
「一個不小心,轉眼就是星期一了喔!」恩田前輩心驚膽戰似地發起抖來。「一旦來到星期一,我們就得做牛做馬地工作,要做的事堆得像山一樣高。你不也是如此嗎?總不能永遠都擺出一副菜鳥的樣子吧!就算我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老天也不會放過你的。不過啊……這一切都是星期一以後的事。」
※
「我也不需要呢!」
「露餡啦?」桃木小姐說。
「呦!辛苦了!」浦本偵探對玉川小姐打了聲招呼。「如何?」
恩田前輩說:「我們來看宵山結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因爲看起來很好玩的樣子,忍不住參了一腳。啊!實在是太有趣了。」
這麼一來,耳邊傳來「既然如此,本人就收下那件黑色斗篷吧!」往聲音的來處一看,是一對戴着狸貓面具的情侶。小和田君說:「那就給你吧!恩田前輩。」
「這裏是五條警察局。交通管制稍後便會解除,請勿再進入十字路口內。」
「你似乎累壞了呢!」
「原來如此,」浦本偵探點點頭。「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變成青蛙躲在井底嗎?那也不錯。」
「交通管制稍後便會解除。」
「真是壯觀!」耳邊傳來男人說話的聲音。「看來是時候了。」
「這真是一個好主意呢!」
「偵探……?」
「不過說來說去,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還是委託上門那一刻。在委託上門的那一刻,我的任務就差不多完成了,接下來只要觀察情勢、確保利益即可。」
如此這般,神聖的懶鬼們充實的星期六就此結束——
男人突然站起來,脫下面具,高舉右手。
所長順從地喝茶。
「我已經筋疲力盡了。」她說。「今天早上就像上輩子的事。我有信心只要一沾到枕頭,就能馬上睡着。」
穿着天藍色制服,腰間插着警棍的警官們沿路掃街似地,將人山人海的遊客趕到大十字路口外。提着紅色燈籠的月鉾保存會吹着笛子、打着太鼓,慢條斯理地通過正熱心執行勤務的警官之間。緊接着,狸貓假面們的狂熱就像退潮股,逐漸冷靜下來。大批的狸貓假面陸續地踏上歸途,接下來想必會展開各自的故事吧!
「露餡了。」恩田前輩說。
然後男人轉過頭來,遞出炸薯條。
「可是還要打掃辦公室……」
「好像是耶。什麼也沒做,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
「所謂井底之蛙不知大海,卻能知天有多高。」男人笑着說。
「……所以你知道狸貓假面的真面目了嗎?」他壓低聲音問。
「玉川小姐,你明天可以不用來上班。」
所長也站起來,順着男人指的方向看過去。
「就我看來,什麼也沒做。」
男人志得意滿地說完這句,又連忙加以解釋。「但我的實績可是有口皆碑喔!只不過,我不太想接太正經的委託。因爲越是不正常的委託,解決的可能性越高。我告訴你,你不要告訴別人喔!像我今天完成的重大工作,就是『揭穿狸貓假面的真面目』喔!」
「我是全世界最懶惰的偵探喔!」
所長假裝喝下一口茶,掩飾內心的震驚。
「所以纔要好好地享受週末。」桃木小姐說。
※
「不好意思,借過,不好意思喔!」
「我感覺有點累。」所長呻吟着。
「今天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放輕鬆一點嘛!我也很放鬆。」
所長如是說,順手拭去眼角的淚水。
「我看起來像是這麼不解風情的人嗎?我當然是見好就收啦!更何況……」男人望向被狸貓假面擠得水泄不通的十字路口。「事情都變成這樣了,誰是狸貓假面這種事已經不重要了吧!……咦?那是什麼?」
「我纔不要。」小和田君拼命搖頭。「不管任何人說什麼,我都決定明天要在宿舍裏滾來滾去了。」
「好冷清啊!」恩田前輩說道。「祭典結束真是一件冷清的事啊!……不過,我喜歡這種冷清的感覺喔!正因爲有祭典之後的冷清,祭典才能成爲祭典嘛!」
擴音器裏傳來一再重複的聲音。
「明天我們四個人一起去看山鉾巡行吧!」
車輛開始穿梭來去,小和田君等人面前的四條烏丸十字路口很快地更恢復成平常的模樣。被宵山之夜推升上來的奇幻島嶼,似乎又再度沉沒到海平面底下。還殘留着幾許宵山氣息的垃圾紙屑被風吹得到處跑。便利商店彷彿遭到洗劫似地被搜刮一空,意志消沉的店員枯坐在就連空調都停止運轉的悶熱店內,原本填滿每條大街小巷的攤販開始收東西,將山鉾照得光芒四射的駒型燈籠也逐一熄滅。
沒多久,警官們吹響高八度的哨音,解除了交通管制。
星期天開始了。
「剛完成一件重大的工作,心情鐵定很好吧!」
天地逆轉,小和田君降落在四條烏丸大十字路口上。
小和田君和恩田前輩並肩坐在十字路口的一角,望着熙來攘往的車流。
「走路的民衆、狸貓假面的民衆,請儘速移動到人行道上。」
當小和田君和玉川小姐回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周圍充滿了狂熱的狸貓假面,一切的一切看起來都像是喝了太多天狗白蘭看到的夢境。然而,小和田君還是跟平常一樣,冷靜得像是深谷裏冰冷清澈的地藏菩薩。內心深處的懶鬼打了個呵欠,理性的那個他停止思考,野性的那個他已經燃燒殆盡。
小和田君回頭一看。
各位。
過程中離開過一會兒的男人隨即又拿着裝了茶的保特瓶回來,將保特瓶遞給所長,對他說:「喝吧!」所長謝過,正準備付錢,男人卻堅持不收。一面喫着從路邊攤買回來的炸薯條,一面喝着生啤酒說:「這點小錢不用放在心上,我今天才剛完成一件重大的工作。」豪爽的態度令所長有股好像自己也賺了一筆大錢的感覺。換作是平常的所長,鐵定會堅持「請讓我付錢」,但是今天的所長已經沒有堅持的力氣了。
「我只知道時機成熟了,但不知道原因。」
「該怎麼說呢……」
定睛一看,隔着一大羣狸貓假面的三井大樓樓下,身穿花俏襯衫的浦本偵探正朝着他們招手。一臉憔悴的所長直挺挺地站在他旁邊,正在喝保特瓶裏的茶。「不好意思,借過一下。」玉川小姐撥開狸貓假面,殺出一條血路來,小和田君則是腳步虛浮地跟在她背後。
※
「雖然只是不值一提的冒險。」
男人朗聲大笑,搖了搖頭。
小和田君把抱在懷裏捲成一團的黑色斗篷給他看。「所長,你調到東京以後,還要繼續扮成狸貓假面嗎?這裏有一整套行頭。」
冷不防,恩田前輩舉起手來發言:「請等一下。」並對小和田君和玉川小姐使了一個眼色。「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好主意喔!願意聽我說嗎?」
「我在身爲一個人類以前,要先當好一個懶鬼。」
有輛黝黑的加長型禮車從他們面前往北方疾駛而去。搖下來的車窗裏流泄出夏威夷民謠。戴着狸貓面具的人從車窗裏探出頭來,望着已經結束的宵山。天狗白蘭的甘甜芳香搔動小和田君的鼻尖。
男人以一派輕鬆的語氣回答,牽着所長的手,走在前面帶路。此人也戴着狸貓面具。一手拿着紙杯,紙杯裏裝着生啤酒,身上穿着非常花俏的襯衫。
聽到這句話的狸貓假面們紛紛轉往這個方向,然後慢慢地退開,讓出一條路給男人和所長過,七嘴八舌地說道:「不要緊吧!」、「振作一點!」
他摘下狸貓面具,附在小和田君的耳邊說悄悄話:
所長有好一會兒都只是專注地喫着炸薯條,然後才一臉迷惘地低喃:「……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經她這麼一問,浦本偵探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看着站在自己旁邊的光頭佬說:「這個人就是所長?」然而所長依舊沉默不語,臉色鐵青地凝視着小和田君,突然以高八度的聲音問他:「小和田君,你去冒險了嗎?」
「我要聽!我要聽!」桃木小姐說。
「還有,你怎麼會跟所長在一起?」
陳述到這裏,所長「有話好好說。」地打斷兩人的長篇大論。「二位都冷靜一點。你們說的一點都沒錯,星期一遲早會來的。可是啊……」
「可以怠情到自己受不了爲止。」
親切的路人大聲嚷嚷:「借過一下,有人生病了,麻煩讓出一條路來。」
所長不以爲意地將炸薯條送進嘴裏,對其美味的程度驚爲天人。想要停手,卻戰勝不了誘惑,兩根、三根地一根接一根。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薯條不斷減少。所長這纔想起自己今天從早上到現在都還沒有認真喫過一頓飯。呆若木雞的男子將整包薯條塞進所長懷裏說:「不用客氣,全部都給你。」
所長看了小和田君一眼,我們的男主角卻像是自絕於這整個世界以外,一臉事不關己地打着呵欠。那呵欠打得着實完美,就連所長也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打呵欠這種事是會傳染的。打呵欠其實是內心深處懶鬼們的咆哮。
玉川小姐指着背後歡天喜地的狸貓假面們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浦本先生知道嗎?」
所長坐在位於四條烏丸十字路口東北角的三井大樓前。
「算我拜託你,你在家休息吧!一次也好,你就不能乖乖地照僱主的話做嗎?」
「是本事務所的年輕人。」
「小和田君,快別說這種掃興的話了。你身爲人類難道不覺得羞恥嗎?」
※
「因爲發生太多事了。」
所長眯起藏在有色鏡片後面的眼睛,正欣賞着祭典的尾聲。浦本偵探將名片遞給桃木小姐,正在進行自我介紹:「我是全世界最懶惰的偵探。」玉川小姐則是把手帕圍在脖子上,筋疲力盡地坐在大樓底下。凡是有長眼睛的人都能看見,雞飛狗跳卻又極爲充實的星期六正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膀上。
「很好,正所謂瞧不起小冒險的人終將爲小冒險哭泣。」
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大力強調充實週末的重要性。「不要被狸貓的平和假象所惑,更不能變成長滿青苔的地藏菩薩。」
玉川小姐正打算說明他們來到這裏之前經歷過的一切,卻只是像只鯉魚似地蠕動着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她只好放棄說明,丟下一句:「累死我了。」
「要不要喫?不過是賣剩的,所以不太好喫。」
「可是明天是星期天羅!各位。」
「是喔……發生太多事啦……那還真是苦了你啦!」男人喃喃自語地啜飲着啤酒。「如果是我的話,會在這麼累以前先變成青蛙躲在井底呢!」
※
於是,所長髮現小和田君站在被狸貓假面擠得水泄不通的十字路口另一頭。他懷裏抱着一團看似黑色斗篷的東西,正抬起滿頭大汗的臉望着天空。旁邊有個年輕的女性正伸長了身體猛揮手。然而小和田君卻面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打了個幾乎可以吞下鴕鳥蛋的大呵欠。
這時,男人貌似想起什麼,取出自己的名片遞給所長。名片上頭印着「浦本偵探事務所」。「如果有任何需要,隨時都可以連絡我。」男人說道。「我會全力以赴的。」
「不不不,這怎麼好意思。」所長塞了滿嘴薯條地猛搖頭,然後被自己矛盾的言行不一逗笑。「我到底在幹嘛啊!」所長邊咀嚼薯條邊笑個不停。「居然餓到拿陌生人的薯條來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