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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度假天堂

《神聖懶鬼的冒險》 · 森見登美彥 · 3.7萬 字

爲什麼休假會從我們的手中溜走呢?

曾經,我們的確把假期握在手中。然而,就在某一天,彷彿遼闊的湖水因爲魔術師的毒辣咒語而在一夜之間突然乾涸,休假從我們的手中被奪走了,只留下名爲「週末」的小小一方綠洲。如今就連這一點少得可憐的滋潤,也在猛烈的狂沙吹襲下,就快要消失殆盡。有些人學會如何自圓其說、自我欺騙;有些人始終爲此感到忿忿不平;就連筆者也三不五時要大發雷霆一番。

行文至此,筆者想起某個友人曾經夢想過的奇幻王國。

那裏既沒有時鐘,也沒有日曆,是一個永遠都處於度假狀態的傳說國度。在這塊號稱受到偉大的「無聊大王」統治的土地最內陸之處,幾乎沒有時間的概念,充滿了凡人甚至無法駕馭的狂放無聊。將我們的世界裏所謂休假的概念放到這個奇幻王國裏,充其量只不過是抹「影子」罷了。

友人稱其爲「度假王國」。

小和田君正在水上的小木屋裏享受着盛夏的假期。

他坐在露臺上的藤椅裏,任海風吹拂着自己的髮絲。從他坐的位置看出去,只有一片波光瀲濫的大海與天空、綠色的海島。

「就是要這樣。」

小和田君心滿意足地點頭。

爲了能讓他度過舒適的假期所需要的東西,在這座水上小木屋裏應有盡有。乾淨的牀鋪上鋪着雪白的牀單、桌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水果、書架上還有儒勒,凡爾納的《海底兩萬哩》和柯南,道爾的《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冒險》。順着從露臺上延伸出去的樓梯往下走,就可以直接走到棧橋上,一望無際的大海發出沙沙的海浪聲,隨時都可以從這裏開船前往附近的島嶼,以打發大把大把的無聊時間。話說回來,所謂的「打發時間」還真是一句富有哲理的話啊!

小和田君無時無刻都在期盼着能夠休更長更久的假。一、兩天的休假到底有什麼意思呢?從整個人生來看,都還在誤差的範圍內,只會讓人覺得意猶未盡,卻走不到無所事事的盡頭。唯有澈底地放空怠情到無聊得快要受不了,人類纔會湧出想要工作的慾望吧!

「唯有踩到無聊的底線纔有出頭之日的暑假!」

小和田君舉起芒果星冰樂,一個人自顧自地乾杯。在這座人世間的樂園裏,想喝多少芒果星冰樂,就有多少芒果星冰樂可以喝。

只見他將芒果星冰樂一飲而盡,躺下來仰望天空。

「啊……我再也不要做任何有意義的事了!」

若說在天空與大海之間還少了什麼,大概就只差一個老婆吧!

至此。

誠如讀者諸君知道的,現實生活中的小和田君正在昏暗的倉庫裏呼呼大睡。

那裏雖然不比南方海域的水上小木屋快活,但是也好過曝曬在大太陽底下。

小和田君整個人埋在茄紫色的座墊裏,不合乎人體工學的姿勢就像是哭累了睡着的幼稚園兒童。從他緊閉的眼皮可以看出「死都不願醒來」此等毫無轉園餘地的決心。除非有美女拿座墊打他,否則他應該不會起來吧!

「別爲難我了,我的頭只要一探出去就會被看光光了。」

「可以聽見他們談話的內容嗎?」

「總而言之,我會繼續跟蹤下去,浦本先生也請認真工作。」

「你憑什麼給我這樣的意見?」

「因爲我在京都塔的地下室泡澡。」

「可是我卻要工作,誰教我是週末偵探呢?」

「這個問題固然也很重要,總之我就是不幹,我需要休息。」

「小心點。」警察說道。那是一名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的年輕警官,穿着天藍色的夏季制服,拿着紅色的大聲公,臉上的表情很是親切。

「這纔是度假的味道。話說回來,這間小木屋還真是舒服的場所呢!蔚藍的大海和蔚藍的晴空,四周只聽見海浪的聲音,腦子裏變得一片空白……不對,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要是被你的懶散病傳染到可就大事不妙了。」

「請慢慢享受!」

因爲你是主角,所以必須大顯身手—這到底是誰規定的?

小和田君從棧橋跳到屋形船上。

「我說過了吧!我會一直來找你,直到你答應爲止。」

「……總而言之,有人在打狸貓假面的主意。狸貓假面正追上一個姓津田的敵人首領,兩個人一直在屋頂上不曉得討論些什麼。」

說到這裏,狸貓假面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安撫小和田君似地說道:「你很認真工作,也肯用心學習,這點我給你高分。但是,你的私生活能拿到幾分呢?你應當從如何讓私生活過得更充實的角度來重新審視你的人生。」

或許有人會質疑,明明故事都已經進展到一半了,這個人居然還埋在座墊裏睡大頭覺,這種人有資格冠上「主角」的頭銜嗎?

「就這樣睡着吧!」

早已被掌管方向的神明見死不救的她,打從第一步就走向完全錯誤的方向。對她來說,光是要沿着來時路往回走,就已經是非常高超的技術了。她常常覺得那種會面不改色地說出「只要沿着來時路往回走就好了」的人根本什麼都不懂。因爲去程和回程的景色截然不同不是嗎?看不見原本看得見的東西,反倒是看見原本看不見的東西。也就是說,那根本是一條全新的道路,沒有迷路的人才真是哪根筋不對了。

小和田君稍微想了一下說:「我只想以自己最原始的風貌受到大家的喜愛。」

「……哦!沒想到這個星冰樂還挺好喝的。」

狸貓假面和津田氏從民宅的屋頂跳到圍牆上,然後跳進隔壁的住商混合大樓空地裏。她也馬上尾隨在後。從住商混合大樓的空地往東走,狹窄的室町通已經擠滿了祭典的攤販和前來參加的人潮。曬得皮膚髮痛的毒辣陽光和擁擠的人潮,讓蒸騰的熱氣沉澱在四周圍。「黑主山」【※京都祇園祭的山鉾車之一,是日本的重要有形民俗文化財產。】就矗立在她眼前,強烈的陽光將駒形燈籠照成一片亮白。

於是乎,狸貓假面開始對小和田君說明一旦他成爲狸貓假面二號可以得到的服務。例如此白川鐳溫泉一整年的通行證,可以好好地撫慰因身爲從事怪人活動而感到疲憊的身體。例如位在中京區的祕密基地裏,電熱水壺及睡覺用的被褥一應俱全。例如高倉通的御飯糰專賣店「Kororin」無限量提供的飯糰。例如基於中京郵局的好意幫他開設的粉絲信專用郵政信箱……。

話說回來,在這個圍繞着狸貓假面展開行動的週末偵探大冒險開始直轉急下的星期六,浦本偵探又在什麼地方?做什麼呢?當他在立誠小學清晨的操場上,把事件交給玉川小姐之後,像個名偵探似地丟下一句「我手上還有待處理的案件」就跑得不見人影了。

忘了在哪裏好像也曾有過這樣的對話—小和田君心想。

行動電話的地圖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問題,想要搜索現在的所在位置,也得不到任何答案。「真是的!」她嘟囔地抱怨着。KBS京都【※以京都府和滋賀縣爲放送地區的電視臺兼廣播電臺,正式名稱爲京都放送。】的扇子就放在擺在路邊的桌子上,供人免費索取。扇子背面印有街道的地圖和山鉾的配置圖。正當她一下子把扇子直着拿、一下子橫着拿,歪着脖子陷入長考的同時,撞上一名正在指揮交通的警察。

於是玉川小姐開始昂首前行。

「能收到多少情書,就代表狸貓假面有多受到大家的喜愛。你不只是繼承我狸貓假面的衣鉢,也繼承了她們對我的愛喔!」

「今天人很多,要特別小心。」

兩人沉默地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兒。

「你該不會是在喝酒吧?」玉川小姐大爲傻眼。

過了半晌,小和田君用令人費解的語氣說道:「我可以去吹吹海風,好好地想一想嗎?」

「這麼說來,我倒是很容易討人喜歡。」

小和田君起身,望向棧橋的方向。

在幾乎要閃瞎雙眼的大太陽底下,遊客們熙來攘往地擦身而過。有穿着浴衣【※日本人莊夏天穿的簡式和服。】的年輕情侶、撐着雪白陽傘的老太太們、拿着看起來價值不菲的單眼相機,不停謀殺着底片的中年男子、宅急便的送貨員、穿着和服,戴着用麥稈編的硬殼平頂草帽的老人、將毛巾綁在脖子上的學生、穿着甚平【※另一種輕便的日式和服。】親子裝的一家人,小孩正把玩着手裏的紅色氣球……所有人都沉浸在週末的廟會氣氛裏。

「不好意思。」玉川小姐說。「請問我現在在什麼地方?」

兩人走進水上小木屋裏,隔着桌子,坐在沙發上。由於海風不時地吹拂着,小木屋裏很涼爽。狸貓假面戴着面具,靈活地喝下星冰樂。「我想你應該也開始覺得本人的面具看起來很可愛了吧!習慣是件很重要的事。一旦習慣就會愛上,一旦愛上就會願意繼承我的衣鉢。」

正當玉川小姐心浮氣躁地盯着望遠鏡時,行動電話響了。

「正如我所願,能去多遠就去多遠吧!」

問題是,在跟丟了狸貓假面的此時此刻,她還能怎麼辦呢?曾經緊握在手中的星期六大冒險已經從指縫間溜走了,唯一僅存的線索,就只剩下那個名叫「小和田君」的懶鬼。

「謝謝你,幫了我大忙。」

浦本偵探不知道在喝什麼東西,喉嚨發出「咕嘟!」一聲,宛如企鵝的叫聲。

「我會小心的!」

「你先把船開回來再說。不要走!不要走嘛!有話好好說!」狸貓假面以悲痛的語氣控訴。「不用這麼快就做出結論。你根本什麼都還不知道,先試着成爲狸貓假面看看嘛!會很開心喔!只要當過一次就會上癮,令人心癢難耐,想停都停不下來,甚至會影響到原本的工作。」

「如果能去的話,我當然會去。不過,接下來得先去理個髮纔行。我常去的理髮店就在隔壁……」

狸貓假面意氣風發地微微頷首。「那有什麼問題?畢竟是重大的決定嘛!」

「那就算了,不需要勉強。」

狸貓假面站了起來,開始在水上小木屋裏踱着方步。海風吹動着他的斗篷。他停下來喝口星冰樂,讓心情平靜下來,然後又開始踱步。「不過,本人心裏很清楚,很清楚你在想什麼。」狸貓假面喃喃自語,彷彿是在說給自己聽。「問題的本質並不在於受不受歡迎,而是你害怕承擔責任。」

「你不要動不動就火冒三丈嘛!你現在人在哪裏?」

有一艘跟南國一點都不搭的屋形船【※做成房屋形狀,讓人可以一面悠遊於河面上,一面享受宴會和用餐的日式木船。】正乘風破浪,朝向這邊駛來。混合着雜音的祇園囃子從設置在船頭、看起來快要走入歷史的擴音器裏傳送過來。上頭寫着「狸山」二字的駒形燈籠貌似金字塔地堆在屋頂上,被陽光曬得閃閃發亮。

「得先回到蕎麥麪店,逮住那個人纔行……可是,我回得去嗎?」

沒多久,屋形船逐漸靠近棧橋,狸貓假面披着熱死人的斗篷現身,一口氣將小和田君優雅的假期擊個粉碎。怪人走在棧橋上,一邊精力充沛地朝他揮手。

「我剛在澡堂裏把身體洗乾淨,現在正喝杯啤酒休息一下。要做出一番大事業,祕訣就在於要適度地休息喔!啊……大白天喝的啤酒還真美味啊!」

玉川小姐發出「呀!」的尖叫聲。

「泡澡?現在是泡澡的時候嗎?」

「我在蕎麥麪店的屋頂上。」

她把自己迷失在化爲巨型迷宮的街頭一事暫且擱到一邊,對小和田君生起氣來。

「玉川小姐,小心一點喔!今天可是宵山,而你又是個路癡……」

不一會兒,船已經遠離棧橋,就連狸貓假面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小和田君躲進屋檐底下,避開陽光的直射。地上鋪着榻榻米,小和田君躺在榻榻米上,感覺背部傳來海浪的搖晃,然後又沉沉地睡去了。

「浦本先生!你怎麼還能這麼悠哉啊?」

「不錯吧?充滿了南國的風味吧?」

「不好意思各位,我正在趕路!」

「那我更不要。」小和田君向他揮手道別。「再見。」

「小和田君,你這麼做未免也太過分了!怎麼可以一個人跑掉!」

玉川小姐掛斷電話。

「等一下!讓我過去!拜託!」

警官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承認這點很吸引人。」

玉川小姐束手無策地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狸貓假面在棧橋上狂奔,揮手大叫:「等一下!」

原本塞爆整條街的人羣紛紛往兩旁退開,讓出一條幹乾淨淨的通道。只見狸貓假面和身穿工作服的男人猶如逃出埃及的摩西,足不點地地穿過雜沓的人羣。

至於被遷怒的小和田君,則是還在悠悠哉哉地做他的春秋大夢。

「因爲狸貓假面的意見就跟茄子的花一樣,能讓你受用無窮。」

「又在強人所難了。」

就在這個時候,出其不意地聽聞可疑的音樂乘着海風而來。小和田君在眉間打了個死結。因爲這個音樂好像在哪裏聽過,是祇園囃子。

躺在南方島嶼的藤椅上,享受樂園的無聊。

當狸貓假面翻動着黑色斗篷拔足狂奔,狹窄的巷弄裏此起彼落地響起「狸貓假面!」、「是狸貓假面耶!」的興奮耳語。人們原本各自面對不同的方向,如今一口氣往這個方向集中,原本烏漆抹黑的背影全都變成一張張慘白的臉孔。

人們的歡聲雷動逐漸遠去,聽在她的耳朵裏只覺得心煩意亂。雖循着人們的歡聲雷動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但終究還是失去方向。即使豎起耳朵,也只能聽見擴音器裏傳來祇園囃子和孩子們天真無邪的歌聲。太陽已經爬到天空的正中央,毒辣辣的陽光毫不留情地射在她身上。四面八方全都是廣島燒、抽獎或烤雞的攤位,還有滿坑滿谷的遊客。

「啊!你拿着地圖呢!」警官邊說邊看着她手上的扇子,然後馬上指着地圖上的一點說:「你現在在這裏喔!」那種迅速又確實的可靠態度,令她怦然心動。

有一半其實是遷怒。

「可是她們愛的是狸貓假面不是嗎?」

「那可是少女們寫來的信喔!我可以保證,你鐵定會很受歡迎的!」

「他也太沒有身爲偵探的自覺了,真不知委託人做何感想。」

睡吧!小和田君。睡吧!

這時,玉川小姐從望遠鏡裏看到的畫面讓她小聲地喊出「等一下!」她看見狸貓假面和津田氏正慢慢地開始在屋頂上移動。「有動靜了,我得跟上去了。」

「你這傢伙……喔不,小和田君……

「和鎮上居民的交流也是狸貓假面很重要的工作。首先要受到大家的喜愛。因爲鎮上居民如果不愛你,就會報警把你抓起來呢!所以一切得先從受到市民的喜愛開始。」

「這倒是沒錯。」

「我正在度假喔!」

當狸貓假面從小木屋衝出來的時候,一切都太遲了。戴着小和田君的屋形船已經離開棧橋,航向一望無際的大海。

狸貓假面放下星冰樂,採出身子。「本人說再多偉大又崇高的理想,你還是無動於衷。可是你並不知道,一旦成爲狸貓假面,可以享受各式各樣的優惠喔!」

與此同時,週末偵探玉川小姐則是人在蕎麥麪店的屋頂上,躲在層層交錯的瓦片屋頂陰影處,用望遠鏡監視着狸貓假面。熱氣陣陣襲來,事先打溼的金魚圖案手帕一下子就幹了。她用左手拿着望遠鏡,右手則靈巧地將防曬乳塗在自己細緻的脖子上。

「很好,既然如此,就更能冷靜下來聊聊了。」

玉川小姐對於狸貓假面的人氣佩服得五體投地,但是當她要追上去的時候,卻發現再也沒有比現在更棘手的狀態。狸貓假面以自己的聲望劈開的那條通道,瞬間就在玉川小姐的眼前合攏,變成目送怪人離去的人羣黑壓壓的後腦杓之海。

「如何?我也變得很有偵探的架勢了吧!」她感到十分興奮。「這纔像冒險嘛!」

小和田君站了起來,一手拿着星冰樂,走到露臺上。當他走到棧橋上的時候,海浪在腳底下發出沙沙的聲響,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風聲。大海與天空的交界落在遠遠遙遙的天際,融化成一條線。世界如此遼闊,天地間彷彿盡化於無。不需要時鐘,也不需要日曆,這裏便是那個永遠都在放假的傳說中國度的入口。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那片位於最深處的土地,在那裏,時間幾乎是不存在的概念,多的是凡人甚至無法駕馭,大把大把的無聊時光。

「你說的是什麼話?我因爲跟監已經累壞了又髒死羅!鬍子也都沒刮……」

她簡明扼要地說明了與小和田君在六角堂的不期而遇、到發生在無間蕎麥店的大騷動。「我一直想要向你報告,可是浦本先生,你完全不接我的電話。」

可是各位,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一顆體恤別人的心。

「休息那種東西根本是不必要的。」狸貓假面斬釘截鐵地斷言。「你只是不假思索地以爲只要不動就可以休息,然而我們真正需要的,並不是不動,而是維持正確的律動。重點在於要像鮪魚那樣永無止盡地游泳,直到抵達疲勞的彼岸。因此本人根本不知疲勞爲何物,因爲我已經習慣羅!小和田君,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只要習慣就好了。」

「在這麼緊要的關頭,他到底在什麼地方?幹什麼去了?」

「呀喝!」是浦本偵探。「玉川小姐,你那邊如何?」

下鴨神社糺之森以東,有一棟公寓靜靜地座落在安靜的住宅區裏。

如津田氏所言,那是一棟學生專用的公寓,但異樣的氛圍說是被惡勢力佔領的最後一道防線也不爲過。蓋得雜亂無章,彷彿可以趁着黑夜偷溜進行將解體的老舊民宅裏。曬衣服的竿子從窗戶裏伸出來,上頭掛滿了剛洗好的衣服,活像是漂流在黑夜大海上的幽靈船。釘在牆壁上古色古香的管線及室外機怎麼看都不像還有在運作。

掛在玄關旁的招牌上隱約可見「下鴨幽水莊」的字樣。

狸貓假面躲在圍着惡魔黨基地的混凝土圍牆外,對身旁的津田氏竊竊私語:「這裏真的能住人嗎?看起來好像隨時都要倒塌的樣子。」

「如果你把學生當人看,那就能住人。」

「既然你是正義的夥伴。」另一方面,津田氏躲在狸貓假面的背後說道。「想必已經很習慣這樣的戰鬥場面了,邪惡組織對你來說根本是小菜一碟吧?」

「別擔心,一切交給本人處理。」

「我只有打蕎麥麪的才能,所以請不要指望我能掩護你喔!」

雖然在津田氏面前表現出泰然自若的樣子,但狸貓假面也沒有跟「邪惡組織」戰鬥過的經驗。他的工作頂多是助人,並不是對抗企圖征服世界的邪惡組織。

「我先去和那些人的首領談談,然後再來決定是不是要訴諸武力。」

「那傢伙還算是有點紳士風度,但如果是能溝通的人,根本就不會加入『大日本沉澱黨』這種組織。」

「我想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這是本人的作風。」

「我知道喔!我知道。你也有你的做法。」津田氏舉起雙手。「……我可以撤退了嗎?因爲我有點擔心無間蕎麥麪大會現在變成怎樣了。」

「可以,你走吧!」

於是,狸貓假面一個人踏進下鴨幽水莊。

明明還是大白天,玄關通往屋子裏的走廊卻滿是塵埃,暗得像是用磚塊砌成的隧道。後門的玻璃在走廊盡頭發出亮白的光芒。玄關旁的鞋櫃則飄散着無法形容的惡臭,脫下的鞋子亂七八糟地散落在混凝土的脫鞋處,其中只有一雙宛如要去參加夏日祭典的少女會穿在腳上的紅鞋孤零零地混在裏頭。

狸貓假面爬上二樓。

「那羣人已經發現本人了嗎?」

整棟公寓靜悄悄的,彷彿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嚴陣以待。大熱天的蟬鳴聲,聽起來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非常虛無縹緲。空氣中瀰漫着蚊香的味道。

狸貓假面來到二樓的走廊上。

「你還不清楚我們的實力呢!我只要動一根手指,就可以讓好幾百個學生留級,讓住在鴨川對岸的新婚家庭土崩瓦解。我們接下來就要開始放暑假了,卻連休息的時間也沒有。首先是祇園祭,對於那些越來越不把宵山放在眼裏的輕浮傢伙,我們會見縫插針地找他們的麻煩。……但是請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要危害這個世界,相反地,我是帶來和平的使者。和平來自於平等。各位都是戴着惡魔黨面具的和平戰士!而干擾我們這場聖戰的人是誰呢?(底下傳來「狸貓假面!」的呼聲。)」

於是黨魁的演說繼續發表下去。

狸貓假面說道。

「我絕對沒有要妨礙你的意思。」黨魁抽抽搭搭地回答。「我們是全世界最低三下四的生物,怎麼敢挑釁,正義的夥伴。呢?」

演說自此中斷了一下。

面向柳小路的二樓有個兩坪多的房間,房間裏的空氣沉甸甸的。窗口的竹簾被太陽曬得閃閃發光,反倒顯得屋子裏更加陰暗。單薄的被褥、只剩下兩三口就要見底的酒瓶、書名爲《名偵探的條件》的單行本、菸蒂幾乎要滿出來的菸灰缸、喫到一半的甜麪包、散落滿地的便利商店塑膠袋和發票、看完就隨手亂扔的週刊雜誌……這些無庸置疑都是浦本偵探這位天生不善於收拾的傢伙的人生軌跡。眼前的光景跟怎麼收拾也收拾不乾淨的「浦本偵探事務所」如出一轍。

「對吧!對吧!」狸貓假面大嚷,有如跳彈簧牀似地坐在黨魁身上用力搖晃着身體。「儘管如此!你居然!居然還!恩將仇報!你到底在想什麼!」

因爲實在亂到令她看不下去,玉川小姐每週末都來上班,開始慢慢地對偵探這個行業產生興趣,不知不覺就成了助手。薪水雖然少得可憐,但是工作很對她的胃口。上司只有浦本偵探一個人,扣掉他是個懶鬼,又好酒貪杯這兩個缺點,以人類來說,也算是光明正大的人物。她把發黴的雨衣拿去丟掉、修改合約書的格式、重新建立檔案系統……一旦搞定這些瑣碎的例行公事,要掌握主導權其實意外地簡單。

就在黨魁走過來,把手放在狸貓假面的肩膀上時,一直以來像條破抹布似地氣息奄奄的狸貓假面突然跳起來,抓住黨魁的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氣勢將他推向對面的牆壁上。「完蛋了,他還活着!」黨羽們紛紛發出悲鳴,從房間裏逃竄到走廊上。

狸貓假面大聲嘶吼。

「歡迎你,狸貓假面。」黨魁說道。

黨魁發出嚶嚶的啜泣聲。

沉默猶如沙漠股蔓延開來。

「好大的口氣!在你舉白旗以前,要我講多少話都行。演講可是我的強項。」

「爲什麼要妨礙本人?給我從實招來!」

日式衣櫥的顏色看起來好似煮過頭的醬菜,圓形的火爐上佈滿了灰塵,染上奇怪污漬的廢棄紙箱堆積如山,甚至還有會出現在藥房店頭的青蛙和二手書店的旗幟、充滿思古幽情的路燈……搞得像是可以從這個走廊盡頭直接通到哪個奇妙的衚衕似的。正覺得有個紅色的東西在視線範圍內的一隅悠然搖曳着,定睛一看原來是悠遊在圓形魚缸裏的金魚。走廊兩側一整排房間的門全都敞開着,房間裏衆集着貌似年輕學生的傢伙,他們幾乎一絲不掛地端坐在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裏,以緊張的表情看着從走廊上走來的狸貓假面。

「很熱吧?這個給你喫,會變得很涼快喔!」

玉川小姐掀起竹簾,居高臨下地望着柳小路。

「……是狸貓假面。」

「我都快暈了。」

玉川小姐回頭張望,只見浦本偵採用來盯梢的香菸攤就在眼前,二樓垂掛着竹簾,在香菸攤的屋檐下形成一方小小的陰影,陰影底下坐着一隻胖貓。胖貓把眼睛眯成一條線,貌似正在打瞌睡。玉川小姐摸摸胖貓:「小胖,你在做什麼呢?」

「你就是邪惡的頭目嗎?」

「沒錯。」黨魁啃着冰棒回答。

「這點我承認,我承認。是我命令大日本沉澱黨的創始人,同時也是叛徒的津田暗算你的,但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我又在整理房間了……這根本不是冒險。」

然而,玉川小姐很堅持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來解決問題。她經常咬牙切齒地叨唸着:「真受不了這個懶鬼!」就拿這次的「狸貓假面事件」來說,浦本偵探也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樣的根據躲在這家香菸攤盯梢,徒然虛擲許多寶貴的時間。因爲自己平常要去大學上課,只有週末才能出動,害她一直處於坐立難安的狀態。

狸貓假面將臉貼近黨魁的耳邊,以低沉的凌厲語氣喃喃低語:「……本人全都記得。」

然而,隨着她在浦本偵探事務所工作的時間一久,有件事是她可以確定的,那就是像這樣的工作內容,絕對會依偵探而異。浦本偵探雖然是個懶鬼,還是個根本沒有心要做生意,成天晃來晃去,不知腳踏實地爲何物的人,但是卻身懷從無到有地生出工作機會的天賦異秉。各式各樣的委託會從公車上偶然坐在隔壁的人身上、在夜晚的木屋町偶然遇到的人身上、在街頭撞到的人身上如雪片般地飛來,怱而從天而降,忽而又宛如從地底冒出來。例如委託他尋找舊式單逞眼鏡的鏡片、調查瓜生山的天狗底細、「六隻招財貓」事件、「顏色斑駁的八橋」事件……。而那件「幫我找尋眼鏡鏡片」的委託,多虧掉進池塘裏的玉川小姐剛好抓到鏡片,從鏡片上雕刻的凹凸紋路循線找到埋藏在船岡山上不足以塞牙縫的寶藏。

「……奉誰的命行事?快說!快說!快說!」

「你就投降吧!」黨魁一臉擔憂地建議他。「再硬撐下去,當真會昏倒喔!」

「是閨房調查團啦!」

黨魁縮了縮脖子。「你還記得啊?」

「咦?你還有事要忙嗎?」老婆婆說。「難得今天是宵山呢!」

她又摸了胖貓一下,走進香菸攤,爬上二樓。

浦本偵探時常這麼說:

小房間的門打開,黨魁和他的一票黨羽走了進來。

「爲什麼要找本人的麻煩?」

「當我熬過那段韜光養晦的時光,成爲黨魁的時候,本黨已經快要不行了。沒有人願意跟這麼扭曲的思想扯上關係。當時的大日本沉澱黨已經墮落成只會拿別人的不幸來當下酒菜的無可救藥集團。即使我好不容易出人頭地,也一點意義都沒有。但是我的容身之處只剩下這裏,所以必須要想辦法重振大日本沉澱黨,必須加強黨員間的團結,亦即男人之間的羈絆。」

「真受不了!」

她也這麼覺得。

只見狸貓假面堂堂正正地抬頭挺胸,半點也不爲所動。

她看到一座小廟,信樂燒的狸貓錯落有致地鎮守在位於建築物縫隙間的陰暗角落裏,看起來不問世事。

「怎麼啦?爾等是不是遇上麻煩了?」

當玉川小姐回過神來,她已經走到一條羊腸小徑上了。

狸貓假面鬆開按住黨魁的力道,黨魁一面大口大口地喘氣,一面狼狽地爬到走廊上,將變得破破爛爛的T恤繞在脖子上,挺着圓滾滾的汗溼小腹,精疲力盡地癱靠在牆壁上。「我無法違抗閨房調查團的命令。」黨魁如是說。

黨魁沉默不語,觀察狸貓假面的樣子。

「……是狸貓假面。」

狸貓假面靠着牆壁,盤腿坐下。

下鴨幽水莊裏,黨魁的演講還在沒完沒了地持續着。

把垃圾塞進塑膠袋裏,將週刊雜誌疊起來,把被子摺好,收進壁櫥裏。然後再打開位於房間角落的黑色電風扇,坐在榻榻米上,發起呆來。

在演講的同時,黨魁曾經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狸貓假面「快投降吧!」但狸貓假面緊咬着一句「纔不要」不鬆口,結果就連黨魁也開始氣喘吁吁。

「不可能,還早得很。」

玉川小姐開始利用週末在浦本偵探事務所打工,是距今約一年多以前的事。她原本的工作其實跟偵探這一行無關,而是替不會整理的浦本偵探整理辦公室。當時浦本偵探事務所凌亂的程度,絕對超乎大家所能想像。要提交給公安委員會【※日本的地方自治事務機關,爲管理日本各都道府縣警察的行政組織團體。】的證書上有着味噌湯的痕跡、資料裏夾着一年前啃了一口的馬卡龍、整個檔案系統亂七八糟的。就像小學生把用來擦過牛奶的抹布藏在抽屜裏,沙發底下還塞着早已發黴的雨衣。她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把潑到味噌湯的「偵探業從業證明」弄乾,妥妥貼貼地裱框掛起來。

黨魁說:「喂!狸貓假面,你有在聽嗎?這個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可是『下鴨幽水莊』最令人髮指的殺人小房間喔!炎熱程度和塔克拉瑪干沙漠不相上下,是曾經把好幾個住宿生送進醫院裏的恐怖房間。別小看它。如果你願意投降,老老實實束手就擒的話,就可以帶你去舒服一點的房間。」

位於天花板角落的灰色擴音器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開始傳來黨魁的演說。

柳小路被日正當中的豔陽曬成一片白茫茫,看起來就像時代劇的佈景,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就連自己直到剛纔都還站在那裏,從外頭窺探着香菸攤裏的陰影一事,感覺上都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裏的事。八兵衛明神只是悄無聲息地待在那裏。聽說狸貓假面是八兵衛明神的使者?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爲什麼狸貓之神要搞那麼多花招?

「感覺自己似乎走到完全不對的地方了。」

「遇上麻煩了。」不曉得是誰率先發難。「我們遇上麻煩了。」

「要是真遇上麻煩,就抓住本人的手吧!」

黨魁如是說,把手舉起來,衆人紛紛從各個房間裏傾巢而出,化身爲髒兮兮的洋菜涼粉,順着走廊往前衝,將狸貓假面包圍在面向走廊的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裏,然後砰的一聲把門關上。這個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熱得有如三溫暖。裏頭空空如也,沒有半件傢俱,流理臺上堆積着乾巴巴的灰塵,想要開窗,窗戶卻紋風不動。

「居然還穿着斗篷,肯定更加痛苦吧!」

「小姑娘,你不要緊吧?」

黨員們之間掀起一陣陣的騷動。

只見黨員們全都集合在下鴨幽水莊黏呼呼的走廊上,看起來黑壓壓的一片。耳邊傳來有人不住清喉嚨的聲音。一跟狸貓假面的視線對上,那個人就會羞愧地避開狸貓假面的視線。看起來活像是被老師責罵,垂頭喪氣的小學生,個個變成縮頭烏龜,露出乖順的表情,靜靜等待老師的怒氣平息。

「八兵衛明神!」她喃喃自語地說道。「……這麼說來,這裏是柳小路羅?」

玉川小姐把頭伸進香菸攤張望,只見有個老婆婆坐在黑暗裏。空氣中瀰漫着菸斗的甜甜香味,讓她聯想到祖父的書房。「果然是婆婆在講話呢!」她這麼說,老婆婆優雅地「呵呵呵!」笑了。

浦本偵探天生擁有召喚事件的天分,是個如假包換的天才。首先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有人要委託他辦事,這點非常重要,不只是偵探這一行,放諸四海皆準。然而令她心生不滿的是,或許是天才特有的不食人間煙火吧!浦本偵探對於好不容易上門的委託總是不怎麼放在心上。就像逃避暑假作業的小學生一樣,他總是想盡各種方法推拖,甚至還會欺騙委託人「這一切只能盡人事聽天命」。根據他的判斷,找上這家事務所的案件,其中有五成都是放着不管也會自然而然解決,再酌收一點微薄的報酬即可,另外三成聽說是就連委託人也會忘記委託過的事,所以根本沒必要努力。「所以再不情願也只要把剩下的最後兩成搞定就行了」他是這麼說的。最後計算下來的結果也算是損益兩平。

狸貓假面將黨魁按倒在榻榻米上,一屁股坐在他身上,一面以優雅的姿勢喝運動飲料,一面伸出手去搶走黨魁的眼鏡。「喂!你做什麼?」黨魁不住地掙扎。狸貓假面將拿在手裏的眼鏡仔細地端詳一番,只見油膩膩的鏡架上有用透明膠帶補強過的痕跡。

「可以啊!你請自便。工作辛苦了。」

狸貓假面抬起頭來,看着走廊。

「還好,只是有點累。」

「哎呀呀!收捨得好乾淨啊!」

「少給我在那邊打哈哈,我知道你就是幕後黑手。」

「好像三溫暖喔!」

玉川小姐邊和老婆婆閒話家常,一邊喫着刨冰,原本在她身體裏熊熊燃燒的盛夏暑氣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這才深刻地體會到「啊……真的好熱啊!」她嘆了一口甜甜涼涼的氣說道:「但也不能一直休息。」

「弄得亂七八糟的,真過意不去。」

貓咪冷不防開口。

「打擾一下,我可以上二樓嗎?」

「現實生活中的『偵探』纔不是多光鮮亮麗的工作,而是平凡又辛苦的工作。」

老婆婆從一樓端着抹茶刨冰上來。

在狸貓假面的腦子裏,有着宛如行事曆的頁面。某月某日,在琵琶湖疏洪道和鞍馬口通的交會處,他曾經幫助過一個因爲掉了眼鏡而泫然欲泣的人。要在沒戴眼鏡的情況下找到眼鏡是件極爲困難的任務,再加上那個人彎着腰,四下摸索的行跡十分可疑,使得路過的行人全都對他所陷入的窘境視而不見,當狸貓假面發現這個走投無路的男人時,他只差一點就要跌落琵琶湖疏洪道里了。

「什麼叫邪惡的頭目?好過分!怎麼這樣形容人家。」

「身爲我大日本沉澱黨的創始者,卻背叛黨的津田逃走了嗎?至少也該過來打聲招呼嘛!算了,無所謂。他身爲一個叛徒,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二樓的走廊盡頭貌似通往曬衣服的地方,不知道爲何要用紙箱把面向曬衣場的玻璃門堵起來,從微微敞開的縫隙間,射出有如雷射光的光線。裏頭有張綠色的沙發,黃色的泡棉還跑出來了,大日本沉澱黨的首領就坐在沙發上,背後頂着一圈宛如佛祖背後的光暈。被汗水溼透的T恤胸前還寫着大大的「黨魁」二字,深怕別人不知道他就是首領似的。

因爲一直在大太陽下走來走去,走得頭昏腦脹的。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她還是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裏的。曾幾何時,宵山的喧囂已經離她遠去。

「又是誰找到眼鏡之後還幫你修好的?」

「我見過你呢-」狸貓假面冷冷地說。「你可不要說你已經忘記羅!」

「是誰陪你一起找眼鏡的?」

然後又從擴音器裏傳來:「喂!聽得見嗎?狸貓假面,投降吧!」

「當時是閨房調查團拯救了我,是他們提供的黃色書刊讓我們團結在一起。從此之後,我便牢牢地抓住了黨員們的心。那羣人完全掌握住我們的『性趣』,同時擁有數量龐大的黃色書刊來源。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所以你說我怎麼能拒絕閨房調查調的要求呢?」

黨魅胖得像只熟透的茄子,狸貓假面緊緊抓住黨魁撐大的T恤下襬,靈活地將其綁在黨魁的脖子上。這時,狸貓假面的斗篷掀起一角,露出斗篷下的黑色運動衫,只見發燒時貼在額頭上降溫的貼布就像廁所的瓷磚一樣,密密麻麻地貼在他的運動衫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個卑鄙的傢伙!」黨魁發出如喪考妣的慘叫聲。

剛纔在走廊上,腳底下踩到那些不知道是什麼物質的黏呼呼結晶,該不會就是這男人身上的東西吧?因爲在大學附近一再嘗試錯誤的結果,瀰漫在空氣裏的「男學生」概念在此沉澱,偶然幻化爲人形,出現在這裏。這個怪人就坐在沙發上,把腳泡在一臉盆水裏,咯吱咯吱地啃着冰棒。狀似棉花糖般膨膨軟軟,甚至有些可愛的臉頰上,突兀地長滿了亂七八糟的胡碴。臉上戴着閃爍出七彩炫光的油膩眼鏡,看起來儼然成了肉體的一部分。每當他移動一下分量十足的肉體時,沙發就噴出大量灰塵,如同金粉般在燈光下飛舞着。

四張半榻榻米大的小房間變成一個炎熱的地獄。狸貓假面依舊一動也不動地盤腿靠牆坐着。沒多久,身體終於開始慢慢地往旁邊傾斜,軟綿綿地倒在地上。

「進來休息一下吧!」胖貓打了個呵欠。

「你就是大日本沉澱黨的首領嗎?」狸貓假面問道。

狸貓假面也來到走廊上,遞出一瓶礦泉水,只見黨魁咕嘟咕嘟地喝個精光。

「少廢話。你纔是,想投降的話最好趁現在喔!」

「過去,我們一直是基於,幸福是有限的資源。的理念,默默地從事着活動。像是把味噌湯潑在下一秒就得交的報告上、看到情侶吵架,就在一旁火上加油、偷偷換掉停課的通知、將觀光客帶到錯誤的風景名勝……仔細想想,這些努力全都充滿了斑斑血淚!在我們孜孜不倦的努力下,這些不幸的數量應該要回餚到擁有正當權利的人身上。至於誰纔是擁有正當權利的人呢?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別人嗎?(底下傳來「沒有別人了!」的呼聲。)我們並不是漫無目的地以別人的不幸爲樂的變態,也不是扒糞的混球,我們的主張只不過是要把幸福進行平等的重新分配罷了!(底下傳來「一點也沒錯!」的呼聲。)正義是屬於我們這邊的。事實上,我大日本沉澱黨過去也曾經有過毀滅的危機,就連創立本黨的黨魁都逃跑了。這個窩囊廢!叛徒!你還敢說你想爲了世界、爲了他人活下去嗎?自以爲是德雷莎修女【※著名的天主教慈善工作家,主要替印度加爾各答的窮人服務,一九七九年榮獲諾貝爾和平獎。】嗎?少臭美了!別污辱德雷莎修女!(底下傳來「真不要臉!」的呼聲。)」

狸貓假面一步又一步地前進,覺得腳底下好像踩到什麼黏黏的東西。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風鈴滴鈴鈴地響起。

「我和你並沒有過節喔!……請你不要恨我。」

狸貓假面一如往常地想要伸出右手。

可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右手簡直就像是埋在泥土裏,動彈不得。

他不禁懷疑,這羣爲了抓住自己而集合起來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試着看清楚每一張愣頭愣腦地杵在這裏的衆人臉孔,明明貌似腦袋空空地隨波逐流,卻個個露出乖順的表情,裝成有在反省的樣子。猶如擠成一團的橡實,看起來委實可愛,卻反而讓他大動肝火。這羣懶鬼!

狸貓假面硬生生地將衝到喉嚨口的咒罵吞了回去,在面具底下默唸「威士忌」,然後擠出笑容,面向大日本沉澱黨的黨員們,伸出沉重的右手。

「幫助有困難的人,不就是本人的工作嗎?」

玉川小姐離開柳小路,往寺町通的方向前進。

早上只有小貓兩三隻的商店街,如今也呈現出與週末午後相得益彰的熱鬧。冷氣的魔爪從各家店鋪裏伸出來,誘惑着被盛夏的暑氣擊敗的人們。三不五時還可以看見穿着浴衣的身影。

玉川小姐在一家土產店前停下腳步,店頭陳列着大量狸貓假面的周邊商品,有狸貓假面手帕、狸貓假面T恤、狸貓假面毛巾、狸貓假面馬克杯、狸貓假面玩偶、狸貓假面蛙嘴錢包、狸貓假面手機吊飾、狸貓假面扇子、狸貓假面餅乾……。算準了正義的夥伴不會主張有什麼肖像權的問題,周邊商品有如雨後春筍般遍地開花。

「這真是太棒了……」

琳琅滿目的商品讓玉川小姐看得眼花繚亂,她像個小學生似地目瞪口呆中,暫時忘記自己的任務,專心挑選戰利品,最後買了狸貓假面手帕和狸貓假面扇子。

「糟了!現在可不是買東西的時候……」

玉川小姐開始邁步前行。

走沒兩步就回頭張望的腳步,充分顯示出她的極度缺乏自信。

「我想我現在應該是朝北走,但是在這之前已經被騙了太多次,害我一點也不相信『北邊』這個方位了。就算我以爲自己正朝北走,也有可能其實是朝南走對吧?『北邊』這個概念根本就是個騙子。老是發生同樣的事,也不是沒有對策,但是每當我想要將計就計地往反方向走,偏偏就只有這時候不能將計就計的情況也所在多有。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是要我貫徹始終的意思嗎?……算了,我也是個大人了,也知道『夢話留在夢裏說就好了』這個道理,但如果有一條法律是我要前進的方向都能自動變成北方就好了!」

至少她知道舉行無間蕎麥麪大會的「六角蕎麥麪」位於寺町通以西的地方,所以光是一個勁兒地往北走也到不了。

「所謂的西邊,指的就是左邊。」

她一邊走,一邊指着左邊。

「可是這是建立在我現在是朝北走的前提之下。萬一我其實是朝南走的話,那西邊……就會變成是在右邊了。只要一步錯就會步步錯呢!要是我正往北走邊的話,只要向左轉就好了,但如果我並不是往北邊走的話,向左轉只會越走越遠。西邊的反方向是哪邊?我到底是要走去哪裏啊?」

她在還打不定主意是要直走還是要轉彎的情況下經過商店街。

然後從「Smart咖啡廳」的店門口經過。

「工作上的事。但是詳細的內容我不能說。」

「什麼意思?」

「六角通?」

此等小不拉嘰的車站,彷彿隨時都會被埋沒在夏日枝繁葉茂的深山裏,能夠撐到現在不被森林吞沒還真是不容易。無論是空空如也的月臺、還是古色古香的木造車站,全都杳無人煙。盛夏的陽光灑落在從隧道里穿出來又消失在隧道里的鐵軌上,發出沉鬱的光芒。

「……對了,你們知道小和田先生上哪兒去了嗎?」

「沒錯,就是這樣。」

如此這般,載着所長的火車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隧道的深處。

正當小和田君享受着他的無聊之旅時,有人從隔壁車廂走來。車窗外射入的炎夏日頭把那顆光頭照得燦亮生輝。只見那個人邁着大步,從搖晃的車廂內筆直走來,然後在小和田君的對面坐下。

「纔沒有,完全不是這樣。」

他嘟囔着。

「……恩田先生和桃木小姐?」

下鴨幽水莊籠罩在一片靜默裏。

「都說不是享受鐵道之旅的時刻了……」

「不知道小和田先生人在哪裏,我會很困擾的……」

飯田線「小和田」站。

在她跟蹤小和田君的時候,曾經來來回回經過這家咖啡廳無數次,所以印象十分深刻。每次往裏頭張望的時候,那個坐在小和田君對面,表情猙獰的光頭佬都會以凌厲的眼神瞪着她。「那張臉活像邪惡組織的幹部。」

「沒什麼,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我現在就過得很充實啦!被無聊塞得滿滿的。」

「只要是爲了可以偷懶,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然後所長從有顏色的眼鏡後頭射出犀利的目光,注視着小和田君。

「首先要先走出『Smart咖啡廳』對吧?然後馬上向右轉,沿着商店街筆直地往前走,經過三條通,看到『六角通』的路牌之後,再向右轉,接着只要筆直地往前走就行了。過了烏丸通的紅綠燈之後,在正前方的右手邊應該就可以看到蕎麥麪店。暖簾上寫着『六角』的字樣,因爲是町屋的造型,所以一看到外觀,應該就會想起來了。雖然很想送你去,但是我們接下來也排滿了行程。」

小和田君心想,以前好像也有過類似的對話。可是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裏有過這樣的對話。只見所長沉默不語地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真的,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桃木小姐說。

這個世界充滿了無聊。

「好無聊啊!真的好無聊啊!」

「也就是說,結果還是什麼都不做的意思嗎?」所長喟然長嘆。「不是叫你要把週末過得充實一點嗎?」

所長靠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與站在月臺上的小和田君四目相交的瞬間,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用手掌拍打着車窗大叫:「你在搞什麼飛機?」

「列車到站之後你要做什麼?」

想在木造車站裏小憩片刻,但是椅子上蒙着一層厚厚的灰,牆壁上還有一隻特大號綠蛾,就連小和田君也不想在這種地方多做停留。他坐在車站的陰影處,沉浸在列車搖晃的餘韻裏。如同拍打在南國的沙灘上又旋即退去的海浪,唯有在盡情地享受過純粹的無聊以後,才能感覺世界似乎變成一片虛無。時間當真有在流動嗎?下一班車當真會來嗎?

玉川小姐放棄否認,只說:「我想回那家蕎麥麪店看看。」

「真是太美妙了!」小和田君喃喃低語。「啊……我再也不要做任何有意義的事了。」

不多時,火車停靠在深山裏的無人車站。小和田君對這個車站有印象,他在學生時代曾經來過這個車站。火車大大地搖晃一下,完全停了下來,四周圍靜得嚇人。小和田君跳下月臺,等了一會兒,車門隨即關上,火車又慢條斯理地開始往前跑。

「所長,看看窗外的景色嘛!」

與此同時,小和田君正做着搭火車旅行的夢。

小和田君嚇了一大跳。「所長爲什麼會在這裏?」

「你聽見了嗎?」小和田君問所長。「聽見祭典的聲音了嗎?」

「別說了,簡直一塌糊塗呢!」

小和田君無可無不可地思考着這件事,不一會兒又睡着了。

他的臉上浮現出微笑,在包廂式的座位區裏把腳伸得長長的。

「在列車到站以前又沒有別的事可做,也只能發呆了吧!」

「沒錯,我們不會追究的,你大可放心。」桃木小姐也如是說。

「應該是『姐三六角蛸錦』吧?」桃木小姐加以解釋。「因爲是姐小路通、三條通、六角通、蛸藥師通、錦通,所以三條通再往南的下一條路就是六角通,也就是說……」

他聽過這個名稱。

「從這裏往南第幾條街來着?不是有首歌是教我們怎麼記路名的嗎?」

冷不防,剛纔在車窗裏看到的山間小鎮祭典又在腦海裏甦醒。

「嗯哼……」恩田前輩的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算了,就當是工作上的事吧!我們也不好追究你們的私事。」

「我纔不要。」小和田君對他揮手道別:「再見。」

「不過,可以看到狸貓假面還是很高興。」

「景色?

這輛車上除了他沒有其他人,只有旅途中在豐橋買的竹輪和保特瓶裝的茶。手中握着青春十八【※由日本旅客鐵道所推出,限制搭乘火車種類且限制使用期間的周遊券,適用於該集團旗下的六家旅客鐵道公司路線。】的車票。這張車票是一張等同於魔法的車票,曾經在大學時代帶小和田君前往日本各地。當時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想盡可能省錢地前往遙遠的地方,於是擬訂了超脫常軌的遠行計劃,從這輛火車跳到另一輛火車上。當太陽西下的時候,即使在陌生的城市下車,也單純只是因爲火車剛好到站,既不會去拜訪誰,也不會去喫什麼好喫的東西,就只是揮霍着無聊的時光,沉入度假王國的最底層。學生時代的暑假和鐵道之旅之間的關係密不可分。

「好不容易有機會搭火車。」

「那家店在北邊喔!從六角通往西走,就在烏丸通的對面。」恩田前輩教她怎麼走。

小和田君喜不自勝地喃喃自語。

「我們不知道耶!你也不知道嗎?」恩田前輩的眉頭都皺到一塊兒了。「我們逃出蕎麥麪店的時候有找過一下,可是沒找到,打了好幾次的電話也沒人接。」

「真的很高興呢!我們的星期六實在太美好了……」

「這樣也能算是充實嗎?完全沒有半點稱得上冒險的東西。」

「感覺有點怪怪的。」

狸貓假面翻開儲存在腦海裏的活動日記。

說到狸貓假面爲什麼會認識他們,是因爲狸貓假面曾經搶救過分散在京都市內保管的部分資料免於被燒成灰的命運。地點是位於北野白梅町的嵐電【※全名嵐山本線,是自日本京都府京都市下京區的四條大宮車站至右京區的嵐山車站的京福電氣鐵道的軌道路線。是前往嵐山等觀光景點的必經之路,也是通往四桑通的交通路線。】沿線上的老舊公寓。某月某日,青年部的學生還開着老掉牙的電暖氣就睡着了,就在倒塌的資料起火燃燒,開始冒煙的時候,青年部的學生手忙腳亂地打開窗戶,狸貓假面碰巧經過那裏。多虧狸貓假面的活躍,事情才能在不驚動消防車和警察的情況下圓滿落幕,那堆黃色收藏品的存在也才能免於公諸於世的命運。後來連忙趕到的閨房調查團幹部無一不對狸貓假面感恩戴德,甚至還說要送些黃色收藏品給他,但狸貓假面堅持不收。

「話說回來,爲什麼會引起那麼大的騷動啊?」桃木小姐喃喃自語地說道,恩田前輩也側着頭表示訥悶。「津田先生到底在想什麼?是不是有什麼隱情呢?」

「你只是在害怕,所以纔會對自己說謊。你其實很想冒險,很想跳進陌生的世界,很想讚美自己的人生。這纔是你的真心話。肯定沒錯。你瞞不過我的法眼。」

「我在學生時代住過的宿舍名叫『下鴨幽水莊』,因爲桃木小姐說想去看看,所以我要帶她去。」

所謂的閨房調查團,指的是一羣共同收集、共同擁有各個領域的黃色資料,企圖建立一座大祕寶館的人。其中有一部分是學生,稱之爲青年部。他們收集的對象不僅止於書籍及影像,從江戶時代的浮世繪【※日本的一種繪畫藝術形式,起源於十七世紀,主要描繪人們的日常生活、風景和戲劇。】,到被歷史的洪流吞沒,只存在過極短暫的時光,瀰漫着哀愁的玩具都是他們收集的對象。甚至還有謠言指出,其所收藏的數量之龐大,足以傲視全球(或者應該說是丟臉丟到全世界),目前正在長岡京市的某個祕密基地建造共同的檔案庫。聽說無論是再怎麼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也得在這麼龐大的黃色資料面前俯首稱臣,重新思考人生的意義。

「閨房調查團。」

桃木小姐用原子筆寫在餐巾紙上爲玉川小姐做說明。

恩田前輩收起記事本,站起來。

「就只是到站而已,什麼都不做喔!」

「那有什麼問題?畢竟我講的話非常重要。」

「對呀對呀!拜託你了。」桃木小姐盈盈一笑。「可以請你轉告他一聲嗎?叫他不要以爲自己逃得掉。」

狸貓假面也躲在位於樓梯旁放洗衣機的地方。

「聽說是棟非常古老,看起來像座要塞的建築物。」

「……高不成低不就。」

搭乘火車的時候,在列車到站之前是無聊的,下了車之後,等待下一班列車來之前也是無聊的。

所長露出詫異的神情。「我什麼都沒聽見耶!」

「眼下可不是讓你吊兒郎當的時候喔!在你混喫等死的時候,你的人生早已債臺高築。出來混總是要還的,等你驀然回首的時候,只怕已是百年身了。」

「什麼意思?」

「二位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我們原本也打算找小和田君一起去逛宵山的,所以你如果找到他的話,麻煩請他跟我們連絡。」

「小和田君,你好。你又在這種地方發呆啦?」

聽到這裏,所長說了句「真是的!」一邊摸着自己的光頭。「你真是個奢侈的人。人生苦短,比你想的還要短。你可能會反駁我說這種事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但你們其實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自以爲知道罷了。」

「我要在這裏下車,所長先走吧!竹輪就留給你享用了。」

小和田君說:「可以讓我一個人想想清楚嗎?」

「我逃走了,真難爲情。」玉川小姐說道。「後來怎麼樣了?」

一口氣噎在喉嚨口,她還以爲心跳要停了。因爲有兩個狸貓假面,面對面地坐在咖啡廳深處的沙發裏。玉川小姐嚇得目瞪口呆,睜大眼睛一看,不料那兩個狸貓假面轉往她的方向,對她揮揮手。拿下面具之後,才發現自己認識那對年輕的情侶。

「姐五佛閣蛸藥師……那首歌嗎?」

「你又說這種話了!多冒險一下嘛!」

小和田君起身,走向隔壁車廂。

所長開始往跟列車行進方向的反方向狂奔,一面不停呼喚小和田君的名字。「你在這種地方下車要做什麼?這種出其不意的叛變太過分了!」

「偶一爲之又有何妨?」

時間有如黏答答的麥芽糖般不幹不脆地流逝。亂之森傳來蟬鳴。黨員們好似妖怪般藏身在公寓的陰暗處,視線集中在灑落一地午後金黃流麗陽光的玄關前,空氣中滿溢着毫不遮掩的殺氣。作戰計劃是謊稱已經抓住狸貓假面,逼閨房調查團的人現身,再把他們一網打盡。

「人類這種生物,一向無法察覺到什麼纔是自己真正追求的東西。真實的你如今正陷入天人交戰,打算踏出嶄新的一步。我能明白你的痛苦,我真的明白。因爲我也是這麼過來的。但是當你衝破內心的矛盾衝突,你就能脫胎換骨,變成一個好男人。我說小和田君,你可知我費了多大的工夫,才變成這種好男人嗎?」

因爲他們朝自己招手,所以玉川小姐走進店裏。咖啡柔和的香味繚繞在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身上,看起來十分輕鬆的樣子。恩田前輩請她坐下,她就坐下了。

小和田君望着窗外,發現有個陌生的小鎮座落在深山裏。也許有一天,自己會造訪那個小鎮也說不定。「到時候肯定會有『沒想到我現在居然在上次從疾駛而過的車窗裏看到的那個小鎮裏』的感概。」那個小鎮的對面是一座山,山腳下有一座神社,神社掛着幾盞燈籠。或許是因爲森林太過蓊鬱的關係,只有那一帶看起來特別陰暗。感覺不可能聽見的祭典音樂聲穿越空間,傳進他的耳朵裏。

「再接下來的行程也已經決定好了。去完下鴨幽水莊探險之後,先去跟大學的恩師打聲招呼,再前往北白川鐳溫泉,晚上去宵山逛逛。在攤販喫完晚餐以後,晚上十一點再到四條烏丸的十字路口目擊宵山結束的瞬間。怎麼樣?這個週末的計劃很完美吧?」

「真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騷動呢!」恩田前輩說。

「那場祭典會是宵山嗎?」

「可能是回宿舍了吧?他之前也說過要回去的。」

玉川小姐連忙打斷他們的對話。

玉川小姐往咖啡廳裏一看。

小和田君站在站名看板的旁邊,狀似稻草人一般地展開雙臂,豎起耳朵傾聽足以沁人心脾的蟬鳴。這個車站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一樣,這點令小和田君沒來由地心花怒放。

「瞧不起小冒險的人終將爲小冒險哭泣喔!」

據恩田前輩所說,打蕎麥麪的師傅津田氏消失了蹤影,散亂一地的蕎麥麪和佐料把整間屋子弄得亂七八糟的,大部分的客人都逃之夭夭。然而,最令人驚訝的是,居然還有一部分的會員留在現場,默默地繼續打着蕎麥麪,也有一些客人受到他們的熱情感召,繼續吸着麪條。據說無間蕎麥麪大會至今仍在持續着,與這個世上的地獄只有一線之隔。

如今他們居然想要抓自己,真可說是恩將仇報的行爲。

「這些人到底想幹嘛?」狸貓假面廄到十分憤慨。

等了好一會兒,五個閨房調查團的成員這纔出現在玄關。其中一個說聲「打擾了。」鬼鬼祟祟地進屋裏來,一邊不太滿意地抱怨着:「好髒的公寓。」、「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就在他們脫了鞋,在走廊上摸索着前進的時候。

「上啊!」

狸貓假面一聲令下,大日本沉澱黨的黨員們發動奇襲。「你做什麼?」、「你們這些叛徒!」閨房調查團異口同聲地鬼吼鬼叫,但是因爲眼睛還沒有適應黑暗,一下子反應不及,轉眼間便統統被制服在走廊上。有個上了年紀,皮膚還很光滑的男子被按在地板上,破口大罵:「可惡!」狸貓假面翻動着他的斗篷站了起來,男人倒抽一口涼氣,噤聲不語。此人正是火災騷動的時候,慌不擇路地趕到現場,提議要送黃色資料給狸貓假面當謝禮的幹部。

狸貓假面問他:「你已經忘了火災騷動時的恩惠嗎?」

「……那時的確是承蒙你照顧了,狸貓假面。」男人惱羞成怒地說。「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當時不是已經好好地謝過你了嗎?一碼歸一碼,如果因爲幫助過別人一次,就要對方永遠『感恩戴德』的話,未免也太厚臉皮了。」

「爲什麼要找本人的麻煩?」

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你以爲只有我們在找你的麻煩嗎?」

就在這個時候。

下鴨幽水莊的周圍發出有如衝鋒陷陣的吶喊聲,使得就快要倒塌的公寓整個天搖地動。下一瞬間,大批的人影從灑落了一地午後金黃流麗陽光的玄關和後門一口氣湧入,宛如土石流股從前後兩邊擠到走廊上,閨房調查團和大日本沉澱黨和狸貓假面全都擠成一團。剛纔明明已經降服的大日本沉澱黨黨魁也趁亂大喊:「抓住他!抓住他!」只一眨眼的工夫,大日本沉澱黨又叛變了。不一會兒,公寓的一樓就演變成好比在人滿爲患的電車裏發現槌子蛇【※日本傳說中的生物。】的大騷動。不斷湧上的人潮全都興奮地爭奪着狸貓假面,但是因爲都無法制服他,所以一向沒有成果,只要有人喊出「抓到了!」那個人馬上就會被一把推開,因爲大家都在互相干擾,有的人擅長亂槍打鳥,也有人因爲自投羅網而導致自我毀滅的下場,場面一團亂。

過程中,狸貓假面整個人都呆掉了。

腦海中的活動日記彷彿受到強風吹拂,一頁翻過一頁。大日本沉澱黨和閨房調查團就不用說了,其他想要抓住他的敵人當中也有好幾張他認識的面孔。像是大學新聞社的學生們;當地小學生組成的少年偵探團;互相搶奪忍者祕笈而陷入內鬥的時候,由狸貓假面出來調停的社會人士忍者研究會的成員們;因爲要用來洗柚子澡的柚子順着坡道滾走正感到不知所措的時候,承蒙狸貓假面出手相助的澡堂老闆;爲了活化商店街,幫忙舉行「狸貓祭」的商店街居民;從倒塌的明治文學全集底下被他搶救出來的丸太町通二手書店老闆;從咖啡豆竊盜集團手中幫忙保住老字號咖啡廳的高層……曾經令他備感親切的人們,如今全都怒氣沖天地想要抓住他。

狸貓假面被擠得一塌糊塗,但還是放聲大叫:

「你們到底發什麼神經?本人可是狸貓假面喔!」

這時,伴隨着「沙!」的一聲,強勁的水柱衝向走廊。

已經喪失理智的人們紛紛發出「哇啊!」的咆哮。

從玄關的方向傳來「狸貓假面!」的呼喚。仔細一看,有個年輕的女性有如西部片的快槍手一般,把水管架在腰部。從水管裏噴出來的水柱淹沒了公寓的走廊、剷倒了貼着「故障」紙條的十圓電話、打落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燈罩、輕而易舉地就把不小心抬起頭來的大日本沉澱黨黨魁的眼鏡給彈飛。有個男人推開被淋成落湯雞、抱頭鼠竄的人們衝進來。男人抓住狸貓假面的手,將他拉往玄關的方向。「別想逃!」大呼小叫地追上來的人一一被水柱放倒,發出呻吟,走廊上滿是水花。

狸貓假面連滾帶爬地退到玄關外。

「真是充實的星期六啊!」

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又互相看了一眼,動如脫兔地逃之天天。

她走在六角通上。

「不去嗎?可是,你穿着浴衣耶。」

「原本還想帶你參觀充滿回憶的宿舍……看樣子是不可能了。」

「浦本先生,你一定要這樣冷眼旁觀嗎?你到底有沒有信心可以解決這件事啊?」

小女孩咯咯咯地笑着,望向小和田君。

這邊是北邊的左邊……也就是西邊對吧?」

沒錯,現在是暑假。眼前是纔剛揭開序幕的暑假,而且暑假長到讓人難以相信會有結束的一天。放暑假的時候,每天都是暑假。小時候覺得一個月有夠長的,真是不可思議。現在他知道了,頂多重複四個週末,一個月就過去了。平常都是在注視着週末的情況下度過的,只要重複四個週末,一個月轉眼之間就過去了。以上行爲只要重複十二次,就是一年。就在這樣的每一年週而復始的情況下,我的二十歲結束了、三十歲結束了、四十歲結束了……當然,以上是以我能夠活這麼久爲前提。話說回來,小時候以爲永遠也揮霍不完的暑假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呢?到底是被誰奪走了呢?啊!摯愛的暑假啊!你在何方?此時此刻,比起老婆,我更想放暑假。要是可以像小時候那樣放暑假的話,我要做什麼呢?總之先滾來滾去,滾到幾乎要流鼻血爲止吧!

雖說她不曾養過狸貓,但是對於狸貓的熱愛卻是非比尋常。

「狸貓假面!停一下!停一下!」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

玉川小姐又在柳小路上和八兵衛明神大眼瞪小眼。

儘管迷路吧!玉川小姐。儘管迷路吧!

「是誰?到底是誰噴的水?」大街上滿是諸如此類的怒吼。「我不會原諒你的,絕對不會!」

小和田君問她,女孩一聲不吭地搖頭。明明發出呵呵呵的笑聲,卻鼓着雙頰,貌似在生小和田君的氣。

「這只是戰略上的撤退。」

「就算我再怎麼路癡,平常也不會迷路迷成這個樣子,難道是宵山搞的鬼?」

她不禁面紅耳赤。「我又迷路了……」

「這是什麼玩意兒?」

「這裏是爺爺家吧!」

「你的語氣怎麼還是這麼悠哉啊?真是的!」

過了好一會兒,小和田君突然撐着手肘坐起來。

「還有這是粉絲信。」桃木小姐氣喘如牛地說。

她怡然自得地抬起下巴,呼地吐出一口氣。有個紅色的東西從她嘴裏飛出來,落入小和田君身邊的金魚缸裏。

心裏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警官說道,探頭看着她的扇子,然後馬上指着地圖上的一點,「你現在在這裏喔!」那種迅速又確實的可靠態度,令她怦然心動,但她隨即想起大約在一個小時前也發生過同樣的對話。果不其然,警官看到她的臉,發出「咦?」的一聲低喃。

小和田君盤腿而坐。

「既然如此……我現在在什麼地方?」

往金魚缸裏一看,有隻紅色的金魚正悠遊其中。

不過,筆者是這麼想的。這個世界的結構其實有它壞心眼的地方,而且是專挑我們卑微的願望來開刀,害我們的願望落空。

小和田君看得目瞪口呆。

「對了,今天是宵山。」

即使詢問路上的行人,觀光客通常都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就算有人告訴她該怎麼走,現實也絕對跟對方指引她的方向有所出入。街道總會在她前進的方向改頭換面,變成陌生的樣子。而且不管走到哪裏,都能聽見祇園囃子的聲音。

「有是有,不過已經被我打發掉了。他到底在急什麼?」

「不對喔!這邊是北邊。」

小和田君坐在榻榻米上。

「感謝你們的幫忙!本人還有要事在身,先告辭了!」

耳邊傳來祇園囃子的聲音。

「不管我有沒有信心,跟解決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這點我倒是很有信心。」浦本偵探斬釘截鐵地說。「我再打電話給你,再見。」

玉川小姐愣住了。自己明明是往西走的呀?她不記得自己有在半路上轉彎。可事實上她卻是往北走,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六角通這條路會在半路轉向北邊嗎?

玉川小姐沒有去冒險。

就在她經過六角堂前的時候,浦本偵探打電話來。

小時候,她家有一座描繪着狸貓和一彎新月的老舊屏風,據說那座屏風是她曾祖父的畫家朋友送給他的。曾祖父曾是大學老師,和狸貓們的交情非常好,素有「狸貓老師」之稱。當時的玉川家在現在的岡崎一帶,四周圍都是森林和草叢,肯定有一堆看起來就跟毛線球沒什麼兩樣的狸貓在那附近跑來跑去。

毒辣辣的太陽直射着大地,兩旁林立着民宅、商店、公寓大樓的街道上完全沒有樹蔭,熱到人都快要融化了。炎熱的暑氣令她更加心浮氣躁。

「你還真厲害啊!」

「真是充實的星期六呢!」

沒多久,有個紅色的東西在竹簾的另一邊翩翩飛舞着。小和田君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只見那個鮮豔的紅色物體鑽過竹簾底下,拉開紗門,爬上榻榻米。那是個穿着活像金魚的大紅色浴衣的小女孩,彷彿正被哪個看不見形體的人搔着癢,沒完沒了地笑個不停,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就在那個小女孩踏上榻榻米的瞬間,太陽似乎也同時沉入竹簾對面的稻田裏。照亮四周的不再是陽光,而是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燈籠紅通通的光芒。

「好棒!真的跟計劃一模一樣!」

相信一定有讀者會被她路癡的程度打敗吧!

回過神來,玉川小姐已經站在攤販林立的羊腸小徑上了。除了遊客不斷湧入之外,另一方面,攤販的鐵板正在冒煙,發出滋滋的聲響,導致氣溫變得越來越高。她的確是從六角通直直地往西走來沒錯,所以差不多可以看到那家蕎麥麪店了。可是眼前卻只有鱗次櫛比的攤販,放眼望去並未看到掛着藏青色暖簾的町屋。

問題是各位,我們現在需要有一顆體貼的心。

玉川小姐這個人經常讓就快要到手的冒險白白溜走。因爲浦本偵探是那種把事件交給時間解決的人,所以很難預測接下來的發展。如果不培養偵探的直覺,可能都還來不及冒險,事情就解決了。當學生纔是她的本分,所以要追蹤事情的發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她卻擁有超乎常人的幹勁,無法隨便認爲「反正事情只要能解決就好」這點,正是玉川小姐討人喜歡的地方。

她對面前正在指揮交通的警官說聲:「請問,」那是一名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的年輕警官,穿着天藍色的夏季制服,拿着紅色的大聲公,臉上的表情很是親切。

「那裏從以前就是目無王法的三不管地帶嗎?也太吵了!」

然後兩人面面相覷,喜上眉梢地笑了。「話說回來,真有你的!」恩田前輩笑着說。「你拿水管的樣子真是太帥了!根本跟神槍手沒兩樣。」

「因爲今天人很多嘛!請小心一點。」

身爲偵探的直覺告訴她,「狸貓假面事件」的情勢十分緊急。父親也教育她,當事情陷入混亂,雞飛狗跳的時候,正是沒沒無名之人展露頭角的機會。她無論如何都想趁着這件事還沒有到浦本偵探口中「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解決之前插上一腳。眼前已經可以看見冒險的入口。「怎能讓寶貴的週末徒然虛擲?」

據說當祖父還是小孩的時候,狸貓曾經變身成和尚來訪,在裝飾着孔雀羽毛的西式客廳裏和曾祖父徹夜長談,甚至還喝了葡萄酒。有一天,祖父偷偷地跟在打道回府的狸貓和尚身後,發現和尚的禿頭在半路就長出一堆毛,轉眼之間變成一顆碩大無朋的毛球,滾進原野裏。「狸貓變成人類的時候會有一股獨特的氣息喔!」這是祖父的見解。「會發出強烈的狸貓味。」

玉川小姐皺着鼻子聞,對八兵衛明神說:「其實中了狸貓的招術是一件好事,但今天可以饒了我嗎?」

「你瞧,桃木小姐!我們辦到了!」

小和田君想起來了,小時候每逢暑假,全家人都會一起出遊。事到如今,祖父母的家都已經沒有了,想要回去也沒地方可以回去。

「這樣啊?狸貓假面逃走啦?」

每當她感冒的時候,總是會看着屏風裏的狸貓,該說這是玉川家的傳統嗎?還是祖先留下來治療感冒的偏方呢?總之是一種將屏風放在睡着的小孩旁邊,藉此抵擋住不好的風的習俗。反正因感冒躺在牀上的時候也沒有其他事可做,無聊又寂寞。每當這種時候,只有描繪在屏風上的狸貓是她的心靈支柱。她會進入屏風裏和狸貓們玩耍,或者是追逐從屏風裏跑出來,在棉被周圍滾來滾去的狸貓們。

她該不會是中了狸貓的招術吧?

「呀喝!玉川小姐,狸貓假面怎麼樣了?」

「請不要用很別腳這種形容詞好嗎?」

「啊!你有帶地圖嗎?」

「是祭典的聲音。」

「我一定會找到他的。話說回來,委託人有跟你連絡嗎?」

「可愛的、可愛的狸貓們。」玉川小姐歌唱般地喃喃自語。「又見面了呢!好奇怪啊!

「因爲宵山的緣故,觀光客實在太多了。」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小女孩的笑意更深,妖豔的眼神宛如成熟的女性。

涼爽的晚風吹動竹簾,吹過紗窗,吹進屋子裏來。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竹簾的另一頭是一大片沐浴在夕陽下,染成金黃色的稻田,遠遠地可以看見圍繞着盆地的羣山,天色正一寸寸地逐漸變暗。他一個翻身躺下來,令人懷念的榻榻米味道便鑽進鼻孔裏,彷彿是受到榻榻米的味道牽引,令他活靈活現地想起從玻璃瓶裏倒出來的麥茶有點鹹鹹的味道、父親開車載他去游泳的游泳池氯氣的味道、以及午睡後身體那種倦怠的感覺。

玉川小姐穿過攤販後面,差點被電線絆倒,再穿過裝滿了玉米和紙箱和瓦斯桶之間的空隙,還向在巷子裏某個從來沒見過的神社裏玩遊戲的小朋友們問路,爬到大樓的屋頂上,搞清楚大文字山的方向,再從玻璃窗窺探有一半蓋在地下室裏的陰暗咖啡廳,從擺着看起來很清涼的金魚缸的畫廊前走過,抬頭望着屋檐外直接曝曬在大太陽底下的鐘馗神像,又向在民宅的庭院裏享用流水面線的居民們問路,鑽過髒兮兮、爬滿了長春藤的大樓後面,走進扎着紅色氣球的地下道,在大丸百貨公司的食品賣場徘徊了半天,結果反倒越來越分不清方向。看起來好像可以穿出去的馬路變成死衚衕,看起來好像死衚衕的巷弄卻通到大馬路上。有些地方她連一點印象也沒有,也有些地方讓她覺得自己明明已經走過無數次了。

她邊擦汗邊思考。

她在六角堂的門前嘆息。門底下有一方涼爽的陰影,吹過高樓大廈間的熱氣吹動着綠意盎然的柳樹。浦本偵探似乎還在京都塔地下室的理髮店裏怡然自得地剪頭髮。她簡單扼要地把截至目前的事情經過報告一遍。

「不過只要能找那個叫作小和田君的男人,或許就能有什麼進展也說不定。」

「哇嗚?……啊!發出怪聲了。」

她倉皇而逃地邁着大步離去。

「大家都要去宵山吧!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在做什麼呢?是否有按照計劃度過他們的假日,正要前往宵山呢?」

豎起耳朵來傾聽竹簾對面的聲音。

狸貓假面邊跑邊接過信,行禮如儀地點頭致意。恩田前輩又說:「給我簽名!給我簽名!」狸貓假面於是接過紙和筆,龍飛鳳舞地簽下大名。

宛如一道黑漆漆的風,捲過下鴨泉川町靜謐的住宅區,腦海中同時浮現出在那棟就快要土崩瓦解的宿舍走廊上摩肩接踵地蜂擁而上的那羣人的臉孔。他們到底是怎麼了?到底想做什麼?怎麼會想要用蠻力抓住自己呢?而且還是以助人爲快樂之本的自己?

「快點!不快一點的話就要來不及了!」

小和田君依舊盤腿而坐,眺望着只有水的金魚缸。

雖然不見半個人影,但是可以感覺到人們正逐漸走向祭典的氣息。耳邊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祭典的聲音從速處乘着風的翅膀、飛過稻田,掀開竹簾,吹進榻榻米的房間裏,是祇園囃子。

往四周一看,榻榻米上有個裝滿水的金魚缸。夕陽的光線從竹簾的縫隙灑進來,照亮了玻璃制的金魚缸,但是往裏頭一看,沒有半隻金魚。

因爲是偵探,所以就不能迷路——這到底是誰規定的?

「這個空間鐵定有鬼,整個怪得不像話。」她心想。但信樂燒的狸貓們還是一臉雲淡風輕的表情,事不關己地在由建築物的縫隙所形成的陰影底下排排坐。

小和田君就這麼躺了好一會兒,聆聽蟬鳴聲。這是個寂寞的黃昏。小和田君心不在焉地從竹簾的縫隙望着染上暮色的天空,製作一張「要是能有一段漫長的暑假想做的事情清單」。

狸貓假面邊跑邊回頭,發現跟在他後面的是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狸貓假面邊跑邊回答:「這已經是第二次受到你們的幫助了!謝謝你們!」

把自己埋在倉庫的座墊裏呼呼大睡的小和田君夢見自己正乘坐在南方海域的小船上,夢中的小和田君隨着海浪輕輕搖晃,又夢見自己在飯田線小和田站的月臺上睡覺了,然後在小和田站睡着的小和田君又夢見當他還是小學生的時候,開始放暑假的夢。

「沒關係,沒關係。我早就知道你的跟蹤技巧很別腳了。」

「我們會永遠支持你的。」恩田前輩氣喘如牛地說。

女孩無聲微笑。

回頭一看,下鴨幽水莊受到此起彼落的怒吼與謾罵聲的震撼,一副隨時都要倒塌的樣子。因爲事情着實鬧得太大,開始聚集看熱鬧的人羣。沒多久,淋成落湯雞的人開始魚貫地走出來。

「你衝進去的樣子也很帥喔!」

狸貓假面衝到外面,掀起斗篷,開始往外跑。

「你要去逛廟會嗎?」

警官爽朗地笑了。

狸貓假面離去後,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終於停下腳步,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恩田前輩攏起溼答答的頭髮,狀似捧着冠軍腰帶地高高舉起剛到手的簽名板。

照射在柳小路上的陽光,已經開始夾雜着些許黃昏的味道。

玉川小姐想起完全沒有進展的工作。她還以爲可以展開一段跟狸貓假面有關的大冒險,沒想到事情竟會變成這個樣子。小和田君現在還在某個地方逍遙,浦本偵探也不知道在哪裏滾來滾去,狸貓假面則是在某個地方鍥而不捨地奮鬥着,而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肯定也努力地讓假日過得有聲有色。相較之下,自己到底在幹嘛?這趟規模浩大的迷路之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受夠了!」她自言自語。

就在這個時候,「小姑娘,」香菸攤的老婆婆出聲叫住她。「你又回來啦?」

「我又回來了,雖然我一點也不想回來。」

「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要不要上來休息一下?」

於是她又爬上香菸攤的二樓。

從四張半榻榻米大的盯梢據點往柳小路看,八兵衛明神就在那裏。她將手帕打溼,抹去汗水,四仰八岔地躺在榻榻米上。全身上下的每一顆細胞似乎都累壞了。雙眼無神地仰頭看着窗簾,幾乎忘了這裏是最靠近新京極的市中心。將臉轉向一旁,看見有個紅色不倒翁就放在半開的壁櫥下層。大小跟蘋果差不多,正散發出好似飄浮在暮色中的紅色燈籠般光芒。

接着,浦本偵探喝剩下的酒瓶映入眼簾。

上頭貼着「天狗白蘭」的老派標籤。

浦本偵探向她形容過天狗白蘭這款奇妙的酒。

明治時代,淺草的神谷酒吧推出一款名叫「電氣白蘭」的酒。當舞臺移動到京都,當時在電信局上班的員工,有個人稱「閃電博士」的星期日發明家模仿電氣白蘭,進行過無數次的實驗,奇蹟似地發明出來的酒就是「天狗白蘭」。因爲其美味的程度簡直筆墨難以形容,微醺的感覺就像變成天狗翱翔在天際,所以才取名爲天狗白蘭。另一方面,因爲那是仿造電氣白蘭,卻又不是電氣白蘭的山寨品,所以也有人稱之爲「僞電氣白蘭」。京都的某個角落至今仍在暗中釀造天狗白蘭,每天夜裏運到街上來賣。尤其是像今天這種宵山前後的日子,祭典熱氣高漲的時分,天狗白蘭的流通量當然也異常龐大。

「天狗白蘭,到底是什麼樣的味道呢?」

她把手伸出去,卻又「不可以、不可以。」地搖頭。「我在幹嘛啊?工作的時候怎麼可以喝酒呢?我纔不要和浦本先生同流合污。」

過了一會兒,香菸攤的老婆婆拿了透心涼的彈珠汽水上來。

「很熱吧!喝點這個。」

冰得透心涼的彈珠汽水彷彿流進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令她忍不住說出「原來滲透到五臟六腑是這種感覺啊!」老婆婆則回以「小姑娘用了好艱深的詞彙呢!」玉川小姐靜靜地聆聽着風鈴的聲音,一面咕嘟咕嘟地嚥下彈珠汽水,打了個味道清爽又香甜的嗝。

「我爲什麼這麼會迷路呢?」

「因爲是宵山的關係吧!宵山總會發生不可思議的事。」

「我小時候也迷過路,所以我纔不喜歡宵山。」

「你其實根本沒有要讓位的意思吧!」棲息在他內心深處的懶鬼一針見血地指出。「所以你纔會選擇他不是嗎?」

「好想去泡溫泉……」

然後喃喃自語地咕噥着…….你這懶鬼知道些什麼!

「感謝您的招待……」

暮色已經搶先一步籠罩着柳小路的一隅,變得有些昏暗。由兩側的屋檐擷取的一方天空染成桃紅色,是差不多要開始點亮路燈的時刻。在他的正前方是那座八兵衛明神的小廟,信樂燒的狸貓們盤踞在黑暗中。

他轉動着肩膀呻吟。肩胛骨附近痛得一塌糊塗,彷彿隨時要長出惡魔的翅膀。脖子和肩膀都因緊張而僵硬得要命,甚至還有些頭暈目眩。

剛開始的時候,狸貓假面還會抓住攻擊他的人,質問他們追捕自己的理由。然而,每個人都惱羞成怒、破罐子破摔、嚎啕大哭,強調「我其實是狸貓假面的粉絲」,推說「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由於指揮命令系統過於複雜,就連當事人也搞不清楚。奉命行事的組織又發號施令、請求協助,命令怱而彙整、怱而分歧,嚴重起來還有同樣的命令一直在同一個地方原地打轉的情況,問再多人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老婆婆說的話有如母親的苦口婆心—狸貓假面心想。

他緩緩地吐氣,身體沉重得像是灌了鉛,簡直不像是自己的身體。只不過,他過去也經歷過好幾次這樣的痛苦。自己不是以擁有異於常人的強健體魄爲傲,勇於面對各式各樣的難關,把軟弱的人一腳踢開,交出別人交不出來的成績單嗎?豈能在這裏認輸呢?我知道箇中的機巧訣竅,必定能安然抵達疲勞的彼岸。

「要是你又迷路了,歡迎隨時過來。」

「哇!好好看的狸貓面具!」玉川小姐反問:你這個面具是在哪裏買的?」

狸貓假面喃喃自語。

「不,雖千萬人吾往矣。」

她再次踏入宵山是距今一年前的事。當時她剛開始在浦本偵探事務所打工,先是在沙發底下發現發黴的雨衣,嚇得她驚聲尖叫,然後又找到一個空的小提琴盒,在跟浦本偵探要的時候,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待她回過神來,已經可以聽見祇園囃子的聲音了。從事務所下樓,走到室町通上,耳邊傳來祇園囃子的聲音,宵山的祭典已經開始了。

畢竟是小時候的事,所有的記憶都很模糊。自己的記憶和後來父親告訴她的話之間有一條模糊難辨的界線。不變的事實是她和父親去逛宵山的時候迷了路。有一段時間,她不是很清楚自己在哪裏?做了什麼?只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貌似發生過什麼開心的事。

狸貓假面立刻站起來,與老婆婆保持距離。

他用手帕把光頭上的汗擦掉,從口袋裏拿出有色眼鏡來戴上。他也知道因爲這顆光頭和有色眼鏡的緣故,害自己看起來像是邪惡組織的大頭目。當他到京都的研究所走馬上任的時候,坐在櫃檯的警衛們個個難掩眼裏的戒心。沒有人想得到,長成這樣的男人,竟會成爲「對所有人都很親切的怪人」。

「我沒有遇到困難喔!只是我的孫子曾經受到你的關照,你還記得嗎?」

與此同時,正對着柳小路的香菸攤二樓傳來「狸貓假面先生。」、「狸貓假面先生。」的親切呼喚,抬頭往上看,只見香菸攤的老婆婆正從稍微拉起來一點的竹簾縫隙間對他招手。

老婆婆將手裏的不倒翁放在膝蓋上,一臉慈愛地撫摸着。「我們家雖然是香菸攤,但是也有參與天狗白蘭的販賣喔!」

「在這場騷動平息下來以前,我就先躲起來吧!」

玉川小姐將彈珠汽水的瓶子夾在膝蓋間,無精打采、垂頭喪氣地說:「……我儘量努力。」

星期五的晚上在鴨川的納涼牀舉行歡送會,然後一行人又移動到祇園囃子的小酒館繼續喫喫喝喝。他還記得自己頭上頂着鏡球的光彈琴的事。散會之後趁着夜黑風高變身成狸貓假面,解決了幾件發生在夜路上的糾紛,回到祕密基地稍事休息,然後又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逮到喝得爛醉如泥,腳步虛浮,要繼承他衣鉢的小和田君,和他的談判一如往常以破裂收場,遭受神祕女性的攻擊,三半規管暫時麻痹,撤退之後解除變裝,在喝早晨咖啡的時候,再度與小和田君不期而遇,聊起人生的問題,和他分開之後,又順便幫助一下路上遇到的行人,然後在應邀前往無間蕎麥麪大會的時候遇到襲擊,追津田氏追到屋頂上,闖進下鴨幽水莊,與以爲是幕後黑手的大日本沉澱黨大打出手,沒想到幕後黑手的背後還有幕後黑手,又跟閨房調查團大幹一場,接着再和其他數也數不清的人大戰過好幾回合,最後被開始充滿整條街的敵人逼得節節敗退。

「助人本來就是本人的工作,請不要放在心上。」

「這是一種大家都知道的神祕美酒。你知道這種酒是由誰負責運送的嗎?」

「請你先在這裏避避風頭。我不會害你的。即使你行得正、坐得端,一旦與情勢爲敵,還是會被擊潰的。不要以爲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沒事了,在情勢改變以前,請先忍耐一下。」

狸貓假面對老婆婆說:「沒錯,本人正是八兵衛明神的使者……」

「小姑娘,你是不是有什麼困難?」怪人問她。

於是,老婆婆開始講起「天狗白蘭流通機構」的種種。

「我不是要休息。這並不是休息。」

當煙霧消散的時候,老婆婆和貓咪的身影已經如泡沫般消失了。

「話說回來,這是個什麼樣的週末啊!」

這麼一提,他想起來了。當他剛開始以狸貓假面的身分進行活動還不到半年的時候,在三條大橋的橋墩下發現因爲迷路而嚶嚶啜泣的小孩和找孩子找到六神無主的老婆婆,連忙讓他們祖孫相會。孫子看到狸貓假面的打扮雖然懷有戒心,但是一看到老婆婆,馬上抓住狸貓假面的斗篷,抽抽噎噎地說:「謝謝你!」老婆婆也淚流滿面地感謝他。當時有很多人目睹到這一幕,這也成了狸貓假面的風評一下子變好的契機。

我知道喔!有人在追你對吧?」

自從小學迷過路以來,玉川小姐就決定與宵山保持距離。

那是發生在玉川小姐離開香菸攤大約半個小時以後的事。

「別去別去。」棲息在內心深處的懶鬼說。「肯定又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像是能不能幫她把不倒翁重新排好?諸如此類的雜事。更何況……說不定是個陷阱喔!」

「給我閉嘴!」

狸貓假面悚然一驚。「您怎麼知道?」

狸貓假面給內心深處的懶鬼一記當頭棒喝:

他的習慣是在假日的早晨去「Smart咖啡廳」點雞蛋三明治和咖啡當早餐,在清晨靜謐的街道上散步。就連辦公室的部下們也知道,他稱這個流程爲「晨間協定」。當他信步走在假日清晨,只有小貓兩三隻的街上時,可以完全地放空。當時身體自動記憶的街道地圖,在他變身成狸貓假面以後,也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這是我自己做的喔!小姑娘。」

狸貓假面愣了一下。

「八兵衛明神……」

狸貓假面在腦海中勾勒出他最愛的北白川鐳溫泉。當他想起沾黏着礦泉渣滓的瓷磚觸感、泉水傾泄的聲音、從緊鄰在後面的森林裏傳來的蟬鳴聲等等,令他喘不過氣來的緊張感逐漸緩和下來。自己爲什麼會受到這種對待呢?爲什麼偏偏是爲人們盡心盡力的自己呢?憤怒有如一把野火在他心裏熊熊燃燒着。棲息在內心深處的懶鬼正搖旗吶喊:「我受夠了!現在就去泡溫泉吧!」好想偷懶、好想偷懶、好想偷懶。攻擊他的那羣人裏,有很多都是過去曾經受自己幫助的人。這羣忘恩負義的傢伙。有必要爲了這種人犧牲自己嗎?這就是所謂的生存價值嗎?會不會這一切都只是自己騙自己說這是生存價值呢?索性逃得遠遠的!索性跟這一切說再見,去北白川鐳溫泉享受泡湯之樂吧!

無計可施之下,他只好一屁股坐在香菸攤的屋檐下。

就算回到祕密基地,也不能只是休息。工作堆積如山,活動日記也得寫一寫,還得把報紙上的新聞剪下來做成剪報,製作防身用的武器「奇臭無比的線香」。記得要修補一下破掉的斗篷。他既沒有具備最尖端科學兵器的祕密基地,也沒有像蝙蝠車【※美國漫畫中的超級英雄《蝙蝠俠》的戰車。】那種優秀的交通工具,而且要那麼厲害的東西來做什麼?狸貓假面只不過是一個住在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裏,對碰巧路過的人伸出援手的怪人罷了。直到今天以前,他都沒有跟危險的邪惡組織對抗的必要。

老婆婆微笑着,從竹簾的縫隙間往下看。她的視線落在柳小路以及八兵衛明神的小廟上。「你是八兵衛明神的使者。」老婆婆說道。「也是我孫子的恩人,這種事我怎麼做得出來?」

「……當時沒能好好地向你道謝。」

狸貓假面下樓,香菸攤裏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怎麼可以偷懶?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敗退,以後都會養成逃避的習慣。一旦逃走過一次,這輩子就完了。他看過太多這種人。本人一直是個一旦下定決心,就會堅持到底的男人,今後也會繼續這樣堅持下去。所以你這傢伙給我閉嘴,藏在我內心深處的懶鬼啊!眼下正是必須堅持到底的關鍵時刻,只要跨過這道關卡,就可以看見大海,就可以看見希望。總之先打起精神來,爲何我會成爲被追捕的對象呢?肯定有個主謀在背後操弄這一切,這點絕不會錯。所以勢必要在這個週末搞定這一切,然後再去拜託小和田君,只要他願意繼承自己的衣鉢,自己就可以功成身退。正因爲如此,自己纔會浪費那麼多時間在他身上不是嗎?

看到了嗎?也有人像這樣記得狸貓假面過去做過的好事!狸貓假面真想對全世界大聲宣告。老婆婆把手伸向放在榻榻米上的托盤,將麥茶從保溫瓶裏倒進玻璃杯。「很熱吧!請用。」

當他逃到柳小路的時候。

好不容易纔從下鴨幽水莊的襲擊中逃出生天,但是所到之處都有人要抓他。原本在下鴨神社玩耍的孩子們一看到他就拉響蜂鳴警報器,他又不能在出町商店街上露臉,想搭計程車還被拒載。追捕他的人從坐落在荒神橋旁邊的咖啡廳陰暗的門口、從破舊的蔬果店的屋檐底下、從京都大倉旅館的大廳裏、從京都市公所的後門……一再跳出來,高呼着「狸貓假面」的語氣裏不再有過去的喜悅,而是充滿了類似拼命想要抓住通緝犯的焦躁。

所謂天狗白蘭流通機構,是個一手掌握住在京都市內某個地方的工廠所製造的夢幻名酒「天狗白蘭」通路的團體。因爲可以任意地操縱這種所有人都知道的神祕美酒的供給,所以也擁有非常大的影響力。站在組織的頂點,負責指揮調度的大頭目人稱「五代目」。根據江湖傳言,此人表面上是在新橋通上開店的古董店老闆,流通機構的頭目只不過是他私底下的頭銜。據說他的外表長得跟羊駝幾無二致。

「沒想到會收到部下的粉絲信呢!」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可是專門幫助別人的怪人。」

「真的嗎?我迷路了,你可以幫幫我嗎?」

狸貓假面累得快要趴下了。

老婆婆微微一笑,優雅地低下頭去。

後藤所長精疲力盡地閉上眼睛。

「真有一套!」

「好痛痛痛痛痛……」

「可以請你上來一下嗎?」

狸貓假面步步爲營地上樓。

「天狗白蘭?」

「再會了,狸貓假面。請別忘了,還是有人支持你的。」

狸貓假面伸出右手問她:「怎麼了?幫助有困難的人是……」

這真是個天大的誤會。越往前走,越無法擺脫人聲雜沓的宵山,正當她蹲在民宅的屋檐下,凝視着紅色的水桶,心想「只能等天亮再說」的時候,那個怪人出現了。一年前,那個怪人還只是個無名小卒,要是被喫飽飯沒事幹的正義魔人看到,往往難逃報警處理的命運。這也難怪,誰教他戴着看起來沒個正經的狸貓面具,穿着時代錯誤的舊制高中制服的黑色斗篷。但是那天晚上,整個城市都被宵山的喧囂吞沒,對怪人比平常還要寬容。

狸貓假面踏進香菸攤。

老婆婆撫摸着不倒翁說道。

感覺屋子裏彷彿又暗了幾分。

第一次迷失在柳小路上,看到那座小廟的時候,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冒用「八兵衛明神」的名諱。時至今日,他依舊爲自己冒用八兵衛明神的名諱一事感到萬分抱歉。爲了贖罪,他把參拜八兵衛明神加進晨間協定裏,而且是非常虔誠地祝禱。每個週末的早晨,當他低頭致歉「隨便使用您的名諱真對不起」的時候,腦海中總是充滿一堆毛茸茸的神明,安慰他:「沒關係!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你也想要抓住本人嗎?」

「不瞞你說,我也是天狗白蘭流通機構的一員。」

「真受不了你。」內心深處的懶鬼無言以對。

進到面向柳小路,位於二樓的兩坪多的房間裏,沒有開燈的房間有些陰暗。西斜的夕陽從掛在窗戶上的竹簾縫隙晶晶亮亮地流泄進來。老婆婆端正地跪坐在窗戶旁邊。保溫瓶和放有杯子的托盤、紅色的不倒翁就放在她腳邊。

老婆婆把麥茶推到狸貓假面跟前,靜靜地說道。

五代目下達此等難以理解的命令,不多時便傳遍整個天狗白蘭流通機構,甚至還傳到最尾端的零售店,也就是香菸攤的老婆婆耳裏。於是他們卯起來找狸貓假面。最近這幾天,不知是否認爲光靠自己的力量搞不定狸貓假面,展開復雜的合縱連橫計劃,把街上的組織全都捲進來,將包圍網繼續擴大。五代目心急如焚。如今,舉凡京都市內的每一家澡堂、每一家二手書店、每一家理髮店、每一家咖啡廳、每一家簡餐店、每一條商店街、乃至於京都市公所及工商協會、神社宮廟的部分勢力、各山鉾的保存會等等,全都加入了包圍網。

他脫下斗篷,拿下被汗水浸成軟趴趴的狸貓面具,再取下假髮,同樣被汗水弄得溼答答的禿頭光可監人。當他從香菸攤走到外面,一陣強烈的暈眩感襲來。地面緩緩地向左傾,彷彿隨海浪搖晃的船艙甲板。他把手放在香菸攤的玻璃門上。

「慢着,我還有好多事不明白……」

當她離開香菸攤的時候,時間已經下午四點。老婆婆抱着貓從香菸攤的陰影底下朝她揮手。這時,玉川小姐注意到有個貼着古早標籤的小酒瓶放在陳列在香菸攤貨架上的菸草角落,標籤上寫着「天狗白蘭」。

「就是說啊!晚上更麻煩。所以現在其實不是在這裏兜圈子的時候……啊!我的意思不是不想跟婆婆聊天喔!」

棲息在他內心深處的懶鬼嗤之以鼻。「我當然知道啊!因爲我就是你。」

他想要回去,可是腳步卻邁不出去。

老婆婆抱起胖貓,突然起身,膝蓋上的不倒翁掉落到狸貓假面跟前。不倒翁突然膨脹得像顆吹飽的氣球,發出碰的一聲破掉了。剎那間煙霧瀰漫,遮住狸貓假面的視線。

「還是先回祕密基地吧!」

那是當他從東京調職到京都還沒過多久的時候。

「都到了這把年紀,應該不會再迷路了吧!」

與此同時,一隻胖貓打榻榻米上走過,爬到老婆婆的膝蓋上。「喔哦!好乖好乖。」老婆婆撫摸着胖貓的頭,只見那隻胖貓打着呼嚕,發出怪聲。「非常好。」老婆婆將貓和不倒翁放在膝蓋上,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

「謝謝。真是感激不盡,但是我想再怎麼樣也不會來第三次吧!」

他就是在散步的途中發現八兵衛明神的。

「請上來。」聲音是從二樓傳來的。

「可是啊……俗話不是說,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嗎?」

「……我是在爲戰鬥做準備。」

狸貓假面整個人貼在面對柳小路的建築物牆壁上瞻前顧後,豎起耳朵來傾聽追兵的腳步聲,卻只聽見從拱廊型商店街的擴音器裏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祇園囃子。

也有像寺町通某間畫廊的老闆那樣,沒有忘記狸貓假面過去做的好事,把他藏起來、讓他從後門逃走的支持者。只不過,就連這些親切的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倒打他一耙。自己的前方是曾經充滿了善意的城市,如今卻變成充滿了敵意的城市。那段沒沒無名的時代,動不動就有人要報警抓他的噩夢再度襲來。當追捕他的人從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湧來,已經逐漸超出狸貓假面個人可以處理的能力範圍,除了倉皇而逃以外,再也無路可走。狸貓假面且戰且走地拔足狂奔於寺町通與新京極之間由此往南的大街小巷,撥開來逛宵山的觀光客,藉此甩掉追他的人。

「你也迷過路嗎?」老婆婆微笑着說。「我也迷過路喔!從此以後就很害怕,再也不去逛宵山了,尤其是晚上。」

什麼東西在口袋裏沙沙作響,拿出來一看,原來是一封信。是在下鴨幽水莊裏救了他一命的情侶給他的信,差點被他忘得一乾二淨。他的臉上浮現出微笑,看着信上的內容,信末還有「恩田、桃木」的署名。

「是五代目下的命令。」老婆婆如是說。

有一道黑色的人影步履蹣跚地走在柳小路上,是狸貓假面。

於是怪人彎下腰來,伸出右手。

「遇到困難的時候,就抓住本人的手吧!」

玉川小姐也把手伸出去,怪人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起來。他的手很大,就跟外國人一樣。「原來如此,你迷路啦?」怪人面露喜色地說。

接下來,怪人走在前頭,讓玉川小姐抓住他的黑色斗篷,跟着往前走。宵山的人潮在怪人所經之處一分爲二,有完全沒注意到他的人,也有注意到他的人。儘管耳邊傳來「這是什麼?」的竊竊私語,但玉川小姐已經累到連覺得丟臉的力氣也沒有。好不容易走到宵山的盡頭,狸貓假面帶她到通往地下鐵烏丸線的樓梯口,告訴她:「回去的路上要小心。本人的工作就是幫助有困難的人。」

下一個週末,她去浦本偵探事務所上班的時候,順便講了一下那天晚上發生的事,結果逗得浦本偵探捧腹大笑:「這是什麼鬼!」玉川小姐被他笑得有點憤慨,當時兩人肯定做夢也想不到,她所遇到的怪人接下來會以「狸貓假面」的名號風靡一時吧!

時至今日,玉川小姐走在夕陽西下的街道上,想起這件事。

「狸貓假面,你在哪裏?」

「我現在正需要你的幫助,各方面都需要!」

一切發展都如同香菸攤老婆婆的烏鴉嘴,當她第三次回到柳小路上的時候,她茫然地呆站在路上好一會兒。在這條細細長長的羊腸小徑上,暮色似乎來得比其他地方還要早。就在這個時候,不曉得正在哪家涼爽的咖啡廳裏喝着冰咖啡的浦本偵探打電話來。「既然你都要回來的話,不如來這裏救我離開。」面對玉川小姐的長吁短嘆,浦本偵探安慰她:「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能在該迷路的時候就迷路也是一種才能。」

「這種纔能有什麼用?我的冒險到哪兒去了?」

筆者不是不能理解浦本偵探的言下之意,另一方面也明白玉川小姐的心情。瞧不起小冒險的人終將爲小冒險哭泣。看起來好像什麼事都沒做的人不見得什麼事都沒做。反之亦然,看起來好像什麼事都做了的人也可能其實什麼事都沒做。人生可不是隻有一條路走到黑。

「只要想成是在散步不就好了嗎?」浦本偵探說道。「因爲僱主說這樣就行了。啊!對了。既然你人剛好在柳小路上,可以幫我去向香菸攤的二樓退租嗎?」

「咦?已經不用再盯梢了嗎?」

「差不多是時候撤退了吧!」

「可是……可是……事情還沒……」

「拜託你了!」浦本偵探丟下這句話,就把電話給掛了。

玉川小姐瞪着行動電話,喃喃自語地說:「真是夠了。」

同一時間,她發現有個男人正蹲坐在香菸攤的屋檐下。男人豎起膝蓋坐着,光頭在黑暗中散發出幽微的光線。這顆鬼氣森森的光頭,令玉川小姐想忘也忘不掉。是今天早上在「Smart咖啡廳」和小和田先生說話的那個人。恩田前輩稱他爲「鬼才」,說是他們的研究所所長。話說回來,「今天早上」這幾個字聽起來怎麼感覺已經好遙遠了?

她出聲問他:「你沒事吧?」

她把頭伸進香菸攤裏。

「……座墊?」

所長的肩膀驚跳了一下,慢吞吞地抬起頭來,以與他駭人的模樣相去甚遠的禮貌語氣回答:「抱歉,驚動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已經走不動了,再也走不動了。」

她突然跳起來,對空氣中的某個人說道。

「遇到困難的時候,就抓住本人的手吧!」怪人如是說。

所長離去之後,換她坐在香菸攤的屋檐下。

她已經完全呈現自暴自棄的狀態了。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八兵衛明神。這麼說來,所長剛纔也拜過八兵衛明神。即便是這麼小的神明,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前來參拜。浦本偵探說過:「狸貓假面是八兵衛明神的使者,所以可以試試盯着八明衛明神。」但這種亂槍打鳥的投機心態是不可能會順利的。因爲不只是當地人,就連跟狸貓一點關係也沒有,人見人怕的所長也來參拜。就連那種人也……。

看着狸貓的同時,玉川小姐內心深處的煩躁也平靜了下來。

等到視力習慣黑暗以後,這才發現有道光線不曉得從哪裏流泄出來。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座墊,只要稍微動一下身體,就會一個勁兒地陷進座墊海里。香菸攤爲什麼會通到這個座墊世界呢?正當她手腳並用地想爬出這個座墊世界時,發現有個男人正躺在座墊海上,睡得可香甜了。

「站得起來嗎?」

「你不是遇到困難了嗎?」

玉川小姐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

「不要緊。我一個人不要緊的,一個人也……」

她記得那只有如外國人大手的觸感。很像某人的手。因爲她也不是動不動就會握到男人的手,所以還不至於在記憶裏大海撈針。到底是在哪裏握過這樣的手呢?不一會兒,一年前宵山的畫面浮現在她的腦海裏。把手伸給他的人是誰呢?

她把手伸出來。

當她還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所長說:「那我先告辭了。」對八兵衛明神拜了一拜,步履蹣跚地開始邁步前行。有團用黑布包着的東西遺落在香菸攤的屋檐下。玉川小姐提醒他:「你忘了東西喔!」只見他慌張地折回來,一把搶過她打算撿起來的東西,將其抱在胸前,說了聲:「謝謝。」又說了句:「不好意思。」

於是她抓住座墊,使勁地拍打這個懶鬼的臉,一邊尖叫着:

她連尖叫的時間都沒有,就掉進那個洞裏。

所長伸出右手,抓住她的手。那是隻有如外國人的大手。當他活動着肢體,全身的骨頭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雖然站起來,卻還是姑且把手放在香菸攤的玻璃門上,站了好一會兒,似乎是在確認雙腳是否有確實着地。

當時所長已經消失在人聲鼎沸的街道上,再也追不回來了。

沒錯,自己可是週末偵探,有任務在身。就算讓煮熟的鴨子從嘴邊飛走,也不能在這裏自怨自艾,首先得去把香菸攤的二樓退租纔行。

「小和田先生!快給我起來!」

「……莫非你的工作是幫助有困難的人嗎?」

「謝謝你,我好多了。」

她掉落的洞裏有一堆軟綿綿的東西,四周圍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味道。可能是因爲什麼都看不見,嗅覺纔會變得更靈敏也說不定。她用手摸索着墊在自己身體底下那堆軟綿綿的東西,小小的,厚厚的,四方形的,表面冰冰涼涼的。

涼風從屋子裏的黑暗中吹來,吹過她滿頭大汗的臉頰。那陣風裏滲雜着不可思議的味道,是裝飾着看起來陰陽怪氣的孔雀羽毛的老舊西式客廳裏的味道、是位於北白川仕伏町,社團夥伴住的那棟公寓鞋櫃的味道、是瀰漫在母親的梳妝檯四周的味道、是爲了改變心情,時不時會去散步的附近寺廟正殿的味道。更不可思議的是,從黑暗的最深處居然傳來比平常更大聲的祇園囃子。

正當她想繼續往裏頭前進的時候,身體一下子失去平衡。

當她看到那個男人安穩的睡相,有股再也壓抑不住的情緒從她的肚子裏源源不絕地湧上來。那是這個珍貴的星期六被澈底糟蹋掉的憤怒、以及眼睜睜地看着原本可以挽回一切的機會從眼前溜走的絕望、和想盡辦法也要把那個從眼前溜走的機會給抓回來的一種不屈不撓的鬥志。

總而言之,先從收拾房間開始做起吧!」

「等一下喔!」

某處吹來陣陣涼風。

驚覺煮熟的鴨子飛掉時,玉川小姐感到絕望的程度委實讓人不忍詳述。筆者本身也不由得對她一掬同情之淚,覺得她錯失了一個天大的冒險。

燈是關着的,四處都不見老婆婆的身影。

「我正在思考,別妨礙我。」

就在這個時候,玉川小姐身爲偵探的直覺告訴她:「就是這個男的!」不能放走這個男人……。問題是,這個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真的不要緊嗎?」

簡直就像是把原本所長扛在貭上的疲勞一股腦兒全都轉嫁到她肩上似的。

她把右手握緊又張開,反芻剛纔拉所長起來時的感覺。

她不安地出聲,但是卻沒有人回答。

「可是如果無法去別的地方,知道這裏是柳小路又有什麼用呢?如果哪裏也去不了,那麼不管這裏是柳小路還是蒙帕納斯【※法國巴黎的一個區域,位於塞納河左岸。】的丘陵又有什麼差別呢?雖說能在該迷路的時候就迷路也是一種才能,但是如果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是該迷路的時候,不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嗎?」

所長敲了敲膝蓋說:「休息夠了,我該走了。」

「原來你在這個地方……」她呆住了。

看起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她推開玻璃門,出聲招呼:「打擾了。」從收銀臺到屋子裏全都烏漆抹黑的。右手邊就是樓梯,通往二樓那個只有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

她對着逐漸沉入暮色中的陶製狸貓大呼小叫,但狸貓們完全不把她的哀怨當一回事,事不關己地望着天空微笑。天真爛漫的狸貓們貌似在說:「別放在心上!別放在心上!這只不過是一件小事嘛!心胸應該要更開闊一點!」

「說的也是呢!我會努力的。」

她一下子站不起來,大受打擊地蹲在香菸攤的屋檐下。全身汗流浹背,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一顆裝滿髒水的水球。即使在她垂頭喪氣的時候,天色依舊一寸寸地暗下來,整個城市逐漸陷入夜晚的祭典氣氛裏。祇園祭的宵山開始了。小時候害她迷路,去年又害她迷路,結果受到怪人幫助的那個宵山開始了。

「我是浦本偵探事務所的玉川。」

「八兵衛先生,我說八兵衛先生啊……」

「不勞你費心,我只是在這裏休息一下。」

她突然感到十分害怕,就像夏日黃昏一個人看家的小朋友,原本是在榻榻米上睡午覺的,沒想到睜開眼睛,家裏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小時候常有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的感覺。行筆至此,玉川小姐可能會對筆者提出抗議:「總之你就是想說我完全沒有長進對吧?」她可能會說:「至少我知道自己在柳小路上喔!」

所長從有色眼鏡的深處以睥睨的眼神盯着她瞧。他之所以會戴上有色眼鏡,或許就是爲了要藏起他銳利的眼神也說不定。

看起來可不是這麼回事——玉川小姐心想。他看起來簡直像是油盡燈枯了。我也累得像條狗,但這個人看起來起碼比我累十倍。怎麼有辦法累成這樣呢?

手摸不到地板,因爲地上突然出現一個黝黑的洞。

所長猶豫了半晌。「這多不好意思。」

話是這麼說,但所長只是大口大口地吸氣,身體毫無動靜。「你好像很累呢!」謊言被她戳破,所長苦笑着搖頭。「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婆婆,你在嗎?

「怎麼會這樣!」

「站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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