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狸貓假面與週末偵探
《神聖懶鬼的冒險》 · 森見登美彥 · 3.3萬 字
何謂「冒險」?
字典上的意思是「冒着危險去做的事」。
然而,在筆者念小學的時候,在筆者的認知裏,「冒險」就等於《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冒險》。透過大名鼎鼎的偵探的冒險故事,筆者對「冒險」這個字眼有了籠統的印象。冒險是件很酷的事、是令人興奮期待的事。另一方面,似乎又有種樸素而抒情的安全感,像假日早晨的野餐。
事實上,筆者並不喜歡冒着危險去做任何事。
說是討厭也不爲過。
筆者從事過的大冒險,最多隻發生在電影院的座位上。電影纔開演沒多久,主角就陷入危機,觀衆捏着一把冷汗,這時有個神祕的美女出現,說了一句充滿謎團的話,然後主角發揮敏銳的分析能力,安然度過危機,正當觀衆鬆了一口氣的瞬間,不是突然爆炸,就是汽車從橋上掉下去,再不然就是藏寶圖被搶走、或者是美女被劫走,於是再把美女搶回來……經歷過各式各樣的事件之後,以美女和主角接吻的畫面畫下句點。基本上,所謂的冒險動作片大抵都是這一類作品。這樣就好了,大冒險只要發生在銀幕上就行了。
有一句話說——瞧不起小冒險的人終將爲小冒險哭泣。
※
當然,這位青年——小和田君並非瞧不起小冒險的人物,反倒是個熱愛小冒險的人,就跟筆者一樣。對大冒險敬而遠之的心態也恰到好處。而戴着狸貓面具的怪人出生入死的世界誠屬於大冒險的領域。早晨清爽的微風吹動了怪人的黑色斗篷,也吹動了小和田君亂糟糟的頭髮。大冒險的代言人「狸貓假面」就在眼前。小和田君在涼風輕拂下,終於瞭解眼前的狀況,說了一句「你真是個學不乖的人啊!」
「本人會鍥而不捨地來三顧茅蘆,直到你答應繼承我的衣鉢爲止。」
「把善良的一股市民五花大綁,實在不是件值得嘉許的事喔!」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你會逃跑吧?」
「說的也是,這理由成立。」
「你在這之前逃跑過好幾次了。但我承認你的腳程真的很快就是了。」
狸貓假面似是在催促小和田君似地搖搖手。
「差不多也該告訴我你的答案了吧!怎麼樣?下定決心了嗎?」
小和田君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拒絕!」
「你也是個頑固的人耶!」
狸貓假面彎下腰來,隔著作工粗糙的面具看着小和田君。
「很好,我就喜歡你這點,我對你的毅力表示尊敬。……但你難道不想利用這分不屈不撓的毅力來爲世上的人做出點貢獻嗎?」
「躍躍欲試又怎樣?」
「……你的意思是要我多長一些青苔嗎?」
當小和田君滔滔不絕地述說着罐裝咖啡帶來的小確幸時,恩田前輩溫柔地拍拍他的肩膀。
「又在扯一堆歪理了。」
女子對小和田君大喊大叫:「幫我個忙!幫我個忙!」
自從某次因緣際會地遇到狸貓假面以來,怪人就三不五時地來找小和田君,每次都逼他「繼承狸貓假面的衣鉢」,小和田君則是每次都抵死不從。
從研究所畢業之後就開始工作,還是進公司才第二年的菜鳥。
「纔不是這樣,認真工作的人生最美麗了。」小和田君不滿地嘟囔。「恩田前輩只是把所長的理論拿來現學現賣吧?」
「這有點不妙,請你忘掉。」
小和田君斬釘截鐵地說:「請恕我拒絕。」
同樣的攻防到底重複上演過幾次了呢?
「請把單身宿舍想成是威士忌的橡木桶,我是在讓自己熟成,有朝一日會變得很好喝喔!」
「同樣的話你要說幾遍啊?」小和田君喟然長嘆。「我不也告訴過你好幾遍,我很忙,抱歉幫不上忙嗎?」
「本人乃狸貓假面是也,是幫助鎮上居民的正義怪人,這是一份偉大的工作,能讓大家都很開心。這可不是單純的助人而已喔!因爲當人們取回相信善意的力量,也拯救了本人的靈魂。至今已有多少人將我奉若神明,全世界都和我站在同一條陣線上!報紙上經常刊登我的英雄事蹟、我還上過電視,聲勢可謂銳不可當!」
「你又沒有興趣,也沒有女朋友,就光棍一條,比很多人都閒得多不是嗎?」
「爲什麼?」
「人類都沒有發現自己真正追求的東西。真實的你正爲了想要踏出新的一步而陷入矛盾糾葛。我瞭解這分苦楚,真的瞭解。因爲本人也是這樣過來的。但是當你衝破內心的矛盾衝突,你就能脫胎換骨,變成一個好男人。你可知本人費了多大的苦心,才讓世人接受這種狸貓怪人?不過,本人身上發生了很多難以言說的私人問題,已經無法再繼續擔此重責大任。但是如果因爲這樣就讓好不容易受到世人認同的狸貓假面就此退休的話,豈不是太可惜了嗎?你不覺得可惜嗎?」
「把那裏當成我們的前線基地吧!」
「我喝醉了,完全想不起來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早上如果太早醒來,便騎着腳踏車奔馳在宇治川的堤防上。在設置於放材料的圍牆邊的自動販賣機買罐咖啡,然後慢條斯理地走在田埂上。邊喝咖啡邊欣賞從橫跨在宇治川的桁架橋上奔馳而過的近鐵電車和對岸有如另一個世界的伏見桃山街道,曾經是他最大的樂趣之一。
定睛一看,有個年輕女子正從背後緊緊地擒抱住他。
※
「沒事吧?你沾到血羅!」
「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你這人真是一塊頑石耶!」
「你對自己太不誠實了。你只是害怕而已喔!心裏其實還是想當正義使者,沒錯吧?你其實想當得不得了,肯定沒錯,你瞞不過本人的。」
「沒關係,沒關係,我明白的,我明白喔!」
「像是有人拜託我幫忙丟大型垃圾、幫他兒子做功課、幫忙訂車票,我也很想幫忙,可是的確會覺得這些事再怎麼樣都該自己做吧!對於敢厚臉皮地拜託我做這些事的傢伙,我的確要握緊拳頭才能吞下這口氣……哎呀,我失言了,本人是正義的怪人,纔不會生氣呢!纔不會對可愛的小鎮居民們生氣呢!」
空氣中同時響起高八度的尖叫聲。
這時,耳邊傳來「沙!沙!沙!」踏着砂子直衝而來的腳步聲。
「一提到正義的使者,肯定要有足以對抗邪惡組織的『肌肉』纔行。可是你看看我的手臂,弱不禁風得像塊魚板。這種肌肉是要怎麼撂倒邪惡組織啊!……你說什麼?弱雞隻要經過鍛鏈也能變成放山雞?你在說什麼傻話?先把肌肉的問題放到一邊,還有精神上的問題。的確,我是個清廉又正直的男人,還挺善良的,至少不算壞人。可是啊……這裏有個嚴重的問題,我也稱不上是什麼大好人。說得再誠實一點,我拿美女沒輒。我放在單身宿舍裏心愛的電腦就快要因爲負荷不了黃色檔案而開始發熱了,你說我該怎麼辦纔好?天底下有這種正義使者嗎?要是膚色白皙、體型豐滿的肉彈型壞女人來貼上來的話,我定會毫不猶豫地投向邪惡組織的陣營。」
狸貓假面甩了甩斗篷,豪氣干雲地說。
「經驗和真理有什麼關係?」
小和田君看了看錶,癟着嘴說:「哎呀!已經八點半啦!想要悠閒度過今天的話得加緊腳步了。那就祝你有個美好的一天。」
「請恕我拒絕。」
「我沒有鑽牛角尖啊!」
「聽過。」
「小和田君啊!就沒有能讓你心跳加速的事嗎?」恩田前輩問道。
「反正我又沒有要繼承他的衣鉢。」
小和田君對京都幾乎一無所悉,恩田前輩則是畢業於京都市內的某所大學,誇口說「京都的一切就交給我了」、「京都的怪人我幾乎都認識」。恩田前輩也住在單身宿舍,但是因爲他的女朋友桃木小姐住在京都市內,所以週末很少待在宿舍。
「我、先、撤退、了,你、給我、把脖子、洗乾淨、等着,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狸貓假面攤開雙手,抬頭望天,一副隨時都要跳起舞來的樣子。
「聽起來似乎很有趣呢!」
現場只剩下仰躺在地上望着天空的女子和小和田君。等肚子的陣痛稍微緩和過來,小和田君發出「喂!」的聲音,「你不要緊吧?」
「少胡扯了!別講那麼多廢話,好好地過週末吧!」
她站起來,撿起掉在操場上的帽子和小提琴琴盒。女子穿着一件橋色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剪得短短的。帽子像是《悲慘世界》【※法國作家維克多·兩果於一八六二年發表的長篇小說。爲十九世記最著名的小說之一。多次改編成電影及舞臺劇,其中最著名的改編作品是同名音樂劇。】裏的流浪兒裝扮,小提琴琴盒則像是從二手店拿來的老古董。女子用金魚圖案的手帕擦掉鼻血,狀似在欣賞現代美術作品,走到連椅子翻倒在地的小和田君身旁,皺着眉頭,說出「莫非這就是所謂的五花大綁嗎?」的感想。
年輕的女子被狸貓假面甩開,倒在操場上。貌似眼冒金星,一下子站不起來。絲毫不在意T恤整個掀起來,美好的肚臍露出來見人,瞪着天空,喘着粗氣。狸貓假面的三半規管貌似也受到相當大的傷害,踉踉蹌蹌的步履讓人看了都覺得心生不忍。至於小和田君嘛——則是還沒有從肚子莫名其妙被踢了一腳的惡夢中醒來。早晨的操場上屍橫遍野。
「本人可是很忙的,沒時間在這裏跟你乾耗。」
他上班的新素材研究所位在從近鐵京都線的向島站往西展開的田園地帶上。從研究所的窗口往外看,世界看起來就像是光由農田和工廠、京滋快速道路構成。遠遠地可以看到AEON【※日本一家大型的零售與金融服務集團,此指AEON旗下的購物中心。】簡直就像魔術師居住的高塔一樣,籠罩在霧氣裏,所以任何人都無法確信,AEON是不是真的存在。因此在研究員間甚至流傳着一種說法,將還在實驗,尚未取得驗證的觀測稱爲「簡直跟AEON一樣嘛」。
女子慢條斯理地撐起上半身。
小和田君問她:「你爲什麼要抓狸貓假面?」她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這是商業機密。」既然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小和田君便二話不說地接受她的說法。「那就算了。就讓我們一起忘掉今天早上的事吧!拜託你了。話說回來……這裏是哪裏?」
「我就是這個意思,你知道的吧?」
然小和田君還是化身爲地藏菩薩,沉默不語。
「喂、喂!你可不是地藏菩薩喔!」恩田前輩喟然長嘆。「你給我聽清楚,我們需要冒險,不能茫然地在時間的洪流裏隨波逐流,人生可不是孜孜不倦地認真工作就能有收穫的。」
恩田前輩就是這麼體貼。
然而,當小和田君用充滿猜忌的語氣問他「真的嗎?」怪人卻承認說「……的確,世界上有很多惡劣的懶鬼呢!」
恩田前輩和小和田君隸屬同一個研究小組,是早他兩年進公司的前輩。長相似馬,也是個愛馬人,中午休息時間經常都在員工餐廳熟讀《賽馬雜誌》。對於恩田前輩而言,小和田君是第一個分到他手下的後輩,也是應該要給予適切指導的存在。
用來捆綁小和田君身體的黃黑夾雜的繩子就像惡魔的臍帶一樣,怎麼掙扎也掙不開。他事不關己地隔岸觀火,只見交纏的怪人和女子像陀螺般旋轉不停,一面以令人心驚膽顫的速度靠過來。「別過來、別過來,你們倆在那邊自己玩就好。」小和田君專心一意的祈禱並沒有奏效,女子一閃而過的腿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小和田君連人帶椅一起往旁邊翻到,痛得說不出話來。「我到底是招誰惹誰了……」
小和田君大喫一驚,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臉。「你都聽見了?」
女子眉頭深鎖地自言自語,看着倒在地上,像塊去骨火腿似的小和田君說:「誰教你不肯幫我,你以爲光靠我一個人就可以抓住狸貓假面嗎?」
「我明白,我明白,你也別太鑽牛角尖了。」
即使是這種暴風雨的展開,也無法動搖小和田君想要悠閒度過週末的決心。我們在這隻高貴的懶鬼身上,看見了堅不可摧的「將怠情貫徹到底」的意志。
小和田君是某化學工業企業的研究員。
「小姑娘,別指望那傢伙了。」
恩田前輩原本悶不吭聲地沿着琵琶湖疏洪道在黑暗中前進,突然停住不動,直勾勾看着前方說:「真的什麼都看不見耶,感覺真陰森。」
小和田君曾被田恩田前輩拖去參加黑暗火鍋【※是一種社團或親近好友間煮食火鍋的遊戲,規則是一人最少帶一樣料進入漆黑的房間,然後在不清楚他人帶的料的情況下將所有的火鍋料投入鍋中煮,最後煮好了之後在漆黑中每個人夾到什麼就要喫什麼。】、搭神祕青年實業家的紅色跑車泡逼各大澡堂、參加出町商店街的七夕祭、在祇園的鰻魚店喫怪物般的蒲燒鰻、從大文字山健行到琵琶湖、去看鞍馬的火祭、參加法輪寺和吉田神社的節分祭。老實說,參加這些活動很累人,但是拒絕恩田前輩的邀請,看到他垂頭喪氣的樣子也很累人,所以三次裏至少會陪他去一次。結論就是他還滿喜歡恩田前輩的。
「怎麼可能?」
※
恩田前輩一直鼓吹小和田君離開單身宿舍,搬到市區裏。
「被你打敗了!」
小和田君像尊地藏菩薩似地沉默不語時,腦海中浮現出以下的對答。
狸貓假面喃喃自語道:
狸貓假面呻吟着說道,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怪人悲痛地悶哼一聲,作勢就要倒下。
幾分鐘後,小和田君終於恢復自由身,盡情地伸直懶腰,吸取早晨的空氣,耳邊傳來鳥兒在校舍屋頂上唱歌的聲音。就在他用全身去品嚐自由的喜悅時,女子無聲無息地走到他身邊,在他耳畔低語:「你要繼承狸貓假面的衣鉢嗎?」
「如你所見,請趕快幫我解開。」
「我一興奮就會流鼻血。」
「別急、別急、別急,小和田君!你等一下,不要那麼急躁嘛!」
恩田前輩是會把週末的行事曆排得滿滿的那種人,他那令人肅然起敬的活力真不知是打哪兒來的。潛伏在恩田前輩體內的野性致力於追求每個週末的冒險,還會三不五時來約小和田君。
※
「年輕人啊!請不要生氣,是我一時失言。」
「現學現賣又怎樣?所長的人生經驗比我們豐富太多了。」
「可是你都不會想要偷懶一下嗎?」
女子輕聲地低喃:「被你打敗了!」
「一直窩在單身宿舍裏會發黴喔!」
「請等一下。」這句話就連小和田君本人也聽不下去。「你這樣說就不對了。你又還不知道我有多懶惰。」
狸貓假面和女子肢體交纏的樣子彷彿久別重逢的情人,在操場上轉圈起舞。狸貓假面輕而易舉地甩開女子苗條的身材,讓女子的纖纖玉腿幾乎踩不到地面。
至於小和田君這號人物,無時無刻都像是老僧入定的地藏菩薩般待在溪谷裏衝瀑布,無論帶他經歷過什麼樣的冒險都不會改變。即使在三更半夜爬上南禪寺的水路閣、以四肢着地的方式匍匐前進時,也都一臉平靜的樣子,就連恩田前輩也看得目瞪口呆。
「……被他逃走了。」
所以小和田君纔不說話。
「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是你們討論得太大聲了。」她含笑說。
「抓到了!抓到了!」
「你還沒睡醒嗎?這裏是木屋町。」
「我的心臟都有在跳喔……你看,我這不是躍躍欲試了嗎?」
「誰要當什麼正義的夥伴啊!我將誓死捍衛我的假日。爲了偷懶,我願意付出一切。」
照他同事們的說法,小和田君的日常生活平靜得「跟田裏的田螺沒兩樣」。每天在位於研究所基地裏的單身宿舍睜開眼,平常從早到晚都在研究所裏上班,週末不是在宿舍裏看書就是睡覺。只要恩田前輩沒約他出門,他就不會出門。晚上則是在研究所外一望無際的漆黑田園地帶裏散步,漫無目的地觀察滿天星星,心不在焉地眺望京滋快速道路上的橋色燈光連成一片的樣子。然後回到單身宿舍的房間,邊喝罐裝啤酒,邊以仔細修改「將來娶了老婆以後想要實現的夢想清單」度過漫漫長夜。
「你在說什麼鬼話?我可從來沒有這種念頭。」
小和田君默不作聲。
小和田君匆匆告別神祕女子,打算從熱咖啡和雞蛋三明治展開這趟追求悠閒假日的旅程,可是,正如讀者諸君所預期,爲了得到悠閒假日的戰鬥纔剛剛開始,導致小和田君和這位神祕女子再次「非命中註定」的重逢。
就像大學的研究室一樣,這個研究所裏有好幾個研究團隊。小和田君在室長的指揮下,負責從事食品用的保鮮膜開發。最具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讀者諸君用微波爐加熱昨天剩下的咖哩時,蓋在容器上的那個東西。只要想成那種東西,就很容易理解了。室長的輪替是基於研究的成果,也可能會被別的研究團隊合併吸收,所以在無機質又冷冰冰的研究所內,其實一直靜靜地上演着弱肉強食的戰爭。但是小和田君光要完成自己每天的任務就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了,所以對此等勾心鬥角的內幕還不甚瞭解,不是一聲不吭地更換測量儀器的蒸餾水,就是調配各式各樣的藥品,再不然就是用接着劑把試作的保鮮膜黏上去又撕下來。
恩田前輩在黑暗中保持匍匐前進的姿勢回頭,用手電筒照亮小和田君的臉。「你有聽過『滾石不生苔』這句話嗎?」
「忘得掉嗎?這個話題這麼有意思。」
狸貓假面雙手合十,在小和田君面前苦苦哀求。
「很有趣啊!有趣得不得了喔!你最好也體會一下。」
「前途一片黑暗。」
「可以回頭。」
「也可以前進。」
「不過我們已經是頂天立地的社會人了……你意下如何?」
在那之後,恩田前輩宣佈冒險到此結束。
※
也是因爲和思田前輩的冒險,小和田君纔會遇到狸貓假面。
位於北白川瓜生山一家名爲「白幽」的拉麪店是一切的起源。
已經不指望過人間生活的「拉麪之鬼」在瓜生山的洞穴裏蝸居了十年之久,根據自稱白幽子的仙人所留下的食譜,致力於鑽研拉麪之道。先把爲什麼要遠離塵世來鑽研拉麪之道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擱在一邊,只要在破爛的山中小屋喫過他煮的拉麪,溫和細緻的油脂就會在嘴巴里擴散開來,不知道是何種山菜的甘甜則有如森林裏的樹木細語般源源不絕地湧上來。聽說客人會喪失人世間的記憶,直到喝下最後一滴湯爲止。
恩田前輩在居酒屋裏跟女朋友講了這件事,只可惜辦公室位在京都市下京區的專利事務所職員——桃木小姐只是盈盈一笑,並不相信。
「騙人的吧!你這個大騙子!」
她是世間少有,工作能力和包容力奇蹟似地一樣高的人。小和田君在私底下稱她爲「千手觀音」。一旦因某種刺激而對一些雞皮蒜皮的瑣事開始堅持的時候,就會頑固到八匹馬都拉不動。於是他們開始辯論起這家夢幻拉麪店是否真實存在,而且兩人之間的爭執越來越白熱化。當喝醉的桃木小姐大喊:「你總是講一些不負責任的話!」把酒瓶全部推倒,恩田前輩眼眶泛紅地說:「你爲什麼不相信我說的話?」筆者固然認爲平常總是一臉嚴肅地講一些分不清到底是謊言還是真話的他也有錯,但是簡單地說,就是兩個人都喝多了。
第二天,恩田前輩在研究所的員工餐廳裏喫飯時說:
「所以這個週末我們要去找那家拉麪店。」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小和田君出言慰勞,恩田前輩用手指咚咚地敲了敲放在桌上的《賽馬雜誌》說:「喂、喂!幹嘛說得一副事不關已的樣子,你也要去喔!」
「爲什麼你們兩個約會,我要跟去當電燈泡?」
「什麼約會?事情哪有這麼輕鬆!一個搞不好可是會演變成世界大戰的。」
「我纔不要被捲進世界大戰裏。」
「所以我才約你啊!只要你也在場,氣氛再怎麼樣也嚴肅不起來。這麼一來,我們也不會想要吵架。」
「原來如此,聽起來頗有道理。」
「跟我來。這一帶是本人修行的地方,簡而言之就像我家的後院一樣。」
當時出現在他面前的,就是狸貓假面。
「你真有心。」
「我纔不要那樣呢!」
「你們丟下我先走未免也太過分了。」
「對不起。」
「我正在實踐所長的教誨。」
冷不防,狸貓假面問他:「你想不想繼承我的衣鉢?」
「正義的夥伴也挺不容易的呢!」小和田君讚歎。
所長把報紙摺好,脣角浮現莫測高深的笑意。
「是嗎?這也是一個選擇啊!」
因此,包括平常就對所長一呼百應的恩田前輩和小和田君在內,年輕研究員全都齊衆一堂,先是在先鬥町喝酒,後來又到四條大橋的另一邊,前往祇園繩手的小酒館。他還記得自己獻唱了一首〈二十二歲的離別〉【※日本歌手伊勢正三的歌。】,獲得滿堂採。所長則即興演奏一段鋼琴,唱出他對裏海的回憶。思田前輩一旦喝多,就會陷入有如泥沼的人生大道理深淵,掙扎着爬不出來。
當然,每個研究員都知道所長出身奈良,是土生土長的日本人。但是看所長的言行舉止,還真的會逐漸以爲眼前這個人真是從亞塞拜然來的。所長經常會使出這樣的魔法。沒多久,所長沉醉在自己編織的謊言裏,當真陷入一個人在遙遠異鄉喝酒的孤單情緒,抱着恩田前輩的肩膀,開始哭了起來。恩田前輩也還陷在人生大道理的深淵裏,跟着嚎啕大哭。小和田君笑着在一旁看戲,但是接下來的記憶就變得曖昧模糊,只記得自己用毛巾擦亮所長那顆酷似鏡球般閃爍生輝的光頭。那顆頭實在很亮,而且越擦還會越亮,就像一顆魔法球,就像現在正杵在小和田君面前的那顆球體,光芒四射……。
「所以你也要把這件事排進你的行程表。」
「告訴你也無妨,但這可是我們私藏的珍貴回憶呢!」
如此這般,他們從近鐵電車轉乘地下鐵烏丸線,來到四條烏丸,再從那裏搭巴士一路搖晃到北白川浸信會醫院前,進入瓜生山的森林。一路上時不時地提到聽說前幾天才接受報社採訪的「狸貓假面」的話題。
「Smart咖啡廳」就位在順着寺町通往北走的地方。
後藤所長邊喝咖啡,在小和田君啃着三明治的時候看報。眯着有色眼鏡背後的眼睛,臉色看起來有些鐵青。
「原來這一帶有溫泉啊!」
「凡事都要一再地嘗試。」
那天早上,所長在咖啡廳看到小和田君,非常高興地說:
另一方面,所長也很黏人,有時會把研究所的年輕人全部找來喝酒,恩田前輩就是飲酒作樂的固定班底,小和田君說是被恩田前輩五花大綁地拖去參加也不爲過。所長最喜歡正爲人生或工作上的事煩惱的年輕人,總是虎視眈眈地搜尋這種年輕人的身影,現階段甚至有故意爲沒什麼煩惱的年輕人制造煩惱的傾向。
怪人的聲音在森林中越飄越遠。
這是研究所的上司——後藤所長的主張。
「怎麼可能?別開玩笑了。
「……什麼是你生活的樂趣?」
「你很認真工作,也肯用心學習,這點我給你高分。但是,你的私生活能拿到幾分呢?你應當從如何讓私生活過得更充實的角度來重新審視你的人生。」
小和田君茫然佇立,因爲實在太累,就連思考能力也沒了,決定先去北白川鐳溫泉洗去一身的疲憊再回家。坐進蒸氣瀰漫的浴池裏,已經有人先到,且興高采烈地大搖其屁股,坐在瓷磚上沾着溫泉沉澱礦物質的浴缸裏唱歌。
「直覺啦!直覺。是直覺告訴本人,你可以,而且也應該要成爲正義的夥伴。」
小和田君喃喃自語。
所長先是散發出宛若俄羅斯殺手般的兇狠氣勢,接着展顏微笑。
小和田君打算在這裏休息一下再回單身宿舍。只要能在冷氣開得夠強的單身宿舍房間裏,在冷颼颼的萬年鋪蓋上滾來滾去,睡睡醒醒地修改「將來娶了老婆以後想要實現的夢想清單」,想必能度過一個非常美好的假日吧!化身爲大原三千院裏長滿青苔的翁地藏【※日本鎌倉時代製作的石頭佛像。】,把自己埋在棉被裏。啊!多麼美好的東西啊!你的名字叫棉被。
但他其實一點也不緊張。
「栽裏海的附近。」
「這只是習慣的問題喔!說穿了就是要去適應它。這陣子爲了準備報告不是忙得不可開交嗎?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了,但是絕不能因此就吊兒郎當,請好好地享受你的假日。……幸好,今晚同時也是祇園祭的宵山,傍晚就會開始有人出來擺攤,街上到處都是看熱鬧的遊客。當山鉾的燈籠點亮時,簡直美得不可方物,非常羅曼蒂克。」
當他們在河原町通找地方喫晚飯的時候,發現有家新開的拉麪店門口有一排嬌豔欲滴的蝴蝶蘭,霓虹燈閃爍着燦爛耀眼的光芒。招牌上寫着「白幽」二字。不曉得已經超脫世俗的老闆爲何會再回到人世間,半信半疑地喫完拉麪,美味的背後散發出如假包換的化學調味料味道。
那麼再把時間拉回星期六早上。
前輩回過頭來,臉上堆滿笑容。「小和田君!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爲什麼我會累成這樣呢?」
「不過很有成就感……很有成就感喔!」
※
「你在打瞌睡呢!」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小和田君說。「當時發生什麼事了?」
「對呀!世界無敵珍貴喔!」
小和田君離開立誠小學操場,沿着高瀨川往前走。
「我喫完早餐就要回家羅!然後睡覺。」
眼前的球體突然開口說話。
所長猶如在月會上陳述意見似地將食指貼在高挺的鼻樑上。這麼一來,所長看上去就像是來自未來,爲人類的愚蠢感到痛惜的智慧型機器人。
「成爲正義的夥伴還需要理由嗎?」
「真的嗎?不用在我面前死要面子喔!」
「難得天氣這麼好,來去『Smart咖啡廳』喫早餐吧!」
有個滿臉通紅、風度翩翩的老人對所長不可思議的聲線和樣貌感興趣,來找他說話,所長若無其事地瞎扯「窩來自亞塞拜然」的漫天大謊。
小和田君心不在焉地站在夕陽逐漸西下的深山裏。
所長是站在小和田君他們上班的這家研究所頂點的男人。
「光是活着就很快樂了。」
「明明喝到那麼晚,所長還是跟平常一樣出現在咖啡廳裏呢!都不會睡過頭嗎?」
「真傷腦筋,怎麼會這樣?」
「不得要領的休息只會讓自己更累而已。」
後來他們等到桃木小姐泡完溫泉、光鮮亮麗地走出來,一起跳上京阪巴士,離開北白川鐳溫泉。考慮到事情可能會變得很麻煩,所以小和田君並未提起遇到狸貓假面的事。
置身在早晨安靜的咖啡廳裏,腦子昏昏沉沉,困得幾乎隨時可以失去意識。腦海中浮現出長滿青苔的地藏菩薩。
「真是太慘了,簡直是慘不忍睹嘛!」
「充實的星期六早晨要從熱咖啡和雞蛋三明治開始。」
「……沒錯,」小和田君苦着一張臉。「要去無間蕎麥麪大會。」
曾經何時,所長就隔着報紙坐在他對面的位置上。
「我是想說先來泡個溫泉,再來思考該怎麼辦。話說在前頭,我纔不會把你拋下呢!這點請你千萬不要誤會。」
「我最討厭所長說這麼艱深的話了。」
他連忙回頭,卻已不見狸貓假面的人影。小和田君東張西望地把四周圍看了一遍,試着阻止他。「可以請你去找別人嗎?……話說回來,爲什麼要找上我?」
一個人在京都市內生活的後藤所長,爲了讓自己的生活過得規律,非常重視「晨間協定」。那是一張以條列式的方式寫滿爲了展開充實的一天要做些什麼事的清單,還分成平日用和假日用。假日用的協定上就有「前往寺町通的『Smart咖啡廳』」這條。從三年前所長到京都走馬上任開始,協定改過好幾次,但「Smart咖啡廳」的地位依舊不動如山。
「大部分的人都以爲只要靜止不動就是休息,但我們真正需要的休息並不是靜止不動,而是抵達疲勞的彼岸。這纔是重點。所以我不會累。」
※
所長閉上眼睛,彷彿又在視網膜上看見令他懷念不已的裏海。
兩人穿過漆黑森林,走到看上去宛如必須穿山越嶺的路邊,累得像灘爛泥。狸貓假面的話也不多。當他們來到通往京都市區的馬路上,「北白川鐳溫泉」的招牌有如從幻想中的村子裏散發出來的光線,懸浮在黑漆漆的森林深處。
那口吻聽起來簡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地。
這就是小和田君和狸貓假面的邂逅。
車頭燈發出刺眼光芒,京阪巴士在京都府道上疾駛而過。
「Smart咖啡廳」的店內擺着皮沙發,瀰漫着咖啡的美好香味。想要有效地善用假日早晨的人全然放鬆地坐在裏頭。小和田君點了熱咖啡和夾着鬆軟厚蛋的三明治。
「充實的星期六早晨,果然要從熱咖啡和雞蛋三明治開始。」
他走過河原町通,走進三條商店街。在陰暗的拱廊型商店街屋檐下,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小鋼珠店、藥房、簡餐店、服飾店、鞋店、扇子店、十字屋【※位於京都的樂器店。】等等,每間店的鐵門都放下來,冷清得讓人想像不到白天能有多麼熱鬧的商店街酷似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隧道,「螃蟹道樂」【※日本一家螃蟹料理的專賣店,在各地都有介店。店門口巨大的螃蟹招牌是其特徵。】。的招牌則宛如怪獸徘徊在人類滅亡後的世界。
「你有什麼困難嗎?」怪人問他。
「怎麼可以?」所長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可是,請等一下,你昨晚不是答應恩田,要去喫蕎麥麪嗎?」
「對呀對呀!」桃木小姐也引以爲傲。
小和田君回溯昨夜的記憶。
抓緊時間直接講結論,他們三個在遠離人煙的深山裏看到一個過去或許當真是家拉麪店的窄小廢墟。鐵皮屋頂髒兮兮的,用圓木製成的桌子湮沒在荒煙蔓草裏。還找到一個彷彿可以煮熟一整隻山豬的特大號鍋子。雖然喫不到夢幻拉麪,但是在髒兮兮的木雕招牌上還是隱約可以看出「白幽」這兩個字,所以恩田前輩的面子總算是勉強保住了。危機感逐漸逮去,顯然不會發生世界大戰了。
「我纔沒有死要面子。」
「我去年已經看過了。」
「不蓋你,我曾經救過狸貓假面一次。」思田前輩自豪地說。「那也是我與桃木小姐的初相遇。」
所長靠在沙發的椅背上,讓視線漫無目的地遊走,然後望向咖啡廳的入口,眯縫着藏在有色鏡片背後的眼睛,臉上露出神祕的表情。用指尖敲了敲放在桌上的報紙,發出乾澀的聲音。這時小和田君終於發現,那份報紙上有剪過的痕跡。所長這種怪人會剪下什麼樣的報導呢?就算不是小和田君也會感到好奇吧!「可以借我看嗎?」當他正打算把手伸向報紙的時候,所長只動了一下手腕,就迅速地把報紙搶回去。
「很好,非常有冒險精神,肯定會發生非常好玩的事吧!」
才走沒幾步,身體便像由馬蹄鐵構成的零件,嘰嘎嘰嘎地吵個不停。飢餓與愛睏的感覺同時襲來,讓原本就已經境遇堪憐的他覺得自己更加悲情。
「那麼,小和田君,祝你有個美好的一天。請好好考慮我講的那件事。」
「滾石不生苔,那又怎麼樣呢?」
「恩田先生,你在幹嘛?」
「呵呵呵!這真是奇了,這個名叫亞塞拜然的國家在什麼地方啊?」
「偷看別人從報紙上剪了什麼下來的行爲很不禮貌耶。」
昨夜,小和田君參加了後藤所長的歡送會。所長調到東京總公司的人事異動是前幾天公佈的,所長職在這個時期異動是很罕見的事。小和田君不清楚發生在東京總公司裏的政治鬥爭,只知道公司內部似乎發生了大地震,就連京都都受到餘震的波及,使得所長在相隔三年之後又被召回東京。
即使把歷代所長都算進來,他依舊是赫赫有名、大放異彩的人物。四十五歲,單身,擁有如同鋼鐵般強健的肉體,高挺的鼻樑上架着一副有顏色的眼鏡,鏡片背後的眼神十分銳利,而且還是個光頭佬。最常聽聞的傳言是他那顆光頭是爲了給在政治角力裏敗下陣來的自己一些警惕,在來京都走馬上任之前才剃的。因爲這樣的外表,當他比正式上班的日期提前出現在研究所,沒人想到他就是所長,據說在櫃檯負責警衛的人還緊張了半天,「怎麼來了一個危險人物」這樣。所長的樣貌就是如此地跟日本人相差十萬八千里,抑揚頓挫異於常人的說話腔調則像負責主持婚禮的外國神父,三不五時還會撒點莫名其妙的小謊:「我來自亞塞拜然。」在所究所全體成員都要參加的每月報告會議上,他總是以他那有如神諭般莊嚴的語氣,毫不留情地指出大家的錯處,讓負責發表的人個個受到深入骨髓的震撼教育。
年輕小情侶一旦逃過撕破臉的危機,接下來最常出現的狀況就是像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這樣,感情更加如膠似漆。彼此向對方道過歉之後,兩個人完全沉浸在兩人世界裏,把小和田君當空氣。縱是小和田君也無法介入於兩人之間,回家路上刻意與他們保持距離。後來之所以會迷路,就是因爲和他們走散了。
兩人在森林裏走着,從夜幕低垂的黑暗中傳來蟲鳴鳥叫、樹枝折斷的聲音,讓人覺得有點吵。走在山路上的時候,小和田君提起研究所裏的生活,狸貓假面則是以低沉的聲音絮絮叨叨地描述他在當正義使者時的英雄事蹟。
「早安,小和田君。」
「大概是突然被告知要調去東京吧!」小和田君不置可否地思考着。「就連所長也累壞了。」
接下來的話題主要是圍着研究所的工作打轉,咖啡廳恰到好處的安靜舒適與涼爽的氣溫害他發睏,所長沉着冷靜的聲音也害他發睏,一個不注意,他好像真的打起盹來了。小和田君猛然抬起頭來,發現所長正在看報,凌厲的目光從報導被剪掉的那個洞透射過來。
小和田君打了個呵欠,喃喃自語地嘟囔。
在昏暗的深山裏,遇到怪模怪樣的男人。縱使平常心如小和田君也「哎呀!」地心裏突突一跳。所幸他聽過太多關於狸貓假面的傳聞,也知道怪人並不像他那怪模怪樣的外表,其實還算親切。小和田君把前因後果說明一下之後,狸貓假面微微頷首。
看到兩人眉開眼笑地交頭接耳,小和田君心想:「這哪裏像是要世界大戰的樣子?」
「所長的意見就跟茄子的花一樣,是讓你受用無窮的。要是不趁年輕的時候盡情玩樂,老了以後可是會發酸發臭的。只要趁年輕的時候先把心裏的血氣方剛放乾淨,就能變成像我這麼優雅的中年大叔。」
「我承認所長的確很優雅。」
「要是我在年輕的時候沒有盡情玩樂,你可知道我現在會變成什麼德性嗎?血氣鐵定已經腐蝕我的全身,害我變成怪獸黑多拉【※日本怪獸電影《哥吉拉》系列中出現的一隻怪獸。】。所以你最好趁現在大玩特玩。」
所長說到這裏,又眯起眼睛,望向咖啡廳的入口。
「這世界充滿了謎團,不信你看門口。」
小和田君回頭看。玻璃門對面是清晨的寺町通,行人三三兩兩漫步於其上。他訥悶地問所長:「有什麼不對嗎?」
「你再看下去就知道了。」
小和田君等了一會兒,突然有個似曾相識的女生走過。穿着橋色的T恤,戴着帽子,手裏還提着一個破舊的小提琴琴盒。她不經意地朝店內看了一眼,徑自走過。不會錯的,那是他在立誠小學的操場上遇到的女生。
「你看到了嗎?剛纔有位年輕的女性經過。她從剛纔就一直在這家咖啡廳的門口走來走去,光是我有計算到的就至少有五次。」
「會不會是迷路了呢?」
「問題在於她每次經過的時候都會往店裏看,而且是看我這個方向,很神奇吧!」
小和田君呆若木雞地看着所長的臉。店內明明很涼,所長的光頭卻冒出一層汗,開始泛出油光。要比神奇的話,所長還比較神奇——小和田君心想。
所長彷彿看穿小和田君的心思。
「在同一個地方來回穿梭的『戴帽子的小提琴女』和頂着一顆光頭喝咖啡的『假亞塞拜然人』這個世界真是充滿了謎團呢!」
所長神祕兮兮地喝着咖啡。
※
所謂重量級的人物,就是能把「神祕」賣弄得恰到好處的人物。
所長那些有如神諭股的話,總是能帶給年輕人重量級的影響,但小和田君也總是左耳進、右耳出。據說整個研究所裏,只有小和田君一個人左耳進、右耳出的功力足以與所長重量級的影響力相抗衡,同事們之所以對小和田君另眼相待,若說是隻基於此等理由也不爲過。
小和田君告別所長,走出咖啡廳。
揉着惺忪的睡眼,漫步在寺町通上。商店街的店開門做生意,人潮也增加了。看一下手錶,上午剛過十點。爲了能順利回單身宿舍抱他那萬年鋪蓋,必須先打電話向恩田前輩告假纔行。
電話一接通,耳邊傳來恩田前輩一早心情就很好的聲音。
「管他是從瀑布還是懸崖推下去,」恩田前輩一句話頂回去。「不管怎麼說,是小和田君自己要搞失蹤的,怪到我頭上來是否有點慾加之罪何患無詞?」
「那你至少也認真地找一下嘛!」
熱氣吹過高樓大廈林立的街道,吹動了嫩綠色的柳枝。昏暗又狹窄的巷弄裏插着「柳小路」的標誌,頭上是居酒屋和咖哩店的招牌,兩旁則是垃圾桶和腳踏車。耳邊傳來抽風機運轉的聲音。抬頭仰望,放下簾子的住宅前面形成了黝黑的陰影,新蓋的大樓高聳入雲,將陽光燦爛的夏日晴空截去一角。
小和田君念出立睥上的字。
「有個女的一直跟着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小和田君的四周圍充斥着一股奇妙的氣氛。
小和田君拿着大大的蛙嘴錢包,無所適從。
「那是大家在吸蕎麥麪的聲音啦!」
「對呀!我們無時無刻都是如膠似漆的。」
小和田君停下腳步,熱得幾乎要融化了。
「我有騙過你嗎?我們已經來到『無間蕎麥麪大會』了,也幫你佔了位置,如果你還在市內的話就趕緊過來。」
小和田君追上去。女子加快了腳步。
「不就是因爲覺得丟臉嗎?」
「呦!還活着啊!」
「……我一直很想問你,你到底把所長的腦袋當成什麼啦?可以不要這麼隨便地猛擦嗎?真是的。」
小和田君不禁訥悶,所長也好,恩田前輩也好,這些人到底是喫了什麼藥,才能從一早就開始享受假日,彷彿昨晚的徹夜狂歡根本不曾存在過啊?他們當真是人類嗎?
打正要開始人聲鼎沸的遊戲中心前走過,進入蛸藥師通。這裏不再有拱廊型屋頂,所以耀眼的陽光直射在乾燥的路面上,已經有股夏天的悶熱了。往北轉進裏寺町通,突然變得十分安靜,和寺町通、新京極有如兩個不同的世界,兩邊是一整排小廟和墓園的圍牆。
猛然回過神來,抬頭一看,女子已經跑遠了。
「我怎麼不知道還有這種權利。」
「請保佑我悠閒地度過假日。」
小和田君在河原町OPA的後面,狹小巷弄裏林立着大衆居酒屋和咖啡廳、服飾店的那一帶跟丟了女子。
默默逃命的年輕女性和窮追不捨的年輕男性——看在外人眼中,除了「感情糾紛」以外什麼都不是吧!也難怪過路的行人看到這樣的畫面,無不露出「又是感情糾紛嗎?」的表情。
「……好吧!我知道了。」
「這傢伙終於露出馬腳了。
「又在騙人了。」
那是所謂「冒險」的氛圍,其實是非常危險的前兆。
邊擦汗邊回頭,只見有道人影滑進腳踏車商會的屋檐底下。
「沿着六角通,往西穿過烏丸通就到了。」恩田前輩說。「暖簾【※店家掛在門口的布簾。】上寫着『六角蕎麥麪』。」
「喂!等一下。如果是桃木小姐約你你就來嗎?真是個寡廉鮮恥的傢伙。」
走到位於「Round 1」後面的停車場,小和田君停下腳步,假裝用手巾擦汗,實則在觀察自己的背後。
「剛剛是您在講話嗎?」
小和田君從廁所裏走出來。
「我怎麼會知道。是你自己突然消失的喔!」
如此這般,追人與被追的立場互換,只見她抱着小提琴琴盒,琴盒裏露出一截金魚圖案的手帕,迎風招展。
在他的想像裏,狸貓總是搖着屁股蹦蹦跳跳。狸貓應該也有他們的生存意義與喜怒哀樂吧?但是他想像中的狸貓根本把這些當成狸耳東風,毫無根據地歡天喜地。此時此刻,小和田君覺得自己內心深處的狸貓形象與八兵衛明神的狸貓形象產生了共鳴。
「你想太多了。」
「你給我振作起來。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你了嗎?誰教你老是關在房裏寫什麼『將來娶了老婆以後想要實現的夢想清單』的白癡清單,纔會鑽牛角尖,產生幻覺。」
「你沒頭沒腦地說什麼?」
「喂……」地出聲叫喚。
恩田前輩不曉得跟桃木小姐在討論些什麼。整個談話過程中,話筒那頭一直傳來那種在深山裏轟然作響的瀑布聲。
「我什麼都沒說喔!」
「我的記憶只有到用毛巾猛擦所長腦袋那裏。」
「這件事先放到一邊。」
「怎麼可以罵別人的興趣是『白癡』呢?」
就在這個時候,耳邊傳來奇妙的聲音。
※
「不用覺得丟臉也沒關係啊!」
小和田君蹲下來,撫摸貓咪的頭。貓咪十分怡然自得,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彷彿在說「特別准許你們這些路過的賤民撫摸朕的頭」。小和田君邊摸貓咪的頭,邊抬起自己的頭,只見巷子前方有座小廟,地上鋪滿小碎石,裏頭有一排信樂燒的狸貓。
「蕎麥麪是喫到飽的,而且還有我捏的飯糰。」
小和田君捏緊狸貓圖案的蛙嘴錢包,順着六角通往西走。
「快點從你的小宇宙裏走出來吧!」
「等一下!我又不會對你怎麼樣。」
「結果還是失敗了。在河原町OPA一帶繞來繞去的時候就跟丟了,而且最後就連你也丟了……」
小和田君叫道。
「這種日子才更應該要在宿舍裏滾來滾去啊……」
有隻活像是用來壓醬菜的石頭般的毛茸茸貓咪蜷縮在巷子的正中央。
「你把我丟到哪裏去了?」
「睡在這種地方會被踩到喔!」
「因緣際會地,今天早上有說上一兩句話。」
小和田君始終不動聲色地觀察她的樣子。
不過,小和田君認爲「恩田前輩說的話也有道理」。這是他討人喜歡的地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妄想呢?爲了搞清楚這點,必須做個實驗——小和田君心想。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小和田君嚇了一跳,往腳下一看。只見貓咪還蜷縮在他腳邊,微微張開雙眼,聽起來還以爲是貓咪開口說話了。
小和田君發現她掉了一個很像錢包的東西,撿起來一看,是個藏青色的蛙嘴錢包,上頭描繪着很可愛的狸貓圖案,大小跟銅鑼燒差不多。打開錢包,裏頭還有一個蛙嘴錢包,再打開,裏頭又有一個蛙嘴錢包。一開再開,還是沒完沒了的蛙嘴錢包,構造酷似竹筍,具有誘使人一路剝下去的致命吸引力。
「你問我,我問誰?那個人是誰?你認識嗎?」
「話說回來,跟蹤的技術還真別腳呢!」
「可是……」
他繼續轉進左手邊曲曲折折的羊腸小徑。
「八兵衛明神。」
「你爲什麼要跑?」
「不不不,我有權利選擇懶散地度過假日……」
「恩田前輩,你現在人在哪裏?我一直聽到瀑布的聲音。」
「是這樣嗎?」
小和田君站在一家很有品味的二手服飾店前,店裏陳列着許多穿着品味就跟路邊的阿貓阿狗沒兩樣,小和田君這輩子都不會穿到的衣服。店的旁邊則是銜接寺町通和新京極的羊腸小徑。小和田君不經意地回頭一瞥,居然看見剛纔那個女生。她一對上小和田君的視線,似乎嚇了一大跳,滑進土產店的屋檐下躲起來。
穿過放下竹簾的兩層樓建築物與頹圯得七七八八的圍牆中間,走回新京極。小和田君躲進公共廁所,從廁所裏可以看到在新京極的拱廊底下熙來攘往的人,以及從六角公園的擴音器裏傳來的祇園囃子【※祇園祭的伴奏音樂,由笛子、鼓、三絃等樂器組成的樂園負責炒熱氣氛。】。就在他躲進廁所的下一個瞬間,女子快步地走了過去。發現小田和君的身影消失了,似乎倒抽了一口涼氣。
只見女子躲在電線杆後面。
小和田君穿過位於二手服飾店旁邊的小路,來到新京極。
「聽說獅子都會把小獅子從瀑布上推下去……」
「這個是、不行的唷。你錯了。」
「喂、喂!你什麼都不記得嗎?」
這麼一來,女子就像是偷喫被抓包的少女,全身僵硬,瞥了他一眼。然後在下一秒鐘轉過身,沿着來時路快步地往回走。
大家都不知道所長住在京都市內的哪裏已經是很有名的話題了,就連人事部所掌握的地址聽說也是假的。當然,這只是想要讓所長重量級的影響力更加神話的年輕人自行編造的說法,但是所長從來不對外公開自己住的地方,在聚餐衆到一半的時候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付錢閃人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以所長爲中心的衆餐因爲主辦人的消失而原地解散也是經常發生的事。
這一帶異常安靜,和商店街的喧囂隔着一段距離。安靜的程度不禁讓人懷疑今天真的是「宵山」嗎?沒有任何遮蔽物的商店街看起來明晃晃的,熱得就像是整條街都浸泡在裝滿熱水的鍋子裏。站在町屋屋檐外的鐘馗像直接曝曬在大太陽底下,看起來着實令人同情。夏天的太陽直射着街角的腳踏車商會的瓦片屋頂,在屋檐下製造出一方清涼的陰影。
小和田君對八兵衛明神合掌膜拜。
「你又丟下我一個人了。」
背後傳來「沒錯。」的回答。回頭一看,是一個香菸攤。剛纔光線太暗沒有看見,有張小小的藤椅擺在一坪左右的狹小空間裏,有個人影坐在上頭。走近細看,這才發現坐在暗處的是個個頭嬌小的老婆婆。老婆婆腳邊有個小得像便當盒的電視機正在發出閃光,但是沒有聲音。
「剛纔講話的是你嗎?」
恩田前輩掛斷電話。
說着說着,桃木小姐好像把恩田前輩的電話搶走,發出溫柔的聲音,企圖讓小和田君的心情好轉。「小和田先生,請你務必過來。」
過去他也曾經有過不知廉恥地追着意中人的屁股到處跑的時代。然而,如今他已告別可以爲賦新詞強說愁的學生時代,站在名爲社會的風頭浪尖上,與這種酸酸甜甜的追逐遊戲再也沒有任何瓜葛。「話是這麼說沒錯……」小和田君心想。「可是愛情這種東西說來就來,認爲會有女人反過來搭訕一見鍾情的男人只不過是都市傳說的我,見識會不會太淺薄了呢?」
小和田君盯着神祕女子藏身的土產店,自言自語地說:「我覺得好像有人在跟蹤我。」
小和田君開始用跑的,女子也開始用跑的。
小和田君提心吊膽地開口問道:
「等一下,爲什麼看到我就跑?」
「請等一下,聽人家說話好嗎!」
※
恩田前輩從以前就很熱衷於尾隨所長聚餐之後的行蹤,跟蹤過好幾次,但是每次都失敗。因爲所長的直覺着實敏銳,會把跟蹤他的人帶到深夜的京都御苑、亂之森、吉田山等怎麼想都沒有人住的地方,然後一溜煙地跑掉。年輕的研究員私底下流傳着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說法——說是從東京調職過來的後藤所長早已不在人世,現在這個所長是鞍馬的禿天狗【※日本傳說中的生物,民間信仰認其爲妖匿。天狗有高高的紅鼻子與紅臉,手持團扇、羽扇或寶槌,身材高大、穿着修驗僧服或昔時武將的盔甲,背後長着雙翼。通常居住在深山之中,身懷令人難以想像的怪力和神通,腰際懸着武士刀,穿着日式傳統高腳木屐,隨身帶着蓑衣以便隨時把自己隱藏起來,具有不可一世的傲慢姿態。】或者是狸谷不動【※全名爲狸谷山不動院,位於京都,以擁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狸貓像聞名。】的禿狸貓變的。
「欵?桃木小姐和你在一起嗎?」
女子來到裏寺町通,一時遲疑了半晌,然後往四條的方向拔足狂奔。
「你的東西掉了!」
只見老婆婆像只正在曬太陽的貓,把眼睛眯成一條線,以貓咪的聲音回答:
小和田君對這位女子確實一無所知,只知道她怪異得很,一出場就先和狸貓假面打了一架,理由居然是商業機密,全身上下都很可疑,是個謎團。所長說過:「這世界充滿了謎團。」對於男人來說,女人是個謎團;可男人對女人來說也是個謎團,而且我們終其一生都擺脫不了這個謎團。筆者認爲,努力地想要去了解絕對無法理解的東西,才稱得上是真正的溝通不是嗎?正因爲如此,小和田君的「將來娶了老婆以後想要實現的夢想清單」纔有撥雲見日的一天不是嗎?
冷不防,從話筒那頭傳來冷靜的糾正:「咦?不是從懸崖上推下去嗎?」
「你真的不記得嗎?我們又去跟蹤所長羅!」
他假裝沒有注意到,繼續昂首闊步,繞到六角堂去。
六角堂座落在於高樓大廈間,得以免於日曬,十分涼爽。線香的煙霧靜靜地繚繞在廟境內,翠綠的柳枝也增添了幾許沁涼。絲毫不把人類放在眼裏的鴿子們「咕嚕咕嚕」地叫着,一面在腳邊自由來去,好幾次都差點不小心踩到。在懸掛於正殿前面的大紅燈籠下臺掌膜拜,小和田君把左手放在六角堂的牆壁上,慢慢地沿着六角堂的四周開始往前走。走到一半,停下腳步,抬頭看着六角堂的屋檐,感覺得到同樣繞着六角堂走的尾隨者在他背後屏住呼吸。
走到六角堂後面時,小和田君不動聲色地把蛙嘴錢包放在地上。
先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再出人意表地往回走。
和正蹲下去撿蛙嘴錢包的尾隨者撞個滿懷。
「爲什麼要跟在我後面?」他質問對方。
女子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到底是誰?不從實招來的話……」
小和田君說到這裏,被女子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不從實招來的話,你能拿我怎樣?」
「……不怎麼樣。」
女子皺眉,抬頭望着小和田君,然後嘟起嘴巴,拿出一張看似手工製作的名片,名片上寫着「浦本偵探事務所,助手,玉川智子」。
小和田君歪着頭表示訥悶。
「偵探?可是你跟蹤人的技術非常差勁耶。」
「……有什麼辦法,我只有週末纔打工。」
「偵探找我有何貴事?」
「找你沒事,是有事要找狸貓假面。」
女子站起來,拍拍牛仔褲上的灰塵。「我正在調查狸貓假面的真面目。因爲保密義務,理由我不能說……你是狸貓假面的傳人對吧?」
「纔不是,你誤會了。」
「我親耳聽見的。」
「等我中了頭獎,我就要把工作辭掉,前往南方島嶼,遠離這個污穢的塵世,欣賞美麗的大海和天空,還有穿着泳裝的美女,暢飲芒果星冰樂,自由自在地滾來滾去。再也不會聽見所長的說教和恩田前輩的邀請,靜靜地,悠閒地、什麼都不做地養精蓄銳……這麼一來會有什麼結果呢?我的身體會長出結實的肌肉,胸膛也變得十分厚實……」
桃木小姐邊說邊解開大布包,將飯糰擺在榻榻米的邊緣。「也喫點飯糰吧!我做了很多。」
於是,小和田君離開了六角堂。
「反正你都要跟着我不是嗎?那就一起走吧!我們不需要這樣顧慮對方。」
「要是中了頭獎,就在研究所的基地裏飼養羊駝吧!」
「喂!且慢且慢,小和田君。你該不會是想趁亂來場『四人約會』吧?」
恩田前輩指着面對庭院的地方。
「可以請你停止你那別腳的跟蹤嗎?」
玉川小姐側着頭陷入沉思。從她眉宇間的皺紋可以看出她正把身爲週末偵探的尊嚴和跟蹤的麻煩程度放在天秤的兩端。
「什麼事?」玉川小姐從自動販賣機的後面露出臉來。「不要隨便叫我的名字。」
「這是我的護身符。故意做成再怎麼開,裏頭還是蛙嘴錢包。趁對方撿起來,查看裏頭有什麼東西的時候逃走。因爲沒有人撿到蛙嘴錢包會不打開來看看的。」女子得意地說。「這是我發明的偵探工具之一。」
「就算散發出邪惡的氣息,他還是我們的主管啊!」
「你們這些傢伙,膽敢破壞別人的妄想,可是會被馬踢死的喔!」
這時,小和田君發現角落有兩個狸貓假面。因爲他一直直勾勾地死盯着看,所以那兩個狸貓假面起身走了過來。其中一個狸貓假面把《賽馬雜誌》夾在腋下,另一個狸貓假面則提着一個大布包。
「我已經說過我沒有要當他傳人的意思了。」
你到底有沒有骨氣啊?怎麼可以這麼早就舉手投降呢?」
「當然,繼不繼承是你的自由。對我而言,重點只在於狸貓假面纏着你不放這件事。所以只要盯住你,就可以接觸到狸貓假面。」
「你這個寡廉鮮恥的傢伙。我明白了,原來剛纔那通電話是這麼回事啊!還說什麼被跟蹤?這圈子也兜得太大了吧!真可疑……」
「小和田君又要開始說些無厘頭的話羅!」
小和田君一時半刻說不出話來,於是有個站在中央廚房、穿着圍裙的女人開口招呼他:
「無間蕎麥麪大會又是什麼鬼……哇!那個!你看到了嗎?那個!」
在女人的帶位下,兩人踏上榻榻米座位區,只見先來的客人一聲不吭地停下正在夾蕎麥麪的手,稍微移動一下座墊,空出一個位置來,好讓小和田君他們有地方坐。玉川小姐喃喃自語地說:「這是什麼情況?」
「是的。」
瞧!有一羣羊駝坐着竹筏,從南國清澈的藍色大海對岸攻打過來。臉上的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伸長了脖子,一匹挨着一匹。羊駝紛紛上岸,一下子就把明明已經長出鋼鐵般肌肉的小和田君踢得老遠,佔據美麗的沙灘。
忘了什麼時候曾經在電視上看到的大溪地景色浮現在小和田君的腦海裏。
※
「……說的也是。」
「你們說的沒錯。」恩田前輩吸着麪條。「可是我說的謊和所長比起來可愛多了吧!那個人很危險喔!散發出邪惡的氣息。」
穿過烏丸通,走到西邊的馬路上,只見山鉾矗立在馬路上,看熱鬧的人開始把狹窄的馬路擠得水泄不通。
「謝謝。」女子笑得一臉陽光燦爛。
「打擾了。」
走進去的左手邊是一個天花板挑高的中央廚房,裏頭煙霧瀰漫、熱氣蒸騰。其餘的空間把紙門拆掉,規畫成寬敞的榻榻米座位區,客人們都坐在座墊上,靜待裝滿了蕎麥麪的竹籠一一送上桌。蕎麥麪的竹籠和蘿蔔泥、蔥、海苔、茗荷、鵪鶉蛋各自堆成一座小山的碗公亂七八糟地擺在桌上,貌似是讓客人隨意取用的用餐方式。客人們皆彎腰駝背地圍着蕎麥麪,一副「我們是一羣受了詛咒的可憐人,如果不一直吸着蕎麥麪就會死翹翹」的慘狀。更後面還有一羣蕎麥麪師傅正在面對庭院的位置不停地打着蕎麥麪。
恩田前輩揮舞着免洗筷。
「你好,敝姓恩田,跟小和田君是同一個研究所的同事,也是他仰賴的前輩。這邊這位美麗的女性是桃木小姐。感謝你來增加我們的戰力,真是太好不過了。因爲這裏的蕎麥麪會一直端出來呢!」
「……我明白了,我不會放在心上的,你隨意吧!」
「這可是蕎麥麪的盛會喔!萬歲!」
「我纔剛喫完雞蛋三明治……」
「被發現啦?」其中一個狸貓假面說道。
「做得很精緻吧?是我先發現的。」
「小姐,你冷靜一點。」
「羊駝很可愛啊!我最喜歡馬和羊駝了。養匹羊駝,讓它成爲研究所的吉祥物吧!」
「難得星期六的早晨爲什麼還要和所長一起度過呢?」恩田前輩目瞪口呆地說道。
「沒錯,小和田先生,這樣是長不出肌肉來的。」
「你是說要喫掉這堆成一座小山的蕎麥麪嗎?別開玩笑了!」
「這可是狸貓圖案耶。」
「但你還是爲他舉行歡送會呢!」
玉川小姐壓低聲音說。「不好意思,各位是不是在從事什麼違法的研究啊?」
「請等一下。」玉川小姐義正詞嚴地說:「我姓玉川,是個偵探。因爲某種緣故尾隨了小和田先生一段路,只有這樣,切莫誤會。」
「我纔不要。」
眼前是打蕎麥麪的聲響與流水聲四下撞擊出火花的戰場。
沒多久,有一間町屋【※日本的傳統商家建物。】出現在右手邊。格子門散發出古色古香的韻味,外頭有塊藏青色的暖簾,暖簾上寫着「六角蕎麥麪」的字樣。站在外面豎起耳朵,的確可以聽見瀑布般的聲響。
「雖然一把年紀了,我們還是很俏皮吧?」
「……因爲他本來就不是什麼正派人物。」
「沒錯,這個人的確是個大騙子。」
「玉川小姐,恩田前輩是個大騙子,你要當心。」
「真的啊!我被她跟蹤了。」
「那個人就是所長嗎?」玉川小姐插嘴:「那個光頭佬?」
「我知道啦!我也知道這種心態很矛盾,但這是我的工作,沒辦法。」
「那個蛙嘴錢包是什麼玩意兒?」
「又來了。」小和田君呻吟一聲。「敢問二位,爲什麼要戴上狸貓面具呢?」
「請等一下。」恩田前輩突然雙眼放光地說。「剛纔有一道靈光閃過我腦海,有人想聽嗎?」
「爲什麼是羊駝?我的妄想都被你破壞殆盡!」
「我想聽,我想聽。」桃木小姐非常捧場。
蔚藍的天空與碧綠的海洋,無人島上靜謐的沙灘。
「小和田先生,羊駝很可愛喔!」
※
「分量也太多了吧!哇!看起來好惡心。」
「再多喫一點嘛!就像華嚴瀑布逆流那樣。」
「沒錯。」小和田君回答。
「哎呀!小和田君,你真的被跟蹤啦?」
「……哽要說的話,的確算喜歡。」
即使四人通力合作,蕎麥麪還是不見減少,感覺恍如蕎麥麪會從竹籠底部源源不絕地湧出來似的。吸蕎麥麪的聲音響徹整家店裏,害小和田君昏昏欲睡。
她點點頭,腳步輕快地走上前來。
「請不要用別腳來形容我好嗎?」
「被發現了。」另一個狸貓假面說道。「這是從狸貓假面紛絲團的官方網站上下載的喔!」
「歡迎光臨,請進。」
「好奇怪喔!爲什麼跟蹤的人會和被跟蹤的人一起出現?」
「你說你是偵探?」
「『四人約會』是什麼意思?」
「我已經喫不下了。」
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在小和田君對面坐下。桃木小姐將免洗筷遞給玉川小姐,臉上浮現出慈悲的微笑。「……話說回來,小和田先生,這位是?」
「事情就是這樣。」女子輕描淡寫地說。
這時,小和田君往旁邊一看,發現玉川小姐早就對蕎麥麪地獄棄械投降,正氣定神閒地吹涼熱呼呼的麪湯來喝。
「你該不會也喜歡狸貓假面吧?」
「那個津田先生現在人在哪裏?」小和田君問道。
「你去了『Smart咖啡廳』嗎?所長也在吧?」
小和田君聽得一愣一愣,喃喃自語地說道:「原來如此。」
「再健全不過了。」小和田君抬頭挺胸地說。「目的是爲了人類的進步與調和。」
「因爲這麼一來就省去跟蹤的麻煩了。」
「小和田先生,你看你看。怎麼樣?好看嗎?好看吧!好看嘛……」
小和田君推開格子門。
玉川小姐理直氣壯地解釋。
「聽說是一個名叫無間蕎麥麪大會的活動。」
「他正在那邊鼓勵手打蕎麥麪教室的成員。而那些在打蕎麥麪的全都是津田先生的學生。來吧來吧!難得津田先生邀請我們來參加,多喫一點嘿!」
「可是所長大人看起來不像什麼正派的人物。」
「本次活動的主辦人是一位姓津田的先生,我在學生時代受他諸多照顧。」
「你想得太天真了,小和田君。」
她說完這句話,皺起眉頭,瞪着小和田君。
回頭張望,那名偵探想要躲藏的心意是到了,但還是藏頭露尾,反之亦然。小和田君停下腳步,喊她的名字:「玉川小姐,玉川智子小姐。」
「我想去買彩券。」
「爲什麼光是去南方島嶼就能長出肌肉呢?」玉川小姐問道。
「他可是世人所謂的鬼才喔!」恩田前輩駁斥。「頭腦功能和我們不一樣,一旦全神貫注,腦門就會發熱,所以才故意剃成光頭的,那樣不是比較容易散熱嗎?當所長在檢查大家的論文時,所長室的室溫聽說會上升五度。」
恩田前輩被她的回答搞得有些傻眼,接着說:「算了,隨便啦!」
走進六角通,再出到烏丸通,還沒有開始交通管制,但馬路兩邊已經停了好幾輛廂型車,開始做擺攤的準備。有個中年婦女坐在堆放在路邊裝滿玉米的紙箱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在行道樹上拉電線的施工作業,女人身邊雜亂無章地堆滿了鐵板和帳篷的骨架、瓦斯桶等等。
「我最喜歡狸貓了!」
「我又沒看過華嚴瀑布。」
「小和田君,如果你還有閒工夫和她打情罵俏的話,就給我動你的筷子。」恩田前輩這麼一說,只見玉川小姐橫眉豎目地瞪了他一眼。「請等一下,我說過我們不是那種關係了吧?」
「隨便啦!隨便啦!」
「怎麼可以隨便?我一點也不隨便!」
「小和田君,你給我喫大口一點。要是你不把這些蕎麥麪喫完的話,今年的消暑活動照樣把你塞進茄子的玩偶裝裏。
「怎麼可以公報私仇?」
「小和田先生,飯糰也要喫喔!」
桃木小姐將飯糰推往小和田君的方向。「有一堆飯糰滾過來羅!」
※
「久等了!」堆成一座小山的麪條隨着這句話出現在面前。
恩田前輩嚇得張大嘴巴。
「你真的來啦!多喫一點喔!」
有個頭上綁着布條,身上穿着桃紅色工作服的人邊說邊在榻榻米上坐下來。此人正是「六角蕎麥麪」的老闆,同時也是舉辦無間蕎麥麪大會的人——津田氏。他盤腿而坐,朝小和田君等人打了聲招呼:「大家好!」就搖着膝蓋,笑得像是第一次參加運動會,興奮得幾乎忘了我是誰,結果去纏到萬國旗,摔了個狗喫屎的小學一年級生。
「津田先生,你好。真是盛況空前啊!」
「很厲害吧!這些麪條都是我的弟子們打的,儘量多喫一點。『我的弟子們』這五個字聽起來真悅耳啊!如今我也是有弟子的人了。我是『師父』羅!『師父』!」
恩田前輩將小和田君等人介紹給津田氏,津田氏一掌拍在恩田前輩的背上。「你也混得不錯嘛!生活過得挺滋潤的。」
「託您的福……」恩田前輩貌似有些害臊。
津田氏攬着恩田前輩的肩膀說:「恩田對我有恩喔!我離開京都的時候,只有這傢伙來送我。記得正好是宵山的時候,兩人在鴨川旁邊喝了好多酒。」
「十年前的事了。
「這傢伙很尊敬我喔!」
「因爲我當時纔剛上大學,還天真無邪得很……。話說回來,我沒想到津田先生能完好無缺地回到人世間。當時的我還以爲那是最後一次見到津田先生了,所以心想至少要送送你。」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他全身都是肌肉。」
「不好意思,狸貓假面。」底氣不足的津田氏發出悲痛的吶喊。「你就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玉川小姐躲在恩田前輩他們的背後偷看,雙手一下子握拳,一下子張開。她不知道自己在這種情況下該做什麼纔好。
「哇嗚!」男人發出怪聲,猛一回頭。
小和田君試着把身體塞進堆得高高的座墊裏,感覺布料十分清涼。味道雖然有點像祖母的佛壇,但是觸感卻像是還未過門的妻子那樣溫柔。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溫柔呢?絕對不能小看座墊,這裏的座墊幾乎可以說是被子的等級了。
「喂!慢着慢着,這傢伙身爲蕎麥麪也太胖了點。」
「好高興啊!沒想到真的能見到你。這一切都是託了八兵衛明神的福。」
手持繩索的男人一步步地逼近狸貓假面。
「小和田先生大概有一半是石頭做的吧!」桃木小姐說道。「就像是在奈良可以看到的那種大到不行的岩石、或者是路邊的地藏菩薩那種感覺。時間在他身上流動的速度和在我們身上不同。」
小和田君早已在津田氏講得口沫橫飛的當下打起盹來。
「不要說這種會讓人吞不下去的話。」
用茄紫色的毛巾包住頭,穿着一件運動襯衫的壯丁,將剛煮好、堆成一座小山的蕎麥麪裝在幾乎有臉盆那麼大的竹籠裏端進來,靜悄悄地走到正忙着回應粉絲們熱情的狸貓假面背後,「哇!」地發出一聲非常矯情的驚叫聲,將蕎麥麪倒在狸貓假面身上。
「真過分啊!」
「惡作劇?」玉川小姐對此感到好奇。
「對了,你現在還有在惡作劇嗎?」
充斥在整家店裏的吸麪條聲音一時中斷,頓時鴉雀無聲的反差反倒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原本彷彿被什麼東西附身似地猛打蕎麥麪的男人們也全都靜止不動。
裝飾在壁龕上的紅色扇子,看起來格外鮮豔迷人。
「他們的目標是狸貓假面!」
然後他舉起手來。
狸貓假面開始走在圍上來的人潮間,有人和他握手,有人向他要簽名。
※
「萬一被抓到要捱罵的話,就說我迷路好了。
「你們在看什麼?」
「意思是說光是悠閒地待着,不能算是真正的悠閒度日嗎?」
爲了不要踩到將榻榻米座位區塞得水泄不通的人,小心翼翼地跨出每一步。這些人正豪氣干雲地吸着蕎麥麪,一面咕噥地交談。
小和田君抬起頭來,把四周圍看了一遍。
「狸貓假面!」「狸貓假面!」「狸貓假面!」四周開始大合唱。
「簡而言之,就是一場盛會。無間蕎麥麪大會是一個祭典喔!一提到京都的祭典,大家都會想到祗園祭吧!所以當我回到京都的時候,熱切地希望在祇園祭期間辦一場無間蕎麥麪大會,今天終於得償所願。」
待小和田君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一腳踏進倉庫裏了。
上完廁所,小和田君邊用溼毛巾擦汗,邊看着倉庫的入口。此時此刻想起的,是江戶川亂步把自己關在倉庫裏寫推理小說的傳言。小和田君自出孃胎以來,還沒有進過倉庫這種地方。儘管如此,他還是能猜到裏頭黑漆漆又涼颼颼的感覺。
「少廢話了,就物質的原理來說,喫到肚子裏都是一樣的。」
「無間蕎麥麪大會是什麼呢?」津田氏莊嚴肅穆地說。「其實是一種修行。藉由澈底地面對蕎麥麪,喜歡蕎麥麪的人會開始討厭蕎麥麪,不喜歡蕎麥麪的人會開始喜歡蕎麥麪。到底是自己在喫蕎麥麪呢?還是蕎麥麪在喫我呢?可以說是一種渾然忘我的境界。和尚是這麼說的——站在蕎麥麪與人類的界線變得模糊的地點,你便能超脫這個受世俗價值觀支配的世界,接觸到無限的世界。如此一來就能改變自己。
不倒翁在空中拉出一條直線,正中男人的臉。
狸貓假面從繚繞在中央廚房的迷濛蒸氣裏現身。
如同絕大部分的人都沒有當過正義使者的經驗,絕大部分的人也都沒有圍捕正義使者的經驗。津田氏或許是承受不了雙肩的重擔與良心的譴責,遲遲不肯給出暗號。瞄準狸貓假面的男人們的緊張到達頂點,心裏的那根弦幾乎都要繃斷了。
慢慢地往這邊靠近。
蕎麥麪師傅和狸貓假面互相瞪視着對方。
聚集在榻榻米上的客人們全都呆若木雞地看着這場始料未及的混戰。
「各位。」
玉川小姐發現他們忙着交換情報交換得不可開交的眼神全都集中在一點,那就是以灑落在庭院裏的夏日豔陽爲背景,雙腳開開站在緣廊上的津田氏身上。他一面露出虛假的笑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狸貓假面的動作。和玉川小姐一樣,雙手一下子握拳,一下子張開,莫名其妙地流了一身汗,卻連擦也不擦。
我現在就在南國的沙灘上。我正在度假。會不會這個人在倉庫裏,正被埋在座墊中的我纔是正在南國的海灘上度假的我所做的一個夢呢?啊啊,莊生夢蝶,到底哪邊是現實呢?對我而言更開心的那邊纔是現實吧!
※
「別說那麼不吉利的話。那個時候其實是太無聊了,纔會小人閒居爲不善。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不一樣了。」
「沒有啦!請這位小姑娘高抬貴手,別再追究下去了。年輕氣盛的時候難免丟人現眼。總而言之,我是爲了改頭換面才離開京都的。」
有個穿着工作服的年輕人走到津田氏身邊,附在他耳邊說着悄悄話。津田氏的表情爲之緊繃,丟下一句:「我離開一下。」便慌慌張張地離席。
「哇!」
「還真是和時間戰鬥呢!」
「咦?」小和田君突然想到。
沿着走廊走到底,把門打開往外走,右手邊是廁所,左手邊則是倉庫的入口。
津田氏牢牢地握住狸貓假面的手不放。
玉川小姐默默地喝着麪湯。
他堆起滿臉笑容,將四周圍看過一遍。
「你們到底想幹嘛?」狸貓假面困惑地說。「本人不是今天的特別來賓嗎?這跟原先講的不一樣啊!」
每當剛煮好的蕎麥麪堆成一座小山端上桌時,對自己再有信心的蕎麥麪老饕都會發出悲鳴,下意識地想要逃亡,因爲那座蕎麥麪山再怎麼分也分食不完……於是乎,從蕎麥麪原本應該僅止於將蕎麥搗碎製成的概念,發展出一個驚心動魄的事實,那就是假設將這羣衆集在店裏的人肚子裏塞滿的麪條一根一根在異次元接起來,將會變成一根長度看不到盡頭的蕎麥麪,可以繞地球七圈半,並且指向遙遠銀河系的另一頭,成爲二〇〇一年的宇宙蕎麥麪,這樣的蕎麥麪還是蕎麥麪嗎?抑或是已經超越蕎麥麪的某種怪物呢……?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把理由給我講清楚。這是我救了梅吉應有的報答嗎?本人可是正義的夥伴,八兵衛明神的使者。你以爲你這樣對我可以全身而退嗎?」
這時,玉川小姐注意到有幾個男人目露精光,進入不曉得有什麼企圖的備戰狀態。男人們彼此交換着視線,無聲地傳達着情報。狸貓假面正打他們眉來眼去的視線中走過。
「聽起來好假。」恩田前輩喃喃自語地說道。
「這種氣氛是怎麼一回事?」
遠處傳來吸蕎麥麪的聲音,聽在他耳裏,有如浪花拍打在海岸上的聲音。小和田君的腦子裏又浮現出南國的海洋。那個中了頭獎之後,他決定要前往的度假王國。彷彿世界盡頭的沙灘上只有小和田君一個人。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的邀約、強迫他要善用假期的所長、跟蹤他的女偵探、狸貓假面……全都不會追到南國的海邊來。
「因爲他老是喜歡把自己關在單身宿舍裏!」恩田前輩苦笑着說。「所以會盡可能努力地把他從屋子裏挖出來。不過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許你也發現了,他是個如假包換的懶鬼呢!」
冒險的氣息早就不曉得消失到哪裏去了,她留意着周圍的氣氛。四周圍全都籠罩在瀑布股的轟然作響裏,隱約傳來祇園囃子的喧鬧聲。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從剛纔就頭靠着頭看着同一本筆記本,時而微笑,時而頷首。
狸貓假面踩着平穩的步伐在榻榻米上走來走去。
只見他走到緣廊上,對因爲無間蕎麥麪大會而齊衆一堂的人們行了一個莊嚴的禮。沒有人想到狸貓假面會來,空間裏掀起一陣興奮的漩渦。
「爲什麼狸貓假面會出現在這裏?」
回過神來,小和田君已經整個人陷入座墊山裏,如同陷入苔蘚中的地藏菩薩。
蕎麥麪師傅們也都措手不及地回頭看着玉川小姐。
「抓到狸貓假面了!」年輕人大叫。「快幫忙!快幫忙!」
桃木小姐盈盈一笑。「……小和田先生會來嗎?」
就在這個時候,玉川小姐身爲偵探的直覺告訴她:
「讓我們歡迎今天的特別來賓——狸貓假面先生!」
「好像生病的烏龍麪,就不能切得漂亮一點嗎?」
小和田君站起來去上廁所。
基於此等理由,小和田君選擇了南國。
既暗又窄,有股浸泡在水裏的透心涼,還發出詭異的味道。有點類似把學生時代住的公寓鞋櫃的味道、在深宅大院把華麗的和服攤開的味道、旅行中造訪過的古樸寺廟正殿的味道、被雨淋溼的社區混凝土樓梯的味道……全都混在一起,簡直是味道的萬花筒。當眼睛逐漸習慣黑暗後,發現在堆積如山的老舊行李箱和木盒間有條細細的通道,通道盡頭整個糊在黑暗裏。
「你們經常三個人一起玩嗎?」
「一點都沒錯,我們所追求的目標就是一天能夠完成多少冒險。只要有一個小時,我們就能搭地下鐵東西線直奔琵琶湖,也能搭近鐵電車去奈良的東大寺,只要轉乘阪急電車和地下鐵,還能前往大阪千日前的難波大花月劇場。玩得越忙碌,心裏的時間就越悠閒。這麼一來就能將週末運用到淋漓盡致。」
玉川小姐問道。恩田前輩把記事本攤開來給她看。上頭寫着星期六的行程,時間切分得很細,行程密密麻麻。據他所說:「接下來還有滿滿預計要玩的行程,所以再三十分鐘就得離開這裏。」
吸蕎麥麪的聲響忽遠怱近,中間還夾雜着祇園囃子的聲音。
年輕人從背後抱住差點跌倒的狸貓假面。
「要是你以爲人這麼容易就能擺脫過去的話……」
玉川小姐打開小提琴盒,拿出一個小小的不倒翁。至於她爲什麼要把不倒翁放在小提琴盒呢?等到時機成熟了,筆者自會告訴大家。她的想法是「要是狸貓假面被他們抓住了,那自己的任務就失敗了」。因此暫時與狸貓假面達成停戰的默契,先站在同一條陣線上。當手持繩索的男人打算撞飛狸貓假面的那一剎那,玉川小姐用力地擲出手中的不倒翁。
最後來到一個位於信州山林間不可思議的小鎮。
「我想爲大家介紹一位很了不起的特別來賓。」
※
津田氏終於舉起手來。
恩田前輩的臉上浮現出莫測高深的笑容,只見津田氏猛搖頭:「喂!別說了。我已經不再是從前的我了。珍念寺的和尚從頭到腳將我改造了一番。」
小和田君被涼爽的空氣吸引,一股腦兒地往裏面走。
緊接着其他人也都一擁而上,但是狸貓假面充分施展他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結實肌肉的真本事,把這羣彪形大漢全都甩飛出去。狸貓假面從早上跟玉川小姐的對決中得到教訓,一下子右迴轉,一下子左迴轉,藉此保持三半規管的平衡,一面恫嚇着從四面八方不斷湧來,如今已變成敵人的蕎麥麪師傅,把年輕人紛紛打趴在榻榻米上。
「還真不能大意呢!」
走道盡頭,是呈現半瘋狂狀態,拼命打着蕎麥麪的外行蕎麥麪師傅的戰場。面向庭院的緣廊【※日式房屋獨特的構造,讓建築物邊緣的地板部分突出來一鬼,鋪上木板,做成走道。】上滿是屍橫遍野的犧牲者們,他們正以苦悶的表情尋求最後的救贖,也就是胃散。輸給無間蕎麥麪大會的人則是用溼毛巾擦汗,以呆滯的眼神望着石燈籠及苔蘚植物。
「我知道他是個懶鬼。」
在年代久遠,已經不曉得上頭畫些什麼的屏風對面有堆茄紫色的緞面座墊,就是拿來給參加無間蕎麥麪大會的客人鋪在地上坐的那種。
「大家都知道,我重視『梅吉』的程度僅次於我的生命。梅吉是一隻柴犬,擁有左京區無人能出其右的美貌。然而,這傢伙的個性卻有些衝動,完全不像他端正的外表。終於在上個月的時候,他翻過圍牆,一個人跑去鴨川玩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居然鑽進放在河邊的保冷箱,被水沖走了。不曉得他被水沖走的我簡直快急瘋了,在我家附近找了半天,一直到傍晚才接到通知。這位聰明絕頂的正義使者發現梅吉正坐在流經五條大橋的保冷箱裏時,奮不顧身地跳進河裏,成功地將梅吉救了起來。」
穿着運動襯衫的年輕人大喊:「慘了慘了,變更作戰策略!」
穿着桃紅色工作服的津田氏站在緣廊上說:
屋子裏再度充滿掌聲。
因爲當地居民都會打蕎麥麪,所以沒有蕎麥麪店。鎮上有一座很早以前就有的珍念寺,俗稱「蕎麥麪寺」,裏頭甚至還有在天保年間連續喫了一百天蕎麥麪而死掉的和尚墳墓。津田氏主辦的「無間蕎麥麪大會」據說原本是那個鎮上每年夏天都會舉辦的活動之一。人們放下手邊的工作,在珍念寺的正殿及鎮上的各個角落設置臨時的蕎麥麪攤,拼命打蕎麥麪,然後拼命地喫,然後再躺成一地睡覺。這段期間無論走到鎮上的哪一個角落,都會聽到風鈴的聲音裏夾雜着吸蕎麥麪的聲音。這個活動同時也是歡迎外地人的傳統,因此津田氏在那裏拼命喫着蕎麥麪的同時,也愛上了這個小鎮,最後決定停止流浪的生活。在珍念寺和尚嚴格的指導下,開始製作蕎麥麪的修行。
好幾臺電風扇正歪着脖子送風,門樑上的風鈴響個不停。瀰漫着蕎麥麪沾醬味道的蒸氣充滿了整個空間,不時飛來海苔或蔥的碎片。拆去紙門的寬敞榻榻米座位區堆滿特大號竹籠,簡直就像是大平洋上的羣島。彎腰駝背吸着蕎麥麪的人個個印堂發黑,成員琳琅滿目,有長長白髮浸泡到蕎麥麪沾醬裏依舊不爲所動,繼續狼吞虎嚥的老人,也有整個人埋在蕎麥麪堆裏的幼稚園兒童。
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也全都看傻了眼。
「我一直覺得狸貓假面很偉大喔!爲了儘可能協助他的活動,我送給他一張『六角蕎麥麪』的自由通行證。如果我們家的蕎麥麪能夠成爲正義使者的精力來源,那真是我的光榮。當他救出梅吉的時候,我曾經跟他提過,無間蕎麥麪大會。這件事,沒想到他今天剛好經過,就這麼走進來了。各位,請再一次給狸貓假面最溫暖的掌聲。」
「先把距離拉開!」
就在這個時候,津田氏的聲音響遍整間屋子。
到底是從哪裏傳來的呢?
十年前,津田氏因爲年輕氣盛幹了一堆蠢事被趕出京都,下定決心「既然如此,那我就四海爲家吧!」於是開始在日本各地旅行,而且每個地方都待不久。
「你這是幹什麼?太粗魯了吧!」
「不要來妨礙我們。」
「狸貓假面是我的獵物。」玉川小姐邊說邊拿起一堆不倒翁。「可以請你們不要多管閒事嗎?」
「你的事關我們什麼事?」
玉川小姐把不倒翁扔向正打算抓住她的男士們。鼻子受到不倒翁直擊的男士們個個淚眼蒙朧地倒地不支,玉川小姐在從他們手下鑽過的時候不幸滑倒,碰翻了竹籠,搞得麪條滿天飛,驚聲尖叫。其他客人見狀也開始逃命。
「抓住他。」津田氏大喝一聲。
在一片混亂的追逐中,玉川小姐和狸貓假面居然在不知不覺間背靠着背,與蕎麥麪師傅們展開對峙。「爲什麼要襲擊我?」狸貓假面質問。
「我們也是迫不得已。」津田氏說道。「我們只不過是奉命行事,如果不把你抓回去交差的話,我們會有大麻煩。如果你是正義的怪人,就當是幫幫我們,束手就擒吧!」
「恕難從命。」
津田氏大失所望地垂頭喪氣,對蕎麥麪師傅打出一個暗號。
只見頭上包着茄紫色毛巾的年輕人聲嘶力竭地大喊:「抓住他!」
蕎麥麪師傅們隨手抓起壁龕上的掛軸、蕎麥竹籠、毛巾等難以歸類的武器,一擁而上。玉川小姐揮舞着提琴盒,把想要抓住狸貓假面的人一一打飛。不倒翁在空中飛來飛去,在紙門上砸出一堆洞,還把燈泡也砸碎了,火花四散。裝飾在壁龕上的扇子被踩破,麪條、蘿蔔泥、蔥、茗荷與鵪鶉蛋齊飛,有人臉上沾到芥茉,痛得淚如雨下,也有人被熱騰騰的麪湯潑了一身,發出哀號。
「你們統統給我住手!」
狸貓假面大聲叫喊。他從斗篷底下拿出「奇臭無比的線香」,點火。就筆者所知,這種線香是狸貓假面在中京區某處祕密基地邊流眼淚、邊製作而成的防身用武器,據說其惡臭幾乎可以讓人看到臨死前的風景。火剛點着,所有人立刻嗆得淚流不止。再加上電風扇的推波助瀾,臭不可聞的風暴席捲整個空間,倖存的客人至此全都一鬨而散。就連狸貓假面本人也受不了,甩着黑色斗篷,閃避煙霧。
店裏成了哀鴻遍野的阿鼻地獄。
「我的媽呀!好臭好臭好臭!」
「我爲什麼會遇到這種事啊?」
「我不幹了!我要退出!我受夠了!」
與此同時,玉川小姐早就衝出庭院,躲在石燈籠後面,恩田前輩和桃木小姐則是逃到大街上,像兩隻兔子似地,皺着鼻子猛聞。然後眼見大勢已去的津田氏正打算從玄關逃走的時候,被怪人擋住去路,遂衝上二樓,打開窗戶,跳到被太陽曬得熱呼呼的屋頂上。
狸貓假面甩動斗篷,追上津田氏。
※
「你是說還有幕後黑手嗎?」
「我只想告訴你,這不是我的錯,請你務必記住這一點。」
「不行!不行!本人怎麼可以有這麼丟臉的念頭呢?」
狸貓假面伸出右手。
同時也孕育出一個理論。
所謂「大日本沉澱黨」,指的是由甘於過着精神上已經腐爛的生活之學生們所成立的組織。而所謂的「沉澱」,則是以自我解嘲的方式來形容始終無法展露頭角,逐漸沉澱在盆地底層的自己。宣稱具有悠久的歷史,但其實從成立到現在也不過只有十年之久。其創始人同時也是傳說中的叛徒,就是現在已經成爲知名蕎麥麪師傅的津田氏。
不多時,怪人開口了:「帶我去大日本沉澱黨吧!這事我幫你解決。」
「……我是遇到困難了。」
狸貓假面見狀,以溫和的語氣詢問:
「我以前住在這裏,沒想到這裏一點都沒變,反倒嚇了我一跳呢!」
「冷靜一點,我這就來救你。」
「別哭了,太難看了,已經不要緊了。」
狸貓假面踩在被太陽曬得熱呼呼的屋瓦上前進。
在狸貓假面救下柴犬「梅吉」之後,津田氏帶着梅吉去下鴨神社附近散步。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充滿回憶的公寓前。有個戴着眼鏡,胖嘟嘟的學生正要走進公寓裏。他試着出聲叫住對方:
「……我都呆了,他們爲什麼還記得?又要糾纏我到什麼時候?話說回來,大日本沉澱黨居然以下鴨幽水莊爲據點,還在從事破壞活動,而且此等破壞活動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他們威脅我,如果不把你帶去,就要用盡所有的手段,對打蕎麥麪的會員們趕盡殺絕。那羣人有多可怕,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要是把弟子們捲進來的話,我到目前的努力就全部泡湯了。」
「誰?不說的話,我就從這裏把你丟下去羅!」
「不好意思,我們都還記得你喔!傳說中的叛徒。」
狸貓假面猛然回過神來。
狸貓假面將雙手環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於是,津田氏在學生的帶領下,踏進令人懷念的宿舍。裏頭很是陰暗,彷彿只有這間公寓比外面早一步天黑。走廊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悶熱得活像在蒸三溫暖。他被帶進空無一物的兩坪多小房間裏。戴眼鏡的學生在髒兮兮的流理臺上泡咖啡,臉上浮現出怪里怪氣的笑容。耳邊傳來綁在門外的梅吉尖銳的叫聲。
他鎖定的目標是那個站在屋頂上,進退兩難的桃紅色傢伙。而津田氏就像遭新撰組【※日本幕末時期一支親幕府的武士組織,主要在京都的東山區活動,負責維持當地的治安,對付反幕府的維新人土。】團團包圍、無處可逃的桃紅色維新【※即明治維新。日本歷史上由德川幕府統治的末期,以維新志士所建立的新政府爲核心,推廣民族統一主義與西化改革運動。】志士一般,大叫着:「我要掉下去了!不行了,我會死,會掉下去死掉。」
津田氏說道。
順帶一提。
「呃……敝姓津田。」
「我哪知道啊……不過你的存在的確是牴觸到那羣人的理念,因爲你動不動就會幫助別人、分走他們的幸福吧!對於那羣人來說,你的確是個大麻煩。」
狸貓假面彷彿是在說給自己聽。
「怎麼了?你不是遇到困難嗎?」
當時只是破罐子破摔的津田氏在只有四張半榻榻米大的陰暗角落提出建議。
大日本沉澱黨彷彿因此有了一點活力。
至此,津田氏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
他可是會一絲不苟地寫日記,把所有他做過的好事記錄下來,把所有報導他英雄事蹟的報章雜誌剪下來的人。上述的資料就堆在京都市中京區某處祕密基地裏。每當他完成一件工作,躺在薄薄的墊被上,欣賞這些剪報可是他活力的來源。有些內容他會一再地反覆閱讀,有些內容甚至被他一字不漏地背了下來。
「住手!且慢!是大日本沉澱黨啦!」
「……我會反省的。這次這件事我定會好好反省的。我的確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是什麼壞人,這點很重要。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幫助邪惡組織。我只想工作,只想打蕎麥麪,如此而已。事實上,我還默默地支持你的所作所爲呢!早在你救梅吉以前,從你去年出現在這個城市就開始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十年,這十年發生的事之前已經報告過了。
津田氏回頭,只見戴眼鏡的學生盤腿坐在小房間的正中央,一臉無趣地凝視着牆上的污漬。泛着油光的眼鏡發出七彩的霓虹光芒。「你就是津田先生對吧?」
「你是誰?」
津田氏突然感覺到危險。
「啊?」學生以低沉的聲線反問。「津田先生?」
「這是怎麼回事?」
狸貓假面打起精神,開始大步前行。「沒時間偷懶羅!」
「幫助有困難的人,不就是本人的工作嗎?」
「你居然能厚顏無恥地講出這種話呢!」
此時,小和田君正在南國的水上小木屋裏悠哉地滾來滾去。
沒多久,他已經爬到屋頂的最高處,抓住蕎麥麪師傅津田氏的手臂。津田氏哭得像個小孩。這個男人曾經被譽爲蕎麥麪界的明日之星,在會員間擁有重量級的影響力,如今卻好比煮過頭的麪條一股軟趴趴地四肢無力。沾上面湯的工作服鬆開,肚子整個露出來,頭髮上灑滿了各式各樣的佐料,發出食物的香味。
在喝酒的時候,絕不能少了別人的不幸來當下酒菜。然而,用來下酒的不幸遭遇終有山窮水盡的一天。即使拿同樣的話題炒冷飯,也會像咬到爛的魷魚絲,半點味道也沒有。
「我是大日本沉澱黨的黨魁唷!你該不會已經忘了這個組織吧?」
學生擦了擦眼鏡。
「大家都需要我,這也是爲了這個世界、爲了這個世界上的人們!」
「沒錯,本人乃狸貓假面是也。」
「沒錯!」
「這件事似乎有什麼隱情呢!」
「沒有下酒菜的話,自己做不就好了嗎?」
※
就在那個時候。
「他們爲什麼要找本人的麻煩?」
利用從函授教育學來的呼吸法集中精神,驅走雜念。
下鴨泉川町有個學生公寓「下鴨幽水莊」。
狸貓假面拭去脖子上的汗水。
一開始其實只是開玩笑的這種想法,經過歲月的洗禮,居然成了「代代相傳的偉大教誨」而被奉爲圭皋。本來出發點只是爲了收集下酒菜的思想,曾經何時反客爲主,變成「要是有空喝酒的話,還不如趕快去幹壞事!」大日本沉澱黨的黨員越來越多,組織化地製造出大量的微小不幸。曾經有一段時間,不光是下鴨幽水莊,就連學生宿舍及各社團也都有其信徒,影響力一下子變得無遠弗屆。
「話說回來,今天也太熱了吧!」
「已經沒救了,我受夠了。」
「十年羅!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年。」
※
眼前是蒸騰的熱氣,縱橫交錯的屋瓦簡直就像是奔騰在現代化的高樓大廈間的海浪。夏天的太陽大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裸露在藍天下的屋瓦則燙得有如平底鍋般,只消打顆蛋在上面,轉眼間就能煎出荷包蛋。祇園囃子乘着沙漠般的熱氣,翩然而至,糉子的叫賣聲從擴音器裏傳來,反彈在高樓大樓的牆壁上。
「我沒騙你。」
「幸福是有限的資源。」
當初,津田氏剛成立大日本沉澱黨的時候,大日本沉澱黨原本只是個拿別人的不幸來當下酒菜的樸實集會,黨員們各自帶來自己看到聽到別人的不幸遭遇,穿鑿附會地反覆辯證,藉此互相安慰彼此的不幸遭遇。大家多多少少都有過這樣的經驗吧!
「怎麼會不要緊?」津田氏抽抽噎噎地說道。「沒能抓住你,我已經完蛋了。」
根據他們的理論,整個社會的幸福永遠保持在一定的刻度。換句話說,人生是場有限資源的爭奪戰。A這個人的不幸,會讓B這個人得到幸福,反之亦然。因此又導出一個結論,那就是他們之所以無法過上幸福的學生生活,是因爲有人過得太幸福了,亦即處於「幸福的寡佔狀態」。爲了讓自己得到幸福,就必須讓別人變得不幸。基於此等理論,黨員們開始做些雞毛蒜皮的壞事,努力創造出微小的不幸。例如用繩子把別人的腳踏車綁在電線杆上、把昆蟲放進宿舍的信箱裏、夾擊在鴨川互訴情衷的情侶……他們相信,這麼做可以擴大自己得到幸福的機會。
狸貓假面抓住津田氏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拎起來,打算將他拉往屋頂的邊緣。津田氏拼命掙扎,慌張大叫:「我真的沒有騙你!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津田氏回到京都。信州的水和空氣、還有珍念寺和尚的嚴格指導洗淨了津田氏的靈魂,讓他回到初生時的狀態,煥然一新。當他回到京都的時候,早已忘了大日本沉澱黨有多恐怖。如今自己充滿了希望,認爲過去的事只不過是因爲年輕氣盛,把一切當成是有點丟人現眼的回憶。
津田氏的眼淚一滴滴落在烤得熱騰騰的屋頂瓦片上,發出「滋……」的聲響。
津田氏拋棄了自己成立的組織,開始浪跡天涯。
「既然你有困難,就抓住本人的手吧!」
本人爲何要選擇舊制高中制服的斗篷這種莫名其妙的服裝呢?本人不也是「一提到正義的伴夥就想到斗篷」這種既定概念的犧牲者嗎?而且今時不同往日,這已成爲他廣爲人知的形象,甚至還有小孩子崇拜起狸貓假面的黑色斗篷,所以事到如今也不能想脫就脫。問題是,本人爲什麼要承受這種炎熱的痛苦?本人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又沒人拜託你,自己想做的話就心甘情願一點。」要是有人敢這麼說的話,本人必定會用上喫奶的力氣從屁股把他一腳踢飛。大家不妨聽聽深藏在本人內心那個懶鬼的心聲,他多想去南國的海邊,在涼爽的水上小木屋的陽臺上,一邊喝着芒果星冰樂,一邊滾來滾去。他多想漫無目的地跳上在地線火車,然後在深山裏的無人車站下車,側耳傾聽蟬鳴鳥叫。他多想像小時候一樣,跑去參加夏日祭典,漫長的暑假任由天馬行空的幻想充滿他整個心靈,無所事事地直到無聊到再也受不了爲止。
拯救漂流在鴨川上,求助無門的柴犬。幫助把眼鏡掉在琵琶湖疏洪道旁邊的馬路上,手足無措的小胖子學生。搶救色迷心竅的大人們堆在公寓的猥褻物免於燒燬的命運。不光是如此而已,他還拯救過蝸居在深山裏,打算鑽研拉麪之道,卻搞到自己神經衰弱的老闆;因爲報導內容招人怨恨,導致尾牙受到襲擊的大學新聞社;苦於營業額銳減的商店街居民;照着藏寶圖去尋寶,卻在如意嶽山頂險些發生山難的少年偵探團;互相搶奪祖傳的忍者祕笈而陷入內鬥的社會人士忍者研究會的成員們;和祖母走散,在三條大橋的橋墩下嚶嚶啜泣的少年;夫妻吵架吵到拿出獵槍互瞪,違反槍炮管制條例的夫妻;澡堂的老頭;千本中立賣【※日本京都的地名。】的大衆居酒屋;丸太町通的二手書店老闆;老字號咖啡廳的高層;京都市公所的職員……承蒙他伸出援手的人可以說是不計其數。他是多麼地勇於助人啊!也難怪他會受到那麼多年輕貌美的少女們青睞了!
「哦!這樣啊!原來是學長啊!」學生眯起眼鏡後面的眼睛,態度突然變得親切起來。「你要進來看看嗎?我現在是這個宿舍最資深的住戶,算是管理員的代理人。我請你喝咖啡,請你告訴我過去的事。」
推開戴眼鏡的學生,打開門,發現曾幾何時走廊上已經聚集了大批的學生,擋住津田氏的去路。
津田氏抬起頭來,眼淚和鼻涕被熱氣吹乾,接着又流出眼淚和鼻涕。眼淚和鼻涕抹了津田氏一臉,讓他的臉龐散發出油油亮亮的光澤。
然而,過度的幸福平等主義卻讓黨員們陷入互相監視的狀態。好不容易纔在自己的努力下產生的幸福,要是被其他黨員搶走的話,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當越來越多人一面感嘆自己的不幸,一面在私底下享受幸福的同時,以破壞其他黨員的幸福爲目的的叛徒也越來越多。搞到最後,把所有的時間都拿去破壞黨員同志們的幸福,結果誰也沒能得到幸福,變成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要入黨的狀態。滿腦子只想着要怎麼扯其他黨員的後腿,假日既不能好好過,也忘了學生的本分,此舉將身爲創始人,同時也是黨魁的津田氏推入絕望的深淵。
※
過去做過的好事,有如走馬燈似地掠過他的腦海。
狸貓假面慎重地在屋頂上前進,蒸騰的熱氣令他心浮氣躁,怒火在心裏熊熊燃燒。「你跟我可不是這麼講的。」他喃喃自語。自己理當深受這個城市的居民喜愛才對,那個動不動就有人報警抓他的辛酸過往已是昨日雲煙,如今的他應該已經成爲人見人愛的怪人才對。自己爲了這個世界,爲了幫助別人可以說是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爲什麼非得遇到這種事不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