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繭子
《在紫陽花開的季節我們彼此感應》 · 志茂文彥 · 5000 字
我揹着繭子,加快步伐,走向醫院的燈光。
「繭子,繭子。」
我輕聲呼喚背上那嬌弱的身軀。
「醫院到了,已經不用擔心了。把傷口治好,喫點熱騰騰的東西,好好休息直到恢復精神吧。」
沒有回應。
「繭子……」
那纖瘦的身體似乎比剛纔更加冰冷了些。
「繭子!」
把繭子從背後放下,抓住她的肩膀使勁搖晃。繭子一動也不動。
溼透髮絲環繞的脖子癱軟無力地垂下。
這時我終於發現。呼吸已經停止了。
繭子已經死了。
像是夢見了開心的夢境似的,嘴角仍然掛着一抹安心至極的笑容——
「繭子!」
我醒了過來。
「呼,呼,呼……」
是夢啊……
我擦了擦冷汗,長長吐出一口氣。
已經早上了,外頭天色也很亮了。
(確定是夢吧……現在這纔是現實,繭子應該好端端的纔對……)
原田同學露出了認真的表情,把臉湊向我,壓低聲音道:
筆記上寫的好像是備忘錄。寫着關於江隅隕石與名爲「S」的觀察對象的考察或記錄。文中也提到「S」似乎擁有某種特殊的能力。
是什麼呢?
談到父親時,繭子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對喔,繭子和父親的關係有點疏遠。
明明距離上課鐘響還有好一段時間,原田同學拔腿跑走了。
她說完,從仍然稍微帶着泥水痕跡的學校書包中取出一本筆記。
「呃,嗯。」
「什麼進展?也沒什麼啊。就像我上次講的,繭……裏見同學剛好去了我猜的那個地方,找到她之後就跟老師聯絡,就這樣而已。」
「在那之後跟裏見繭子有什麼進展嗎?」
我和繭子之間發生的現象,也能從這個角度依此類推嗎。
筆記中提到了裘卡彗星和流星雨等天文現象。這個彗星在過去曾使許多流星落向地球,
雖然我曾有一次試着主動開啓心電感應,但沒有成功。
「啊……那個,我知道了。謝謝你。」
「……換句話說,許久以前墜落在江隅鎮的隕石,和十七年前的流星雨互相作用,使得我和你獲得了心電感應和預知能力——是這個意思嗎?」
不過,這也不會帶來困擾。繭子好像也買了新的智慧型手機,只要想聯絡隨時都能聯絡。
〈早安。瞬,過得還好嗎?〉
筆記上也提到了擁有神通力的孩童。這和天狗孩童的故事是一樣的嗎?
這時,我擺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是繭子傳來的簡訊。
而且,如果這是真的,或許還有「手」或「腳」,或是擔任「心臟」或「腦」的某個人存在於世界上。
換句話說,我和繭子雖然是彼此獨立的兩個人,卻也同時扮演了一個生物的一部分。
也許是受到我開始用「繭子」稱呼她的影響,現在對方也用「瞬」來稱呼我。
信上這麼寫着。
能夠預知未來的繭子,相當於「眼睛」。
繭子的父親知道多少呢?
上次像這樣面對面相見,是在江隅鎮的事了。總覺得有點害臊。
我記得「羣體」就是指一種生物的許多個體彼此連結,行動上則像是單一個體一般。印象中珊瑚就是其中一種。
我覺得儘管我和繭子擁有無法理解的力量,他們也會接納我們。
「要是遇上什麼麻煩,可以找我商量。雖然只是我自己的感覺啦,總覺得阿瞬好像爲了某些……我和中島不知道的事情非常煩惱,非常傷腦筋。雖然也許是我多管閒事——我有點擔心。」
——這是種幸福嗎?或者是個隱藏着更大的問題的種子呢?這我還無從得知。
我真心希望,真有那麼一天會到來。
最近一次的流星雨被觀測到的時間,是在筆記記錄的三年前,也就是我和繭子還各自待在母親肚子裏的時候。
根據信中的內容,自從繭子母親死後,繭子的父親一直將這本筆記帶在身邊。
〈可以啊,有什麼急事嗎?〉
心電感應也沒有連接上。
我們走進附近的咖啡廳,打開了筆記本。筆記中夾着來自繭子父親的信件。
自從我去雙根山找回繭子的那天之後,已經過了一星期。
「不好意思,又請你大老遠來到這裏。」
也許他們自己從未察覺,只是靜靜地等待着與我們相遇的一天……
裏見老師接到連絡後直奔到醫院。我原本做好了捱罵的心理準備,不過繭子似乎爲我解釋了狀況,最後我沒有遭到責怪。
那天晚上,繭子在江隅鎮的醫院接受治療,隔天體力就恢復了。
雖然我不想隱瞞事實,但真相終究不能說。
「這個故事和流星雨或隕石之類的有什麼關聯嗎……每當流星雨來的時候,這些孩子就會大量誕生之類的?」
不過,既然如此應該會用「繭子(Mayuko)」的第一個字母「M」吧——不,也許正因如此,纔會改用姓氏當作代號吧。就算筆記被其他人看見,也不會馬上聯想到觀察對象是「繭子」。
「應該是我前陣子打電話問江隅鎮的事,讓父親回想起有這本筆記吧。」
繭子的母親是位科學家,研究過去墜落在江隅鎮的隕石。由於父親從事的是完全不同的行業,據說對母親的研究內容並不瞭解。
『讀過這本筆記,你就能知道母親在江隅鎮做什麼研究。想到你也許會有興趣,就寄給你了。』
走出車站後,發現天空正下着小雨。不過天色還很明亮,西側的天空也露出晴空。
腦袋還昏沉沉的,分不清楚夢境與現實。
「母親似乎是這麼認爲的。雖然這也只是假說而已,只是覺得好像有可能。」
「這裏的S,該不會……」
就算沒有心電感應也沒有任何不便。只要能正常維持朋友關係就好。
「結果呢?阿瞬。」
「……不過這有幾分真實性呢?寫在這裏的,好像就只是你的母親的想像,似乎沒有確實的證據。」
在車站前,撐着紫色雨傘的繭子正在等我。今天也同樣戴着蝴蝶樣式的髮夾。
也許,會有那麼一天,我能向他們坦白心電感應或繭子的預知能力。
(要不要傳個簡訊或打通電話?)
「應該就是我吧。因爲裏見(Satomi)的第一個字母就是S……」
「要是真的遇上麻煩,要想到有我在喔。要是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一定會出一份力的。就這樣說好囉,拜託。」
原田同學還是老樣子,直覺很敏銳。
認定他完全不知情應該會比較合理吧。如果他知道繭子擁有預知能力,就算和女兒之間關係有點尷尬,也應該會向繭子提起纔對。
如果把傳說視作出發點,這樣的比喻如何呢?
現在當然還不行。不過,等我更明白我們的祕密之後,也許能向他們借取意見,思考今後的去向……
〈託你的福,已經沒事了。不好意思,雖然有點唐突,今天能夠見個面嗎?〉
「瞬。」
原田同學紅着臉,感到害臊般露出開朗的笑容。
筆記上還寫到,這些孩子們聚集時就能像「羣體」或「超個體」一般,集合起來彷彿形成另一個生命體。這點和圖書室中的書籍上的記載相符。其中一個人能變成衆人的眼睛,另一個人能成爲耳朵等等。
〈是的。我有東西想讓瞬看一下。〉
的確,在雙根山上,我和繭子的意識互相感應,且彼此重合。
我有點手足無措,回答道:
簡直像是兩個人變成了一個人似的。彷彿融合成一人。
此外筆記中還提到了「江隅隕石對地表生態系造成的影響,現在仍然殘存着」以及「也許流星雨對胎兒期的S造成了某些影響」等等。
那一天會成功,肯定是因爲我一心只想着要救繭子吧。
不過,和我之前讀的那本書不同,筆記上寫着擁有神通力的孩童在歷史上屢次出現。
「似乎是母親察覺了我的預知能力,認爲這或許和流星羣或江隅鎮的隕石有關。」
「所以說,阿瞬。」
其他的線索。也許在某處,有人知道更多的事實也說不定。
總而言之,我們約好放學後在鎌倉見面。
總有一天——
我立刻回訊。繭子好像沒事讓我鬆了口氣。
「算了,之後再找時間慢慢逼問好了。那個……我說,阿瞬……」
而能夠聽見繭子的心聲的我,就像是「耳朵」。
關東地區開始進入梅雨季了。
被那雙大眼睛注視着,我不由得慌張起來。
其中一個並未在大氣層中完全燃燒而墜落在地表。那似乎就是江隅隕石。
我曾經讀過這類的科幻作品。和心電感應能力者相識,時常彼此交談,結果沉眠於內在的心電感應能力不知不覺間甦醒——當然這只是虛構的作品就是了。
「好像講了些不符合我個性的正經話啊。不過我剛纔講的都是認真的,你要好好記得喔。啊,快要上課了。我先走囉。」
看着她的背影,我想道。
「沒關係啦。要是又跑去體驗澀谷的人潮,說不定身體會不舒服吧。對了,你說要給我看的是什麼?」
「咦?」
這麼想來,我和繭子的生日在同一天,也能當作一種輔助的證據吧。既然受精和胎兒期在近似的時間帶,分娩日在同一天的可能性當然也較高。
「有份資料想請你讀過。這是今天父親寄給我的。」
放學後,我前往鎌倉。這是我第四次到鎌倉。
「嗯,很好。啊哈哈哈。」
「我不曉得。要是有其他線索就好了……」
「我也不曉得。因爲那個好像也是母親的想像。」
重要的並不是誕生的日子。重點在於同一時期受精,同樣身在江隅鎮。
我愣了半晌,無法回答。在這個人眼中,我看起來就像那樣嗎?
真的只是直覺敏銳嗎……也許這個人也有心電感應能力者的素質。
午休時,在走廊上原田同學向我搭話。
〈我很好。你那邊呢?〉
自思緒中抽身時,窗外的細雨已經轉爲毛毛雨。已經有行人收起了雨傘。
十七年前來到地球的流星雨,對當時仍是胎兒的我們造成某些影響,類似於按下開關一般,使得心電感應或預知能力覺醒——
「感覺很可疑喔。絕對發生了什麼事對吧?」
在那之後,我沒再和繭子見面。
「父親說,這是我過世的母親留下的紀錄。」
「那個……繭子。」
「啊,嗯。」
繭子喫了一驚似地抬起臉。好像還不習慣聽我直呼她的名字。其實用繭子稱呼她的我也一樣就是了。
「還有時間能在一起嗎?」
「嗯。到宿舍的門禁還有一段時間……」
「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去繡球花寺?」
「咦?」
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正微微發熱,不過我繼續往下說。
「要是煩惱過頭也許會讓身體不舒服,要不要稍微轉換一下心情?而且我來到鎌倉好幾次了,但一直都沒機會去觀光。」
「啊,說的也是。」
繭子的表情恢復開朗。
「每次都請你大老遠來到這裏,但是我都沒有向你介紹這地方呢。不好意思,沒注意到這一點。」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現在這個時間的話,有些寺廟還能進去。我們走吧,現在正好是繡球花最漂亮的季節喔。」
我們搭乘電車轉乘公車移動。據說鎌倉有許多間以繡球花聞名的寺廟,不過繭子帶我去的是間格外幽靜的寺廟。
「讓我想起了之前到京都時的事啊。」
「嗯。清水寺也有很多繡球花呢。」
我與繭子並肩走在被雨濡溼的石鋪地面上。朝西方天空看去,雲層之間露出幾分晴朗的天空。
「之後再去江隅鎮一次吧。」
呈現紅或粉紅,藍色或天藍色,在色彩繽紛的繡球花圍繞之中,我如此提議。
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
「那、那個……剛纔那個應該讓你明白了?我原本想解釋的事。」
黃色蝴蝶在五彩繽紛的繡球花叢上翩翩起舞。
繭子看向我,微微地笑了。
「對呀。」
「占星學上的雙胞胎,就是說在同一天的同一時間出生,就會擁有相似的命運的那個……」
「啊,對喔。我還沒告訴過你,其實我在學校的圖書室讀過與這本筆記上寫的內容很像的傳說。以前有天狗的孩童……」
「不過,一定不會出事的。兩個人一起去的話。」
「這次好好選個晴朗的日子,留段夠長的空閒時間,還有,要事先準備地圖。你搞丟的那隻手機也得找回來,我也想再一次好好看清楚自己誕生的故鄉。」
繭子點了點頭,嘴角浮現一抹微笑。像是覺得有點害羞,又帶着幾分調皮的神色。我想,我的表情一定也相去不遠吧。
「啊……」
「天狗?」
「嗯。」
「我們……該怎麼說,有點像命運共同體一樣。」
不須言語就能明白對方的想法。這的確很方便沒錯,但是全部都傳過去還是令人很傷腦筋——因爲我對繭子的想法也全都會讓她知道。
繭子以手掩口輕聲笑着。
本作是將原本連載於FBonline2014年4號~7號的《在紫陽花開的季節我們彼此感應》經過添增修正後出版的作品。
「嗯,那本書上是這樣寫的。我想想——」
「不一定喔。這本筆記上不是也寫着『占星學上的雙胞胎』這個詞嗎?」
「這說法太奇怪了。沒有血緣關係怎麼會是雙胞胎呢。」
「……看來我得再練習一下,看能不能控制心電感應。」
作品中的「精神感應」以及「繡球花」的說明文借取《不列顛百科全書國際板》、《平凡社世界大百科》、《廣辭苑》(巖波書店出版)等書加上網路資料爲參考,爲配合作品內容而改寫一部分的記述後使用。
「啊……嗯。」
心電感應立刻又消失了。
「或者也可以說是沒有血緣關係的雙胞胎。」
《初次刊載》
繭子有點害臊似地低下了頭。
「好啊。只是我覺得好像又會迷路,感覺有點可怕。」
我舉起手想加上手勢解釋時,一不小心讓我和繭子的手彼此輕觸。
我們不知所措地看着對方的臉。
「呵呵呵。」
「嗯,要是你迷路了,我會再去接你的。只要你或我其中一個人陷入險境,心電感應應該就會連上吧。」
繭子發出細微的驚呼聲。剛纔心電感應又連接上了。短短的一瞬間內,我和繭子的意識彼此融合,我的思考流入繭子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