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占星學上的雙胞胎

一

那個下雨天的晚上，裏見同學傳了封簡訊給我。

〈我沒事，請別擔心〉

不久之後又傳來另一封。

〈你的傷勢還好嗎？〉

看來裏見同學受的傷不算太嚴重，真是太好了。我真的鬆了一口氣。

不過，我一直猶豫着該不該回訊。

在這之後，來自裏見同學的聯絡就此斷絕，就這麼過了好幾天。

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來到了六月。這段日子間，上課時也無法專注，晚上也睡不好。

果然想和「繭子」見面這個想法本身就是個錯誤。

約在澀谷相見——不，追根究柢，在清水寺遇見她就已經錯了吧。

「繭子」究竟是現實或幻想，讓這問題永遠找不到答案還比較好。

這樣一來，就不用品嚐這種丟臉又難堪的經驗。

——當時，單向心電感應的作用與平常正好相反，是爲什麼呢。記憶與意識從我這邊流向裏見同學，這還是第一次發生。

這也是因爲「連結」變強而產生的副作用嗎？

算了，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我已經沒有臉再去見裏見同學了。

況且裏見老師也說「不准你再接近繭子」了……

一起去江隅鎮之類的，想都別想。

說穿了，要是沒有單向心電感應，我和裏見同學就連互相認識都不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是毫無關聯的兩個人。

雖然我之前覺得裏見同學似乎與我有幾分相像——

「啊，沒事。那個……剛纔講到占星學上的雙胞胎吧？」

然而。

「如果喔，真的在某處有這個對象，會有什麼想法？」

「中島說籃球隊那邊結束之後會和我們會合。找個地方殺時間吧。圖書室好像不方便聊天，上次的漢堡店怎麼樣？」

放學後，原田同學一如往常般開朗地找我搭話。

「如果有個人和自己很像，可以完全理解自己，在不知何處守望着自己，感覺就很安心啊。該怎麼說，有個萬一時感覺有人可以依賴。像是感情要好的兄弟或死黨一樣吧？啊，不過要是丟臉的事或自己的缺點都被看穿，好像有點討厭。」

咦？

「而且連結婚紀念日跟孩子的生日都恰巧一樣。死掉也在同一天之類的。不過我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啦。」

——奇怪的是，在那之後，心電感應一次也沒發生。明明曾有一段時期內那樣頻繁發生的說……

本日天氣晴朗。白雲悠哉地飄浮在藍天中。

「好啦，要去哪？家庭餐廳？還是卡拉OK？」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這樣肯定比較好吧。

「學長裏頭有個人特別喜歡啊。一年級和二年級的就常常被拉去湊人數。想去的話你們也可以一起喔。怎麼樣，瞬，我可以幫你介紹其他學校的女子籃球隊的女生喔。」

我想得知原田同學的意見，開口問道：

中島也好奇地環顧四周。客人大半都是年輕女性。各種不同高中的制服也不少。其中也有各種高中的制服互相參雜的團體。

「生日啊……」

「會這樣嗎？」

與誰懷有同樣情感或者互相交流，需要的絕對不是心電感應，而是其他不同的能力。而普通的人都擁有那能力吧。

我們點的是原田同學推薦的飲料，以及繡球花造型的季節限定蛋糕。據說這個也是主打女性客羣的商品，熱量偏低。

大概是爲了提振我的情緒吧，原田同學的話比平常更多。聽着原田同學開朗的聲音，我也覺得心情一點一點逐漸放晴。

不過，到頭來還是沒派上用場就是了。

「那個應該是小紅帽。那個是七隻小山羊。那邊的是人魚公主。對面的兩個人是漢賽爾與葛麗特。」

「對啊，朋友。」

就這樣再也別和裏見同學相見吧。忘了心電感應什麼的，讓我和裏見同學各自的生活若無其事地繼續下去。

這樣纔對，儘量一點一點朝着好的方向前進，努力變成更正常的人吧。不這麼想的話，總覺得自己好像會無止盡地陷下去。

「運動社團也有個性纖細又乖巧的女生喔。而且我學長也說，喜歡的類型和好相處的類型是不一樣的。有些人起初覺得絕對不行，但試着交往一陣子後比想像中還順利。哎呀，不過那個學長也常常被甩，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原田同學若無其事地說出的這個詞，讓我不禁愣了一會。

「哈哈，聯誼聖地的意思吧。之後告訴我們隊上的學長好了。」

「會嗎？要是有這種人，不是很方便嗎？」

「當然會想見上一面吧，占星學上的雙胞胎。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這個人。」

「嗯。生日一樣的人，長相和性格也類似，還會擁有近似的命運之類的。我告訴那個喜歡星座學的朋友，她也知道喔。」

裏見同學是預知能力者，而我是讀心能力者，該不會與生日有某些關係吧。

原田同學拍了拍我的背。

「中島你們真的沒事就在聯誼嗎？」

「啊，嗯……」

原田同學端起架子般雙手抱胸點着頭。

這的確是段快樂的時光。也許是爲了提振我的精神吧，原田同學和中島的話也比平常多，印象中我好像也笑了不少次。

啊，我想起來了。是七月七日。

「哎呀，總之沒有人是完美的啦。有時候看起來有點差勁也沒辦法。啊，中島到了。喂～在這邊～」

我有點擔心皮包的厚度，隨便點了些東西后找了個座位。

連想都沒想。就原田同學的個性來說也是理所當然吧。

「阿～瞬～」

「對嘛，比起那種運動社團的，阿瞬喜歡的是更纖細更乖巧的女生啦～」

「今天放學後有空嗎？有空的話，之前一直延期的安慰會，就挑今天辦完，怎麼樣？」

「這個也算不上什麼缺點吧……」

「當然囉，朋友不就是這樣嗎？」

要是連這點事都拒絕，我覺得自己所剩無幾的價值會更加減少。

這是怎麼回事……

「我答不出來啊，這種事我想都沒想過。」

「上次你推薦我的那本書，我整本都讀完了。很有意思耶。我特別喜歡的應該是講占星學的雙胞胎那篇吧。」

原田同學的語氣似乎像在起鬨。

沒錯，這樣纔是最好的。

「咦？呃，這個就不用了。」

「我和阿瞬和中島也是啊，如果之後感情變得更好，當然就會開始看見彼此的缺點。不過也會覺得既然大家是朋友，那就別在意那麼多。像我也是啊，缺點多到快數不清了。愛管閒事又大嘴巴，臉皮厚又容易動情。啊，不過阿瞬應該已經知道了吧。啊哈哈。」

我想想，裏見同學的生日……

「不過，如果對方完全明白我的優點和缺點，還是能夠喜歡我的話，我覺得那樣會很開心就是了。」

「不過實際上見面之後，也許不像想像中那麼有趣喔。和自己長得很像，就算不說對方也會明白自己的祕密，這種人你不覺得有點詭異嗎……」

中島贊成，而我也沒有理由反對。

「怎樣，這間店滿有意思的吧？」

我試着「回憶」起上次流入我腦海的記憶。回想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有種奇怪的感覺。有點類似回想起許久前讀過的書或電影的內容。

中島挑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長，原田同學則笑得有點勉強。我想也許這兩個人才是比較適合的一對吧……

「那我有一個主意！」

照明適度偏暗，復古樣式的油燈或燭臺點着火光，氣氛相當不錯。

但我沒有那種能力。

原田同學舉起了手。

占星學上的雙胞胎……聽起來的確像杜撰的。不過想到我和裏見同學的狀況，我覺得或許真有這麼一回事。

「占星學的雙胞胎。哦，原來那一篇也有收錄啊。」

二

她不由分說地敲定了。

「想見一面啊！」

「呃，對啊。說不定真的是這樣喔。」

「哎呀，不過也不用一下子就把手伸向其他學校。畢竟同一間學校內，說不定就有不少和你處得來的女生。只是還沒發現是誰而已。說不定就在眼前晃來晃去也說不定。對吧，原田。」

對了，裏見同學的生日，是幾月幾號呢。

「對吧？畢竟每個人都有不想讓別人見到的一面吧。」

現在我應該要重視原田同學或中島的體貼吧。

「以阿瞬的個性，也許會胡思亂想太多有的沒有的，不過這樣對身體不好喔。轉換心情也不能少。所以啦，我們找個地方去玩吧。可以吧？就這麼決定囉？」

「要不要到新宿那邊？我知道有間新開的主題式餐廳喔。上次和朋友一起去覺得很好玩，就去那邊吧。而且也不算太貴。」

七月七日？

「阿瞬，你說呢？要找個體育社團的運動少女當女朋友嗎？」

「啊……謝了。不過，真的不用那麼在意。」

「要怎麼不在意啊。你照個鏡子。最近表情又變得消沉了。臉色也不好，眼神看起來好像總是很想睡，走路的時候也駝背。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了？我猜八成和裏見繭子脫不了關係就是了。」

「原田同學，那個……」

「怎麼啦，阿瞬。表情怪怪的。」

也許就是因此我纔會擁有心電感應的力量。爲了彌補精神上欠缺的能力，就像右手受傷後，不知不覺間左手的動作變得靈敏一樣。

原田用手機與中島聯絡之後，對我展露笑容。

生日和我是同一天？

「…………」

「朋友……」

「看起來女生確實會喜歡沒錯。但要是隻有男生來，好像就有點怪怪的。」

「聽起來真是不可思議耶。在世界上的某處，有個人和自己長得一樣，而且擁有很相似的命運。但是兩個人一點也不曉得這件事，只是各自過着生活。該不會我也有這種對象吧。」

也許是因爲我和裏見同學之間產生了情感上的鴻溝，使得心電感應的連結切斷了吧。

該不會我和裏見同學真的是雙胞胎……？

「抱歉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那個，卡拉OK我有點……」

原田同學看着店員們爲我們解說。

我倉皇表示退縮。

在這之後，我們聊着中島最近在籃球隊上的活躍，以及原田同學所在的一班的趣事，度過了一段熱鬧的時光。

我不認爲這單純只是偶然。

「對啊對啊。然後我問了那個喜歡星座學的朋友，她還知道別的故事。那個……我想想。好像是義大利還哪個國家的國王，和平民的大叔湊巧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名字也一樣，臉和身體的外觀也很像，老婆的名字還有小孩的名字都一樣。」

每當視線飄向擺在桌上的繡球花造型蛋糕，總是不由得想起裏見同學。

（嗯……不過原田同學和中島也是因爲擔心我……）

結束社團活動的中島，抱着大尺寸的運動揹包走進店內。

但仔細一想，因爲和自己相像就對誰懷有好感或爲她擔憂，這不也是一種自戀的展露嗎？這種妄想對人家也太失禮了吧，某種意義上，這是任意曲解他人人格的行爲。甚至算是對那人的污辱也說不定。

那是間裝潢擺設以童話國度爲主題的餐廳。走在店內的店員們打扮成格林童話或安徒生童話中的角色，桌巾與菜單的樣式也採用相同的風格。

簡潔明快的評語。

（現在她在做什麼呢……）

突然間，我的手機震動起來。我喫了一驚看向熒幕。是我沒見過的號碼。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喂喂？咦？老師？」

出乎意料，打來的人是班上的導師。中島和原田同學似乎也喫了一驚。我把手機貼在耳朵旁，離開座位。

『水上同學？那個喔，有個人打電話到學校，說想要知道你的聯絡方法。對方自稱是鎌倉的裏見老師。聽說好像有急事。這支號碼可以告訴他嗎？』

「啊，可以。那個人我認識……我知道了，我會等電話。」

裏見同學的男朋友打電話去學校？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的手機立刻再度震動。

「喂喂？」

『是水上瞬嗎？是我。前陣子見過的，源氏山的裏見崇。』

「啊，您好。上次的事情我很……」

『現在，繭子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什麼？」

『有還是沒有？現在繭子和你在一起嗎？』

「沒有啊。從那次事情之後，我就沒有再和裏見同學見面，也沒聯絡……」

『是真的吧？沒說謊吧？』

「那個，裏見同學她怎麼了嗎？失蹤了嗎？」

『聯絡不上她的人。宿舍那邊說她有申請晚歸，但不曉得去哪了。前陣子在澀谷受傷之後似乎一直很消沉，我很擔心。』

「…………」

『所以我原本猜也許今天也是和你在一起……不過，既然你不知道就算了。不好意思打擾了。』

江隅鎮所在的三浦半島，位在神奈川縣。天氣是……

（裏見同學會在哪裏呢……）

我稍稍露出苦笑。白跑一趟，白費功夫，一廂情願，重複這麼多次之後，我已經不覺得有多麼難受了。只要說句「不小心又幹了樁蠢事」就好了。明天就這樣告訴原田同學和中島，讓他們嘲笑我吧。

「阿瞬，你想去找裏見同學吧？」

「呃？」

只有這件事我不想見到。絕對不願意。

「這樣啊。那就加油吧。好了，出發！」

（我是不是該連絡裏見老師呢？）

不好的預感在胸口漾開。

「就寫在臉上啊。擔心裏見繭子的安危，但是顧慮到我們，所以不曉得該不該去。對吧？」

因爲回想只會難受，我一直刻意不去回憶。

「怎麼了嗎？阿瞬。發生什麼事了嗎？」

雖然入口一帶還有路燈，但沒走多久就不再有燈光，腳底下也變成了泥濘的泥土地。

（反正我也習慣白費功夫了。）

山路左右是矮灌木與雜木林覆蓋的斜坡。

「…………」

（偏偏在這種時候心電感應連接不上，不然就能知道里見同學的位置了。）

（裏見同學該不會……跑去江隅鎮了吧？）

不過雙根山本身的範圍似乎滿廣的。山坡上也佈滿了森林。要是在晚上迷路，恐怕沒辦法那麼簡單走出來吧。況且是在暴風雨中，腳也可能扭傷了。

原田同學淺淺一笑。一如往常地，彷彿太陽一般。

如果那是真的……

我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攜帶用的雨衣，前往雙根山。風雨隨時間逐漸轉強，路上沒有任何行人。

公車停在站牌旁。這裏是海邊的小城鎮，海岸就在不遠處。

原田同學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

「…………」

我不知道這是心電感應的作用，或者只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

雨就如同裏見同學的預知夢中的雨那樣冰冷。

不祥的冰冷風雨搖晃着草木，發出沙沙聲響。

夢境化爲現實，而且最差的狀況下，要是裏見同學失去了生命。

我的身體不由得打顫。

「還在可是什麼啊。你很擔心你喜歡的女生吧。既然這樣，還不全速衝刺過去？現在可不是顧慮我們的時候……不過，這種時候還會顧慮到朋友，這也是阿瞬的優點就是了。」

我在新宿車站搭上快速列車。雖然書包被我忘在店裏，不過皮包放在制服的口袋裏，所以沒問題。我想中島和原田同學會幫我保管書包的。

要是我隨口搪塞，八成會被那眼神立刻看穿吧。

遠處的天空一亮。雷聲正逐漸接近。

「咦？」

寫着「歡迎來到星空之鎮，江隅鎮！」的拱門立於車站前。星型的吉祥物臉上掛着笑容俯視着我。

情緒越來越焦急了。雨和汗水流入眼睛，讓視野變得模糊。感覺一不小心我也會被強風吹倒。

「不，不用了。沒問題。不需要這麼麻煩你。」

（對了……我直到九歲，都住在這地方。）

該不會這個人真的也有心電感應吧。還是說，每個女生都像這樣能看穿別人的心思？

要是裏見同學真的就像那場夢一樣，在雙根山迷了路。

「你騙人。」

希望我的擔憂只是杞人憂天。我每走一步都這麼想着。

「我聽見了啊，裏見同學怎樣的。怎麼了？那個女生髮生什麼事了嗎？」

兩座形狀相似的山頭並排在一起。那就是雙根山。

爲什麼每次發生都在無所謂的時候，需要時總是聯繫不上。

沒辦法立刻編出謊言。

下一個瞬間，我拔腿跑了起來。

風雨已經強到我幾乎快要抬不起頭來。

「沒關係啊。你就去吧。」

但是，裏見同學就在這附近。這樣的感覺反而越來越強烈。

「啊，嗯。有點事……不算什麼大事就是了。」

（拜託，讓我這次也落空吧。）

在大海的反方向，昏暗的山峯像是要籠罩城鎮般一字排開。

「有帶錢嗎？要我借你一些嗎？」

不過，沒有任何回應。

那是因爲恐懼，或者是回想起夢中的寒意，我自己也分不清楚。

我得快點，要不然這次我也許會失去裏見同學。

以前我和父母曾來到這裏野餐。

「我知道了……謝謝。」

天空亮了一瞬。爆炸般的雷聲讓我不由得膽戰心驚。

鎮上相當安靜。今天不是假日，再加上這種雨天，喜好觀星的遊客也不會想來到此地出遊吧。

上面寫着標高兩百二十一公尺。是座正好適合遠足或健行的小山。

當然也有可能根本不是。也有可能只是跑去朋友家而已。

烏雲覆蓋了整片天空，自天空的另一頭遠遠傳來了雷聲。

不過，我無法保證裏見同學真的去了江隅鎮。這只不過是我的直覺而已。萬一我搞錯了，就會讓裏見老師也跟着白跑一趟。

「呃，可是……」

在我失去父母的這個城鎮——

「這樣啊。你曉得大概會在哪？」

（不過，要是狀況真像我擔心的那樣。）

如果在這種狀況下，連件大衣也沒穿，只穿着制服走在山裏……

由於雨衣是塑膠製的，某種程度上應該可以阻隔低溫。儘管如此還是覺得冷，氣溫已經越降越低了。

「也許這會成爲一個能建立感情的機會啊。可不能隨便讓它溜走。好了，別再猶豫了，還不快去。啊，不過明天要跟我們報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有，下次我們去餐廳喫飯，阿瞬要請客喔。」

現在已經不是猶豫是否該連絡的時候了，我數次寄出簡訊給裏見同學，在換車的過程中也試過直接打她的手機。

「啊，嗯。雖然我也不確定，但是，有個地方我覺得或許有可能。」

「……聽說裏見同學好像沒有回到宿舍。然後那邊的老師很擔心，到處在找人。所以也打電話問我。」

雨勢也漸漸轉強了。看來會變成大雷雨。

原田同學使勁在我背上推了一把，朝着店門口的方向。

咆嘯的風直撲而來，冰冷的雨珠劈哩啪啦地打在雨衣上。

「沒有啦，那個……」

原田同學直盯着我瞧。

就算我又白費功夫，裏見同學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被發現，只要她平安無事那也無所謂。不，這樣才比較好。

車門上方的熒幕上播放着各地的天氣預報。

但是，我不知爲何就是覺得裏見同學前往江隅鎮了。

原田同學直盯着我。坐在座位上的中島也向我投以擔憂的眼神。

「真的很謝謝你們。抱歉！」

不好的預感更加膨脹。

從地方車站轉乘公車，抵達江隅鎮時，雨已經開始下了起來。

眼前是沿着山坡鋪設的山路，彷彿沒有盡頭。

（——總而言之，我先一個人找看看吧。）

那場在雙根山迷路的預知夢，也許會成爲現實……

天空已經逐漸染上暮色。雖然車上相當擁擠，但我現在不怎麼在意。

看着小鎮的風景，聽着海潮聲，沐浴在海風中，胸口深處的回憶逐漸甦醒過來。那座山，那條路，那棟建築物，我都相當熟識。

父母也是在這座小鎮上喪命的。因爲交通事故。兩個人一起。

離開大道往山路走一段距離後，我看見一座樸素的拱門。門上寫着「江隅鎮健行步道入口處」。

——不行，現在不是沉浸在回憶中的時候。

（狀況越來越像夢中的情境了。）

三

目前已經發布大雨特報。天氣由於低氣壓急速發展而劇變，似乎會下起激烈的雷雨。

沒有任何線索。只能沿着山路向前走。

「嗚……」

小時候的我，和父母一起生活，非常幸福……印象中是這樣沒錯。

電話掛斷了。我緊抓着手機愣愣地站在原地。

我在路邊的地圖上查出了雙根山的位置和途徑。

（那樣一來我就會失去「繭子」。）

上坡路描繪着和緩的圓弧，環繞着丘陵。

前方是烏雲密佈的黑暗天空。

（簡直像是通往死後世界的道路一樣。）

不吉利的想法接連浮上腦海。若是就這樣沿着坡道往上爬，該不會能見到過世的雙親吧？

對喔——這塊土地對我來說，就像死後的世界一樣。

已逝雙親的回憶所駐足的，已逝的世界。

是因爲我的提議，裏見同學纔會來到這塊土地上。並不是我被帶入她的夢中，而是我把裏見同學引入了自己的惡夢之中。

所以救出裏見同學是我的責任。

灰暗，冰冷，毫無光亮，颳着暴風雨的森林，不就像是我心中的世界嗎。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我孤身一人，只有喧囂的風雨搖晃周遭草木。

我一個人的話也許還無所謂。但是不能把裏見同學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

一定要逃離這裏。和裏見同學兩個人一起，走出這片昏暗的森林。

頂着雨幕，我拼命挪動雙腳。

在斜坡的另一側，擁有兩個山頂的山影逐漸浮現。

雙根山。

（該怎麼辦……）

就算裏見同學真的就在附近，我也不知該怎麼找。

就在這時，突然間。

單向心電感應連接上了。

《好冷，好冷，好冷……》

在傾盆而下的滂沱大雨之中，我努力思考着。

《水上同學，你是來找我的嗎……但是，爲什麼……？》

當時我尚未擁有的能力。

腳被樹根絆着，失去平衡，摔倒在滿是泥巴的地面上。好痛！

《好冷……好痛……好累……路在哪裏？城鎮在哪個方向？好可怕，好想回家。誰來救救我。媽媽……》

所以，之前辦不到的事，現在也許能夠辦到。

「裏見同學——！」

在父母遭遇交通事故時，當時只是個小孩的我什麼也辦不到。

而且現在她就在這場雷雨中，只穿着制服渾身溼淋淋地顫抖，在黑暗中找不到路。

「裏見同學！你在哪裏，裏見同學！」

突然間，雷光在頭頂上迸裂。撼動山林的轟然巨響令我膽戰心驚。

打在身上幾乎會痛的雨。快要把身子吹倒的強風。

並非都是些好事。反倒是苦澀的回憶更多。

當時我辦不到的事。

怯生生地走出宿舍大門的「繭子」。

（再不快一點，裏見同學真的會凍死……）

我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但是有姑且一試的價值。

足以使人一瞬間眼前發黑的痛覺，我渾身顫抖。

不知不覺間，雷聲，雨聲以及枝丫葉片的摩娑聲都離我遠去。將意識如雷達般向四面八方射出。朝向遠方，還要更遠。送往斜坡的另一側，送往溪谷的另一頭。

（線索……有什麼線索嗎？）

我沒有猜錯，裏見同學真的來到這裏了。就在這座雙根山！

穿過山林，甚至抵達天空或大海。

在心中呼喚。

恐懼與焦慮。

喘息聲像是忍受着痛楚般。心跳聲彷彿響在耳邊。對雷鳴的恐懼。

《水上同學……？》

《……裏見同學，你在哪裏？裏見同學。》

在澀谷見面時的「繭子」。

我和裏見同學之間，是不是也能引發同樣的現象呢。每個人自己無法達成，但同心協力也許就能辦到。

那羣孩子也一樣，傳說中每一個人分開來看和尋常孩童沒有兩樣，但只要協力合作就能飛天渡海，發揮巨大的力量。

乘着強烈的陣風，雨滴再度劇烈敲打在身上。

但是裏見同學早已經凍僵了。現在才聯絡警察組織搜索隊，來得及嗎？

我蹬向溼滑泥濘的地面，跑了起來。

因爲我而從樓梯上摔落，儘管如此仍願意對我展露笑靨的「繭子」。

好痛……站不起來。已經沒有力氣能站起來了。

《聽得見我的聲音嗎？裏見同學，我是水上瞬。我來救你了……》

繭子的動搖與困惑傳至我腦海。不過感情並沒有太大的起伏。好像是連驚訝或慌張的力氣都沒有了。裏見同學已經疲憊至極，而且全身凍僵。

我集中精神在聽覺上，等候回應會不會從何處傳來。

我以前也曾經試過幾次。比方說在京都的飯店屋頂上，試着呼喚身處同一個城鎮的「繭子」。但那時沒有任何反應。

我放聲呼喊。但是沒反應。她好像聽不見我的聲音。

就在這時，書上記載的傳說閃過腦海。

雖然似乎沒有骨折，但每走一步痛楚便傳遍全身。不過，也不能就這麼停下腳步，要是停下來休息，肯定就再也踏不出下一步了。

《拜託回答我啊，繭子！》

周遭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裏見同學在森林中找不到路。

這是爲了自己主動開啓心電感應。

我在設置於路旁的木製步道路徑告示牌邊，停下了腳步。

冰冷的水珠沿着臉頰，手臂，小腿流下。制服和內衣，襪子和鞋子全都吸了水而緊貼着肌膚。甚至沒有力氣能拂去貼在臉頰上的頭髮。

我壓抑着焦躁的心情，停下腳步，使勁全力逼自己的腦子運轉。

連上了！

裏見同學的視野中，有沒有什麼可以辨認的東西？

我彷彿祈禱般呼喊，就在這時。

以及左腳踝一陣又一陣地傳來刺痛。

儘管如此，對我來說，「繭子」是無可取代的。

在傾盆大雨之中，我集中精神在心中呼喊。

上一次用這麼大的音量呼喚誰的名字，大概是失去雙親的時候吧。

我想到了。能找到裏見同學的方法。

如果那傳說與我們有某些關係的話。

我一定能找到的。

在記憶中找出「繭子」的身影。

「裏見同學——！」

《水上同學……咦？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某處。一定還在。就在我的附近，等待我伸出援手。我集中意識，豎起耳朵傾聽，只要我努力尋找那聲音。

《如果你聽見我的聲音，就回答我，「繭子」。》

「裏見同學！」

裏見同學的所在位置。

雖然得知事故消息從學校趕到了醫院，但就連遺體都沒能讓我看。我只能木然地聽從周遭大人們的指示。

然而，單向心電感應突然間又斷了。裏見同學眼中的情景不再傳入我的腦海。這樣一來我沒辦法找到她所在之處的線索。

《「繭子」，你在哪裏。在哪裏，在哪裏……》

她自己已經完全失去了方向。恐怕不曉得何處是北何處是南吧。

不一定只要靠我的力量。向其他人求助也可以。像以前這塊土地上的天狗孩童一樣，齊心合力——

四

我第一次成功掌控了與裏見同學——與繭子之間的心電感應。

我只能一面放聲呼喚裏見同學，一面奔跑。

（對了，還有這個方法！）

《呼，呼，呼，呼……》

（裏見同學會在哪呢……）

「繭子」位於何處。

這樣不行。我的聲音被雷聲和風雨聲掩蓋，這點音量恐怕在十公尺外就聽不見了。

「繭子！」

爲什麼明知道危險，卻仍然一個人跑來這地方呢？

別想了，這問題晚點見到裏見同學再問她就好。

隨着年齡增長，好歹也該多懂一點事纔對。雖然上次辦不到，但這次總該有我能做的事吧。

有沒有什麼辦法呢。能找到裏見同學的方法。能知道里見同學位置的方法。

我不由得大喊。同一時間，雷鳴再度響起。

狀況比起夢中情境更加糟糕。

（冷靜下來……不能就這樣走一步算一步。）

我必須只靠我的力量，想辦法救出裏見同學。

閉上眼睛深呼吸，集中精神。

在清水寺瞥見的「繭子」。

但現在不一樣了。

裏見同學的感受接連傳入我的腦海。

別焦急……想點辦法。

一直以來，心電感應總是毫無預兆地連繫，沒多久又不聽使喚地切斷。我只能任憑它的擺佈，因此傷透腦筋或混亂不已。

別害怕。集中精神啊。

爲了擴展心電感應的範圍，拼命集中精神。

尋找裏見同學的聲音。

《我正用心電感應和你交談。我現在正在雙根山。我想大概離你沒有很遠。》

幸好我手上還有手機。我可以用手機連絡地方警察局，找大批人手來幫忙找裏見同學……

現在已經沒辦法找人來幫我。

《晚點再說明。你知道自己現在的位置嗎？》

裏見同學的身子如鉛塊般沉重。由於激烈的風雨，全身上下像是淋浴般徹底溼透。

但是，如果我能用自己的意志控制心電感應……

全身結凍般的寒意。疲勞感。以及腳踝扭傷的痛楚。

閉上眼睛，朝着暴風雨席捲的黑暗呼喚。

不，也許那已經發生了。我找到了裏見同學，每次前去與她見面，每次與她交談，每次彼此碰觸後，聯繫就變得更強。心電感應的連接次數增加，夢境彼此融合，甚至發生記憶的流出。

《我不知道。很暗，而且迷路好一段時間了……》

《這樣啊。不過不用擔心。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安心感自裏見同學的胸口滿溢而出，爲我的到來而欣喜。

這次的心電感應並沒有輕易中斷。依照我的意志維持連結的狀態。

現在回想起來，之前在澀谷車站，我的意識和記憶流入裏見同學內在時，讓心電感應能雙向溝通的條件就已經備齊了。

雖然那時我只把發生的事視作一種災厄。

不過，現在這份心電感應的力量比什麼都值得依靠。

我現在完全能明白繭子的狀況。她現在正坐在一棵大樹底下避雨。

似乎已經沒有力氣站起身了。

雖然把身子靠在樹幹旁，但無法躲避隨風橫向撲來的雨，以及從枝丫葉片落下的水珠。溼透的制服奪走了大部分的體溫。扭傷的左腳踝現在仍一陣陣地刺痛。寒冷與疲勞與受傷的疼痛。就連維持意識清醒都必須費盡力氣。

雷聲轟鳴。

《呀……！》

繭子搗住耳朵，縮起身子。

同樣的雷鳴傳入我自己的聽覺中。

我的視野與繭子的視野，我耳中聽見的聲音與繭子聽見的聲音，我們的所見所聽，想法與感受，全都連結在一起了。

兩個人的感覺與意識與對方感應，成爲半融合的狀態。

就像之前預知夢中一樣。

裏見繭子的意識流入水上瞬，而水上瞬的意識也流入裏見繭子。

「我」變成了「我（繭子）」。「我（繭子）」也變成了「我」。

《繭子，仔細看看周遭。有沒有景物能分辨現在的位置。》

跑着跑着，不知道跌倒了幾次。我也變得全身沾滿泥巴，渾身都是擦傷，有些傷口流着血。不過我一點也不在乎。

謹慎地走在泥巴地上，我只用意識詢問道：

將手撐在樹幹上，拼命使勁想要站起身。手一滑，又跌倒坐回原地。

那樣的心情，也同樣傳入了我（繭子）的心中。自責，後悔，對我（繭子）感到歉疚的心情。

在黑暗中也能分辨出顏色的，彷彿會發光的青藍色繡球花。

藍色的花朵一路蔓延到斜坡上的雜木林。

現在這一刻，你正爲了我（繭子），在暴雨中奔跑。

彷彿照亮黑暗的燈光般，那美麗的繡球花的藍色好像本身就散發着螢光似的光芒。

兩個人一起聚精會神地觀察。感覺與意識的融合變得更深。

不是這樣。追根究柢，只要我打從一開始就把心電感應的事向繭子說明清楚，彼此商量就好了。就是因爲我優柔寡斷，纔會變成這樣……

心情激動得與第一次在清水寺見到她一樣。

彷彿在黑暗中散發着光芒，一叢叢的繡球花。

分享着彼此的體溫，我踩穩了地面，邁開步伐。

繭子的思考和身體似乎取回了幾分氣力。

「抓緊喔。」

所以能夠清楚明白對方的心情。也能理解至今爲止感受的煩惱與苦悶。

手被磨破了。臉頰被草割破了。不過我管不了那麼多，不顧一切向上爬。

《分辨位置的景物……？》

「……好暖和。」

我（繭子）一直以來都像這樣。總是在猶豫，沒辦法下決定……因爲不懂得和男生相處，會怕生，又總是有話悶在心裏，個性懦弱。

水上同學特地爲了我（繭子）趕到這裏，要想辦法幫上水上同學的忙纔行。

繭子失去血色的臉龐因雨水與淚水而濡溼，儘管如此，她仍然對我展露笑容。

爲了不輸給風雨聲，我以自己能發出的最大音量放聲大喊。透過繭子的聽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近！馬上就到了！

看見映在我（繭子）眼中的繡球花，我爲之一驚。

情緒激動的激勵傳了過來。我（繭子）也振奮起精神。沒錯……水上同學就快要到了。我（繭子）不能放棄。

《出門時，天氣預報說今天是晴天……》

「繭子——……！」

繭子點了點頭，手臂環抱我的肩膀。

繡球花的路標。

那是片藍到幾乎會閃閃發光的繡球花叢。甚至讓我覺得，這是不是不太正常啊？這麼豔麗的繡球花，我在京都和鎌倉都沒見過。

簡直像是雙胞胎兄妹。

事實上就是這樣。我其實一直想向誰坦白心中的想法。向着某個人好好表達自己。想和誰促膝長談，瞭解彼此。

在前方不遠處的岔路上，有一塊標示着「繡球花之道」的區域。

我拾起了掉在一旁的學校書包，將那冰冷的纖瘦身體往上提起。沒問題，看來體力不如中島的我也能勉強背起體重輕的繭子行走。

但是，錯的人明明是我（繭子）啊。如果我（繭子）聽從水上同學的忠告，別自己隨便行動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視線環顧四周，雙根山就在我背後。

《我打國際電話問我父親，問我小時候的事。結果父親說，我直到三歲前也住在江隅鎮上。》

前來幫助我（繭子）了。

「水上同學！」

不會，沒這回事。因爲刻意不說是爲了不想讓我（繭子）困擾或害怕。況且，如果立場相反過來，自己一定什麼也做不到。

我加快腳步，循着繡球花叢前進。

但是在我（繭子）的身旁，野生的繡球花聚集成叢，綻放着花朵。

這樣的疑問浮現在腦海。

比起在清水寺或學校綻放的繡球花都更加鮮豔的藍色。繡球花的藍色。

最後，我和繭子兩人的視野彼此重疊一致。

好不容易終於爬上山坡。山坡頂是黑壓壓的森林。在晴朗的日子裏，這應該是宜人舒適的樹林吧。

我（繭子）仍然癱坐在泥水中，全身提不起任何力氣。連寒意或冰冷的感覺都已經失去。感覺好像下一刻就要失去意識了。

我只是害怕失去你而已。要是連你也消失了，我又會變成孤單一個人了。

《所以我以爲事情不會變得像預知夢那樣。但是一來到鎮上，突然回想起許多以前的事，就不由得想上山看看……我原本打算馬上回到車站的，但是腳扭傷就動不了了。跌倒時手機也不曉得掉到哪裏去了……》

這個我也一樣。和別人相處讓我害怕得難以忍受。我不知道怎麼和別人相處，總是一廂情願，腦袋裏面東想西想，但實際行動每次都闖禍。

於是。

在我來到此處的路上，並沒有看到繡球花。

（話說回來，爲什麼繭子會來到江隅鎮呢？）

我切換感覺的開關，將意識集中在繭子的視野。將她眼中雙根山的角度，周圍的樹叢與繡球花的位置關係納入考量，尋找她的位置並慎重前進。

體恤我的處境。

好幾次差點沿着斜坡滑落，但我抓着草地讓身體緊貼在地面上，使勁力氣向前進。

簡直像是霓虹燈飾似的，花朵散發着幽暗的光澤，引導着我。

「水上同學，你來找我了啊。」

我將那嬌弱的身子背在背上。溼透的身體彼此緊貼。繭子的制服吸收的雨水滲入我的衣服。

儘管如此，你/你卻總是像這樣擔憂着我（繭子）/我。雖然自己心中懷抱着無數的傷口，有時迷惘，有時煩惱，有時也爲此痛苦。

《是的。我最近才知道，我小時候曾經住在江隅鎮。》

「水上同學……」

我把自己原本穿着的雨衣披到繭子身上。

「我（繭子）」擦了擦被淚水與雨水濡溼的雙眼，環顧四周。

繭子渾身溼透，頭髮和制服都沾滿了泥巴。數條濡溼的髮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蝴蝶髮夾也明顯歪向一旁，幾乎就要掉落。

心電感應仍然連接着。從這個位置看向雙根山的頂峯，與繭子所在位置看見的形狀相同。

我/我（繭子）彼此非常相似。

她失去力氣緩緩向前倒下時，我衝上去抱緊了她。好冰。全身簡直像冰塊一樣。

《繭子，你等等。我現在就去接你！》

《你別動！我馬上就過去！》

我也用心電感應問。儘管風強雨大，心與心之間的對話不受干擾。

《想起以前的事？》

心裏總是懷着不安，沒有自信，有話悶在心裏，害怕着某些事物……

我摸着長草或樹枝，開始爬上斜坡。

振作點！我呼喊着。我很快就會趕到你那邊。然後我們兩個一起下山去醫院吧。

我（繭子）一定就在那個地方。

繭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不是。不是那樣。繭子。

回答傳了過來。不是說話聲，是心電感應。

我跑向路旁的地圖告示牌。

有了！

《水上同學，我在這裏。我在這裏，等着你。》

繭子，其實我一直都很寂寞。

但找不到什麼能分辨位置的物體。沒有嗎……難道什麼都沒有嗎？

都是我的錯。繭子會遇上這種事，是我的責任。都是因爲我告訴繭子雙根山在什麼地方，纔會變成這樣。我不知該怎麼責備自己纔好。

我不是那樣了不起的人。

跑一小段路後，彷彿絢麗的煙火綻放般，色彩鮮豔的繡球花叢出現在我眼前。

我有種清楚的預感。繭子就在這片黑暗的深處。

不過這樣也好。如果我感覺到幾分冷，就等同於繭子感覺到幾分暖和。

很近。應該就在附近了。

我（繭子）眼中看見的景物是，沐浴在大雨之中的樹林。彷彿沒有邊際的黑暗。雙根山的兩座山頂。還有……

繭子，其實和你相遇之前我自己也沒發現到。

聽見繭子的聲音，我回過頭去。

「繭子！」

「撐着點。我會直接送你到鎮上的醫院。」

一個嬌小的人影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大樹的樹幹旁。我跌跌撞撞地跑向她。

也許是因爲身體緊貼着吧，繭子的思考清晰地傳來。

無法向任何人表明自己的迷惘或煩惱，只能一個人抱着頭苦惱。

我來到岔路，轉向「繡球花之道」的方向，是條小路。如果我照常前進，也許不會發現這裏有條小路吧。

《所以說你出生地也是在江隅鎮？和我一樣？》

我再一次頂着風雨，拔腿向前衝刺。

——找到了！是繭子！

聽見「我」的問題，「我（繭子）」回答道：

「振作點，已經沒事了。」

不久後，我來到路旁的斜坡上開滿繡球花的場所。

《好像是這樣沒錯。我自己也不記得就是了。》

《那和我們擁有心電感應或預知能力，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來江隅鎮看看。要是發現了什麼，再和你聯絡，然後也許又能兩個人一起商量討論。》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啊……抱歉，因爲我沒想太多就提出那個方法，害你遇到危險。》

《不是的。是我應該要聽你說的纔對。如果我和你兩個人一起來，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吧。》

因爲夢見的預知夢，反而按照夢中的狀況行動，結果使得預知夢實現。聽起來像一種時間悖論。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輕率的行爲，又給水上同學添麻煩了……那個，我會不會很重？》

《完全不會啊。要是我真的覺得重，這個想法也會傳達給你纔對。目前我們沒辦法對彼此說謊。》

《對喔……說得也是。》

鬆了口氣般的感情。看來她的精神稍有恢復。

我找到了斜坡坡度較緩的位置，揹着繭子，伸手抓着樹枝緩緩下坡，好不容易終於回到剛纔的「繡球花之道」。

《水上同學爲什麼知道我在這裏呢？》

收到並非語言而是以心電感應傳達的問題，我也以心電感應回答：

《裏見老師發現你不見了，擔心你出事，打電話來問我。然後我就猜，你也許會在這裏。》

《大哥一定也很擔心我吧。》

《回到鎮上就趕緊打電話報平安吧。讓男朋友擔心不太好。》

《大哥不是我的男朋友。》

繭子如此回答，我驚訝地問。

《咦？不是嗎？》

《大哥和我沒有戀愛關係。現在正在和大哥交往的，是在同一間學校教數學的女老師。但是這在學校是祕密，所以和親戚的我表現得好像男女朋友一樣親近。我只是煙霧彈而已。》

雖然我不知道這和預知夢或心電感應有什麼關聯。

心電感應傳來繭子惡作劇般的情緒。

《所以說，之前在餐廳你說「我有正在交往的對象」，那也是騙人的？》

我所想的事情，有傳達給你嗎？

說不定能彼此協助，互相幫忙。

日記　四

——最後，當我們好不容易回到車站前時，時鐘已經指着九點半。

醫院就在附近。夜間看診的燈志亮着。

《是的。你猜對了。》

感覺好像真的多出一個雙胞胎哥哥。回想起來，我們的生日好像同樣是在七月七日。

現在心電感應已經切斷了，但我仍然覺得自己的一部分仍然殘留在對方那邊。或者說，其實現在心電感應仍然連接着，這些想法全都傳過去了也說不定。

畫在「歡迎來到江隅鎮！」的拱門上的吉祥物的笑容，不知怎地看起來格外可靠。

不知怎地，有種鬆了口氣似的，或是如釋重負般的奇怪感覺。

因爲，我和你已經類似於彼此的一部分了。

《雖然大家起鬨會讓我很害臊，但只要不刻意澄清，當有人要介紹男生給我認識，也能當作拒絕的藉口。》

雖然我之前就覺得說繭子和裏見老師是一對戀人好像不太對勁，看來我的直覺猜中了。

*

我不由得慌了起來。糟糕。思考的內容全都會直接傳給繭子。

如果你收到了，我想你應該會知道我有多麼感謝你。

因爲我不經大腦的行動，讓大哥也很擔心。

用心電感應對話是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簡直像是兩個人的心合而爲一一樣，對方的想法全部都會傳到我這邊，我的思考也會全部傳過去。

《要是我說謊，水上同學也會馬上明白吧？》

不過，我已經覺得無所謂了。現在還要顧忌面子也沒意義。

雖然今後說不定還會給你帶來許多麻煩。

我們已經不是孤單一個人了。

如果不算太麻煩的話，你應該會原諒我吧。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是，當他趕來找到我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心電感應的聲音傳來時，我還以爲自己在作夢。

我加快腳步。無論走了多久都不覺得疲憊。體力源源不絕地湧現，我自己也爲之喫驚。

繭子的思考不再傳來。原本環抱着我的脖子的手臂無力地下垂。應該是疲憊至極而睡着了吧。

我又給人家帶來麻煩了。

《那時我很害怕水上同學，纔會說出那種話。對不起。》

簡直像是成爲彼此的一部分似的。

《是這樣喔？真的嗎？》

水上瞬同學，你聽得見嗎？

這點我真的有在反省，也覺得很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