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都故事
《在紫陽花開的季節我們彼此感應》 · 志茂文彥 · 1.8萬 字
一
自校外教學回來之後過了三天,我仍然沉浸在放不下的陰鬱心情中。
最後,我什麼事也沒查清楚,就這樣回到了東京。那個蝴蝶髮夾的女生真的是「繭子」嗎,我依然不明白。
(要不要乾脆直接到鎌倉一趟呢?)
只要前往源氏山女子學院高中,也許就能遇見那女孩。
然而,一想到接下來的問題,我便無法斷然付諸實行。
抵達了鎌倉,想辦法見到那女生之後——要是發現那女生真的是「繭子」,我又該怎麼辦纔好?
我其實並不希望把這件事向大衆公開,藉此成爲有名人之類的。也不希望請某處的大學來研究這個現象。
在日後的方針決定以前,是不是應該更謹慎一些呢。反正只要下定決心,當天就能來回。
我從校外教學回來之後就這麼一直爲此迷惘,拿不定主意。
「水上。」
「咦?啊,原田同學。」
放學時,在校舍出入口的鞋櫃前叫住我的人,是在京都曾助我一臂之力,一班的原田美和同學。
「我聽中島說過了。最後好像沒有見到面喔?你們的朋友,還有那個源氏山的女生。」
「啊……好,好像是這樣。不好意思,難得都請你幫忙了。」
「那個……也許這樣講會讓你不愉快,我先說聲抱歉。」
原田同學稍稍壓低音量。
「喜歡上源氏山的女生的人,其實不是你們的朋友,是水上你自己吧。」
「咦。爲,爲什麼這樣問——沒有啊。」
我驚訝地愣了一會,難道這個人也有心電感應嗎。
「我覺得中島還不錯啊。而且好像也沒女朋友。」
「我身高沒那麼高就是了。」
「原田同學喜歡占星術嗎?」
脣間叼着吸管,原田同學神色複雜地雙手抱胸。
回覆馬上就到了。
二
她說自己一直交不到男朋友,讓我覺得有點意外。原田同學是個五官立體深邃的美人,身材也好,留到肩膀長度的頭髮也相當亮麗。感覺應該很有人氣的說。
「對啊。還有喔,興趣會比較偏向室內派,感性豐沛,但個性保守謹慎。不會輕易喜歡上別人,也不會隨便聽信別人的話。啊,我不是在說水上就是這樣喔。就只是在說巨蟹座的一般男性。然後還有,集中力不錯,和母親特別親,有點內向而且會怕生。雖然看起來冷漠,但其實用情非常深,是個浪漫家而且重視家人。」
「咦,那個,先等等……」
發出後回覆同樣馬上傳來。
「咦?」
「也不算是認識啦,只是在清水寺偶然看見而已。」
對這種情境我不習慣,而且也不自在。
「是喔……」
〈我會穿制服去〉
別開玩笑了。我按下回覆鈕後輸入:
原田同學的神情透露出幾分歉疚,我不由得慌了起來。說是出乎意料好像有點失禮,不過我沒想過她會這樣體恤談話對象。
「我的事就先放一旁吧。原田同學呢?籃球隊的佐倉學長,你打算放棄嗎?」
「哦,哦……」
「咦?啊,這個嘛……嗯……我,我也不曉得。」
「所以,要是沒有得到來自家庭的愛情,人生說不定會變得很悲慘。怎樣,感覺有準嗎?」
和女孩子交換信箱也是第一次的經驗。話說回來,其實我的手機只記錄了伯母的家和中島的電話。
我被嗆到,一口咖啡不由得噴了出來。
等等,不過我該穿什麼去纔好?
「用看的就曉得了。表情看起來超沒精神的。」
「天蠍座的女生啊,戀愛上非常專一,非常熱情而且充滿祕密喔。不過我朋友說我一點也不像就是了。啊哈哈哈。」
「是喔,那就確定參加囉。」
「是喔……」
「只是我不曉得而已。哦,原來巨蟹座偏重家庭,個性慎重啊。」
「七月七號,巨蟹座吧。偏重家庭,思考慎重個性纖細。喔~感覺有點準喔。」
「比方說我,個性就像這樣,話說個沒完、靜不下來。所以我覺得沉穩一點的比較好。佐倉學長也是話不多,而且身高很高,人又帥。」
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呢。我和原田同學兩個人離開學校後,走進了速食店。
話雖如此,既然人家好心約我,那我也不好意思糟蹋。
當對方提起這種話題,我該說什麼纔好。
「我拜託中島,想請他幫我介紹籃球隊的佐倉學長。但是一問才知道,學長好像已經有喜歡的對象了。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過感覺聊起來滿輕鬆的。我還滿少和男生兩個人聊天的,不過和水上就不太會緊張耶。現在居然能這樣聊自己喜歡的對象,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啊對了。水上你什麼座?」
她說着,趴在桌上,把臉抵在手上磨蹭。應該沒有化妝吧。
對話完全被原田同學牽着走,最後我們在速食店前道別。我自己也覺得自己的意志未免太薄弱了。
「你說中島喔。的確,他是個不無聊的人啦……嗯~」
不過,實際上星期日的確沒有什麼行程,去了也沒什麼影響。
「咦?」
「真要我選的話,比起中島,也許我比較喜歡水上你這型喔。」
原來就寫在臉上嗎。雖然我一直以爲自己是個表情木然的人,但也許我只是沒有自覺,其實意外地並非如此。
況且,由女生主動邀請我「要不要一起去哪裏」,這種機會說不定在高中生活就僅此一次了。
「啊啊~有沒有哪個好對象從天上掉下來啊。」
老實說,我內心大喫一驚。好像也不算是完全沒說中……?
「對了。水上你星期日有空嗎?」
「沒,沒有啊。其實不會。」
〈今天穿制服就可以嗎?〉
我這麼回答後,原田同學叼着吸管,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原田害臊似地笑了笑,豪爽地大把抽起桌旁的紙餐巾,幫我把桌子擦乾。我也擦拭濡溼的制服。
「對了,要不要交換信箱?要是你想和那個源氏山的女生見面就傳簡訊給我。我會再拜託學姐看看。」
我從未自朋友手上拿到生日禮物,不過好像也沒必要現在提起。
原田同學說完,手肘抵在桌面上,撐着臉頰,叼着烏龍茶的吸管輕啜。據她本人所言,「現在正在減肥,避免攝取糖分」。不過我不管怎麼看都不覺得她有減肥的必要性。
「嗯,謝謝你。」
原田同學繼續往下說。
「朋友中有個女生特別喜歡。常常聽她在說,結果連我都記得了。啊,其實我沒有真的很信啦。只是知道的話,聊天時就多個話題,對吧。我是天蠍座,和水上的契合度很高喔。啊哈哈,太好了。」
「哈哈哈……」
突然間,她抬起臉直視着我。
這倒是真的。我們的確還算聊得開。對喔,原來星座可以活用在這方面嗎。真是上了一課。
原田同學逕自煩惱起來。
「沒有,也不是這樣……」
……像這樣東想西想傷透腦筋,也是典型巨蟹座的個性嗎?
「壘球隊的朋友們叫我去替她們的練習賽加油打氣。因爲人數越多越有氣勢,目前正在募集參加者。在學校操場,星期日十點開始比賽。你有什麼預定行程嗎?」
「哇~你講話好甜喔。也許我們真的有點適合喔?」
「那就說定囉。啊,已經這麼晚了。我得先走了,星期日要來喔。」
其實也不是那樣。話說也不是什麼熱情就是了。
我想到最後,決定發簡訊問原田同學。
我如此應付後點了點頭,笑意再度回到原田同學臉上。
「哎呀,抱歉。我一個人興奮起來。男生對星座什麼的沒興趣吧。」
「所以說是一見鍾情囉?只是見到一眼,就開始調查人家的學校,還跑去人家校外教學的目的地找人?嗚哇,真意外耶。原來水上你還滿積極的嘛。表面上看起來像乖乖牌的說……啊哇哇,講這種話太失禮了,抱歉抱歉。」
「沒事的話就來嘛。我也比較好應付朋友。要是你覺得無聊,比賽途中就可以先走也沒關係。還是說你其實不方便?」
這人還真健談啊。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說我積極。
「沒有啦,最後我跑去哲學之道,但沒有見到她……至於現在,我覺得應該要先冷靜下來。」
「啊,你說星座?啊……生日是七月七日,所以……」
「哪,水上,我們兩個傷心人,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
「嗯~唔~」
大幅度揮動手中學校指定款式的書包,原田同學也嘆了口氣。
「啊哈哈,你的反應好像漫畫喔。抱歉抱歉,我講了奇怪的話吧。」
「水上看起來就很正直啊,感覺絕對不會劈腿。也不像其他男生一樣孩子氣整天胡鬧。帶有一種透明感也是加分。」
「咳咳,爲什麼、是我。咳咳……」
「是沒有啦……」
雖然我想了很多,不過最後我還是決定去爲壘球隊加油。再怎麼說我已經說過要去了,我想盡量守信。
「透……透明感?」
星期日,我在與平日相同的時間醒來。
「那時明明積極熱情成那樣,這麼快就放棄了喔?啊……跟我想的一樣,水上你不知該說是有自制心,還是特別理性呢。」
「哦,生日在七夕喔。真好耶,感覺很好記。應該能拿到很多朋友送的生日禮物吧。」
「啊……嗯。」
「其實我也是啦……」
這不就是,我這個人在或不在都沒人曉得的意思嗎?
「唔,雖然說是喜歡,但也只是遠遠眺望覺得好帥而已。其實我反而覺得,在真的喜歡上之前知道,這樣還比較好。啊~不過我大概就是像這樣,總是準備臨陣脫逃纔會一直交不到男朋友吧。嗚嗚嗚。」
「單戀真是麻煩啊~」
「順帶一提,我的天蠍座啊。」
〈制服就OK。但是我想看看水上的便服,所以穿便服來也可以!〉
等等,這種分析只是列出對誰都有可能符合的條件罷了,就算說中了也只代表我符合人家口中典型巨蟹座的個性罷了。
畢竟是要去學校,照理來說應該要穿制服……不過,今天是假日。要是旁邊所有人都穿便服,只有我穿制服肯定很顯眼。
老實說,我不是很想去。像我這種低氣壓的人去給比賽加油,擺明了就是不對勁。說不定連旁人的熱情也會隨之降溫。
我不曉得有什麼「太好了」,不過至少比起相性最差要值得高興吧。
「如果兩人同時喜歡對方,要交往就簡單多了。不過大部分都不會那麼順利啊。喜歡上對方的那一方不主動靠近,就什麼也不用談。可一旦積極過頭了,又會把人家嚇跑。」
原田同學說的話我很明白。我與「繭子」的關係也很類似。
該怎麼辦纔好呢。
她突然改變了話題,讓我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我可以問嗎?水上你是怎麼認識那個女生的?」
「也許只是旁人沒注意到,其實真有這一面也說不定吧?」
你幫我決定準不準也沒意義吧。
〈真可惜☆ 那晚點見。〉
烤了麪包準備早餐。情緒高昂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在星期天因爲受到學校友人的邀請,前去幫壘球隊加油。
對其他人而言沒什麼了不起,在日常生活中恐怕是稀鬆平常。但是對我而言並非如此。這是劃時代的重大事件。這種事到畢業爲止恐怕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這時。
突然間,單向心電感應連接上了。
《好可怕!》
我渾身僵硬。手中的麪包掉在地上。
心臟劇烈地鼓動着。那脈搏並不屬於我,是「繭子」的心臟。
視野一片黑暗。像是閉着眼睛,或是用手掩着臉似的。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我爲什麼會在這裏。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該怎麼辦。》
突然,心電感應中斷了。
與上次幾乎隔了兩個月,自從升上二年級後第一次的單向心電感應。
傳達給我的——
是「繭子」的混亂與疑惑——還有恐懼?
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因爲聯繫只維持短短一瞬間,我無法得知具體的狀況。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的心臟也正劇烈跳動。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與「繭子」的恐懼同步了。
(「繭子」發生了什麼事……!)
我看向時鐘。時間剛過九點。
我取出了手機,發簡訊給原田同學。
無法據實以告讓我感到歉疚。不過,我真的沒其他辦法。
(這裏就是那個女生所住的城鎮。)
心電感應居然在一天內連接上兩次,而且時間幾乎沒有太長間隔。
「這樣啊,恭喜。」
星期一早晨,在走廊上遇見原田同學時,我立刻低下頭。
這真的不是稀鬆平常的小事。真的有事發生在「繭子」身上了。
門前栽種着繡球花的花叢。
就像剛纔「繭子」自己所說的,不需要那樣大驚小怪。
看着不知從何說起的我,原田同學恐怕是體貼我的難以啓齒吧,她一張地裝出生氣的表情,雙手叉腰。
夢?
(就這樣從池袋一路坐下去到新宿轉車,就能到鎌倉了……)
「請問這裏有沒有一位叫做繭子的人?我用心電感應查覺到她有危險,前來幫助她了!」
如果現在「繭子」身陷危險,需要某人的協助。
既然我單方面毀約,我想我應該有解釋清楚的義務。
「呃,這個嘛……」
我找到公車搭上,坐在車內經過一段時間的搖晃,從城鎮中心穿越住宅區,進入丘陵地區,最後終於在「源氏山女子高中前」的站牌前停下。
由於突如其來的衝擊,我甚至沒發現電車已經駛離月臺。
(在京都好像也見過繡球花。)
好了,接下來該如何行動呢。
當時的繡球花顏色仍然淡薄,但在此地鎌倉,繡球花已經開始染上幾分淡藍或粉紅。令人聯想到和果子的柔和顏色。
斷線了。
我還以爲會捱罵,沒想到她先擔心我的安危。
把我拉到無人之處後,原田同學壓低聲音問道:
若在過去,即使陷入這種事態我也無能爲力。畢竟我不知道對方住在哪裏。
突然間。
不過,夢究竟是夢。
然而現在狀況已經不同了。如果「繭子」就是那位蝴蝶髮夾的少女,我只要前往鎌倉就有可能見上一面。
源氏山女子高中,是坐落於山丘半腰處的優雅木造建築。
我走出剪票口。五月下旬的日光亮晃晃地灑落在車站前,無數行人來來去去,熱鬧無比。載着觀光客的人力車,還有許多名產商品的廣告映入眼簾。
我在心中再度道歉。
再說,抵達了源氏女子高中的宿舍之後,我又該怎麼說纔好?
也許這和「繭子」深藏心中的「祕密」有所關連也說不定——算了,這種事現在一點也不重要。
如果現在察覺這件事的,只有我一個人。
(要冷靜。仔細想想。思考之後該怎麼行動。)
(明天到學校再鞠躬低頭道歉吧。)
最後我的雙腳停在原地。電車的門關上,駛出月臺。
我慢吞吞地回到了公車站,回到車站的公車正好抵達。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沒辦法去了!〉
有種想找人泄憤的心情。就連美麗的繡球花都叫人心煩。
(不過,就算趕到了我又能做什麼?對方不認識我,況且那名蝴蝶髮夾的女生究竟是不是「繭子」,也還不確定。)
〈怎麼了嗎,難道發生交通事故了?〉
這時,我又收到了簡訊。發訊人是原田同學。
這樣一來,加上哲學之道的那次,已經連續兩次白跑一趟了。
在我陷入混亂時,學校那一站已經到了。如果我要去幫壘球隊加油,當然就得在這一站下車。但是——
在操場上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們的聲音傳入耳中。只要找人詢問這學校的二年級是否有名爲「繭子」的學生,或許就能得知現在她本人是否遭遇到什麼壞事。
咦?什麼?
不過,我沒有空閒時間能沉浸在觀光氣氛中。在電車上我已經先用智慧型手機調查了前往源氏山女子高中的交通途徑。從車站搭乘公車約十五分鐘左右。宿舍似乎也在學校附近。
「我可以問你理由嗎?啊,順便跟你報告一下,昨天的比賽是我們學校贏了。七對五的打擊戰。我朋友也打出得分安打喔。」
真是的,這種事就不用去想了。我什麼也做不到。
〈差不多那樣。不過你不用擔心。真的很抱歉。〉
我不由得驚叫出聲,連連眨眼。
越接近鎌倉,車上也變得更加擁擠。畢竟是星期天,天氣也晴朗,觀光客似乎不少。突然間,電車左右兩方出現了覆蓋着亮眼的春日綠意的山頭。彷彿從剛纔的平原地區闖進了另一個不同的空間。
既然如此,結論已經再明白不過。
《不過我沒事的。因爲作惡夢就想哭實在太孩子氣了。抱歉讓你擔心了。》
此時「繭子」可能正暴露在生命危險之下啊——
果然空氣嗅起來和東京不一樣。綠意特別多,沒什麼顯眼的建築,也沒有特別高的大廈。城鎮整體散發着沉穩悠閒的氣氛。
《沒什麼。只是做了個惡夢……》
回覆立刻就傳來。
「啥?」
況且內容居然是《我說不定馬上就要死掉了》。
(我到底是在搞什麼啊……)
三
只是因爲做了惡夢,所以就害怕成那樣?
《怎麼了嗎?繭子。你從剛纔看起來就不太舒服耶。》
現在我應該要爲了「繭子」平安無事而開心,然而我的情操並沒有那麼高尚。
那份恐懼傳入我心中,令我差點腿軟癱坐在地上。
「呃……嗯,是沒錯啦……」
四周樹林環繞,周邊有着幽靜的住宅區以及看起來頗有歷史的寺廟。與我所就讀的——位於熱鬧嘈雜,環境複雜的城鎮中——鋼筋水泥造學校,光從外觀上就全然不同。不愧是分數高同時地位也高,歷史悠久的名門學校。
不知爲何,有種懷念的感覺。也許是因爲我小時候也居住在靠海的城鎮。
門關上了。這個瞬間,心電感應又連接上了。
然而,我卻臨時拒絕了原田同學的邀請,花了來回兩千元的電車錢,大老遠趕到鎌倉,這樣一來我的立場又該往哪擺。
「繭子」喃喃的自言自語傳入我腦海。
《我說不定馬上就要死掉了……》
總而言之,我只能先到鎌倉看看狀況。
那麼我是不是應該取消壘球隊的加油行程,趕往鎌倉纔對——
咦……這是怎麼回事?
我深呼吸,讓精神平靜下來。
〈家裏人生病?〉
〈我知道了。我這邊你別在意。詳細情形之後要告訴我喔。〉
〈不是交通事故。只是我有事必須趕往一個地方。〉
不,等等。我自己也會做惡夢。也曾經夢見親生父母死去時的夢,滿身冷汗地從睡夢中驚醒。
「沒關係啦。對了,你稍微過來一下。」
也許是我緊張急迫的心情傳達給他了,原田同學立刻就答應了。
「原田同學,昨天真的很抱歉。」
隨之而來的是昏暗,充滿壓迫感的不安。
交通費單程一千元出頭。搭電車一共要換車兩次。
現在時間十二點。壘球比賽已經結束了吧。
〈我差不多要出發了。水上也別遲到喔。〉
(抱歉,原田同學。)
這還是第一次。
對方不可能會相信。說不定還會報警。
在我猶豫不決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那水上你那邊呢?」
但問題在於,我該如何說明自己的身分來歷。我現在仍沒有個好主意。
「水上,你那時到底怎麼了?感覺起來是很重大的急事吧。」
(……但是,就只是做了個惡夢,爲什麼會覺得「我說不定馬上就要死掉了」呢?)
走上街道,風中挾帶着幾許海潮的氣息。我記得南方不遠處就是海。
就是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最後,我決定按照我和原田同學的約定,前往學校。
我在心中咒罵着自己的愚蠢,坐上了前往車站的公車。
這就先放一邊,現在我擔心「繭子」的安危。該不會被捲進火災或交通事故,甚至犯罪也不無可能……
在車站月臺搭上電車。因爲是假日,乘客比平常少上許多。
今天第三次的單向心電感應連上了。似乎是與其他住宿生的對話。
我懷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環顧初次見到的陌生街景。
「你該不會要說,你其實跑去見那個源氏山的女生吧?」
「嗯咕……」
怪聲不由自主從喉嚨竄出。原田同學應該是想開個玩笑,但卻被她說中了。該不會這個人真的也會使用心電感應吧。
見着我的反應,原田同學也斂起了胡鬧的神情。
「什麼,你先等等。該不會真的是這樣?」
「啊,這個嘛……」
不想說謊所以點了頭。
「什麼——?解釋清楚!」
原田同學柳眉倒豎。
「那個,有點難解釋。」
「你會不會太誇張?那時我很認真的在替你擔心耶。我還以爲水上你遇到意外或是突然生病了。」
「不過,我不是在簡訊裏頭請你別擔心……」
「我還是會擔心啊!剛纔看到你還滿有精神的,我真的鬆了口氣你知道嗎。」
「對不起……直到那時之前,我真的打算要去加油。」
「那你是爲什麼改變主意了?」
「這個嘛。」
我連忙編出一個理由。雖然我不想說謊,不過這一點我也只能瞞過去。
「那個……我在車上睡着結果坐過站……然後,到了池袋之後,該怎麼說,突然就有種衝動想去鎌倉……」
「什麼跟什麼。什麼衝動啊,真的很誇張耶你。你以爲這種理由能說服人嗎?啊~真是難以置信。我真是看錯你了。被你背叛了。有夠差勁。」
這時,中島走到我們身旁。大概是籃球隊的晨間練習剛結束吧。
「你們先等等。」
「我猜啦。瞬以前沒有喜歡上女生的經驗,所以纔會有點一廂情願,變得有點失控。這樣想的話還算是有同情的餘地啦。」
如果她的名字是「繭子」,就能證明單向心電感應的確是現實。
「建設性?」
「啊,公車來了。大家上車吧。」
(那個蝴蝶髮夾的女生,是住宿生嗎。)
「咦……」
一行人抵達鎌倉……我真沒想過我會連續兩天來到這城鎮。
「啊,就是這張。」
「然後,我有個朋友叫做野瀨,她是宿舍的舍長。拜託她叫照片上那個女生出來。然後用『有場聯誼希望能有各種女生來參加,乖巧派的代表想選像你這樣的女生來』之類的理由帶她出宿舍。」
我正色向武藤學姐低頭。
「真的是蠢到不行。打破跟我的約定,結果最後居然什麼都沒做,只是跑去浪費時間和車錢。真的是不曉得在幹嘛。我在那邊擔心好像白癡一樣。啊啊,好受傷好受傷。我原本以爲水上個性老實不會背棄約定的說,真是幻滅。我快要不相信男人了。」
當然,單向心電感應的事我沒辦法解釋。我最後還是堅持「因爲電車搭過站所以有一股衝動想去見她」,硬是搪塞兩人。
在我要求訂正之前,雙眼發亮的中島已經把上半身靠向我。
在公車上,武藤學姐告訴我們之後的行動計劃。
「總之,我們現在先到宿舍。」
「對啊。今天只要見個面認識一下。其他的別想太多。」
中島持續無視我的抗議。
走出車站後,與上次同樣熱鬧但沉穩的氣氛包圍了我。雖然今天不是假日,但似乎同樣來了不少觀光客。
在火車站前,原田同學的學姐迎接我們。她穿着源氏山女子高中的制服。
「哦~來了啊。原田,好久不見囉~」
中島擺出了有點受傷的表情。
「有辦法。那個學姐超愛這種話題的。好呀,感覺有趣起來了呢。」
(嗚哇,突然開始緊張起來了……)
「瞬,原田,你們在吵什麼啊。聲音從鞋櫃那邊都聽得見喔。」
我緊張地報上姓名後,武藤學姐彷彿深感意外般雙眼圓睜。
「話說水上小弟喜歡的是哪個女生?原田之前說有照片?」
「啊,中島。你聽我說,水上他超過分的。」
「要是不順利的話,我們會再開安慰會幫你打氣的。」
但是,無論事情經過如何,我覺得這是個和那女孩交談的好機會。
「是喔。原來阿瞬對這種女生沒有抵抗力啊。原來如此~」
於是我被迫一五一十供出了昨天的經過。
原田詢問後,武藤學姐自信滿滿地點頭。
「嗚喔喔喔。聽起來好像很有趣耶。仔細告訴我嘛。」
「等等,什麼約會?」
「嗯,這樣講我也不是不懂啦。我自己也算有這種經驗。不過,要告白其實我也沒那個膽。」
「啊,這個不錯耶。讓水上這麼瘋狂的女孩子是個怎麼樣的人,我也很有興趣。」
「哦,很配啊。」
「既然瞬滿腦子都在想她,那我也該幫瞬一點忙。」
原田瞄了我一眼。也許她期待着要是個性不適合,事情會比較有趣吧。
兩個人從左右兩側架着我,把我拖向了刑場。
「今天我會找個理由不參加練習。只要聯絡原田的學姊,應該會有辦法安排見面吧?」
「瞬他怎麼了嗎?」
「我想應該沒問題。我記得她是住宿生,到了宿舍就能見面。」
我一瞬間聽不懂他的意思。不過原田立刻就表示贊同。
「武藤學姐。哇~我好想念你喔!」
「非常謝謝學姐。不好意思,拜託你這種怪事。」
「阿瞬,你也不用那麼緊張啦。總而言之試試看纔有希望。我們也沒有叫你今天見面馬上就告白。」
她見到我會有什麼感想呢。我是不是應該多注意一點自己的打扮儀容纔好……
「我就說我有在反省了嘛……」
於是,放學後,我和中島、原田同學真的搭上了前往鎌倉的電車。
「嗯,算了。原田的朋友大概也不會是什麼壞孩子吧。如果是旁邊這位大個子,那我可能就要再考慮一下了。」
不知何時連原田也被中島影響,開始直稱我名字。在兩人眼中我是個那麼有趣的人嗎?確實我昨天的確幹了一樁很好笑的蠢事就是了,連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嗚哈~原田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什麼~」
「啊,是我。我叫水上瞬。」
至於確定了之後……
「你說你叫水上瞬啊。嗯~」
「等等,先聽我說……」
武藤學姐用打量的目光直盯着我瞧。
「今天放學之後,再去鎌倉一次吧。但是這次要好好立下計劃,安排好怎麼和你的單戀對象見面。」
「啊,這個女生喔。沒問題沒問題。」
聽見這個詞,心臟猛然躍動。
「哦哦,有禮貌的男生我喜歡。不過,你不用太在意。我基本上對這種事來者不拒的。」
「對吧?所以我們也沒辦法放着不管。」
武藤學姊連連點頭。
「那個,我想我應該沒有完全理由得請中島喫吧……」
七年間心電感應的對象,也許我現在終於能夠與她面對面了。一想到這件事將在現實中上演,期待與不安在腦海中如漩渦般急速打轉。
我雖然嘴巴上說了謝謝,但我想臉上表情應該很緊繃。
發現我沉默不語陷入沉思,原田同學似乎誤會了。
中島和原田你一言我一語地轟炸,我只能連連低頭道歉。
我把中島在清水寺拍到的相片給武藤學姐看。因爲拍得不太清楚,我不敢確定她是否認得出來。
「光是嘴巴上反省完全不夠啊。得有個實質懲罰纔算數。」
「對呀。你一定要補償我纔行。今天午餐讓你請我一頓好了。」
「爽朗的阿瞬喔。有點無法想像啦,不過這樣好像也不錯。我是覺得現在的阿瞬已經很有趣了說。」
「當然好。我們到校舍後面。水上也來,你一定要把事情詳細經過解釋清楚。」
「不過既然這樣,要不要做點更有建設性的事?」
「昨天水上明明約好和我約會,但卻臨時取消跑去見源氏山的女生。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我想阻止卻無從下手,只能愣愣地任憑事態迅速發展。
兩人都在看中島在清水寺拍到的相片。
原田同學以飛快的速度輸入簡訊。
爽朗的燦爛笑容。
她就是「繭子」的可能性一口氣攀升了。
「就是這個女生嗎。手震有點嚴重,臉看不太清楚說。」
「繭子」也是住宿生。而且蝴蝶髮夾的女生也是住宿生。
「哦,這個聽起來不錯耶。」
「哦,才認識沒多久就明白瞬的有趣之處,原田真是有眼光。」
「名字我是不曉得啦,不過長相我記得。因爲在走廊上常常碰面。臉蛋是巴掌臉,非常瘦的女生。雖然身高算普通,但腰圍大概只有五十二左右吧。便服風格也很拘謹,有種好學生的感覺,的確和你這種男生很配也說不定。」
中島露出滿臉興致十足的表情將臉湊了過來。
「不過本人真的很可愛喔。瞬一見鍾情也不奇怪的程度,纖瘦白皙,感覺很乖巧。」
不好的預感令我鸚鵡學舌。
再加上「雖然我真的到了鎌倉,但最後我什麼事也沒做就回來了」,這點則按照事實陳述。
「所以說,是哪一個男生?單戀我們學校的女生的人。」
武藤學姐舉起手。我們像是在老師帶領下的小學生般,魚貫走上車。我使勁挪動僵硬的雙腿。
兩個人抓着對方的手,顯得十分開心。武藤學姐自我介紹,她的全名爲武藤理惠。看起來是個開朗充滿活力的女生,不愧是原田同學的好朋友。
直到現在這一刻之前,我一直少了份現實感。
「學姐,現在和這個人有辦法連絡上嗎?」
在這之後該怎麼辦,我還沒拿定主意。
中島誇張地皺起了臉。
「話說這未免也太蠢了吧。」
住宿生!
「要是順利的話,瞬能交到女朋友也算好事一樁。這傢伙說不定也能轉職變成爽朗樂觀的高中生。」
「嗚嗚……」
「啊,是你喔?看來我猜錯了呢。感覺你看起來就一副認真老實的樣子說。」
(不需要長談太久,只要問名字就可以了。)
「不過,那種乖巧型的女生應該對聯誼之類的有點排斥吧?」
原田同學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嗯~說的也是。用更快更方便的方法應該會比較好吧。」
武藤學姐雙手抱胸,凝視着半空中。
「嗯,這個嘛,就靠我的口才來解決吧。如果她本人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到時候也不要勉強人家,等待下次機會吧。」
「我明白了。就按照這個計劃走吧,武藤學姐。」
「武藤學姐還真是可靠呢。」
「對吧對吧,我朋友也都這樣講喔。」
武藤學姐看起來似乎很開心。原田同學說她喜歡在別人的戀愛問題中參一腳似乎是真的。
話雖如此,多虧武藤學姐散發的開朗氣氛,我也稍微冷靜了一點。
(至少這樣的計劃應該不會讓她覺得太困擾吧。)
總而言之,今天只要能確定姓名就夠了。之後的事,就等之後再說吧。事情走到這個地步,剩下就走一步算一步。
放寬心胸之後,我終於有那心情能注視窗外的景緻。載着觀光客的人力車,以不下公車的速度神采奕奕地奔馳。
與昨天相同,我們在「源氏山女子高中前」的公車站下車。
校門前的繡球花,顏色似乎比起昨天更濃了些。
「在這裏喔。感覺和我們學校氣氛差距很大耶。有種歷史古蹟的感覺。」
原田同學的感想似乎與昨天的我相去不遠。
「大概是爲了不讓學生接觸不良嗜好,特地選在遠離城鎮的地方吧。主旨有點類似千金小姐的養成學校。像我這種人只覺得無聊就是了。」
武田學姐這麼說着,領着我們走向宿舍。
據武田學姐的說明,宿舍似乎在比學校更高,在丘陵更深處的位置。沿着左右被綠色樹林包圍的石階梯向上走,感覺城鎮的喧囂也逐漸遠離。
「啊。那,那個……」
(和說好的差太多了吧!)
不過,我從未想過會在這種情境下相見。
真的有「繭子」這個人。是現實中的存在。
「其,其實不是什麼男朋友……只是小時候感情比較好,又剛好來到同一間學校。」
「聽說從小時候就很要好。這件事在宿舍裏頭也很有名,班上大家也都知道。對吧?裏見。」
柔順的長髮輕晃,裏見繭子神色訝異地注視着我。
雖然我很緊張沒錯,但裏見繭子似乎也相同。她縮起了那纖瘦單薄的肩膀,渾身僵硬。與其說是害臊,更像是感到不安而提高了警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繭子」不習慣與男生相處。
裏見同學慌張地別過視線。
「不是吧裏見,那個一般就叫做約會啦。」
「你們兩個都很安靜耶。那我就代替男生單刀直入問囉。」
四
「嗚哇。真的好可愛。好瘦……」
「人來了喔。」
「那個是……那個,是爲了要帶他認識街上環境。」
「但是星期日常常一起出去玩吧。因爲我是宿舍的舍長,這種消息都會傳進我耳朵喔。」
野瀨學姐外觀上看起來是個男孩子氣的運動健將。從剛纔移動時她們的交談內容中,我得知她似乎是排球隊的隊長。
這個女生就是單向心電感應的聯繫對象。
「那,那個……」
「不好意思。突然間,事情變成這樣……」
突然間歉疚湧上心頭,我尷尬地低下頭。聲音顯得沙啞。
武藤學姐和野瀨學姐開始拌起嘴來,關係似乎相當親近。
話還沒說完,我已經渾身僵硬。
我只是萬分驚訝。尚未真正理解現況。
隨着步伐越是前進,緊張感再度水漲船高。我還真是沒用。
「這孩子不習慣這種場合。而且等會還有宿舍輪值的工作,沒辦法待太久。」
「咦?」
「你們在門外等我。」
而中島和原田坐在我左右兩側,我們隔着桌子呈現三對三的態勢。
現在「繭子」就在我眼前。
自源氏山女子高中往下坡走,位於公車路線旁的餐廳內,我和裏見繭子隔着餐桌面對面。
宿舍的玄關向着西方,夕陽的光立刻直照在她臉上,她覺得有點眩目似地眨了眨眼。
心電感應從來沒有透露過她有那樣的對象啊……
中島的聲音讓我倒抽一口氣。從宿舍的玄關處,武藤學姐領着另一名女孩走了出來。
站在我左右的中島和原田同學爲我打氣。我緊張到無法回答,只能猛點頭並且深呼吸。
腦袋裏頭仍然一片混亂。我不知道該向裏見繭子說些什麼纔好。
「阿瞬,自我介紹,自我介紹。」
我則因爲出乎意料而當場愣住。
站在左右的中島和原田同時用手肘頂向我,我不由得慌了手腳。這時,武藤學姐突如其來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拖到了她——裏見繭子的面前。
什麼?她說什麼?
就是我在清水寺見到的那女生。現在穿着風格穩重的便服。但是,頭髮和上次一樣,彆着蝴蝶形狀的髮夾。
「愛的,告……?」
這麼說完後,武藤學姐神色自若地走進了宿舍。對於同校的學生出入,身分檢查應該比較隨便吧。
「有什麼關係,說出來不就好了。專任講師的裏見崇老師。是裏見的親戚,也是青梅竹馬,而且是大家公認的情侶吧。」
「喂,瞬。」
「不、不會……」
至於我,我的腦袋完全無法運作。與初次見面的對象交談是我最不拿手的事。不過我想她應該也差不多吧。
裏見同學的身旁坐着武藤學姐的朋友,擔任宿舍舍長的野瀨學姐。因爲裏見同學說「一個人會害怕」才請她一起來的。
「身高很高,人也帥,聽說正就讀很前段的研究所。我們班上也有人在打他主意啦。原來他是繭子的男朋友啊。」
裏見,繭子。
武藤學姐在我身旁笑得樂不可支。
「真是死腦筋耶。你就是這樣纔會一直交不到男朋友。」
事實上,我已經確認了。
背後被武藤學姐推着,她緩步走來。表情看起來不明就裏。
「這,這沒關聯吧。話說理惠你有資格講我嗎?」
這時,宿舍長的野瀨學姐插嘴。從剛纔開始她就像是要保護裏見同學般,一直緊跟在她身旁。
「好啦好啦,繭子和瞬都別太緊張。放輕鬆放輕鬆。」
「好了啦好了啦。野瀨也別這麼死板嘛。大家輕鬆聊就好了。」
「這位水上瞬同學喔,校外教學的時候在京都對繭子一見鍾情了。所以現在我才安排他跟你見面。接下來就是愛的告白時間!」
「這樣可不行。我有責任要照顧住宿生。」
「請問……?」
「裏見,你就老實告訴人家吧?現在正在交往的男朋友。」
武藤學姐點了點頭。野瀨學姐接着說道:
說完,武藤學姐的視線轉向裏見同學。
看着手足無措的我,武藤學姐笑着爲我打圓場。
「野瀨學姊!」
這樣已經不會錯了。
中島注意着我的反應,這麼問道。回答的人是武藤學姐。
(——該不會現在狀況真的變得像聯誼一樣了?)
——我難得感覺到一股想揍人的憤慨。
聽見這名字,我不由自主屏息。
一旁的野瀨學姐開口。
繭子。
這個女生,真的就叫做「繭子」嗎。
況且,我根本不是因爲單相思或一見鍾情或想要告白。那隻不過是中島和原田同學的誤會。
就是那女生心臟猛然躍動。
單向心電感應並不是我的妄想。
「深呼吸,深呼吸。」
「哎呀,我覺得這樣比較快啦。啊哈哈!」
「……有夠惡劣。」
裏見繭子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睜得更圓更大了些。
「繭子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裏見同學那對纖瘦的肩頭更加瑟縮,臉上漲滿紅潮。
中島低聲呢喃道。
「啊,嗯……」
而且是住宿生,和我同年紀。
我的願望就只是,想確定這女生是不是單向心電感應的對象。就只有這樣而已。
裏見同學慌忙伸手抓住野瀨學姐的袖子。
「瞬,別太緊張。」
在這之後,過了十分鐘左右。
七年來的疑問一瞬間獲得解答,我的身體和腦袋無法立刻反應。
在我身旁,原田同學驚歎道。
「等等,話得先說在前頭。」
滿臉通紅的裏見忸怩地搖晃着身子。
我聽見裏見同學細若蚊蚋的聲音。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啊?那位裏見老師。」
男朋友?
怎麼可能有辦法放輕鬆!
「那個……」
她的表情略顯緊繃,鈴響般的清澈聲音對着我們說。
「裏見老師?啊,你是說四月剛來學校的那個老師,原來他是繭子的親戚喔。原來如此,所以姓氏纔會一樣啊。」
(今天不是先見個面認識一下而已嗎……)
「我是裏見繭子。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我知道了。不好意思。」
我可說是爲了這一刻,足足苦等了七年之久。
裏見同學的身子瑟縮得更顯嬌小,喉嚨深處冒出咕的一聲。
(四月時前來學校擔任專任講師的,親戚……)
這時我終於回想起來,對了,「繭子」只有一位較爲親暱的異性。從小時候關係就很好的親戚家的哥哥。
那個人從新學期開始來到源氏山女子高中擔任專任講師嗎。
回想起來,從四月開始的一段時間內,單向心電感應並沒有連接上。所以我也因此無從得知這件事。
據說女生會在短時間內搖身一變。
「繭子」也在我無從察覺的兩個月內,擁有了戀人嗎。
「那個,不過……」
中島語氣顧慮地問。
「畢竟是老師和學生,應該不是和裏見同學正式交往吧?」
「這是當然的嘛。不過感覺就很親密,像在熱戀喔。畢竟是親戚,就算看起來親近一點也不是什麼怪事。裏見在學校外也叫他大哥對吧?」
「呃,嗯……」
「老實說,我還聽過你已經接受告白正式交往的傳聞喔。不過身分畢竟是老師和學生,也沒辦法向大家開誠佈公就是了。」
「啊,嗯……那個,是的。」
裏見同學的臉變得更加羞紅,低頭向下。
「不過,只要公私場合分清楚,身爲舍長的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姓氏也一樣,從旁邊看上去就像夫妻一樣。」
「…………」
裏見同學像是要縮起脖子似地,把臉朝下低到極限,一語不發。原本白皙的臉頰現在連耳根子都一片通紅。
「嗯~這樣啊。這還真是不巧。」
武藤學姐用帶點憐憫的眼神望着我。
我抬起眼悄悄看向對面,裏見同學的表情也較柔和了些。
裏見同學面露困惑。不過我卻不由得一口氣繼續追問。
糟了。性子一急就問太多了。
「沒有啦,只是運氣好的時候考得不錯而已。」
武藤學姐揮了揮手,漸行漸遠。我和中島及原田同學也踏上了歸途。
然而我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同樣回以微笑。
「你、你在說什麼啦。」
「那圖書委員和母親已經不在之類的呢?」
「那個,剛纔野瀨學姐也提到過了。」
「沒關係啦。我還是很感謝武藤學姐。」
《這個人,感覺好惡心》
「對,對了。我還沒有正式自我介紹。」
「啊……不會。」
雖然我腦袋仍一片混亂,但我硬是開了口。
雖然原田同學對我道歉,但我搖了搖頭。
「……真的很抱歉,阿瞬。好像和一開始說好的差很多。那個學姐個性就是那樣。」
理所當然地,裏見同學的目光全是狐疑。恐怕是無意識中的動作吧,她將身體向後拉,背部緊貼着椅背。
這時中島拋來了一句話。每次排名都在前面根本是誇大其辭。不過,裏見同學對此印象似乎還算好。
「呃……」
裏見同學露出充滿戒心,彷彿深感恐懼的眼神。
「……」
同時我明白到,裏見同學——「繭子」對眼前的我感到畏懼,提高了戒心。
「那個,我可以發問嗎?」
武藤學姐像是要安慰我一般把手擱在我肩膀上,對我說道。
「不過啊,繭子。這位水上少年也是心煩已久,費了好一番功夫纔來到這裏。所以說,能不能陪他稍微聊個幾句?還有一點時間吧?」
就在這時。
野瀨學姐說「裏見,差不多該回去了」,催促裏見同學。裏見同學維持着那僵硬的表情,緩緩點頭。
「啊,嗯,別太久的話……」
「真的!國小時一次,國中時兩次!」
「……請問爲什麼你會對我那麼瞭解?」
「咦?是這樣沒錯……不過,爲什麼你會……?」
「那個……真的很抱歉。突然跑來,給你帶來麻煩。」
——其實我並沒有受到什麼打擊。
「那,那個……」
從隔了一段距離的餐桌,我感覺到中島和原田同學他們的視線。有種無言的壓力,像是在說「講點話啊你」、「找點話題嘛」。
「該不會曾經轉學過?在國小六年級的時候。」
另一邊的餐桌氣氛似乎轉變爲守望着小朋友的大哥哥大姐姐一般。就連剛纔懷有戒心的野瀨學姊也稍微露出了笑容。
但是,她所說的話卻紮紮實實刺入心底。
不過,像這樣在近距離一看……
裏見繭子,目前有交往中的戀人。
視線對上了。我趕忙低下頭。裏見同學也一樣。
糟糕,時間不多。不曉得下次何時才能與她相見,我要儘可能確定我想知道的事情。
「那我們就移動到那邊的餐桌,讓他們倆暫時獨處吧。啊,不好意思,我們要換桌~」
我原本就不是想和她建立戀愛關係。況且我直到剛纔那一瞬間爲止,甚至無法確定「繭子」是否真的存在於現實中。
我連忙否定。這完全是誇大廣告。
失敗了。讓她害怕了。她肯定覺得這個人有問題。
從眼前的裏見繭子,傳來了決定性的厭惡情感。
「真的嗎?」
「那我也走囉。改天再慢慢聊。」
舉起飲料吧的烏龍茶喝了一口,滋潤乾渴的喉嚨。
「裏見同學,喜歡讀書之類的嗎?」
這位女生和我之間,有無形的心電感應彼此連結。
我回過神來。裏見同學的表情清楚地僵硬。
我悄悄抬起視線,眼神又對上了。雙方再度同時低下頭。
但是,映在她眼中的自己,看起來是那麼不上相。表情和姿勢都僵硬不自然,表情單調木然,不知道在緊張什麼。
有種想揍自己的感覺。
裏見同學的眼神已經轉變爲面對可疑人物的眼神。她肯定覺得我在來這裏之前偷偷調查了她的身家背景吧。
這樣已經無庸置疑了。
果然,眼神中藏有幾許寂寞的神色。像是把不安強壓在心底似的。
坐在我面前的這位裏見繭子,就是「繭子」。
「而且在女生中很有人氣喔。認真又溫柔,又懂得傾聽別人的心聲。」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是親戚的大哥,學校的裏見崇老師。我們也已經正式交往了。所以……」
雖然裏見同學神色凝重,但她道別時仍然對我露出了笑容。
傳入我意識中的感情,彷彿從天而降的巨大落石將我壓扁。
那是種奇妙的感覺。裏見同學就在眼前。而裏見同學眼中所見的我,與她的身影彼此重疊。
「我知道。我纔想向你道歉,給你帶來麻煩了。」
「那傢伙腦袋很好。考試的時候全校排名都在前面。」
「哪裏,謝謝學姐這麼熱心幫忙我們。」
兩次都是前往另一位親戚家。
毫無說服力的藉口。
「朝見高中二年二班。我叫水上瞬。那個……」
裏見同學小聲但清楚地對我說。
糟糕,自我介紹時能用的話題已經用完了。早知道就該事前多準備一點。
不過,我現在想不到任何該說的話。該、該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纔好?
「還有,令慈是不是已經過世了?」
「啊,嗯」
「這樣啊……很了不起呢。」
人數減少之後,裏見同學看起來似乎放輕鬆了些。這點我也相同。
「嗯?」
「啊,嗯。滿喜歡的……」
我壓低聲音詢問道。
——在那之後,我們幾乎沒再對話。
「這個嘛,該怎麼說,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啦。」
符合。這樣又找到了另一個與單向心電感應的對象符合的特徵。
我愣愣地看着她與野瀨學姐一同離去的背影。
我總不能說什麼「我和你有心電感應相通喔」或是「我覺得我們或許是未曾謀面的雙胞胎」之類的吧。
「……!」
我再度低頭。沒辦法直視裏見同學的臉。
衆人拿着飲料杯站起身,只剩下我和裏見繭子。
「該不會在學校是圖書委員?」
緊接着原田同學也插嘴。
我和她交談時幾乎臉都朝着下方。裏見同學的臉還是有點紅。
(不懂得和人相處就是這樣……!)
一路上,大家鮮少開口。
況且我本來就知道「繭子」本身有輕微的男性恐懼症。我應該要注意到這點,營造更讓她安心的會話纔對。
「雖然可惜,不過既然有男朋友那就沒辦法了。今天的事你就當成難得的回憶,早點交個別的女朋友追求幸福吧。原田,不好意思沒幫上什麼忙。」
彼此相戀的公認情侶,對方是從小時候就十分要好的親戚,姓氏也一樣。出身名門大學,身高相當高,而且在女生之間很有人氣的老師。
「那個,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因爲我也轉學過三次,想說裏見同學也許一樣。」
(感覺好像真的和單戀的對象見面似的……)
一想到這裏,我發現自己緊張過頭,連手指都在顫抖。在這個距離下,裏見繭子真的非常漂亮。有禮貌且個性內斂,我不由得也對她抱有好感。
「就這樣,我先走了。」
「是,是的。你爲什麼會知道?」
啊,不能這樣。不能像這樣沉默。一定要擠出一點話。
突然間,單向心電感應連接上了。「繭子」眼前,也就是裏見同學看着的景象。換句話說,坐在她面前的我,浮現在我的視野內與我的視覺重疊。
「這個嘛。」
這是真的。雖然她的方法蠻橫而且突兀,但也許比起兜着圈子說謊要來得好。
「最後你們之間的氣氛好像有點怪耶。你說了什麼啊?」
「沒什麼……」
我這麼回答後,中島也沒再進一步追問。
在這之後,我們沒說幾句話就在車站道別了。中島和原田同學神情擔憂,我勉強擠出了笑容向兩人道謝後,終於恢復爲一個人。
深深嘆了一口氣,走在稍帶寒意的五月夜色之中。
自我厭惡比昨天更加嚴重。我真想挖個洞把自己深深埋進地底。
然而,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我會這麼消沉呢。
漫長時光中抱持的疑問,終於獲得瞭解答
(一切全都是現實。無論是單向心電感應,或者是「繭子」這個人。)
不知何方神聖,名叫「繭子」的女生。
這名少女的確存在。
在這個世界上,「繭子」真的存在。
然而諷刺的是,在我確定這件事的瞬間,我被她徹底討厭了。
雖然她並未親口說出「感覺好惡心」這句話。這個女生沒辦法像這樣用語言直接傷害他人。只是在心中這麼想而已。
但是,正因爲赤裸裸的感情直接傳入我心中,傷害力也更強。
我不能責怪裏見同學。錯在我身上。就算我真要問,也應該要仔細推敲言詞,旁敲側擊地問纔對。
(這種時候,人際關係上的經驗不足就成了致命傷啊。)
不過,另一方面我也覺得這樣已經足夠了。
單向心電感應的事就別告訴裏見同學了。她也已經有戀人了,我沒有權力去擾亂她的生活。
野瀨學姐說出了我和大哥的事之後,他似乎很失望。
日記二
現在我終於想起來了。
因爲宿舍的玄關朝着西方,夕陽相當剌眼,我一下子沒辦法看清他的長相。
我決定了。就這麼辦吧。
那個人的名字,應該叫做水上瞬沒錯。
*
我不擅長和男生相處,再加上個性怕生,纔會像這樣不由得想太多吧。
不過,既然他對我抱持着好感,特地遠道而來,我也許應該更加心存感謝,表現出更和善的態度纔對。
不管哪種才正確,要和初次見面的男生交往,我絕對辦不到。我還是會害怕男生,自己也無法控制。
那人被包圍在逆光中的身影,彷彿從另一個世界來到此處似的,一瞬間我有這種幻想般的印象。
今天我真的嚇壞了。
個性內斂而且好像有點內向,似乎和我有點像。要是我有雙胞胎的兄弟,個性也許大概就像他那樣也說不定。不過這是我後來才這麼想的。
剛纔傍晚時,宿舍長野瀨學姐來找我,說一位名叫武藤的三年級生想要見我一面。
但是,今年的七月七日過後,我就十七歲了,總不能永遠這樣下去。世上的人有一半是男的,我還是得要能夠與大哥之外的男性正常交談。
雖然我很緊張,不過對方似乎也一樣。
那個人,不知道爲什麼知道我是圖書委員,而且曾經轉學過,甚至連我沒有母親都知道。
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就別太在意,彼此過着自己的生活就好。
現在回到了宿舍,但還是覺得剛纔只是一場夢。感覺好累。比起從京都回來時更加疲憊。簡直像是謊言似的,無法置信的事。
一直胡思亂想,感覺又快發燒了。寫到這裏手指也開始痛了起來,今天就趕緊上牀睡覺吧。
嗯,感覺舒暢多了。感覺思路的整理告一段落了。
一見鍾情什麼的我無法理解,現在仍然不敢置信。
走到宿舍外才發現,有三名其他學校的學生在。兩名男生,一個女生。武藤學姐拉着其中一個男生的手,說那個男生在校外教學時對我一見鍾情,因而來向我告白。
由於我實在太驚訝了,他的名字我現在想不起來。
這樣的一天真的會到來嗎。總覺得很難想像。
不過,事後冷靜下來一想,也許之前他向武藤學姐或班上、宿舍的某人詢問,然後得知了一些事也說不定。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應該沒必要那麼害怕纔對……
不過,那個人好像是認真的。
……話說,正在和裏見交往的「大哥」,是一位名叫「裏見崇」的老師吧。
我突然想到。
但是野瀨學姐說「隨便對人溫柔,讓人家懷抱着沒意義的期待那樣才殘忍。明明白白拒絕對方是正確選擇」。
對我一見鍾情,我一開始以爲只是惡作劇。
裏見同學是否有將自己的「祕密」向那位男朋友表白呢。
當時我真的嚇壞了。一想到他可能像跟蹤狂一樣偷偷調查我的背景,我就不由得害怕起來,覺得他這個人很噁心。
試着和那位男生交談後,我發現他並非來自異世界(這也是理所當然),是個普通的人,據說個性認真,成績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