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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單向心電感應

《在紫陽花開的季節我們彼此感應》 · 志茂文彥 · 1.2萬 字

有時,我會看見不在眼前的景色,聽見理應聽不見的聲音。

不知存在於何處,不知是誰的少女,名叫「繭子」。

少女「繭子」眼中所見的景色,耳朵聽見的聲音,會突然闖進我的腦海。

有點類似無線連接的兩臺電腦,用這臺電腦也能讀取另一臺電腦的檔案般。

「繭子」的五感,有時會突然透過心電感應與我的感官聯繫。彷彿親身體驗般感受到「繭子」的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

這個現象,我稱之爲「單向心電感應」。

單向心電感應不受我自己的控制。就算我自己想要主動開啓聯繫,也從來沒連接上,而聯繫的途中,我也無法自己切斷。

此外,心電感應能聯繫的對象,就只有「繭子」一個人。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奇妙的現象呢。

我和「繭子」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呢。

無論是理由或原理,我完全搞不懂。

總而言之,短時間內我會感應到兩人份的感覺……令我很傷腦筋。

單向心電感應第一次發生,是在國小四年級的時候。

在那數個月之前,我因爲交通意外失去了雙親,因此我離開了一直以來生活的海邊小鎮,被親戚收養。

某一天,我感冒躺在學校的保健室內。突然間,腦海中傳來不知誰的聲音。

《好可憐,好可憐,好可憐》

顫抖的喉嚨。劇烈脈動的胸口。自眼角湧出的滾燙淚水。

那與自己的感受彼此混雜,我有一瞬間以爲自己正抽噎哭泣着。

不過,我馬上知道那是不屬於自己的感受。我只是躺在牀上而已,哭泣的人並不是我。

意識與五感的混雜立刻就消失了。與發生時同樣毫無預兆。

在學校中一整天從未對任何人開口說話,也不算稀奇。

當時她眼前的景象我也能看見。同時,趕時間的「情緒」,焦急的「感覺」也會隨之傳入我腦海。

話說回來,真的有這個人存在嗎?

我也和「繭子」一樣,性格上不容易與身旁的學生變得要好。

快樂。愉快。舒服。冷。熱。害怕。想睡。

「咦?什麼?是誰……?」

「我的書法用具借給你吧!」

——這個部分,也許和我有點像。

但是,那聲音似乎沒有傳達給對方。

與其他學生隔着一段距離,我一個人走在幽靜的庭院內,獨自沉思。

我混亂至極。搞不懂自己究竟怎麼了。

其他像是在學校擔任圖書委員、在宿舍住單人房、有手寫日記的習慣等等,這些生活瑣事我也或多或少知道。

不過我的狀況是與他人的五感同步並且發生感應,所以應該比較接近讀心能力或者心電感應吧。

由於次數不多,時間也短,所以其實不造成實際問題。習慣之後也漸漸不再那麼驚訝了。感覺有點類似「啊,是久違的那個」。

——雖然我能像這樣胡亂發揮想像力,但終究無法得知事實。

不過那究竟是什麼樣的祕密,詳情我不曉得。

因此我不由得張口出聲。

澄澈的深色雙眸中,彷彿深藏着孤獨與不安……

離開清水寺之後,接着造訪的寺廟也同樣,展露顏色前的繡球花的鮮綠嫩葉隨風招展。

……每次這麼想着,我便會覺得不安。

上學路上的景象、附近工程的聲音、晚餐濃湯的味道、體育館軟墊的氣味、書包壓在肩頭的重量,我也如同親身經歷般感覺到了。

我正感到困惑時,彷彿影像淡入似的,視野內同時映出了兩種影像,雙方彼此重疊,我從未見過的場所的景緻模糊浮現在眼前。

然而,她是爲了何種理由要去什麼地方,又是爲何而着急,我無法得知。

首先,身體狀況似乎不算健康。體育課常常只是旁觀,有時則會發燒躺在保健室裏頭。也許是因爲身體因素吧,個性溫和內向,比起與朋友在外頭玩耍,似乎更喜歡在房間裏讀書。

究竟「繭子」是生活在何處的誰呢?

如果這是真的,這代表我並不正常,懷有心理疾病。

她的五感所接收到的感觸,有時會突然流入我的腦海。

《嗯,怎麼辦?會被老師罵的。》

我也覺得探究別人不願讓人知曉的祕密,並不是什麼正確的行爲,但卻無法抑止好奇心。

(還不一定……那女生,真的就是「繭子」嗎?)

感覺的混雜現象,同樣很快就消失了。

也許是更加深刻的問題。比方說家庭問題,與雙親或家庭環境有關的事件。

如果她向朋友吐露心聲,或者寫在日記上,透過聽覺或視覺都有可能傳達給我。不過,那樣的機會從未造訪。

但是,我確定了兩件事,那女生的名字叫做「繭子」,以及這恐怕並非單純的夢境。

至於我,由於我在上課時突然大叫,因此受到大家的嘲笑,老師則露出奇怪的表情注視着我。當時,我隨口說「打瞌睡睡昏頭了」,矇混過去。

不過,其實我並不覺得這有多麼痛苦。

看見遙遠場所之情境的特殊能力,叫做「千里眼」或「透視」。至於與他人的感情或精神狀態同步或彼此感應的能力似乎叫做「感應力」。

因此我將之命名爲「單向心電感應」。

畢竟這像是在偷窺女生的私生活般,有種罪惡感,而且又派不上任何用場。對我來說,反倒是一種負擔。

《去和其他班的借吧?我記得四班今天應該同樣有書法課。》

《但是,我在四班沒有認識的朋友……》

不,也有可能有那種「長相那麼可愛,其實背地裏……」的不良嗜好或奇異癖好也說不定。像是慣竊、飲酒或抽菸,不過我想應該不至於吧。

七年間,這個疑問一直懸在心頭。我無法順利融入團體內的理由,也許就在這裏吧。

我是不是將毫無關聯的少女,只因爲有一點相似,就將她認定爲「繭子」了呢?

不知道她是住在哪裏的什麼人,大概和我差不多同年紀的女孩,「繭子」。

有時她會一個人不着邊際地落入沉思。這時傳來給我的,便是「不安」、「困惑」以及謎樣的「懷有祕密的心情」。

(要確認非常簡單,只要問她名字就可以了。)

我隱約感覺到那表情中的陰影。

只是,心裏終究有一份想要談話對象或朋友的心情,也許就是這原因讓我無意識中,在心中創造了這位名叫「繭子」的女孩吧。

(這是……怎麼搞的……)

也許——繭子是個女生,可能是關於身體方面的困擾吧。也許懷抱着某些自卑之處。比方說身上有某處有大片的傷痕。

漸漸地,我逐漸發現。

我拿不出任何她確實存在的證據。也許一切都是隻存在於我腦海中的妄想而已。

是個遠比起想像中更加漂亮的女孩。

隨着單向心電感應的次數逐漸累積,我也漸漸明白「繭子」是個什麼樣的女生。

雖然我想這是某種異能或超能力,不過我從來不會因此而開心或向其他人炫耀。

我想確認這一點。

目前在某間私立女子高中就學。並非住在自家,而是學校的宿舍。

也許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說不定只是興趣或喜歡的事物對人難以啓齒。比方說沉迷於耽美系的漫畫或小說。

《小繭,你忘記把書法用具帶來學校了嗎?》

即使視覺和聽覺彼此相連,終究無法讀取思考。「繭子」的祕密就只有「繭子」自己一個人知道。

將首次見面的陌生人當成自己已知的對象,這在精神醫學上好像被稱作「弗雷戈利的錯覺」(在圖書館的書中得到的知識),也許這是類似的現象吧。

而且,她總是害怕着那祕密或許會被其他人得知,因此心懷不安。

交談的對象似乎是鄰座的朋友。

介入我腦海中的,是正看着那受傷女孩的某個人。一面說着《好可憐,好可憐,好可憐》,同時自己似乎也快要掉下眼淚了。

至於連結的過程中,感官會有點混亂。感覺上有點類似眼前有兩臺電視,雙方送出的畫面與聲音各自不同。

但又是爲什麼呢?

個性體貼朋友,而且自己也不常出風頭,因此同學們也不討厭她。不過,在學校內算是滿不起眼的。與同學交談時,也鮮少堅持自己的意見。

早上「繭子」照鏡子時,單向心電感應正好連繫上。

或者說,在我所不知道的時候,經驗了某些足以形成心理創傷的體驗?傷害了某個人,或者被人傷害。因此心中深藏着傷口或罪惡感之類的。

也許我應該向保健室的老師尋求意見,但我沒有勇氣。我不想主動遠離現在平穩的日常生活。

透過單向心電感應與「繭子」相系的時間頂多數秒到一分鐘。

(因爲感冒,夢見了奇怪的夢吧。)

如果她的名字真的叫「繭子」,那首先大致就能確定她便是「單向心電感應」的對象沒錯。

觸感柔軟的頭髮。香草冰淇淋般白皙的肌膚。優美而洋溢着溫柔神情的深色雙眸。最後是那纖瘦修長的身軀。

然而在數天之後,同樣的現象再度發生。在上課時,我突然又聽見了同一名女孩的聲音。

「繭子」究竟有什麼祕密,又害怕着什麼呢。

伴隨着這些感覺,感情或者朦朧的情緒也會隨之傳來。

在那次經驗之後,同樣的現象大概以一個月到兩個月一次的頻率發生。

不過只要集中精神,就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所看的景象上。我將之稱呼爲「切換開關」。

此外,「繭子」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我的存在。就算我試着呼喚她,她也從來沒有聽見。

雖然僅此一次,而且只是數秒內的事,但那身影已經烙印在記憶中。

僅只一次,我看過「繭子」的容貌。在我國中一年級時。

雖然有幾位還算熟的朋友,但是好像沒有無話不談的死黨。比起與許多人一同熱鬧玩耍,她果然還是比較喜歡一個人獨處吧。

童年時代,一旦忘了東西真的會不知所措。特別是個性沉靜或守規矩的小孩更是如此。「繭子」那傷透腦筋的心情,我也很能體會。

(鼓起勇氣試着直接搭話會比較好吧。)

那女孩大概是四年級生。恐怕是跌倒或者發生了什麼事吧。

「繭子」似乎藏有一個天大的祕密。

那時我這麼認爲,沒有對老師或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那祕密對家人或朋友或老師都無法表白,是個壓在心頭上的沉重負擔。

因此,今天校外教學來到清水寺,發現了與「繭子」萬分神似的女生時,我大喫一驚。環繞自己的世界彷彿在瞬間天地變色般的感覺。

不知在哪間學校內,某個我沒見過的女生因擦傷了腳而哭泣。

不過,我該怎麼做?

成績相當不錯。不過,理所當然地,體育很不行。

不過,腦海中的想法,思考或意識的流動等等,從未傳到我這裏。

(這個女生就是「繭子」嗎?)

單向且無法控制的心電感應。

無法向任何人商量的祕密,深藏在她的心中。

然而,問題在於有沒有辦法與她再次相見。

心電感應,簡單來說就是能讀取他人心思的能力。也有人稱之爲心靈感應或念話。

「繭子」究竟實際存在,或者只是我妄想中的少女呢。

比方說,「繭子」踩着急促的步伐前往某處時。

小時候失去了母親,父親在海外工作。

就算真的見上一面,面對其他學校的陌生女生,我有辦法向她搭話,一開口就馬上問她名字嗎?我不擅長與初次見面的對象交談,更別說搭訕了。

「瞬,你還在想剛纔那個女生嗎?」

中島稔壓低聲音問我。

「雖然看起來的確滿可愛的,不過還真叫人意外。你居然會對其他高中的女生一見鍾情,真想不到啊。」

中島從剛纔起就一直重複說着同樣的話。

我和這位同學從國中時就認識了。因爲有這層關係,他總是對我特別關照。

校外教學分組時,我沒能加入任何一組而愣在一旁,把我納入自己的小組的好心人,也是中島。

雖然我不怎麼喜歡主動與人打交道,但要是連這份親切也糟蹋了,那肯定會遭到報應吧。雖然我從不因孤獨感到痛苦,但在班上孤立終究令人渾身不自在。

「算了。這個先不管,有個好消息喔。瞬,你看看這個。」

中島拿出了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我瞪大了雙眼。

「這不就是……剛纔那些女生的……」

手機熒幕上顯示着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和剛纔那羣女生穿着的制服樣式相同。

「我在車上查了一下。這是位在鎌倉的源氏山女子高中的制服。成績相當好的千金大小姐學校喔。嗯,剛纔那羣人看起來也有那種感覺。」

「鎌倉的女子高中……」

「很幸運吧,瞬。」

「咦?」

「至少人家不是讀北海道或九州的學校。鎌倉的話,從我們住的板橋出發也能一天內來回吧。剛好是這麼近的學校,說不定還滿有緣分的喔。」

原來如此——交通好像很花錢就是了。

「找到這個費了我一番工夫啊。在車上一直盯着手機看,差點暈車。」

「你特地幫我調查嗎……不過,是怎麼辦到的?」

(源氏山女中……鎌倉的千金小姐私立學校嗎。)

天色已經暗了。我彎下腰免得有人從下面看見我,走到屋頂的邊緣處。

「啊,這個嘛。」

避開學生們的歡聲,我沿着樓梯一路向上走,最後抵達了屋頂上。

不知哪種機械的管線和設備如樹根般盤根錯節,馬達的聲音格外響亮。

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的確我有時拿了不錯的分數,名字會出現在公佈欄上。

「我找到類似全國女子高中制服圖鑑的網站。有些網站用制服的樣式和顏色分類,從那邊開始找。」

中島在我身旁擺出勝利手勢。我還搞不清楚狀況。

原田同學一面說,一面操作智慧型手機。

「中島,這是怎麼回事……」

雖然人家說團體中有各式各樣的人,代表了該集團的健康程度。而像我這樣的人類存在,就地球全體人類的角度來看說不定也有那麼一點點意義……

中島說完後,便小跑步回到了他的同伴身旁。

「啊,你好。武藤學姐,好久不見了。是我,我是原田美和。不好意思,有件事想請教一下學姐喔~」

「哎呀,也許是有點像沒錯啦。不過拜託你體諒一下男生拼了命想要抓住這次機會的心情啦。拜託你!」

「原田同學,拜託你。絕對不會給對方帶來麻煩的。對原田同學和原田同學的學姐也一樣。」

雖然是同班同學,但和他們關係相當疏遠。我待在房間,只會讓氣氛變得讓彼此都不自在吧。

「這樣啊。」

「真的假的。好耶,有機會了,瞬!」

「之後我會再聯絡你,把你的信箱告訴我。但是千萬注意,絕不可以給那個女生帶來麻煩喔。絕對喔。」

只是,我不怎麼想和別人共享。基本態度是「我不會給任何人造成麻煩,所以請別來管我」。簡單說就是個性太過內向吧。

啊啊,感覺真舒服。

雖然我是這麼想的。

原來有那種網站啊。人的興趣還真是多采多姿啊。

這時,中島瞥了我一眼。

原田同學的表情突然亮了起來,紅着臉在中島耳邊悄聲講了幾句話。

鬆了一口氣。

在籃球隊上活躍的中島在校內小有名氣。不過認識我的人,放眼全年級在其他班級上應該沒幾個吧。

傍晚時,我們抵達了飯店。有些學生立刻前往大澡堂泡澡,也有人開始在飯店內探險,

「我不懂麻將……我會自己試着調查源氏山女子高中的消息。」

明明大家都說人類是社會性的動物,但偶爾也會出現像我這樣的人。比起置身於集團中,更喜歡一個人獨處,個性不擅長與他人交流。

對這份行動力我真的感到敬佩。這種個性的人一定每天都很快樂吧。

(要去哪裏纔好呢。要是回到房間,同班同學應該也在。)

也有這樣的日常生活啊。我這麼想着。

不過,原田同學正以狐疑的眼光看着我們。

「我用籃球隊的人脈找有沒有人認識源氏山的學生。於是女籃隊的隊員就找到了這位原田同學,介紹給我認識。哎呀,有嘗試還是有希望呢。」

在這裏能眺望京都的街景。民家與大樓的窗戶點起了一盞盞的燈光,令我感覺到人們生活的暖意,很美麗的夜景。

說的一點也沒錯,我也無從反駁。

我僵硬地點頭。

「是哦?還真巧。」

雖然中島的友人邀請他一起打麻將,不過他先把時間花在我身上。帶着我走到沒什麼人經過的樓梯間,介紹我與其他班級的女生見面。

二年一班的原田美和同學。身高頗高的美人,給人個性強勢的印象。

在沒半個人影的樓梯間,現在剩我孤身一人。

就算我消失也不會有人在意,不,應該根本不會注意到其實我不在吧。同時這也是我的希望。讓我一個人獨處。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肯定會這麼想吧。

「啊,我是,水、…水上。水上瞬。」

「那個……真的很謝謝你,中島。像這樣幫我這麼多。」

像這樣思考着與現實無關的事,恐怕就代表了我逃避現實的趨勢吧。

「這樣啊,謝啦。」

我背靠着水泥牆,緩緩地蹲下身子。

「別客氣啦。對了,這件事我不會跟別人講的,你放心吧。」

「是喔。有什麼發現要告訴我喔。我先走啦。」

「我們知道啦。對吧,瞬?」

門敞開着沒關。沒有半個人影。

原田同學掛斷了電話,用那纖細的指頭擺出了V字手勢。

「真的?既然這樣……那個,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雖然名字不能告訴你,不過我們的朋友中,有個人正單戀着某位源氏山的女生。然後,正好源氏山現在也來到京都校外教學。」

「這個人活着到底有什麼樂趣呢?」

「不過,那位學姐會願意幫忙嗎?」

在這之後肯定會有場熱鬧的麻將大會吧。當然,老師們並不知情。

我再一次於口中反芻那學校的名稱。

還是別回房間了。找個能一個人獨處的地方吧。我這麼做了決定。

我並不是自以爲孤高,也並非嫉世憤俗。我並不討厭其他同學們,也從未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反倒是對缺乏社會性的自己感到歉疚。

「沒什麼啦,我也只是覺得好玩而已,你別太在意。這在社團活動中滿常見的。想和比賽對象學校的經理人認識,或是想知道上次你們學校啦啦隊的女生的名字,諸如此類。只要知道名字之後,就可以安排聯誼。」

甚至有人馬上從行李中拿出麻將開始打了起來。

雖然我道謝時懷抱着真心的謝意,一說出口聽起來卻小聲又沒什麼誠意。不過中島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展露笑容。

「嗯~打通電話給學姐,也許會告訴我不少事啦,不過……」

「她說OK喔。她會盡量調查,有什麼發現會再聯絡我。」

面對我的問題,原田同學開朗地回答。

「原田同學剛纔拜託你什麼?」

拋下這句話,中島用他那雙長腿輕快地沿着樓梯往上跑。

果然還是一個人比較輕鬆。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

不能只讓中島一個人低頭拜託。這是我個人的問題。

鎌倉是位於神奈川的古都,歷史上發生過幾起重要事件——我對鎌倉就只有像這樣粗略的知識。

在九歲失去了雙親之後,我輾轉走過許多親戚的家庭。儘可能避免給不熟識的人們造成麻煩,一直生活至今。

「想和男子籃球隊的佐倉學長認識,要我幫忙製造機會。就這樣。」

「源氏山女子高中。」

「接下來我要去打麻將了。你也要來嗎?」

「喔喔,常常在公佈欄看到你的名字。考試的時候,好像常常出現在上面的排名。」

「你是二班的中島對吧。還有,你是……」

「當然我們也不會只求不給。只要有我們能幫上忙的事,你儘管開口。」

「所以啦,想說趁這個機會看能不能交個朋友。要是能知道源氏山住在哪間飯店,或是明天的行程之類的,那位朋友也會很開心的。簡單說就是這樣,對吧,瞬。」

「哦……」

在原田同學講電話時,我和中島在旁竊竊私語。

「這點不用擔心。學姐她最喜歡插手協助人家的戀愛問題了,這種提議她一定會有興趣的。」

「源氏山女中?嗯,我國中時候的學姐現在在那邊喔。」

這種類型的學生,大概每間學校或多或少都有。每幾十個人之中就會有一個像我這種個性的人,不曉得算不算一種自然的定律呢。

「是啊。那個……謝了。」

「嗯,嗯。一定不會的。」

實際上沒有去過。東京巨蛋或晴空塔或上野動物園都沒去過了,怎麼可能特地跑去鎌倉觀光(我想那種地方應該是給有同伴一起去的人吧)。

和中島交換過電子郵件信箱後,原田同學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有時,我會覺得很不可思議。

「總而言之,光是曉得學校不太遠就已經算是有收穫了吧。」

不過,其實我也有自己的感情生活,也有自己感興趣或關心的事物。比方說,與「繭子」之間的單向心電感應。

別說是和同學們遊玩,平時甚至少有對話。不說話又沒表情,看上去內在肯定空無一物吧。彷彿什麼也沒思考,什麼感覺也沒有。

「這點小事很簡單。回到東京之後,我會幫你想點辦法。」

不過,其實我並非特別熱心向學。只是因爲我沒有其他長處,至少得認真唸書好讓伯父伯母放心。

我也聽說過三年級的佐倉學長。籃球隊的先發球員,在女同學間很有人氣。原來如此,原田同學是佐倉學長的粉絲嗎。

「啊,嗯。就是這樣。」

這次我總算好好地道謝了。中島拍了拍我的肩膀。

目前照顧我的伯父伯母夫妻,當時也因爲突然有個沒見過的小孩出現在家中而深感困惑。當我開口說「我想在外頭一個人生活」時,看起來反倒像是鬆了口氣。我很感謝伯父伯母願意順從我的任性。

「嗯~……可是,這樣不是有點像跟蹤狂嗎?」

(就這樣待到晚餐時間吧)

「傳聞中的中島和水上想問源氏山女中的事,又是爲什麼?」

「真的?太好了!那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學姐。」

從九歲到現在雖然有過許多事,不過我一直在提點自己,不要認爲自己很可憐。因爲肯定有許多人處境比我還要艱困,卻仍然與旁人建立起圓滑優良的人際關係。

簡單說,問題在於至今爲止我與其他人相處時鮮少有獲得喜悅的經驗。

所以纔會無法感受到積極與他人親近的意欲吧。

只是,那個不知確切身分,甚至不知道是現實還是妄想的「繭子」另當別論。

亮晃晃的明月掛在京都的夜空中。

沐浴在微風之中,我終於感覺到幾分來到異地旅行的心情。

(對了。我自己也得調查源氏山女子高中才行……)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伯母說緊急時連絡會用上,要我隨身帶着。不過我幾乎沒在使用就是了。

用網路搜尋之後,知道了幾件事。

源氏山女子學院高中是頗有歷史的名校,成績也相當好。和中島說的一樣。

老實說,和我就讀的高中差距還滿大的。無論是成績上或是地位上。

現在她們來到京都的名目並非校外教學,而是「研修旅行」。真正的校外教學會在秋天到國外旅行。真不愧是私立名校。

我試着以「源氏山女子學院高中繭子」當關鍵字進行搜尋,發現過去在源氏山的足球隊或壘球隊大展身手的隊員中有過名叫「麻由子」和「真由子」(注1:繭子(mayuko)的日文發音與麻由子、真由子相同。)的學生。不過,這應該不是她吧。

(不過,要是那個蝴蝶髮夾的女生名字真的叫「繭子」,那時……)

那時,我又該如何是好?

和她見面,率直而明確地跟她表明心電感應的事嗎?

「嗨!聽我說,其實你和我之間從很久以前就有心電感應彼此聯繫喔。像這樣能彼此見面也是種緣分,要不要大家交個朋友?」

……要是說出這種話,人家絕對會以爲我有病。

她絕對不可能相信,況且就算相信了,也只會讓她更加驚恐吧。

自己的私生活在不知不覺間被陌生人看個精光,怎麼想都覺得毛骨悚然。也許她會因爲自己的隱私權受到侵害而生氣吧。

源氏山女子高中的學生們,肯定也同樣在京都的某處投宿吧。

就這麼睡着之後,要是再度夢見那個夢,也許會再也無法離開夢境也說不定。也許就再也不會醒來也說不定。我不由得會這麼想。

在這個世界上的某處,「繭子」肯定存在。

想些更開心的事吧。然後趕緊恢復精神。明天要去奈良。我好期待興福寺的阿修羅像,還有喂煎餅給奈良公園的鹿。

呼喚聲被吸入漆黑的夜色中,並未傳遞給「繭子」或任何人。

這種時候,我總是非常不安。像是在陌生的城鎮迷路一樣。

在占星學上,生於同年同月同日的兩個人,彼此的關係近似於雙胞胎或者分身,擁有相近的容貌、性格、興趣嗜好,同時也會走在近乎相同的命運上。

不過,她會覺得這個人很噁心的可能性非常高。不,百分之百會這樣想吧。

不過,沒有任何迴音。

這種想法或許無論是誰都曾經有過吧。幻想着「在世上某處,或許有着自己不認識的,未曾謀面的兄弟姊妹」。

也許大哥說得對。大家只是沒說出口罷了,心裏也許懷抱着同樣的不安和疑惑。

「繭子」是個溫柔的女孩,所以我應該不會馬上就挨一巴掌吧。

「不過,只有我一個人脫隊行動,要是被發現了,中島你們也會被老師罵吧。」

沉靜的夜幕已經籠罩了京都的市街。

晚餐在飯店的大餐廳,以班級爲單位分配桌次座位。

雖然用語言不太能表達,但是以心傳心,像是彼此之間有心電感應一樣,能夠理解我的心情的某個人。

不,不可能的。昨天拍的照片現在仍留存在手機中。「繭子」肯定存在,絕對不是妄想。

「剛纔那個原田發簡訊給我了。說源氏山的行程已經查到了。明天好像要去銀閣寺和南禪寺,還有哲學之道。」

不過,既然單向心電感應確實發生在我身上,對我來說,這種想法就不只是單純的幻想。

和男性交往的經驗自然也是零。至今爲止可以稱得上相處得來的異性,就只有親戚的哥哥而已。

有時候,我會看見正常來說看不見的影像,聽見不應該聽見的聲音。

我現在,肯定算得上非常幸福。

背倚着水泥牆,我抬頭仰望天空。

「哲學之道啊……」

也許我正在做的事相當異常也說不定。居然爲了尋找不知是現實還是妄想的「繭子」,追逐其他學校女生的行蹤。

在我連忙確認時,源氏山的隊伍已經從我身旁走過。

昨天在清水寺見到的,難道是幻影嗎。

況且,要是繼續煩惱下去,感覺身體狀況變得會比現在更差。

爲了明天,現在我要好好休息,讓體力恢復纔行。

如果真有這個人,那一定是和我差不多同年紀的女生吧。

關於江隅隕石以及「S」的備忘錄(摘要)其一

小組內的其他學生們也笑着目送我離開。我沒辦法告訴他們,自己是去見其他學校的女生,於是編了個藉口——「我去見因爲一些複雜的原因,小時候分開後就沒機會再見面的親戚。」

前些日子,我試着對大哥稍稍透漏了自己的不安,大哥笑着這麼說:「別太在意,在你這種年紀,無論誰都會有這類想法。」果然大哥也無法瞭解。

沒有,沒有,沒有……

單向心電感應是條單行道,我只能單方面接收而已。我的聲音從未傳遞給「繭子」。儘管如此,我仍然試着在心底呼喚不久前在清水寺邂逅的女孩。

隔天,脫離了老師與其他學生的視線範圍後,我和中島他們分開行動。

和男性老師交談時也異樣緊張,在路上與身穿制服的男高中生擦身而過都會不由得有所提防。對於男性歌手或藝人好像也沒什麼興趣。

就這方面的意義而言,不會與男性碰面的女子宿舍,對「繭子」而言也許是個能讓身心放鬆的場所吧。

因爲發生在夢中,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事吧。不過,像現在這樣一個人躺在陌生城鎮的飯店裏,總覺得有點害怕而不由得胡思亂想。

深藍制服的學生們接連走過。少女們專注於談天說笑,似乎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

別再老是想些灰暗的事了。

集中精神不放過任何一張臉。不對,不是她,也不是她。

我下定決心拔腿追趕。以小跑步緩緩追過源氏山的隊伍,同時儘量若無其事地打量每個人的長相。

日記 一

總而言之,我希望至少能確定她的名字是否叫「繭子」。有辦法從隨身物品上的名字或與同學之間的對話找出端倪嗎。

(如果那位蝴蝶髮夾的女生真的是「繭子」,她一定很期待能來到哲學之路上漫步吧。因爲「繭子」喜歡小說和文學之類的。)

(說不定我和「繭子」是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兄妹。所以彼此之間纔會有心電感應,個性也有點相似。)

《「繭子」同學,「繭子」同學,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我在水道旁一直等待。我不曉得源氏山的學生會在何時,從哪個方向走來。不過,我打算一直等到傍晚爲止。

(不過,就像原田同學之前說的,這種事真的和跟蹤狂沒有兩樣啊。)

雙胞胎之間產生心電感應,或者一人受傷時另一人也會相同的部位感到痛楚,這類例子在許多書上都曾經提到。

然而,我還是覺得,自己的存在有一小部份,好像屬於某個不同的世界。於是我的眼睛,彷彿會看見不屬於現實的景象……看見不想看見的事物。我有這種感覺。

「沒問題啊,加油喔。祝你武運昌隆啊。」

像這樣,浮現在腦海中的都是負面的念頭,我想這一定是心情低落的證據吧。

班上的大家和宿舍的學姐人都很好,也特別照顧身體不太健康的我。

難得來研修旅行,我卻發燒而不得不一個人躺在飯店裏。運氣真是太差了。我明明一直很期待,想親眼看看哲學之道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這是怎麼一回事。

只留下我呆站在發出幽靜流水聲的水道旁。

……比方說,在占星學上有個概念名叫「占星學的雙胞胎」。

這種地方大概也和我有幾分相像吧。我也像現在這樣,在校外教學時仍然覺得獨自一人比較輕鬆。

別再想那件事了。一想到或許會被人看見,就連日記都無法提筆。那件事是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的祕密。

然而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更早,三十分鐘不到,源氏山的學生已經抵達了。從左手邊,南禪寺的方向走了過來。

在這世界上的某處,是否存在着能夠明白這份不安的人呢。

我停下腳步不知如何是好時,源氏山的學生們已經走遠了。

*

就和一直以來的每一天相同。

《我是水上瞬。剛纔在清水寺見到了你。如果你聽見的話,請回答我。》

目標是哲學之道。一般遊客應該也很多,就算我逗留在路邊應該也不會啓人疑竇吧。

「正好我們明天是自由活動,只要你願意就能去找她喔。早上那個女生。」

附近沒有地方能藏身。我連忙坐在一旁的長椅上。

雖然現在還是早上,但已經有許多觀光客和各校校外教學的學生走在小徑上了。

那是一條沿着水道,鋪設着石磚的美麗小徑。印象中好像是過去有位著名的哲學家,時常在這條小徑上一面漫步一面沉思,因而如此命名。

夜空晴朗無雲。美麗的羣星閃爍眨眼。

但是,我這種狀況,應該還是比較特別……

由於從小學到國中,班上都有個性粗暴的男生在。「男生很恐怖」的感想似乎已經深深植入「繭子」的心底了。

昨天在清水寺與她在一起的學生們出現了,今天也同樣開心地交談着。

我也曾經這麼想像——

(怎麼回事?她到哪兒去了……?)

占星學的雙胞胎意指兩個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人。

(況且,「繭子」不怎麼喜歡親近男生。)

「別在乎這種小事。難得都查到了,這個機會不好好把握太可惜了吧。」

(蝴蝶髮夾的女生在哪呢?)

(也許在不知不覺間,我的精神已經幾乎要生病了吧……)

我坐在靠牆邊的角落,有時中島向我搭話,我便隨口敷衍,就這麼度過了晚餐時間。與衆人一同用餐總讓我疲憊。

我儘可能檢視一張又一張的臉孔,凝視着接連走過的學生們。

的確,要是坐視機會流逝,對特地協助我的中島和原田同學不好意思。

不行,還是找不到。

當然,這說法缺乏科學上的根據,但如果實際上可能的話,本觀察對象「S」與生俱來的能力,以及與江隅隕石有關的事例,也許可說是與之相符。

「既然這樣,明天我一個人脫隊行動,可以嗎?」

絕對不可能是男性。況且我也不懂得和男生相處。

回到房間的路上,我和中島兩個人再度移動到樓梯間。

在思索煩惱的同時,我搭乘計程車來到了哲學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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