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世界滿是苦難
《好心的大人》 · 桐野夏生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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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那個吧。」
走過澀谷地下街的時候,薩布用手肘撞了撞伊昂的肚子旁邊。伊昂視線遊移尋找,薩布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指着地下街盡頭處的雜貨店。
那家店不止販賣旅行袋、摺疊傘等日常用品,也賣些布偶、鑰匙圈、T恤,什麼樣的雜貨都有。店裏放不下的商品,都擺到地下街通道外來了。
伊昂不懂薩布說要偷什麼,以混濁的眼神轉向他。他好久沒有來到人羣之中,從剛纔就一直撞到路人。每次撞到人就被猛力推開,用一種懷疑他嗑藥的眼神看待,或露骨地露出聞到臭味的樣子。
長久住在地下,就會失去地上的平衡感,腿力變得衰弱,而地下獨特的臭味似乎也會滲透到整個身體。灰塵、污水,還有發黴的臭味。伊昂也不例外。
「要偷什麼?」
「太陽眼鏡。」
薩布不耐煩地說。薩布每三天會循着第一次帶伊昂的相反路線出到地上,負責幫人跑腿當差,或是扒竊。所以他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可是穿着迷彩背心的薩布白皙的膚色很醒目,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要孱弱。
自己也像他那樣嗎?伊昂心想。可是別人怎麼看自己,他完全無所謂。
伊昂這半年一下子長高了。衣服已經穿不下,他擅自拿了大佐留下來的衣服穿,頭髮也任意生長,束在後頭。今天他穿着大佐的白T恤和口袋褲。
「薩布,你要太陽眼鏡幹嘛?」
「笨耶,對住在地下的人來說,盛夏的太陽很刺眼的。」
薩布精明地觀察着周圍低聲說。伊昂嘆了一口氣。
「這樣啊,也對。」
伊昂已經漸漸忘了地上是什麼樣的世界了。在伊昂內心,世界只存在於數百卷的影帶之中。
有時候是蔚藍的晴空中沙塵漫舞的沙漠,有時候是雨點紛飛的霓虹燈暈滲的黑暗街道,有時候是蒼鬱的植物遮蔽眼前的叢林。
伊昂被影帶的世界吸引,只想待在那個世界。影帶的映像魅力十足,甚至忘了原本讓他沉迷的漫畫。
可是影帶裏的世界充滿了苦難,總是會發生問題。有時候是高性能直升機墜落到敵陣、有時候是冤枉被捕的男子必須在監獄裏度過幾十年、有時候是被迫送上戰場的男人無奈地彼此廝殺、有時候是再也沒有嬰兒出世的絕望世界。然後心愛的對象從人們的手中滑落,輕易地殯命。
對伊昂來說,那毫無道理的世界纔是他的世界,即使偶爾爲了幹活或訓練出去地上,他也宛如置身夢境,飄飄然地沒有現實感。
「我來示範。」
薩布把剛偷到手的太陽眼鏡遞出去。伊昂也沒道謝,戴上太陽眼鏡。
「最上從澀谷消失了,大概回大學了吧。」
「我纔不認識你。」
「集合時間到了。」
「無所謂。」
凱米可逼問。伊昂支吾起來。
「我好高興。」
「錫,你在嗎?我是伊昂。」
公園村的噴水池變成淋浴處,深夜的泳池成了對管理處絕對保密的澡堂。男人每到涼爽的夜晚就四處尋找過期的便當:酷熱的白天則爲了保存體力,躲在樹蔭下睡覺。可是夏季時,整個公園村總是鬧哄哄的,怎麼樣都靜不下來。
伊昂低喃,結果凱米可以強硬的語氣打斷他:
是爸爸,是媽媽,
「彈片。給你的謝禮。」
「搞什麼,你不幹嗎?你這傢伙真的就只有一張嘴皮。」
伊昂坦率地說。要是唱歌的話,錫唱得好太多了。伊昂好幾次跟着送食物的榮太去找錫。和錫說話,聽他唱歌,是地下防空洞生活中的樂趣。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吉他彈得很棒。」
看起來一片綠的世界讓伊昂興奮不已,他甚至沒發現薩布正不滿地看着他。
「伊昂,回公園村來,離開夜光部隊那種不正經的地方。那幫人沒一個好貨。」
Ion,Ion,Ion。
自從見到錫以後,伊昂就喜歡上吉他,所以他停下腳步聆聽。喜歡音樂的薩布也一起聽。
伊昂的眼睛突然暴露出來,盛夏的白光刺了進去。淚水泉湧而出。伊昂用雙手掩住眼睛。
薩布順利成功,催促伊昂也如法炮製。伊昂無可奈何,也走到店門口。結果女店員從裏面匆匆忙忙來到門口。是從伊昂的表情察覺有什麼不對勁嗎?伊昂立刻罷手,聳了聳肩。
Ion,好心的大人抱緊我。
這話已經成了伊昂的口頭禪了。他真的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他也注意到每次他說這句話,周圍的人就露出厭惡的表情,但這是他的肺腑之言,他自己也無法剋制。也就是所有的一切,真的都無所謂了。
伊昂點點頭。就算是便宜貨的太陽眼鏡,總是聊勝於無。
「你那是什麼態度?我可是在擔心你耶,有夠火大的,眼鏡拿下來!」
永遠失去了最上的信,還有最上的「依戀」。伊昂懷着空虛的心情點點頭。地上果然也充滿苦難。伊昂頭一次感覺影帶的世界與地上的世界毫無二致,偷偷地嘆息。瞬間,他感覺影帶世界頓時魅力全失。
「我做了你的主題曲。我唱給你聽。」
伊昂盯着掌中的彈片。把它送給錫吧。錫一定會很高興。想到這裏,伊昂喜不自禁。這絕對不是「無所謂」的事。
「薩布,我要回去!」
凱米可穿着白色背心和牛仔熱褲,站在伊昂面前。
「綠色世界。」
凱米可生氣起來,伸手一把打掉伊昂的太陽眼鏡。伊昂閃避不及,太陽眼鏡掉到人行道上。
Ion,好心的大人叫我的名字。
伊昂把彈片塞到錫的手中。錫喫驚地用一手握住,發出歡呼:
「伊昂,你之前都跑哪去了?聽說你加入了地下幫?最上沮喪得要命了呢,他說你跑到地下去的話,就掌握不到你的消息了。」
「咦,這不是伊昂嗎?」
「嗨,伊昂。難得你一個人來呢。已經記得怎麼走了?」
伊昂閉起右眼,凝視凱米可。凱米可的臉是綠色的,佈滿了細碎的裂痕,令人不忍卒睹。伊昂急忙閉起左眼。
夜光部隊正要前往國道二四六號線沿線的一棟老大樓塗鴉。那裏的住戶不肯遷移,屋主爲了騷擾而委託了夜光部隊。負責畫圖的和尚應該已經到了。
是爸爸,是媽媽,
凱米可帶着兩名年輕女保鏢。兩人體格都壯得像男人,短短的頭髮染成金色。其中一人牽着不到兩歲的小男孩。是凱米可的孩子吧。
「等一下,伊昂!你要抗命嗎!」
終有一日我一定會去見你們,等我。
「伊昂,所以才叫你偷太陽眼鏡啊。」
「她怎麼了?」
凱米可不耐煩地緊盯着伊昂太陽眼鏡底下的眼睛。伊昂慌了手腳,回望薩布,但薩布好像迅速藏身到暗處去了,不見人影。
凱米可的聲音變得溫柔了些。伊昂雙手覆着眼睛,慌忙拾起太陽眼鏡戴上。可是掉落的衝擊把左邊的鏡片震出了許多裂痕。左眼的世界變成了戰裂的綠色。
「這是什麼?」
「是我啊,凱米可。」
好想見上一回,
「我得走了。」
伊昂聽到吉他聲,回過頭來。炎炎日頭下,人行道一隅有對年輕人搭檔正在彈唱吉他。歌唱得很爛,但吉他彈得很棒。
突然有人拍伊昂的背,他回過頭去。那裏站着一個束起黃頭髮的高個子女人。很熟悉,一時卻想不起名字。
凱米可飛快地瞥到伊昂的臉,一臉喫驚地後退。地下防空洞沒有鏡子,所以反倒是伊昂被凱米可的反應嚇到了。自己有了什麼驚人的變化嗎?
在叫我的名字。
最上的信也不見了嗎?他本來還抱着希望:心想或許有一天可以去取回放在三十八號置物櫃裏最上的信。
「你不見以後,出了許多事。你知道手槍婆病倒了嗎?」
伊昂加入夜光部隊後,已經過了半年以上。大佐一下子喪命,再加上得知根本沒有銅鐵兄弟,伊昂意志消沉,鎮日哭泣。可是隨着時間過去,伊昂的眼睛再也不曾溼潤了。知道過去形同無物以後,他就像忘了淚水是何物,整個人變得又幹又冷。所以對於因爲刺眼而流出液體的眼睛,他自己都感到驚奇。
男子把吉他收進盒子裏,將一個三角形的薄塑膠片遞給伊昂。
「你是伊昂吧?幹嘛不回話?」
「你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女保鏢兇道。凱米可伸手製止,繼續說了:
回過神的時候,伊昂正不停地反覆唱着夜光部隊的主題曲。他突然想見錫了。得把彈片拿給他纔行。
和凱米可變得親近,是去年十二月的事。天氣突然變冷,所以凱米可穿着黑色外套到置物櫃店來拿羽絨外套。穿着夏季服裝的凱米可因而看起來像個陌生女人,可是伊昂的困惑還不止如此。彷彿好不容易就快遺忘的過去突然出現在眼前似的,那種不安讓伊昂茫然佇立。
「關了。大家都很困擾。」
錫開始用彈片彈奏起吉他。音色變得清晰,強而有力且美麗。錫說了:
「差不多三個月之前吧。」
「腦血管破了。人還活着,但意識沒有恢復。」
是他害的。手槍婆的前夫大佐會死,也都是他害的。伊昂心跳加速。就像手槍婆說的,他把周圍的人全拖下了水,一路往地獄前進。
伊昂沒有回話,跑了出去。行人害怕戴着一邊龜裂的太陽眼鏡的伊昂,紛紛走避。
我好心的大人。
薩布若無其事地走近呈白塔狀的貨架。上面插了許多太陽眼鏡。
在伊昂虛渺的記憶中,最上這個名字總是伴隨着懷念與痛楚。伊昂有股想要詢問最上近況的衝動,但他按捺下來,仍舊搖頭:
「嗯,勉強。我想要把這個給你,幫你帶來了。」
「是啊。今天在澀谷唱歌的人給我的。」
薩布假裝在挑選旁邊的打火機,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綠色鏡片的太陽眼鏡,塞進口袋裏。
伊昂停下腳步。他閉起右眼,用左眼看街道。一切都龜裂破損的綠色世界。可是用右眼看,就是人們在耀眼的盛夏陽光下悠閒漫步的澀谷街頭。兩隻肉眼一起看,就是現實。而這個現實是多麼地魅力無窮啊。
Ion,Ion,Ion。
「是彈片!」
伊昂跟着薩布慢慢地走上通往地上的階梯。熟悉人工照明的眼睛被盛夏的太陽一照,淚水一下子湧出,什麼都看不見了。而且那異樣的暑熱與溼氣教人消受不了。身體已經熟悉了地下乾冷的空氣,盛夏的酷熱讓他幾乎暈眩。伊昂掩住雙眼,爲東京盛夏的殘酷而嘆息。
「怎麼了?你忘記我了嗎?」
「因爲你們停下來聽,聽衆纔會增加。」
「什麼?口氣放尊重點,她可是咱們媽咪們的頭兒凱米可大人呢。」
前奏開始了。可能是前奏還沒定調,重彈了好幾次,持續很久。伊昂在水泥地坐下,閉上眼睛。或許是累了,有點困。半夢半醒間,錫的歌聲響起。
薩布鄙夷地說。伊昂也知道大佐死去以後,薩布一直不原諒他。
「謝謝你聽我們演奏。」彈得一手好吉他的男子向伊昂道謝。
「最上呢?」
伊昂聽見薩布的叫喊,但他依然回過身去。他跑下通往附近地下街的階梯。
「置物櫃店怎麼了?」
「借你。」
伊昂拼命跟上走在前面的薩布,但一下子就被人行道的高低差絆到,撞到路人的肩膀,差點跌倒。
隱約有股地下的臭味。灰塵、污水與黴菌的氣味。伊昂回頭,薩布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在他耳邊呢喃:
伊昂終於提起最上的名字了。凱米可一臉嚴肅,瞪着道玄圾彼方的天空。
伊昂把太陽眼鏡扔到地上,朝前面的薩布怒吼。
「伊昂,你簡直變了個人。你的眼睛顏色變得好淡。原來你真的住在地下。」
然後他從員工廁所的門開始走下通往地下深邃的階梯。腳底差點打滑,嚇得他心裏一涼。照這個樣子,他總有一天會摔下深不見底的洞穴裏面死掉。
伊昂和薩布聽得很專注,也有愈來愈多路人停下腳步。演奏結束,錢幣被投進倒放的帽子裏。
伊昂嚇了一跳,忍不住反問:
「你會掉進深淵死掉」。
伊昂沒有回總部,直接往錫的住處走去。他記得路。
伊昂懷着新鮮的心情站在道玄坂的十字路口眺望周圍。紅綠燈變換,衆多行人開始走過複雜的大型路口。看着這個光景,伊昂試圖想起自己露宿街頭時是怎麼克服盛夏時日的。
「什麼時候?」
伊昂來到錫居住的房間,出聲喚道。黑暗中很快地響起和絃的聲音。兩人熟識之後,錫爲伊昂編了代表他的和絃。伊昂的和絃既悲傷又複雜,是很美的音色。
抱起小小的我。
好想見上一回,
我好心的大人。
終有一日我一定會去見你們,等我。
在恍惚中聆聽着,伊昂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好心的大人」指的原來是父母。自己怎麼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明白呢?
「你的父母呢?你有父母吧?」
最上的問題再次浮現。伊昂這麼回答他:
「不知道。我一開始就沒有父母。」
最上很喫驚,但伊昂真的不曉得自己的父母。房子裏有許多大人,卻沒有人告訴他他是什麼樣的女人生的、什麼樣的男人是他的父親。他把其他孩子視爲「兄弟姐妹」,而大人全都是「大人」,像這樣生活。
好心的大人有兩個,爸爸和媽媽。所以代替他的父母的,是銅與鐵,他纔會把鐵看成兩個人嗎?或許他在內心被灌輸了這樣的觀念也說不定。是那本繪本嗎?有一本孩子競相搶着讀,被搶得破破爛爛的繪本。那本書上畫着孩子與爸爸媽媽一起生活的幸福家庭。但有一天那本書不見了。
伊昂被自己的發想嚇到,他赫然跳了起來。錫似乎察覺了動靜,擔心地問:
「伊昂,怎麼了嗎?」
歌早已唱完,錫正在反覆彈奏各種旋律,或變換調子練習。
「沒事。聽着你的歌,我想到了一些事。」
「你想到什麼?」
錫抱着吉他,在伊昂旁邊坐下。
「鐵只有一個人,我卻看到銅這個兄弟的理由。」
「爲什麼?」錫柔聲問。
「可能是因爲小時候的我想要『好心的大人』。可能是一種補償吧。」
伊昂的話尾因爲害羞而變得模糊。他害臊地笑,錫摸索着觸摸他的肩膀。錫的手很小。錫應該比伊昂還要年長,看起來卻很年幼。
「那麼那孩子是和尚的孩子嗎?」
伊昂答着,看和尚的眼睛。他深綠色的美麗眼睛也被凱米可帶着的幼兒繼承了嗎?早知道就看仔細點了。
錫沒有回話,開始撥吉他。是一首曲調激昂的歌。
「我聽說凱米可成了母親集團的領袖?」錫撥弄着吉他問。
伊昂覺得他可以理解凱米可的恐懼。對凱米可而言,充滿死亡氣息的地下世界一定是個痛苦的地方。
「不知道,沒問過。」錫聳聳纖細的肩膀。「聽說是從地上被綁架,關在地下的。是住在地下的人把我養大的。」
「你認識她?」
伊昂聽着錫的回答,把鼻尖埋進T恤袖口。大佐的T恤傳來些許成年男性的味道。伊昂喜歡和錫像這樣談話。接觸到錫的溫柔,他感到平靜,也可以察覺自己無意識中在追求的是什麼。
「叫你別多嘴!」
「不,錫,不只是大佐而已。我今天聽說置物櫃店的老太婆也生病了。都是因爲我搶了她的槍。」
「鐵也見過凱米可嗎?」
對他人動靜敏感的錫把看不見的眼睛轉過來。
「那錫幾歲了?」
伊昂站了起來。他總算長高到和尚的下巴一帶了,可是怎麼樣都比不過和尚魁梧的上半身。
和尚沒有回話。強光靠近過來。和尚持有的手電筒發射出來的光,比任何人的光都要亮白、強烈。伊昂覺得刺眼地用手遮眼。他想起在澀谷街頭被陽光照射的事。
你是在叫我回去黑暗嗎?
「嗯,之前聽說過。」
「你在後悔。」
「我逃離兒保中心以後,一直是一個人生活。可是有人一直惦記着我,對我很好。我不曉得被那個人救過多少次。那個人叫最上,是『街童扶助會』的NGO。就像鐵教我的,我把最上當成唯一一個『好心的大人』,有些依賴他。後來中間出了很多事,我開始討厭最上。他很擔心我,拼命地找我,我卻甩開他,加入了夜光部隊。我今天聽說最上已經不在澀谷了。他擔心我,還寫信給我,我卻丟了信。」
和尚畫的果然是凱米可和她的孩子。
「嗯。」回話之後,伊昂想起龜裂綠色鏡片中的凱米可。不只是可愛,看起來也像是可憐。
「回話!」
「看你的眼睛。」
雖然沒有說出來,但伊昂在心裏接着說:有百軒店的國際市場,裏面有手槍婆的置物櫃店,有天空。因爲睽違許久見到了凱米可,他的心完全被澀谷的街道給迷住了。
錫停下彈吉他的手。
孤單一人,
「以前的事已經不重要了。我只要有吉他就好了。可是你比剛來的時候長高了很多呢。嗓子也粗了,身體變壯了。」
「凱米可?」錫呢喃。
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錫彈着吉他,一次又一次點頭說。自己現在說的事,錫遲早也會把它寫成歌曲吧。錫認真地聆聽,這讓伊昂安心,他下定決心說了:
「我想也是。」
「哦,澀谷。我沒有去過,聽說就在附近。」
「今天我上去幹活,去了好久沒去的澀谷街頭。我有幾個月沒上去了呢!」
伊昂想起凱米可手指上的藍色刺青。
「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呢。嗯,總覺得很丟臉,簡直像小孩子一樣。」
「對不起。」
「你在看什麼?」
爲什麼你要逃離我?
「被誰從哪裏抱來的?」
「你不要多話。這是夜光部隊的問題。」
「好心的大人」是爸媽,從錫那裏得知這件事以後,伊昂突然無比介意起父母的存在來了。從父母繼承的事物。我從誰那裏繼承了什麼嗎?
「別這樣,和尚。」
「不,鐵沒見過她。鐵的行蹤飄忽不定。」
「你知道我以前是住在澀谷公園村的遊民吧?」
「不,和尚還喜歡着她。」
「感覺得出來?」
「對。而且我爲了加入夜光部隊,把從置物櫃店老太婆那裏搶來的手槍當成了獻禮。可是那把槍本來就是大佐的。」
「這都是沒辦法的事。你或許也是從什麼人打開的門裏生出來的,你沒有責任。可是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
伊昂脖子被勒住,邊喘氣邊答。
錫慢慢地撥動吉他。伊昂像是被聲音吸引似地開口:
「伊昂,我懂。你不必說了。」
錫以開朗的聲音問,伊昂猶豫起是不是該說出置物櫃店手槍婆的事,還有最上和凱米可的事。
「嗯,她是媽咪們的領導。她們勢力非常龐大。今天她帶了兩個保鏢呢。」
「然後呢?說給我聽。」
伊昂語塞了,錫以沉穩的聲音說了:
伊昂不爲所動地答道,和尚冷不妨雙手揪住伊昂的T恤衣領。
錫擁有宛如吸收聲音與光的黑暗般深沉的心,所以伊昂總是忍不住想說出一切。當伊昂說出形形色色的事,錫就會在某一天把它變換爲美麗的旋律與歌詞,唱給他聽。伊昂才總算認清自己內心的煩惱與疑問究竟是什麼。
「好棒的歌。這是誰的歌?」
錫點點頭說:
伊昂忍不住仰望。雖然身處地底宛如體育館般巨大的水泥空間,但照明口(有伊昂手裏的手電筒,光照不到的天花板只是一片無盡的深濃黑暗。
「嗯,我知道。把許多孩子聚集起來,讓他們住在一塊兒。很糟糕的一個地方,對吧?鐵也說他來到這裏之前,是待在那樣的機構。怎麼了嗎?」
「哦,有個叫凱米可的女人,我碰巧遇到她。」
錫唱到一半就停了。伊昂懷着感動聽着。
被扯裂的心好痛,
小個子的錫插進來。
「不是你害的。」錫溫柔地勸慰着。
「凱米可還是一樣可愛嗎?」
伊昂介意起和尚總是插在皮帶上的手槍。自己帶到地下世界的巨大災厄。
那段話的意思是,凱米可在決心去愛自己之前,是更愛和尚的嗎?從深遠地下伸出的芽,宛如在地上綻放似地相系在一起,這讓伊昂受到衝擊。他益發想念地上了。
I LOVE CHEMI
「怎麼了?伊昂。怎麼不說話了?」
「爲什麼?」
錫一點都不慌張。他一個音一個音,仔細地用彈片彈着代表和尚的和絃。
「你覺得害羞嗎?」
求求你,留在我身邊。
「你不許離開房間,關禁閉直到我準你出來爲止。」
「遵命。」
「你還是小孩子啊,伊昂。你大概十五歲吧?的確是個孩子啊。」錫笑道。
「和尚恨她嗎?」
「和尚,你太頑固了。如果你可以更柔軟一點思考,凱米可就不會離開了。」
「綠色的眼睛很怪嗎?」
「好可憐。」伊昂呢喃。
「不,就是我害的。我打開了不好的門。」
「在那之前,我待在兒保中心。你知道兒童保護中心嗎?」
爲什麼你要逃離我?
沒辦法的事。伊昂點點頭,被和尚瞪了。
「大概已經十八或十九歲了。我是被抱來的,所以不知道。」
「不,我覺得很美。」
和尚不愉快地問。
「不要談論我。」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凱米可跟和尚交往過。」
「嗯,聲音變成從上面傳來。」
「我想凱米可害怕遭到和尚報復。」
伊昂感到失望。他本來心想,如果鐵和凱米可在哪裏見過,他會很高興。可是想起錫爲鐵做的歌,伊昂心情沉到了谷底。鐵移動的方法,是廢材做成的小舟嗎?
「我變成暗人以前,見過才十六歲左右的凱米可。是和尚把她帶來這裏的。她非常怕黑。」
此時黑暗中響起巨大的聲響。
「和尚。」錫有些顧忌地說。「是在唱他跟凱米可的事。他們兩個以前是一對。」
是和尚的聲音。
伊昂下定決心說出來。
「可是凱米可不想讓孩子變成暗人,所以離開了。」
「和尚,你在啊?」
「和尚,伊昂今天給了我彈片。」
「真不可思議。在這遙遠的上方,有馬路、有大樓、有車子在跑、有人在走。」
「我生小孩的時候,決定從今以後只愛我自己。是那時候的紀念。」
「伊昂,你在這裏做什麼?你今天沒有出任務,臨陣脫逃。薩布向我報告了。」
和尚對錫吼道。錫輕巧地退開,唱起和尚的主題曲。
爲什麼你要逃離我?
被扯裂的心好痛,
求求你,留在我身邊。
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你是在叫我回去黑暗嗎?
孤單一人,
爲什麼你要逃離我?
「閉嘴!」
和尚搶走錫的吉他,砸在水泥地上。琴頸折斷,琴身碎裂。然而錫卻不停地唱着副歌。
求求你,留在我身邊。
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錫最珍愛的吉他被奪走了。伊昂愕然,注視着站在那裏不停歌唱的錫。
「過來,回總部了。」
和尚粗暴地抓起伊昂的手臂。伊昂被和尚拖也似地跨出腳步,但錫依然不停止歌唱。
「錫,你還好嗎?」
伊昂發問的瞬間,被和尚摑了一巴掌,差點摔倒。只剩下錫的歌聲在黑暗中迴響。
求求你,留在我身邊。
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兩人走在高壓電纜旁的狹小通道上,伊昂責怪和尚。
身在宛如巨大水泥棺材的空間裏,眼睛感受不到光芒的錫,是以什麼爲樂呢?吉他被破壞,他要怎麼作曲?伊昂好想好想見錫。
「好厲害!雖然被抓,但他還是留下訊息了。」
有人猛力推開大佐的房間門。千鈞一髮。
伊昂把錫的彈片收進口袋,準備總有一天再會時交給他。
伊昂的脖子被勒到即將昏厥的時候才被放開。他倒在通道上,望着和尚叉着兩腿站立的腳。然後他抬起頭來,望向和尚插在腰間的手槍。他頭一次想要把槍從和尚身上搶回來。
「噢,有房間。」
2
「如果你怕,就跟我一起去地上吧。」
「我們以前就認識,不要緊的。」
現在是什麼季節?已經是秋天或冬天了嗎?伊昂懷念和薩布走在盛夏街頭的日子。
伊昂苦笑:
「這邊!」
怎麼,開始玩起遊戲啦?伊昂又躺回牀上,突然「砰」的一道爆破聲。不是模型槍的聲音。伊昂聽出那跟大佐死掉時的槍聲一樣。
和尚回頭,揪住伊昂的T恤衣領。他勒住伊昂的脖子,把他的臉推到電纜旁。伊昂抵抗,但抗拒不了和尚的力量。
突然「啪嚓」一道巨大的聲響,燈熄了。電視也頓時熄滅,大佐的房間落入一片漆黑。
「這條通道沒有人。」
覺得無聊嗎?有人大聲吼叫着。足球在牆上一再反彈的聲音。如果拿到強力毒品,興頭上來,和尚就會率領樂隊開始演奏。如果更瘋起來,可能會開始玩起戰爭遊戲。可是BB彈很貴,所以禁止在總部裏玩生存遊戲——伊昂纔剛從榮太那裏聽說這些。
肚子餓了,早餐已經過了很久。伊昂想着榮太什麼時候纔會來,望向房門。
「不用叫我准尉了,榮太,直接叫我伊昂吧。和尚也不在了,夜光部隊四分五裂了。」
「好吧。你要小心,別遭獵捕了。總有一天能再會。」
不過百軒店的國際市場爲了窮人和遊民,會有攤子販賣染成詭異的黃色或粉紅色的冰水,或遠從越南運來的西瓜。西瓜籽撒了滿地。多餘的冰扔到路上,形成黑色的水漬,如果有日蔭處,野狗和遊民便競相爭奪。小孩子會擅自打開人行道上的消火栓玩水。
總部裏設了幾臺巨大的投光器。在亮晃晃的照明下,身穿深藍色制服、頭戴銀色安全帽的男子手持警棒或空氣槍正四處奔跑。仔細一看,已經有十幾名夜光部隊的隊員被反手銬上手銬,低垂着頭。薩布頭流着血,被捆了起來。
「我要被關進大佐的房間了,沒辦法幫錫弄到新的吉他。你幫他弄把新的吉他吧。拜託你。」
「我看到人影。」
回到總部以後,伊昂被關進大佐的房間裏。食物由榮太送來,拘禁極爲徹底,只有送食物的時候才能去上廁所。和尚好像交代過榮太了,即使伊昂詢問錫的情況,他也完全不回答。
靜音的電視機畫面里正在進行激戰。單人操縱的太空船從飄浮在空中的巨大太空站接連飛出。
「混帳。那傢伙有槍。給我徹底的找。」
兩人興奮極了,看了地上的文字一會兒。總有一天能再會。伊昂重要的人都不在了,最上消失,鐵死了,銅是幻覺,只有錫留下了訊息。
「你一個人走吧。」
「混帳!」男人的吼聲。那無疑是成年男子的聲音。出了什麼事?伊昂就要爬起來。此時門外有人低喃:
「不,見不到了。他們沒有錫那麼聰明,都是些遲鈍得要命,只會喫虧的傢伙,所以纔會聚在地下,就像我這樣。大家被關進未監,一定會就這樣老去吧。等出了未監,都成了中年人,就算我再遇到他們,也認不出誰是誰了。」
「怎麼了?」
可是和尚還不肯解除他的禁閉。比起違反規定,或許和尚更無法忍受他與凱米可的關係讓伊昂知道,同時和尚也痛恨伊昂認識凱米可的事實。伊昂觸碰到和尚激烈的獨佔欲,內心也感到恐怖。他頭一次知道愛情與憤怒是如此相近。
有人大聲指示。有槍的人指的是和尚吧。
「突然捱揍的夢。被推去撞牆、被推下陽臺、從背後被踢。驚嚇總是突如其來。因爲不曉得驚嚇會來自何處,我總是怕得睡不着覺。我出生的地方讓我飽嘗無法形容的痛苦,所以我再也不會回去地上了。地上是可怕的地方。伊昂,我要在地底的黑暗中過完一輩子。」
「我很不安。我很怕。想到如果一個人在黑暗中旁徨,光想像我就快瘋了。我害怕地下。」
有人看着地圖命令。報告聲響起:
「快逃。」
「我習慣了。」
榮太遞出來的是伊昂送給錫的彈片。
「真沮喪,他們就像我的家人。」
伊昂的話,讓榮太害羞地笑了。
男人的聲音響起。比和尚的手電筒更亮上幾十倍的光線從各處發射,交錯又分離。伊昂想起剛剛纔看到的太空戰爭電影。
「伊昂,差不多該走了吧?這裏很危險。或許他們知道會有人來找錫,在這裏埋伏。」
燈光打在伊昂的背上,光強到可以看清遠方。但幸好伊昂前進的地道是平緩的下坡。伊昂急忙趴到地面,似乎隱藏住自己的蹤跡了。
過不了多久,伊昂再也分不清日期與時間了。他害怕這樣下去自己可能會瘋掉,卻無計可施。
伊昂和榮太一起前往錫所在的房間。遠方偶爾會有男人的怒吼聲傳來。每當這種時候,他們就關掉照明,藏身在黑暗中。好可怕。
「那邊怎麼樣?」
「真可憐。他一定是想拿模型槍抵抗。」
忽然間,門外響起怒吼聲,伊昂嚇得跳起來。好像有許多人激烈地四處奔跑。砰砰砰地,是開槍的聲音。不過是生存遊戲使用的模型槍輕快的槍聲。
伊昂出去房間,但樓梯一片漆黑。總部燈火通明。好像不是平常的光源。伊昂就要去總部探情況的時候,有人拉扯他的袖子。果然是榮太。榮太默默拉着伊昂的手,把他帶到樓梯裏面的窪地。
「伊昂,快跑!」
「准尉,怎麼辦?」
不知爲何,日照一年比一年強烈,柏油路覆蓋的都市熱氣蒸騰。不應該有的南國蚊蟲和蛇類增加,猛烈的熱度融化了馬路。停在路上的汽車車頂熱到幾乎可以煎蛋,也沒有什麼人會在大白天出門了。有錢人都去涼爽的國度,或關在有空調的家裏。
榮太嗎?伊昂摸到了手電筒。總部裏的騷亂還在持續着。伊昂爬過踩實的地面來到門口。平常門都從外面鎖上,但現在是開着的。
伊昂想要跳出去,榮太制止:「沒用的。」
兩人順利穿越高壓電纜通過的甬道,打開回地道的門,瞬間紅燈閃爍起來。和尚曾經神氣地說門一開電腦就會啓動,所以他們已經動過手腳讓電腦失靈,不過看樣子機關已經曝光了。
「應該會被送去未成年監獄。」
榮太呢喃。伊昂用手電筒四處照射,調查還有沒有人留着。可是夜光部隊被一網打盡了。好像只有和尚逃亡了。
關在房間內,無從活動,伊昂卻日漸消瘦。榮太很擔心,有時候會送泡麪來給他。伊昂現在是勉強靠着榮太來維繫着生命。
在睽違許久變得一片漆黑的房間裏,伊昂閉上眼睛。他想着人在黑暗房間裏的錫,小聲地唱着自己的主題曲旋律。
「死路。」
「是薩布。得去救他纔行。」
「喂,那邊有沒有通往南邊的通道?仔細檢查。」
「我去給貯水池的老頭跑腿好了。」
「狩獵。」榮太簡短地說。
榮太以低沉的聲音答道:
可是榮太頑固地拒絕:
可是沒有回應。伊昂壓抑着不安,在偌大的水泥空間四處奔跑。
兩人總算來到錫所在的房間,伊昂呼喚:
「地上掉着這個。」
榮太顯得很寂寞:
榮太用力推伊昂的背。兩人兵分兩路,在漆黑的地道跑起來。不知道哪邊纔是正確選項,只能聽天由命了。
「和尚,你太過分了。你毀了錫的吉他,錫就一無所有了。」
「沒有。巧妙地封起來了。」
榮太仰望伊昂,那張臉像是在問:爲什麼要強烈反對?伊昂老實說了:
「我也害怕地下。愈往深處走,愈往底下走,就會忍不住焦急是不是再也出不來了?可是靜靜地蹲在地下深處,就像窩在巢穴裏一樣,也令人安心。地下真的非常古怪。我聽說就連暗人,每年也都有好幾個發瘋。」
和尚不發一語地走着,但他的背明白地訴說着拒絕。
伊昂重複錫的話,明明沒有強光,榮太卻眨着眼睛垂下視線。
男人的聲音意外地近,但伊昂靜靜不動,聲音便不見了。取而代之,遠方傳來大叫:
榮太點點頭:
伊昂再次看着大量的影帶度日,然而被睽違許久的澀谷街道及凱米可深深地吸引後,再看電影,也只是更徹底地凸顯出地上的美。
這就是傳聞中的「狩獵暗人」嗎?伊昂感到背脊發涼。「公司」受僱於地下鐵和電力公司,派出受過特殊訓練的強悍男人。男人們帶着周全調查過的地圖,在地下摸遍每一寸土地,意圖將暗人斬草除根。伊昂知道這種行動叫作「獵暗人」,但他怎麼樣也沒想到夜光部隊的總部會遇襲。
可是伊昂並不想去拿擱在牀腳的手電筒。因爲八成又是什麼人絆到爬滿地的電線,弄斷了電源。
「沒人。溜掉了。」
「太可惜了。你之前不是說你不想作噩夢嗎?我也害怕作夢,所以不喫藥了。你都作些什麼夢?」
「不許再命令我。我在這裏把你一推,你就會變成一塊焦炭。」
總部傳來平時的喧嚷聲。是夜光部隊的少年製造出來的生活噪音。
未監啊。那麼再也見不到錫了吧。伊昂沒有哭,他只是虛脫頹坐在冰冷的地上。此時他發現水泥地上寫着白色的文字。用手電筒一照,是用粉筆潦草寫下的字跡,可以辨讀得出是「總有一天能再會」。
伊昂站起來,仰望黑暗的天花板。他想回去澀谷街頭。
「萬一狩獵暗人的人抓走了他,會怎麼樣?」
伊昂躺在牀上,沒有看畫面,而是眺望着點點反射電視機蒼白光線的天花板。他看過好幾次影帶了,接下來的發展他了若指掌。看着蒼白的光線照亮的、滿是黴菌的天花板,他想起了錫。
「總有一天能再會的。」
一旦被關進未成年監獄,不曉得得在那裏被關上多少年。可是早已認命不久於人世的錫,或許打算爲了伊昂多活幾年。即使被和尚弄壞吉他也不停止歌唱的錫,他比外表還要堅強。
「榮太,你看這個!」伊昂指着文字叫道。「一定是錫寫的。」
榮太朝着黑暗空虛地笑,向伊昂伸出手來,,
沒多久,薩布一行人被男人拖出去了。伊昂和榮太觀望了一會兒後,總算踏進總部。他們發現丸山一個人頭破血流地死在舞臺底下。地板上形成一片巨大的血泊。慘不忍睹的情狀讓伊昂別過臉去。
「榮太,我要回去地上。你呢?」
伊昂嘆息。他聽和尚說,暗人是冀望絕對平等的人,因爲就連環境都無法人人平等,所以他們選擇住在地下。完全沒錯。因爲無法承受冬寒夏熱的遊民都會死去。伊昂也想問問錫這件事。
「榮太,錫怎麼樣了?」
榮太想了一會兒,搖搖頭說:
「別傻,太難熬了。」
自從被關進大佐的房間後,薩布一次也沒露臉。大佐死掉以後,薩布就對伊昂關起了心房。
「錫,我是伊昂。你在哪裏?」
「可是那裏很冷。」
榮太被抓到了嗎?伊昂閉着眼睛,蹲在地上。發黴的土味。
究竟過了多久?一股快被黑暗壓垮的恐怖席捲全身,伊昂打開了手電筒。獵人似乎離開了。
漆黑的通道往下延伸。只能繼續走下去了,可是這條路的方向與地上的澀谷相反。怎麼辦?雖然猶豫,但也只能前進。
大概走了一小時,伊昂感到恐懼而停下腳步。前方有一個大洞,他戰戰兢兢地用手電筒一照,洞穴底下是下水道,而且是滿水,嘩嘩巨響地衝激着。完全是死路。
伊昂選擇的地道,似乎是通往下水道的水道之一。因爲乾涸了,所以沒發覺是水道而已。
伊昂探出身子,想要看看下水道通往何處。腳卻在泥濘的斜坡一滑,摔進了水裏。水意外地溫暖。他一眨眼就被強大的水流沖走,伊昂因此載浮載沉,沒有溺水。
伊昂放棄掙扎,沒多久他便灌了一堆水,幾乎昏厥過去。當他心想或許會死掉的時候,忽然想起「總有一天再會」這句話,因而露出微笑。伊昂的身體就像片葉子般不斷漂流。
猛烈的撞擊讓他醒了過來。背好痛,水還是一樣激烈沖刷,身體完全涼透了,但意識非常清楚。伊昂撞到了鐵柵欄。幸而他身上大佐的褲子勾到柵欄上的木片,所以纔沒有沉沒。
死亡就在咫尺之處,可是伊昂的五感卻感覺到一股懷念呢喃着:活下去,活下去。
伊昂睜開眼睛向上看,看到難以置信的東西,淡藍色的天空。是他看過好幾次的藍天,絕對不可能認錯。是美麗的秋季早晨的天空。
伊昂冷得牙齒直打顫。自己來到下水道的盡頭,也就是河流或海洋附近,然而鐵柵欄卻不肯放他出去。
伊昂想起了鐵的歌。搭乘廢材做成的小舟逃脫,想要看看大海的鐵。盡頭處的確是海,卻是個被柵欄圍住,無法逃脫之處。那會不會就是這裏?
伊昂東張西望,嘩啦啦地奔流的水淨是把伊昂的身體朝柵欄推擠,其餘什麼都看不到。
我會跟鐵一樣死去嗎?伊昂突然怕了起來。
「救命!」
他大聲呼救,卻沒有人來,也沒有發生任何事。伊昂使力想要拆掉鐵柵欄。可是憑他的力氣,無法移動柵欄分毫。
伊昂自暴自棄地大聲唱起夜光部隊的主題曲副歌。
無聲的凱旋 士兵的名譽
突然間,某處傳來男人的聲音。
「好了,潛下去!」
「好嚴重的傷。」
再次醒來時,伊昂看到反射着陽光的藍色塑膠布。伊昂轉動脖子東張西望,藍色塑膠布的帳篷裏,女人正背對着這裏煮東西。
「我是雙胞胎嗎?所以是哪邊都無所謂嗎?真有意思。」
伊昂用力吸了一大口氣,抓住鐵柵欄拼命往下潛。他抓到底下的泥沙,也看見柵欄間的缺口,但身體卻被強大的水流推擠上來。他試了幾次,卻無法成功。不久,強烈的疲勞讓伊昂失去了抵抗水流的力氣。伊昂無力地漂浮着。體力快見底了。
伊昂想要說話,但他太衰弱了。不過他放下心來,閉上眼睛。
「伊昂,謝謝你。我還會再來。等你好了我們再一起玩吧。」
鐵輕輕捏起伊昂遞出來的彈片,翻來覆去細細地端詳。他的動作與小時候的鐵十分相似。
低沉沙啞的女聲。有柴薪劈啪作響的聲音。
「你本來是雙胞胎,可是聽說弟弟銅很快就死掉了,所以你是鐵。可是小時候的我不知道爲什麼把你看成兩個人。我想那一定因爲我希望你是兩個人吧。我一直想要父母,而你人非常好,會照顧大家,我希望你成爲我特別的存在,而且一個人很寂寞,所以我很羨慕雙胞胎也說不定。」
女人笑了。
「三天吧。」
伊昂想要回話而張口,瞬間被灌人大量的水,差點淹溺。他急忙划水,男子鼓勵他:
又是剛纔那女人的聲音。
「你是從地下逃出來的吧?如果可以不用回去,就待在這裏慢慢休養吧。」
3
「如果這孩子一直不醒,怎麼辦?」
可是鐵柵欄另一頭的男人爲他潛進水裏。水中的伊昂隔着柵欄看過去,男子正朝他伸出雙手,就像在說「快過來」似地,一次又一次招手。此時伊昂覺得看到了鐵的面容。
伊昂回想起連自己的記憶和視力都無法信任、在大佐的房間裏陰鬱度日的過往。
告訴他這些事的一定是銅鐵兄弟。可是鐵什麼都不記得。伊昂一直相信只要見到銅鐵兄弟,就可以問清楚自己的身世,解開一切疑問,所以他纔會踏上漫長的旅程,這下子期望卻落空了。
伊昂想像許多魚在黑水中蠕動的模樣,覺得恐怖而掙動身體。結果這次榮太的聲音不知從哪裏傳了過來:
伊昂第一次聽說。
「潛到底,穿過洞口出來!」
「謝謝。」
「加油!」男子以悲痛的聲音呼叫。
「那我從這邊拉,你再潛一次。」
「這裏是哪裏?」
「現在已經沒事了。」銅微笑說。「那麼我其實不叫銅,而是叫鐵嗎?是銅還是鐵?」
醒來時已經入夜了。頭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飢餓。黑暗當中,女人睡覺的呼吸聲近在耳畔。
「太久了呢。如果他再不醒,就得找醫生了。」
鐵搖搖頭。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伊昂還是忍不住失望。
溫暖的液體滴滴答答地落到伊昂的臉頰上。伊昂花了好久才發現那是淚水。
男子在水花另一頭說。伊昂勉強潛下去。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甚至想要就這樣死掉算了,困得不得了。
「井守川流域。」
忽然間他想起一件事。如果他半夜醒來哭泣,一定會有人起來安慰。是不是有人說過,那就是你的「好心的大人」?
鐵似乎很有興趣,探出身子。可是伊昂要開口唱的時候,劇烈的頭痛又席捲上來,他皺起眉頭。鐵拍拍他的肩膀。
「你睡了好久呢。現在應該很虛弱,先喝點白開水吧。」
有人溫柔地撫摸伊昂的頭髮,一定是那個聲音低沉的女人。
「錫的個子比我遺小,又細又瘦。可是他很會彈吉他,也做了很多曲子,還有你的歌。是非常棒的歌。」
「等一下。其實我不知道我是誰,所以或許我是鐵。可是聽說我獲救時,我說我是『銅』。」
鐵沒發現伊昂的異狀,在牀邊坐下,天真無邪地問:
想起大佐的死和置物櫃店老太婆的病,伊昂空虛得幾乎要掉眼淚。他在牀上忍着淚水,察覺女人悄悄地翻了身。
男子在一旁說道。伊昂望向男子。大大的兩顆門牙,臉頰上的痣。是鐵。
「是地下一個叫錫的人告訴我的。他說他跟你一起生活過。」
「好現象。忍耐到明天早上好嗎?」
伊昂喃喃說,結果男子從船上站了起來。
「謝謝你救了我。你叫鐵對吧?」
「你運氣真好。我碰巧經過,聽到了歌聲。」
伊昂慢慢地搖頭。夜光部隊、暗人、川人。離開公園村以後,他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可是這裏有他尋尋覓覓的鐵。伊昂覺得總算到了終點,環顧帳篷裏面。
「可是這樣下去他可能會死掉。欸,這是第幾天了?」
「啊,他醒了!他醒過來了!」女人叫道。
「肚子餓了嗎?」
鐵愉快地笑道。他一笑,巨大的門牙便顯得相當醒目,伊昂懷念得胸口都發疼了。
伊昂夢見他躺在地下貯水池旁烤火的那羣老頭子身邊。是個很可怕的夢,自己躺在又溼又冷的水泥地上,旁邊是大量的水。魚激起水花跳起,還有水滴滴落的單調聲音。好冷。
伊昂總算睜開眼睛。眼珠子也是乾的。明明喝了那麼多水,卻覺得全身各處都失去了水分,整個人乾透了。刺眼得要命,眼睛焦點對不起來。觀望着自己的女人影像總算凝聚起來。擔憂的眼神。
女人笑了。一笑缺了門牙的地方就很顯眼。
遠方傳來電車的聲音。然後是駛過附近高速公路的汽車引擎聲。自己現在毫無疑問身在地上。今後他要怎麼活下去纔好?伊昂嘆了口氣。
「你看這個。」
帳篷很小,伊昂躺的簡易牀鋪加上爐竈就塞滿了。自己一定是佔了女人的牀。
伊昂抓住柵欄的缺口。他使盡全力,扭動身體試着鑽進去。勉強把肩膀擠進去後,一股強大的力量抓住了伊昂的手,把他拉扯出去。太好了。鐵果然會保護我。伊昂放下心,同時灌進一大堆水,失去意識溺昏過去。
不是榮太的聲音。是跳進水裏救他的男人嗎?咦?伊昂在夢中納悶。這些人是在說我嗎?地下貯水池不可能有女人。
(鐵,總算見到你了,我是伊昂啊,是你的兄弟啊。)
「這裏是船上嗎?」
伊昂說,女人回頭對他微笑。單眼皮的眼睛,眼神很溫柔。皮膚曬得很黑,但相當光滑。曬黑的膚色顯示了她是露宿街頭者。
鐵歪着頭納悶地說。伊昂想起錫的彈片裝在口袋裏,急忙摸索口袋。幸好他把彈片塞在裝錢幣的小口袋裏,儘管受到濁流強力沖刷,彈片也沒有被沖走。伊昂把彈片拿給鐵看。
「真是太好了。你得救了。」
「這孩子跟你一樣,被卡在其他排水渠的柵欄處。那個時候他受了很嚴重的傷,也失去了記憶。」
伊昂揮手道別後,馬上落入了夢鄉。那深沉的睡眠就像一下子把人拖進溫暖的泥沼般,教人無力抗拒。
伊昂混亂了。銅是幻覺,年幼的自己看到的應該是鐵一個人纔對。
伊昂連道謝都嫌浪費時間,忍不住詢問。男子頓時不安地止步,看了女人一眼後搖了搖頭。
「你是鐵,我是跟你一起長大的。」
他總算與鐵再會了,爲何心情還是無法開朗?這麼一想,頭突然痛了起來,伊昂按住了頭。
女人在黑暗中間。伊昂老實說是,女人以帶着哈欠的溫柔聲音說了:
「往下潛,有個三十公分左右的洞。」
女人扶起伊昂的身體。他一陣暈眩,塑膠杯緣按在脣上,慢慢地啜飲白開水。白開水有點甜甜的,很好喝。女人盯着伊昂的臉問:
「什麼樣的歌?我想聽。」
伊昂一下子覺得累了,仰躺在牀上。結果鐵看着伊昂說道:
鐵柵欄另一頭出現一艘小船,令伊昂一陣驚喜。可是出水口的水流太強,小船無法靠近。一個頭戴黑帽的年輕男子從小船探出身體,朝着伊昂揮手。是出聲叫他的男子。
「伊昂。」伊昂盯着鐵的眼睛。「你不記得我的名字嗎?」
「你真有禮貌。」
「你說太多話了。好好休息過後再唱歌吧。『銅』也是,明天再說吧。」
「我不行了。」
女人以溫暖的手撫摸伊昂的臉頰。他想道謝,卻發不出聲音。
「可是他很努力。我本來以爲他會就那樣死掉,他很了不起。」
「謝謝你。」
伊昂想起在房子的時候,如果半夜醒來,除了小孩子淺淺的呼吸聲以外,還可以聽到大人深沉的呼吸或鼾聲。當時他們是在大房間裏,一大堆人睡大通鋪嗎?鐵什麼都不記得,讓伊昂遺憾極了。
「慢慢來,加油!」
太好了,榮太沒在地道里被抓到。他一定是在這裏幫老頭子跑腿過日子。伊昂想要告訴榮太自己就在附近。但不知爲何,身體和嘴巴都動彈不得。尤其是嘴巴,乾渴得要命,連舌頭都無法挪動半分。
「銅」摘下帽子,頭頂有個巨大的傷疤。
「錫?什麼樣的人?」
女人點點頭。
男子扯下帽子,脫掉身上的夾克。底下是白T恤。男子笨拙地從小船跳下來,游到出水口。
「那我真正的名字是鐵嗎?從今以後我就叫鐵好了。你叫什麼名字?」
「或許是鐵,或許是銅。對我而言,哪邊都無所謂。我小時候一直以爲你是叫『銅和鐵』的雙胞胎兄弟。」
伊昂看到他頭部的傷,倒抽了一口氣。頭頂凹陷,沒有頭髮。
「我說伊昂,你怎麼會知道我的事?我們認識,是小時候的事了吧?」
「不是,是惠比壽。井守川是澀谷川的支流。我們是川人。川人是漂流民,生活在河邊或暗渠裏面。可是暗渠一下雨就很危險,所以現在幾乎所有的川人都在堤防或護岸搭帳篷。你沒看過嗎?」
「你連錫也不記得了嗎?如果知道你還活着,錫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我討厭作夢。」
他聽到有人用棒子敲帳篷支柱的聲音,鐵進來了。伊昂心情激動不已。離別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年,但他不可能認錯鐵的臉。
「完全不記得。」
「這是錫留下來的彈片。我想在下次見到他的時候拿給他。」
「真可憐。這孩子可能沒救了。這麼瘦,又喝了那麼多髒水。」
「不,我叫銅。」
「真想想起錫的事。」
「以前照顧過我的人教我的,叫我不能忘記道謝。」
最上,你現在怎麼了?
「你說以前,可是你還是個孩子吧?」
我還是個孩子嗎?伊昂覺得自己好像老了一百歲。
伊昂試着想起應該就在薄薄藍色塑膠布上方的夜空。有星星嗎?月亮是什麼形狀?
「對了,我忘了說,我叫水森。還有另一件事忘了說,我不曉得他是鐵還是銅,不過那孩子不光是失去了記憶,還回到了小時候。你發現了吧?」
啊啊,果然——伊昂覺得古怪的感覺化成了明確的形體。
伊昂懷着過去的空洞,持續成長,然而鐵卻還身陷空洞之中。多麼令人悲哀啊。
「既然好不容易找到他了,我會保護他的。」伊昂閉上眼睛說。
隔天早上伊昂喫了水森煮的粥和炒蛋。伊昂在地下沒喫過像樣的東西,覺得好喫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伊昂,早,你恢復了沒?」
戴着黑帽的鐵來露臉了。他現在十九歲了嗎?雖然看起來消瘦骨感,但個子挺拔,骨架很大。見到伊昂似乎讓他高興得不得了,黑色的眼睛雀躍不已。
「嗯,好多了。你呢?」
「我很好哇。欸,伊昂,唱我的歌給我聽。」
伊昂唱了錫做的〈鐵之歌〉給他聽。鐵一臉古怪地聽着。唱完之後,鐵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說:
「歌裏面說我死了,可是我明明就還活着啊。」
「沒辦法啊,錫又不知道你得救了。」
水森在一旁說:
「這樣啊,真想把這個消息告訴錫。錫現在在哪裏?」
「大概在未成年監獄。」
「可以再讓我看看錫的彈片嗎?」
「那個地方在哪裏?我沒聽過那種地方。」
「總有一天可以見到錫的。就像我見到你一樣。」
伊昂把彈片放到鐵的掌心,用雙手包裏起來。
伊昂答道,水森驚訝地轉過頭,鐵則是一無所知的模樣。
伊昂的話似乎讓鐵放心了,他要求說:
「當然可以。送給你好了,由你來交給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