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貼近題材的詭計
《極惡偵探》 · 望公太 · 3.9萬 字
透過先前介紹的兩起事件,各位應該能夠明白,身爲一名同事的我認爲,極惡偵探南陽的本性就是極度不服輸。
他是既明顯又誇張,近乎病態地不服輸。
對於落敗一事嫌惡到接近偏執,因此他總會讓對手輸得一敗塗地。
是個不服輸,並且喜歡打敗對手的人。
不過最重要的一點——是他絕對不會想要取勝。
極惡偵探會使出各種陰謀與欺瞞,遵循一己之私去擊敗犯人,但不知爲何,他自己也沒有獲得任何勝利。
當然依照各自的見解,有些人會覺得他是「贏家」,認爲犯人被逮捕就是偵探的勝利。只是南先生,也就是偵探本人,從未認爲自己是「贏家」。
我近距離觀察後,腦中莫名冒出這樣的感想。
真要說來,是他並未追求過勝利。
那不是一場誰勝誰負的比賽。
而是在打一場敗仗。
偵探就是在打敗仗——以上既是極惡偵探不容改變的主張,也是他無可動搖的根基,而且對他來說,這應該是不變的真理。
這名男子明白一件事。
就是偵探絕對無法取得勝利,只能吞下敗仗。
他透過本能、透過本質,理解其中最根本的含意。
因此,身爲偵探的他,纔會以最徹底的方式打敗犯人。
爲的就是在這個輸家之間不斷互扯後腿、慘絕人寰的世界裏,還能讓自己保持在相對有利的立場。
接下來介紹的這起事件,也是一樣的結局。
在這起事件裏,極惡偵探落敗了。
如同往常那樣,嚐到一敗塗地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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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近來只能一直忍受豆芽菜滋味的舌頭與胃,這樣的高級感簡直形同作弊。這些食物對我的肚子來說,猶如漲停板的股票,甚至在嘴裏掀起了通貨膨脹(?)。啊~一股令人陶醉的幸福感流遍全身。假如是在《食戟之靈》這部漫畫裏,我應該會當場爆衣吧。
「——那麼,祝我們『正元社推理文庫』的事業更加昌隆,乾杯!」
「是、是的……」
「……居然毫不猶豫。」
「明天我剛好有機會喫一頓免錢的餐點,到時就帶你一起去吧。」
他用髮蠟整理過髮型,臉上還戴着一副細框眼鏡。
我抬頭仰望這棟直達天際的飯店,不禁如此讚歎。明明是自己說出上述感想,卻又覺得這個比喻有些微妙。總之各位只要明白,這是一棟雄偉廣闊的飯店就好。
男子對春山先生點頭致意後,轉身看向我。
這天,名爲「正元社」的出版社在此飯店舉辦宴會。具體而言,是「正元社」旗下品牌之一「正元社推理文庫」的創刊五週年派對。
略爲遷怒的我,不禁破口大罵。
雖說賭注是「請喫任何東西」,不過我們都是社會人士,彼此都明白要遵循所謂的常識與有所節制。更何況,南先生算是我的前輩,因此他應該不至於要求我請他喫太過昂貴的料理。
「麻煩你別說得事不關己啦!也不想想這是誰害的!」
「西東老師好,許久沒有與您見面了。」
「啊~原來是你,因爲剛纔距離太遠,我完全沒認出你。正所謂人要衣裝呢。」
並非身爲作家,也不是出版業界相關人士的我,爲何能參加出版社舉辦的宴會呢?
「唉~真是的,我懂了、我懂了。」
「咦?記得您是透過西東老師的介紹,纔來參加這場派對……啊,難道您不知道老師的筆名嗎?西東老師……記得他的本名叫做南陽。」
途中已徹底失控的我,順從慾望極盡暴飲暴食之能事,甚至維持着失控的亢奮心情,點了一客附有血統證明的A5黑毛和牛肉……
我受邀前來參加這場值得紀念的典禮。
「好耶~!喫飯喫飯!而且是用別人的錢喫飯!要讓你請我喫什麼呢~?是壽司好呢~還是法式料理呢~」
因此,發薪日前的現在,我被迫過着極度貧困的生活。由於生活費與存款已全部耗盡,只能仰賴一包二十五日圓的豆芽菜勉強度日。
南先生像是再也拗不過我似地說道,深深吐出嘆息。
南先生繼續說:
……對於抱持這種天真想法的自己,我真的打從心底恨透了。
「西東老師沒有跟您在一起嗎?」
「咦!所以你願意請我喫飯嗎!」
看着摘自盆栽的葉子遞來眼前,我腦中瞬間閃過「這搞不好能喫喔……」的想法,隨後又恨透了這樣的自己。
「那、那個,西東老師是……」
這件事就要回溯至一天前。
至於佔據會場中央的,則是由高級飯店的一流大廚親手製作的各種頂級料理,比方說燒烤牛排、沙朗牛排、壽司、西班牙海鮮燉飯、法式香煎舌鰨、意大利麪、三明治、生火腿、各種蛋糕與水果……
我拼死用力縮緊腹部,以免肚子發出咕嚕聲,同時立刻走進取餐的隊列。在行經各個堆滿食物的大盤子時,我逐一把料理夾到自己的盤子上。
這棟興建在東京市內頭等地段的高級飯店,我在電視上曾多次看過介紹,但是像這樣走進裏面,當然是畢生頭一遭。
「……嗯~~!」
「今天歡迎您的蒞臨。您好,我是西東老師的責任編輯,敝姓春山。」
「蠢斃了,爲何我要這麼做?」
語畢,男子指着自己的名牌,上面寫着「編輯 春山雪廣」。這名字還真讓人搞不懂是春天還是冬天。他表示自己是西東老師的責任編輯——
「汪!」
不對,「受邀」二字有些不太貼切。正確說來,是南先生表示「你想來就來」,於是我便傻呼呼地前來赴宴。
男子的身材修長,很適合穿着身上那套黑色西裝。儘管衣服是正式的裝扮,領帶卻花稍而俏皮,所以不會讓人覺得太過生硬。
我朝着有高級轎車來回穿梭的豪華入口走去,途中卻停下腳步,走近某間咖啡廳的窗邊,仔細檢查自己的打扮。
作家真是太狡猾了,居然能每年免費享受一次這麼美味的餐點,天底下怎會有這麼誘人的職業呀。
「……啥!這、這種時候才反悔,可是會令人不齒喔!你都逼人家學狗叫,事到如今,我可不許你出爾反爾!」
名牌上寫着「作家 西東南」——咦?
走近一看,猶若通天巨牆的那棟建築物,似乎就是常人口中的高級飯店。
這都是貧窮害的,一切都是貧窮的錯。
畢竟我原本想成爲一名律師,對於這些事還算挺了解的。沒錢的人想打官司,最好的做法就是先向日本司法支援中心商量。
我連忙端正姿勢。
「我不會跟你比將棋喔,畢竟我的大腦已經欠缺糖分到不能好好運作,根本無法與人下將棋。請直接請我喫飯。」
「等等,我從頭到尾沒說過是請你喫飯。」
「吵死啦!你在我的面前大快朵頤,這叫我怎麼可能按捺得住嘛!」
美味!
如此這般——
已飢餓到瀕臨極限的我,趴倒在事務所的辦公桌上。今天也同樣來事務所閒晃的南先生,嗤之以鼻地對我說:
在這之後,我因爲空腹的壓力持續大吐苦水。
在南先生的帶路下,我們前往一間高級得不得了的燒烤店。那間店是採完全預約制,僅有包廂座位,而且每一道料理的價位,都能讓人在平價燒烤店裏點選喫到飽套餐。堪稱是可以把我活到現在,這輩子培育出來對於「燒烤店」的概念,徹底顛覆的高級餐廳。
「那個,請問是早乙女……桃色小姐嗎?」
像這樣無緣無故參加出版社的派對,還單純只是爲了喫東西,令我有些內疚,但我最終還是輸給「高級飯店的立食派對」這個誘人的名稱。
說實話,他完全符合我的喜好。
儘管心中充滿不安,但眼下已沒空讓我繼續煩惱。我盡力調整好髮型後,便做好覺悟,走向飯店入口。
帥哥、眼鏡與西裝的組合,對我來說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要求,南先生卻對我的反應退避三舍。哼,我早就把羞恥心拋到九霄雲外。我可是餓到肚皮跟背部都快貼在一起,尊嚴那種東西,早就拿去餵狗啦。
根據春山先生表示,正元社的作家與記者,曾多次前來昭和偵探事務所取材。
一位陌生男子向我攀談。此人的外表看起來三十多歲,穿着一襲灰色西裝,繫着一條藍色領帶,頭髮染成淡色系,還留了時尚的落腮鬍。
「你別誤會,我會讓你喫東西的。」
「他說直接在飯店會合,所以我們是各自前來的。我從剛纔就一直到處找他,但都沒發現他的身影。」
「嗚嗚……南先生是小氣鬼、守財奴。假如你不請我喫飯,我就不再容忍你,要將至今一切的不滿全說出來!比方說,職場的某位上司逼我嘔吐、逼我扮演偶像,還逼我請喫高級燒烤的所有惡行,在提供免費諮詢的日本司法支援中心全揭露出來!」
掃空盤裏的食物後,我再次去拿料理,然後一心一意地埋頭享用餐點。當我沉浸在闊別許久、名爲「酒足飯飽」的感受裏時——
在作家南陽的安排下,我也一起出席這場「正元社推理文庫創刊五週年紀念派對」。聽說,他有確實先向該出版社的編輯部取得同意。
「我在看見賬單時,還以爲自己的眼珠子要嚇得飛出來了!那根本不是剛出社會一年的新鮮人有辦法請客的金額!而且南先生還不斷點餐,盡是挑選昂貴的肉品……」
「嗯~辛苦你了。」
「……肚、肚子好餓。」
即使算不上是對他一見鍾情,卻無法否認他瞬間奪去我的目光,甚至差點奪去我的芳心。我說什麼都想確認這位夢中情人的名字,因此看向他胸口上的名牌。
「唉……話說南先生還真厲害,原來他真的是一名作家耶。」
以這身標準的盛裝造型,步入這種高級飯店,應該不會丟臉纔對……大概吧?我難得這麼努力化妝,還參照網路資料,梳成適合禮服的髮型……咦,總覺得頭髮分邊的方向與早上不太一樣……唉唷,早知如此,還是去美容院一趟會比較好。但是,我的手頭又沒那麼寬裕。
對方能叫出我的名字,我並沒有感到特別驚訝,原因是會場內所有的參加者,胸口上都有配戴入場時分發的名牌。
「你這模樣就跟一隻毛毛蟲沒兩樣。來,如果肚子餓了,就喫喫這片葉子吧。」
外表一如我理想的男子如此說道。
倒映於窗戶上的我,穿着一身以藍色爲主的禮服。手腕上戴有一條款式簡單的鏈子,耳朵上有一副小型耳環(因爲我會怕,所以沒穿耳洞)。這是之前爲了參加朋友的婚禮,於一年前購買的禮服,經過整整一年的時間,我纔再次穿上它。
……這、這模樣應該不會顯得奇怪吧?
站在臺上的總編輯高喊乾杯的口號,現場所有與會者同時舉起手中的酒杯,接着司儀宣佈「接下來這段期間,請各位來賓盡情享用餐點」,就此進入用餐與交流時間。
「這就怪了,我看到名牌已經取走,還以爲老師早就抵達會場……啊,有了有了。」
「這個造型,簡直跟天上掉下一本巨大無比的書籍沒兩樣……」
「唉,瞧你可悲成這樣,就賞你一頓飯喫吧。」
「春山先生,好久不見。」
位在飯店地下室的派對會場內,擠滿作家、編輯以及出版業界的相關人士,參加人數少說超過兩百人。天花板上奢華的水晶吊燈,散發出莊嚴的光芒,會場內排滿無數的圓形餐桌。
一開始我是打算忍住衝動,僅憑喝水果腹。但是……誰叫那些料理都看起來那麼美味,都怪那些肉全都猶如寶石般閃閃動人。
「啊哈哈,請別在意,敝出版社在這方面十分寬鬆,攜家帶眷來參加的作家大有人在,而且我們也承蒙昭和偵探事務所關照過。」
日前輸掉那場以將棋爲賭注的比賽後,我被迫請南先生喫了一頓飯。
「只要你原地旋轉三圈,然後學狗叫。」
「嗚嗚……肚子好餓,簡直快餓扁了……這三天來,我都只有喫豆芽菜。虧我還想說只要來事務所,就能拜託所長請我喫飯,但偏偏碰上他請特休帶老婆去旅行……」
這個人長得好帥氣。
「……嗚嗚,南先生,拜託請我喫飯啦。」
「……聽起來十分半吊子,卻又莫名貼近現實啊。」
「嗯~?好啊,你要再來挑戰嗎?」
雖然這件事有九成是南先生害的,不過有一成算是自作自受。
手中盤子堆滿料理後,我迅速移動至會場一角,小聲說一句「我開動了」,便把食物送進已有三天沒喫過正餐的嘴巴里。
高級飯店的餐點,真是太美味了!
「但是到頭來,你喫得比我還多吧?」
「啊,您是南先生的責編呀。」
一圈!兩圈!三圈!
「……我、我不需要。」
充滿知性又時髦的西裝打扮,完全符合我想象中「理想年長男性」的形象。
「您、您好,我是昭和偵探事務所的早乙女,不好意思今天一起來參加派對,明明我根本不是作家或出版業界的相關人士。」
咦,這麼快就找到了?明明我在用餐時,一直有在找他。真羨慕男生長得那麼高——在我冒出上述想法時,一名男子走了過來。
這種嗓音、這個語調,以及靠近之後看清楚的臉龐——
「南、南南、南先生……?」
「爲何你要用疑問句?」
男子以毫不在意的語氣開口後,用手指推了推眼鏡的鼻橋,調整位置。
「……」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太令我震撼了。這樣的衝擊,足以媲美宇宙大爆炸。即使連續輸入將近一整行的「咦」,也無法形容我內心衝擊的千分之一。倘若可以,我甚至想在整整兩頁的篇幅裏,只塞滿字體放大後的「咦咦咦咦」。
他、他是南先生?這位適合穿西裝的眼鏡帥哥,竟然是南先生?他就是無論何時都頂着一頭剛睡醒的翹毛髮型,在家居服外添加一件連帽皮外套的南陽?經過打扮後,不管多麼判若兩人也該有個限度吧!難怪我四處都找不到他!「人要衣裝」這句話纔是我想說的臺詞啊!
「話說春山先生,我在出門前已經將修改後的作品大綱寄給您,您看過了嗎?」
「啊~嗯,基本上是看過了。雖然整體上改善很多,但果然詭計的部分……」
兩人撇下大腦尚未接受現實的我,聊起作家與編輯之間的話題。兩人在小聊三分鐘左右後,春山先生看了看手錶,留下一句「那我先失陪了,請老師好好享受今天的派對」就離開了。
接着,南先生像是感到很傻眼般,發出一聲嘆息。
「你從剛纔開始是怎麼了?一直盯着我的臉。」
「……也不能怪我一直盯着你的臉呀,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平常那副半夜逛超商的造型跑哪去了?」
「我怎麼可能以那麼隨便的打扮來參加這場派對?畢竟總編輯跟出版業界的大老們,可是全都有來到現場。」
南先生以「你在說啥蠢話」的眼神看着我。先等一下,爲何說得一副是我很缺乏常識的樣子?像他那種以缺乏常識到極點的打扮跑到命案現場溜達的人,根本沒資格說這種話吧?
「畢竟出版社對我來說跟上帝沒兩樣,不論如何,我都不能在他們面前做出失禮的舉動。」
上帝?難道名爲出版社的組織,龐大到能讓這位曾撂下「警察都跟我的僕人沒兩樣」,態度桀驁不馴的傢伙,收斂到這種地步嗎!
話說他跟春山先生打招呼時,是使用「您」這種敬稱。我還以爲在這個男人的辭典裏,不存在與「敬語」有關的任何單字。
「我有個問題,你那副眼鏡是?」
「去年。」
「嗚啊~真厲害!是作者本人耶!那、那個,我是您的書迷!電影是打算等DVD推出後再去租來看,至於原著……其實我一直想找時間翻閱,只是到現在都還沒看過,不過我會爲您加油的!」
當我決定好接下來的計劃,從廁所返回派對會場的半路上,恰巧遇見春山編輯。
「嗯~這也是無可奈何吧。倘若我這種當紅作家沒有出書給出版社賺錢,沒沒無聞的作家們就無法出書了。」
應該是他想用本名的其中一個字才取了這個筆名吧。還是有什麼由來呢?當我準備對此事提問的瞬間——
「對、對不起,我不是書迷……但是我曾耳聞您的大名。」
作品是描述大學教授與學生的青澀戀情,還有兩人一起解開日常生活中的各式小謎團,尤其受到年輕女性的歡迎,以「明明是推理小說卻無人死去,並且感人熱淚」的特點而掀起話題。
胸前的名牌上寫着「作家 百田老」。
這是彼此同爲作家的對話。
「看來你也跟我一樣辛苦呢。」
當初,書籍一發售就再版不斷,受歡迎到在前年被評選爲「書店大獎」第一名。系列作的累積銷售量已突破三百萬本,更在今年春天推出真人電影。
「……原來你有好好當個作家呢,南先生,而且聽說你還有筆名。」
「你與百田先生是同期吧?」
旭川先生忽然插進話題中。
我抱着難以釋懷的心情,在一旁關注着大聊作家經的兩人。儘管他們已有一年沒見面,但或許是同期的關係,感覺上相處得還算融洽。
百田老師笑盈盈地問。
「真羨慕你們同期之間的感情那麼要好。哪像我出道時的那些夥伴,如今都已經消失了。不過,對於出道十五年的人來說,這情況也是理所當然。在這個業界,沒有才能的傢伙都會立刻被驅逐出去。」
「就算你這麼說,問題是大部分的伏筆都已在前一集解決了,要我再寫續集實在有點強人所難。另外……我也很猶豫是否要再增加目前的收入。假如現在推出續集,簡直跟特地增加繳給國家與市場的稅金沒兩樣。『KONAMIKAN(粉蜜柑)』的續集只要一推出,肯定會大賣不是嗎?所以我打算等收入降低時……我想想喔,差不多三年後再說吧。」
「……既然如此,請您趕緊去集中精神寫稿吧,我可是在兩個月前就跟您說了喔。我已經在上面訂好房間,請您立刻開始寫作,因爲今天晚上六點當真是最後期限啊。」
南先生回了一句「好久不見」,態度十分稀鬆平常,應該是雙方曾見過面。南先生察覺到我的視線後,代爲介紹說:「這位是與我同期的得獎作家。」
旭川先生以誇大的動作嘆一口氣,說出明顯是在諷刺人的言語。百田先生一臉愧疚,不斷道歉說:「真對不起。」
接下來的續攤……畢竟我基本上不是出版業相關人士,乾脆還是別參加,趕緊回家算了,反正肚子已經填飽。南先生似乎是要去參加麻將大賽。
此人的名牌上寫着「作家 旭川朝日」,這個名字連我也聽說過。在去年的某段時期,這個名字曾多次出現在電視上。
他伸出雙手,擺出把手中物品往前推倒的姿勢。
總而言之,他就是對於表象與姿態特別堅持的一個人。
「我的情況也差不多,編輯建議『加入更多暢銷元素』,只是這比想象中更困難。即使編輯表示可以自由發揮,但我只是去年纔出道的新人,再加上出道作品沒有大賣,就只能乖乖服從編輯部的指示……」
「嗨,早乙女小姐,您還滿意這場出版社舉辦的派對嗎?」
「旭川老師,若是可以的話,希望您也能寫一下『KONAMIKAN(粉蜜柑)』的續集……」
百田先生以苦笑的語氣回答後,看着南先生說:
……啥?
「哎呀,這不是西東小弟與百田小弟嗎?」
「話說西東小弟,等今年的派對結束後——也要來一下嗎?」
西東南。
「這個文庫舉辦的派對,續攤地點的水準可說是逐年下滑。但這也是無可奈何,誰叫近幾年來稱得上是暢銷的作品,只有我的『KONAMIKAN(粉蜜柑)』——而且去年的得獎作家,作品好像都不受歡迎嘛。」
「請問……以一名作家而言,南先生的表現如何呢?」
「只是總編輯剛纔說,續攤地點也已經準備好——」
「怎麼啦?春山小弟。」
我基於厭惡感,不小心脫口說出這句話。春山先生露出苦笑說:
「旁邊這位小姐……難道是西東老師的女朋友?」
「……所謂的當紅作家,果然全是那副模樣嗎?」
就是個沒有「北」的名字。
「啊~旭川老師,原來您在這裏呀,終於找到您了。」
明明截稿期限已近在眼前,旭川先生卻悠哉地說出這種話。該說是人氣作家的風格嗎?或者說是人氣作家的傲慢會比較恰當?神情毫無一絲焦慮的大牌作家,被緊張得滿頭大汗的春山先生給帶走了。
「啊~難道您很介意旭川老師說的那番話嗎?放心,雖然西東先生的作品沒有造成轟動,不過他的出道作賣得很順利,最近也再版了。該說他是算計型的作家嗎?感覺他有鑽研時下潮流與趨勢來寫作,只是他好像不擅長構思作品的詭計。」
「這是平光眼鏡,你也知道我的眼神很兇狠吧?爲了儘可能讓人留下好印象,每當我以作家身份出席活動時,都會像這樣戴上眼鏡。」
「嗯~那還真可惜,總之我不會勉強你。不過在我年輕時,無論前輩提出何種邀約,我可是從不拒絕的。不管是高爾夫球或麻將,前輩總會說『只要玩過就會記住規則』。看來這也是時代的潮流吧。」
「哇哈哈,無所謂,反正我早就習慣應對失禮的書迷了。」
「百田先生,您也是作家嗎?明明看起來那麼年輕,真是厲害呢。」
原來這小子是新人作家。明明平常卯足全力擺出一副「我可是作家喔」的姿態,結果只出版過一本書而已……當然這也沒什麼啦,又沒有規定要出版過多少本書纔可以擺出作家姿態,此事也輪不到我來說三道四,不過總覺得……能明白我想說什麼吧?
那個……這麼說是有點失禮,不過他的打扮,彷彿想極力強調全身都是名牌貨。他所散發出來的土財主氣質,當真不是蓋的。
對於去年的兩位得獎作家,我害怕到不敢望向他們的臉。
「嗯?您是指什麼?」
「好的,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也就是打麻將時「胡牌」的動作。
此人看似四十多歲,身上那套西裝的設計,獨特到讓人一看就明白是高級品牌。脖子與粗手指上的粗獷銀飾,被燈光照得微微發光,並且同樣奇特到一眼便能肯定是高級名牌。
如此一來,沒有我插嘴的餘地——啊,咦?
只是,南先生不擅長構思作品的詭計嗎?這倒是挺令人意外。因爲他在偵探這方面有着過人的才華,我還以爲他會寫一些既華麗又有些複雜的作品。
「不好意思,我對規則不太瞭解。」
「這種土氣女是我的女朋友……百田,別逼我告你毀謗喔。」
「自從去年派對以來就沒再見過面,可說是過了整整一年呢。」
但是這情況,令我不由得感到一陣胃痛。
「你這樣根本算不上是書迷吧。」
「既然如此,你以作家身份出道的時間是……」
「居然還問我?我到現在還沒有收到雜誌專欄的稿子。應該說過今天當真是最後的期限吧?拜託您可要準時交稿啊。」
儘管旭川先生不拘小節地點頭以對,言詞卻有點帶刺。
「啊,旭川朝日……難道是『KONAMIKAN(粉蜜柑)』的作者嗎!」
此時——
此時,春山先生再次走來。他剛纔從我們面前匆忙離開,似乎是爲了尋找旭川老師。
「喔~這樣啊,百田小弟也要參加嗎?」
「那個……就是作品是否暢銷呢?」
「西東老師,你的第二本作品寫得還順利嗎?」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完、完全沒這回事!」
我忍不住插話,因爲我聽見了無法忽視的詞彙。
來者是一名少年,目測年齡接近二十歲,外表略微稚嫩,身材也不高。他那身白襯衫配上吊帶褲的造型,看起來還挺有模有樣的。
一名男子向南先生攀談。
「哇哈哈,放心啦。那種東西,我只要集中精神一個小時,就能夠搞定了。」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一本。我說你啊,從剛纔起是怎麼了?」
「真是的,關在飯店裏寫作嗎?這也是當紅作家的宿命吧~」
「西東老師,好久不見。」
「南先生,在派對之後,你會去打麻將嗎?」
「是的,我已經喫飽了。」
居然顧慮這麼多!這個人對出版業界也太誠摯了吧!簡直是紳士到極點!算我拜託你,好歹把這份體貼稍微分一點點給偵探業吧!
南先生伸手戳了一下我的額頭。糟糕,不小心露出這種畢生首次見到藝人,跟鄉巴佬沒兩樣的反應。
「嗯~但本人似乎沒考慮撰寫推理小說以外的作品,莫名執着於『推理小說作家』這個稱號。」
「嗯,紀念派對後的慣例,就是由偉大的旭川老師主辦,召開一場只有作家參加的麻將大賽。」
「我剛纔就這麼說啦。」
派對主要活動的豪華獎品賓果大會,此刻也宣告結束,正元社推理文庫創刊五週年派對已接近尾聲。附帶一提,我在賓果大會里完全沒得獎。儘管這令我有些不甘心,不過中獎者得上臺自我介紹,並且稍微說點得獎感言,因此我也挺慶幸自己沒有中獎。總覺得我上臺的話,現場會陷入「你是哪根蔥啊」的氣氛。
「大綱還沒有通過,你呢?」
「對一名推理小說作家來說,這是相當致命的缺點吧……」
「你太抬舉我了。說是年輕,我在不久前也滿二十歲了,而且目前還只是個新人罷了。」
——去年的得獎作家,作品好像都不受歡迎。
雖然覺得南先生這個想法很莫名其妙,卻又挺符合他的作風。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走過來,語氣親切地開口打招呼。
「……沒事,別理我。」
「附帶一提,你出版的作品數量是?」
「啊~原則上不必參加續攤,反正只是去便宜的居酒屋罷了。」
說是諷刺似乎不太恰當,因爲不是故意或惡意,只是失言罷了。證據就是他隨即補上一句「啊~抱歉抱歉,我沒有針對你們,單純是在感嘆這個時代」,以輕鬆的口吻道歉。
「等、等一下,南先生……」
「拜託您別說這種話,若是可以就趕緊出書啦。畢竟有幾十萬的書迷,都在等待老師您推出續集啊。」
《戀愛、淚水與未完成的偵探(KOI TO NAMIDA TO MIKANSEI NO TANTEI)》,簡稱爲「KONAMIKAN(粉蜜柑)」。
我在吐槽完後,鄭重解釋我與南先生只是偵探事務所的同事,對方也慎重地自我介紹,並且與我交換名片。在「百田老」這行字底下,以偏小的字體寫着「本名 百田涼」。看來他的筆名是從本名稍加修改而來。
「以旭川老師的情況來說,他有很長一段時期都沒沒無聞,真的是直到最近纔開始走紅,出道近十年左右都沒有大紅大紫。如今一口氣躍升成爲暢銷作家,也難怪他會那樣趾高氣揚。只是……我希望他別在其他作家面前擺出那種態度,畢竟他好像得罪了西東先生與百田先生。」
也不知他是否沒注意到我們能聽見這段對話,或是單純沒想那麼多呢?身材高大的旭川朝日穿着一身看起來很高級的服裝,大搖大擺地離開派對會場。
「啊哈哈,真令人羨慕。對於我們這些編輯來說,根本忙碌到沒時間喫東西,每年都只能遠遠望着那些看起來很美味的料理。而且,我今年還要照顧旭川老師不可,當真是累死人了。就像現在,他吩咐我去買菸,我正要送去給他。」
難道解開謎團的才華,無法與設計謎題的才華混爲一談嗎?
「反倒是百田先生,就很擅長設計作品中的詭計。說起他呀,當真是個能寫出高完成度推理小說的作家。明明還那麼年輕,實在令人佩服。比方說他的出道作品《食罪》,真的寫得非常好。當初我在閱讀他這部得獎作品的原稿時,老實說,可是有趣到令我渾身起雞皮疙瘩,不過……那是一部很難推銷的作品。」
「很難推銷的作品嗎?」
明明有趣到令人起雞皮疙瘩,卻很難推銷。
「該作品的詭計十分講究,架構與伏筆也無可挑剔,問題是以推理小說而言完成度太高,導致能放在封面與書腰——也就是包裝上的內容近乎沒有。倘若描述該作品的精彩之處,不管說什麼都會泄漏劇情。」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很難推銷。這大概是推理小說等包含解謎要素的作品都會面臨的難處。
「現今這個時代,倘若包裝無法勾起讀者的興趣,新人的作品肯定無法大賣。原本有人提議,乾脆在書腰寫上『你勢必會遭受第二次的背叛』或『做好準備迎向最後十頁的衝擊』這類標語,不過百田先生說什麼都無法接受。」
也難怪百田先生會無法接受。畢竟以「結局會有反轉」的方式來宣傳這種最後會出現反轉的作品,對作家來說應該是相當排斥。
「雖然在推銷時,我們有顧及避免破梗,同時又儘量想出能吸引讀者興趣的文案和包裝……結果卻差強人意。即便受到部分推理小說書迷的盛讚,終究未能提升銷售量。想推銷這類作品,真的是很困難啊。」
春山先生懊惱地眉頭深鎖,說出以上這番話。
與春山先生道別後,我在返回會場的途中發現百田先生的身影。他坐在會場外的沙發上,翻着一本書皮爲黑色皮革的小冊子。我好奇地觀察他一陣子,他注意到我後,簡短地向我打了招呼。身爲長輩,這種時候不能視若無睹,因此,我試着上前搭話。
「你在看什麼呢?」
「算是題材本嗎?我會把寫作的靈感都記在這本冊子裏。」
「喔~很有作家的感覺呢。」
「聽說最近有很多人會把靈感記在手機或上傳至雲端硬碟,但我就是辦不到。我對於這種數位資料沒有信心,難保一個差池,檔案就全數消失,而且流傳到網路上的風險也不能說沒有。一想到有可能被其他人偷看……我就覺得很不舒服。」
明明百田先生這麼年輕,但似乎是個崇尚非電子化派的作家。其實我也傾向非電子化派,所以能理解他的心情。
「在連接着網路的狀態下儲存靈感,確實有點恐怖呢。萬一被誰看見的話,靈感有可能會遭人盜用。」
「我也知道是自己想太多啦,給人一種『這種沒名氣的作家是在胡說什麼』的感覺。畢竟我的出道作根本不暢銷,被人嫌棄自己的作品不受歡迎也完全無法回嘴。」
語畢,百田先生一臉抑鬱。他對旭川老師之前那些缺乏同理心的話,或許仍有些介懷。
「請、請不要難過,百田先生目前還年輕,今後仍大有可爲啊。」
「即使是我,也是首次在現實中拜見這種東西。」
「不然你要跟我外叉嗎?倘若你輸錢的話,我可以先讓你欠着。」
「至今一直活在底層的作家,碰巧跟上時代的潮流,大紅大紫到超出他原本的實力,也難怪他會得意忘形。既然只是曇花一現,沒辦法長久持續下去,我們就以寬容的心態,原諒他囂張的態度吧。」
春山先生低頭看手錶。
滿身是血的旭川朝日倒在地上。
此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我回頭望去,一名身上西裝與眼鏡十分相襯、模樣完全是我夢中情人的男子站在那裏。起先我感到一陣怦然心動,但在看清楚來者是南先生之後,忍不住想暗啐一聲。
居然還說出外叉。在時下賭錢的麻將裏,會使用「外叉」二字的人,不是在賭場頗有名氣的代打高手,就只剩下大幅受到麻將漫畫影響的傢伙。
「我是麻將大賽的幹事,在偉大的旭川老師吩咐下,正忙着預約能當成場地的麻將館。」
「我、我有空會去買的。」
撥打到第三通電話仍無人接聽,南先生用力握住自己的手機,不耐煩地低語。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扭頭環顧四周,在飯店櫃檯前發現春山先生的身影。
「不行,難道他睡着了?」
因爲作者已經過世,導致無法完結——
飽受驚嚇的我,掩住嘴巴向後退。身旁的另一位男子,有別於反射性倒退一步的我,反而向前跨出一步。
「……那個,籌碼怎麼辦?拜某人所賜,我手邊根本沒錢。」
「請別說這種觸黴頭的話啦。」
百田先生起初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樣,接着換上溫柔的笑容說:「謝謝您,我很開心。」
他趴倒在牀鋪與桌子之間的地毯上,頭部流出大量鮮血,把看起來十分高級的西裝染成紅色,有一臺筆電摔落在他的身邊。裂開的螢幕呈現半毀狀態,其中一角明顯沾有血跡。
紅點一共有八個。
「哼,那也是他的可愛之處啊。」
百田先生十分不解地說。
「咿……」
已經斷氣了。作家旭川朝日宣告過世。這個瞬間,麻將大賽確定中止,交稿期限是午夜十二點的雜誌專欄確定不能如期完成——而且一如南先生所言,「KONAMIKAN(粉蜜柑)」也確定無法完結了。
「怎麼辦?南先生,旭川老師似乎還沒有完成工作。」
時間來到晚上六點,派對正式宣告結束,與會者們開始分頭行動。比方說參加編輯部所辦續攤的人們,派對結束後就離去的人們,以及——私下一起去續攤的人們。
「百田老師的出道作,我有空……不對,我今天回家時就會去買一本。因爲聽說內容非常有趣,我好期待呢。」
「這、這個嘛……」
嗯,我也不方便多說什麼。畢竟作家與責編之間經常出現這類交涉與算計的情況吧。
「他沒有說我的作品很難推銷嗎?」
總覺得這個人在胡牌時還會說出「承讓了」這種臺詞。
「關於第二部作品,我已經寄送很多點子給春山先生,但直到現在都尚未通過。『內容很有趣卻很難推銷』、『實際閱讀後是很有趣,只是缺乏吸引讀者翻閱的要素』……換來的老是這些評語。」
就連一絲抖動都沒有。
「平胡自摸配上兩張寶牌,總分多少?」
「……晚上六點四十二分五十六秒——旭川朝日筆下的當紅作品《戀愛、淚水與未完成的偵探》,正式確定斷頭了。」
我開口說:
「真傷腦筋耶。」
「您真是藏不住心事的人呢,早乙女小姐。」
「我在出道以前,一直認爲作家只要寫出有趣的內容就好,事實上卻不是這樣。」
「春山先生,請問您知道旭川老師在哪裏嗎?我們約好一起去麻將館,只是已到約定時間,他卻遲遲沒有現身,撥打手機也無人接聽。」
「……」
從我這種一般人口中說出的勉勵之詞,根本算不上是安慰,而且很可能只會惹人不悅。但就算腦中出現這類顧慮,我還是無法悶不吭聲。我實在不忍心看着這位二十歲年輕人的臉上,浮現如此苦惱的表情。
他居然說「打麻將」。會把「玩麻將」說成「打麻將」的人,不是實力很有一套……就是從麻將漫畫裏現學現賣的傢伙。
「那就好,不賭錢的話,我也能放心。」
想必是受害者在臨死之際,擠出最後一絲力氣——
但我仔細觀察後,發現他不是看着遺體。
我不清楚他是否基於反射動作。
那沾血的指尖——在地毯上印下了紅色圓點。
我們行經鋪有長毛地毯的走廊,抵達3612號房的門前。
「咦……這、這不要緊嗎?記得您在會場上曾說過,專欄的交稿期限是今晚六點……」
「既然聯絡不上老師,我想他應該還待在飯店的房間裏,撰寫專欄的內容……」
他隔着鏡片射出的銳利目光,並非落在遺體上,而是遺體的側面。
南先生誇大地雙肩一聳。
「因爲是二十符四翻……散家是一千三與兩千六,莊家的話是全收兩千六。」
我確認一下時間,目前是晚上六點三十分,距離約定時間已經超過二十分鐘。
3612。
春山先生說完,將房間號碼告訴我們,同時交出備用的鑰匙卡。由於是爲了讓旭川先生趕稿纔在飯店訂房,因此從飯店收下的兩張鑰匙卡,其中一張是由春山先生保管。
「旭川老師!旭川老師!」
「啐,手機沒人接,那個大叔在幹嘛啊?」
「所、所以他——」
我取出鑰匙卡,插進門把上的感應器。看見感應燈變色後,即可確定門鎖已經解除。我稍稍推開房門,從門縫中再次呼喚旭川先生,但依然沒有任何回應。因爲門煉並未扣上,所以我禮貌性地說一句「打擾了」,便推開房門走進去。結果——觸黴頭的光景隨即映入眼簾。
「咦?你們打他手機也沒人接嗎?其實我從剛纔就聯絡不上他,還以爲他是一如往常故意不接我的電話……」
我跟南先生爲了參加旭川朝日所舉辦的麻將大賽,在飯店入口前等待主辦者的到來。至於其他參加者,則是先一步前往預約好的麻將館。
「基本上不會使用籌碼。不過想賭錢的傢伙,就由個人自行決定。」
「或許是死了吧。」
「啊~那是騙人的,其實真正的交稿期限是今晚午夜十二點整。」
以縱二橫四、共計八個的形式,用鮮血在地毯上印下紅點。由於排列得太有規律,很明顯不是自然形成的血跡,而是人爲——某人刻意排列出這樣的紅點。這點無庸置疑。
「……西東老師,真虧你能夠平心靜氣地與旭川老師相處。」
「——原來你在這裏啊。」
「而且那個老師出手挺闊綽的,明明麻將技巧很差卻愛賭,我今天也要好好海削他一票。對了,新人,你會打麻將嗎?」
面對那張有氣無力的苦笑,我的內心感到一陣糾結。並非因爲「內容不有趣」,而是基於「有趣卻難以行銷」這種商業層面的理由被打回票,會是怎樣的心情?未曾寫過小說的我根本無法想象,只是——
百田先生以低沉的語氣,繼續吐露心聲。
旭川朝日的死訊,瞬間就在尚未離開飯店的出版業界人士之間傳開,大家連忙採取應對措施。許多編輯也從續攤的會場趕回飯店。至於麻將大賽,理所當然被迫中止。
可惡,我恨你,上帝。爲何這名男子……爲何偏偏是這個混賬傢伙,擁有完全符合我喜好的外表呢……
我壓下恐懼,順着南先生的視線看去。旭川朝日以正面朝下、右手稍稍舉起的姿勢趴在地上,位在他頭部側面的右手豎起食指,指尖上沾着血跡。
旭川先生沒有任何反應。
嗚……我真是的,怎會這麼容易將心事表現在臉上。
聞言——
「哼哼。」
「我剛纔遇到春山先生,他對您可是大爲讚賞,說您是能夠寫出超精彩推理小說的作家喔。」
於是,我走向他詢問:
很可能是受害者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特地印上這八個點。
「假如兩位方便的話,可以去幫我看看情況嗎?雖然本該由我前往確認,但偏偏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
「會啊,因爲爺爺曾教過我。」
警方隨即抵達現場,開始進行搜查。
「我光是聽見那個人的說話聲,就大感喫不消了。」
我們是預定與旭川老師會合後,再一同前往麻將館。但是——
看來南先生被作家前輩當成跑腿小弟。這個人在出版業界還真是恪守本分,懂得識時務者爲俊傑的道理。
「假設莊家丟骰子的數字爲十二,起家是誰?」
正是世人常說的——死前訊息。
「我纔不要呢。」
「好,接下來的麻將大賽也算你一份,因爲有人臨時不能參加。」
「能被四整除,所以是左邊那位。」
我們搭乘電梯前往三十六樓。其實我打從出生到現在,還是第一次來到這麼高的樓層,不過構造上無法看見室外,所以這個體驗並沒有帶給我太多恐懼與感動。
無論我們如何按門鈴、敲門或是大聲呼喚,都得不到回應。
··
……喂,你未免太鄙視人了。明明是隻出版過一部作品的新人作家,憑什麼說出這種話呀。原本還以爲他在出版業界很守本分,我決定收回前言。南陽單純是在裝乖,骨子裏仍是本性不改。
總之他毫不猶豫地走進房間,蹲在趴倒於房間中央的旭川朝日身旁,伸手摸向對方的脖子確認脈搏。
「……好慢喔。」
「南先生找我有什麼事嗎?」
「該說他不愧是推理小說作家嗎?居然在死前做出這麼有趣的事。」
2
南先生邊看着手錶,邊低語這個讓人笑不出來的玩笑話。
南先生忽然發出笑聲。他低頭俯視遺體,像是情不自禁似地笑出來。這不是目睹遺體時應有的反應,再怎麼缺乏同情心也該有所限度。
身爲第一發現者的我跟南先生,在接受過簡單的偵訊後,很快就重獲自由。也不知該說是好是壞,應該全都多虧「極惡偵探」的盛名吧。
現場附近的警察全都認識南先生——具體說來,是一見到他就保持一段距離。警方對於「極惡偵探」的基本方針是「放牛喫草」,他們不會積極接觸,但也沒有做出趕人的舉動。似乎根據過往的各種經驗,警方認定最佳做法就是「放牛喫草」。
「——能肯定這是一起殺人事件吧?」
我出聲詢問後,南先生點頭回了一句「八九不離十」。
目前我們位於案發現場的三十六樓休息區內,坐在沙發上喝着從販賣機買來的飲料,側眼旁觀忙進忙出的警方人員與出版業界人士,針對此事件進行討論。
「根據現場狀況,難以想象是自殺或意外。雖然鑑定結果尚未出爐,但最有可能的死因是頭部遭受重創。至於兇器,十之八九是那臺筆電。」
遺留在現場的筆電,聽說是旭川朝日的遺物。由於機型老舊且體積偏大,重量約有兩公斤左右。假若利用該物使勁毆打被害人,其殺傷力足以致命。
在鑑識人員抵達現場前,南先生曾私自驗屍,結果在受害者的頭部,發現遭受鈍器連續重擊所留下的多處傷痕。
犯人是使用筆電殺死旭川朝日。
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揮動筆電毆打他。
若非抱持明確的殺意,不可能做出這般舉動。
「南先生,我注意到一件事,方便說出來嗎?」
「什麼事?」
「依照現場狀況來看——這不就是『密室殺人事件』嗎?」
案發現場的出入口確實上鎖,我們是使用飯店的鑰匙卡才得以進入房間。至於另一張鑰匙卡,則放在房間裏的桌子上。
雖然飯店人員擁有萬能鑰匙卡——但命案現場的房門確實上鎖了。這般沒有鑰匙卡就無人能進出的情況,應該稱得上是密室吧。
哼哼哼,真佩服自己能發現如此犀利的着眼點,看來我終於具備偵探的資質。當我冒出以上想法時——
「你是笨蛋嗎?」
南先生如此說道,堪稱是一句極爲直接的數落,簡短到彷彿覺得我太過愚蠢,他已經懶得有所顧忌。
「這裏的客房都會自動上鎖。」
「還好。」
「算了,一直糾結這個死前訊息也不是辦法,更何況這種東西也不能當成證據。」
「那麼……就以犯案時間來縮小嫌犯的範圍吧。」
不光是寫字,甚至連畫線都辦不到。
「若是勉強當成點字,就是日文發音的『いいいい(I)』或『れれ(RE)』。」
與平日那種充滿惡意的笑容恰恰相反,他抿着脣瓣,嘴脣呈現一字形,藏在眼鏡後的眼眸則是陰沉到冷冽如冰。
自動鎖——
雖然我抱持一絲期待,認爲南先生只是嘴上說說,最終還是會回到這裏,但是經過一個小時,他依然沒有回來。
南先生愉悅地說着,取出手機秀出一張照片。
「你是殺人事件的犯人……哇!真是個容易想象的比喻呢!」
話雖如此,若是死前訊息並非暗號,推理小說也就無法成立,因此關於這點,都會被當成慣例而遭忽略。
「第一種情況,是爲了避免被犯人發現時遭到清除,因此需要留下犯人無法解讀的暗號。原則上,這也是推理小說愛好者針對『過於複雜的死前訊息』一事,最具代表性的辯解。」
南先生以聽似唾棄,甚至近乎鄙視的語氣這麼說。
看樣子,他是真的放棄繼續查案。
顯示在螢幕裏的,正是位於遺體旁邊,以鮮血留下的八個紅點。
「受害者一開始很可能是想直接寫下犯人的名字,只是說來不巧,現場位於高級飯店的客房,地板上鋪着長毛的高級地毯。」
發現遺體的時間是晚上六點四十分。
「啊,對不起,請繼續說下去……」
那是剛纔在命案現場拍下的照片。
頭部遭人重擊,應該再也無法起身的旭川朝日,陷入意識朦朧的狀態中,不過他還是拼命想留下訊息。
糟糕,不小心說出真心話了。南先生翻了個白眼,十分不悅地瞪着我,但也沒有多說什麼,繼續開口解釋。
我重新回想案發現場。
「或許是單純想表現數字『八』,或是這個圖形本身有某種含意……長方形……?啊,難不成是點字?」
「第二種情況,是與受害者的意志無關,留下的訊息徑自化爲暗號。」
「……」
從受害者身上流至地面的血液,全被地毯吸乾了。先不提鋪上磁磚或油氈的地板,想用鮮血在柔軟的地毯上寫字,根本近乎不可能。
南先生說完這句話後,豎起三根指頭。
雖然預測的死亡時間尚未出爐,但旭川朝日吩咐南先生預約麻將館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十分。由於南先生有留下通話紀錄,絕對錯不了。在這個時間點,旭川朝日肯定還活着纔對。
死前訊息——與密室同樣是推理小說的經典題材,但在現實中卻比密室更爲罕見。
說穿了,死前訊息這樣的證據,根本沒有任何法律效力。
至於理由則是不勝枚舉。首先,沒有那是受害者親自寫下的決定性證據。就算能夠證明是受害者親手寫下的,也無法證明訊息表示的就是犯人的名字。縱使受害者直接寫下「犯人是○○」,也不能消去受害者誤認的可能性。
就是無需親自上鎖,房門就會自動鎖上的功能。
即使我們順利解開這則死前訊息隱藏的謎團,依然無法成爲逮捕犯人的決定性證據。
即便死前訊息的內容十分令人在意,我仍壓下這股心情,開始從其他角度推理。依據我與南先生至今的實績,要優先採納誰的意見,根本沒什麼好猶豫的。
南先生豎起第三根指頭。
我取出記事本,重新檢閱先前整理好的情報。
「——纔會印上圓點。」
……擅自驗屍,並且擅自拍下命案現場的照片。南先生還是老樣子,是個爲所欲爲的偵探。
而且,他的表情嚴肅到令人膽寒。
犯人在殺死受害者、離開房間之後,房門就會自動上鎖。
「……」
「嗯……我已經明白死前訊息化爲暗號的理由……只是這個死前訊息意味着什麼呢?」
「先退場了,我可不想攪和進這種事件裏。」
「……啊。」
在這之後,我同樣絞盡腦汁思考着各種解讀方式,卻得不到任何靈感。
八個紅點佔滿整個畫面。
「在犯案時間能進出房間的人,分別是持有備用鑰匙卡的春山先生、擁有萬能鑰匙卡的飯店員工,以及——旭川老師的熟人。」
「第三種情況,則是不得不化爲暗號。」
即使無法寫字或畫線,他仍不肯放棄——最終便印上八個圓點。
「比方說,我是某起殺人事件的犯人。」
這種事我也心知肚明,不過就算明白——
「……感覺上好像不太對。」
「……話說我從以前就有個疑問,爲何推理小說裏的受害者,都要留下這種刻意化爲暗號、讓人難以理解的死前訊息呢?」
紅點的旁邊,留有些許以指頭抹過鮮血的痕跡。
南先生豎起第二根指頭。
反倒是我,完全無法把死前訊息這件事拋諸腦後。
「八個點,八點,點八,八粒點……嗯~念法上似乎也沒什麼意思。」
「……放棄。真是無聊透頂。」
嗚啊啊,丟死人啦……我居然得意洋洋地說出錯得離譜的事。原來如此,是自動鎖呀。
南先生有氣無力地吐出這句話,從沙發上站起來。
唯一能做的,就是印上圓點。
「嗯~果然僅憑目前的情報,根本無法縮小嫌犯的範圍。假如能有更多線索就好了……感覺上該是鑑定結果出爐的時候,要去打聽一下嗎?」
因爲——總覺得自己能夠解開暗號。
我注視着八個紅點。
「南先生?你有在聽嗎?南先……」
「受害者在被人綁住手腳、矇住雙眼等等,無法順利寫字的情況下慘遭殺害時,倘若受害者想留下訊息,無論如何都會變成間接且形同變化球的訊息——眼前這起事件,顯然就是這種情況。」
真冷漠,不愧是專門針對犯人的「極惡偵探」,對於真相的好奇心只在一般人之下。他對於謎團與暗號毫無興趣,甚至近乎漠不關心。
話說南先生居然會讀點字,真是太厲害了。
「受害者自認爲照實寫下犯人的名字,但在犯人或第三者的蓄意隱瞞,或是偶然發生意外的情況下,造成死前訊息遭到損毀或竄改,最終變成暗號。另外,基於誤解而遭人擅自當成暗號的情況,也包含在這裏面。」
他彎下三根指頭,接着又豎起其中一根。
既然是旭川老師在最後一刻留下的訊息,很可能是暗喻兇手的名字,不過現階段仍讓人摸不着頭緒。
「咦?咦……南、南先生?」
「所謂的密室,很難出現在現實中——話雖如此,比密室更罕見的情況,倒是出現在這次事件裏。」
「這、這也無可奈何呀!我今天可是生平第一次來到這種有自動鎖的飯店嘛!」
感覺上只差一點點,就可以找出吻合答案的關鍵。好像曾在哪裏看過,八個圓點整齊排列的圖形——
我個人認爲,直接寫下名字還比較好,而且不禁覺得,明明都已命在旦夕,死者哪能多冷靜地動腦袋?
說是放棄查案,但我們並未以偵探的身份受理這個案件。與他經常主動請纓,最後卻半途而廢的情況截然不同,這次單純是他巧遇命案現場,無須對本次事件擔負一絲責任。
原來如此,這根本算不上是密室。
「還以爲你一臉得意是想說什麼……真是的,所以我才受不了鄉下小姑娘。」
南先生以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說完此話後,將手機收進口袋裏。
我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是我疏忽了。
如果想留下訊息,除了透過圓點以外,別無他法。
然後,他頭也不回朝着電梯的方向直直走去。我的思緒跟不上這個突發狀況,就這麼呆站在原地——不對,是呆坐在沙發上。
儘管死前訊息在現實中十分罕見,只是就算當真存在,光憑這點也無法成爲指認犯人的決定性證據。我敢保證,至少警方是絕對不會單靠死前訊息來追查犯人。
「……」
不過身爲受害者的旭川老師,是個資歷很深的作家,又是時下的當紅作家,所以光是他的熟人,在今天的會場上可說是多不勝數。
嗯,感覺上是挺有道理的……不過,假如我是犯人,即使是無法解讀的暗號,只要受害者留下奇怪的訊息,我仍會全部清除乾淨。
別說是寫字,連要畫出一條線都很困難。
「受害者之所以用暗號留下死前訊息,理由大致上能分成三種情況。」
這股近乎異常的緊張感將我淹沒。我沒辦法發出任何聲音,被現場氣氛震懾住了。經過三分鐘左右的時間——
「……啊,原來如此,『三十三』是片假名的『ミナミ(南)』對吧。」
南先生將手機螢幕中的圖片放大。
受害者原本是打算直接寫下犯人的名字,但假如看見的人誤認爲「三十三」,以結果來說就變成暗號了。
「假設我是犯人,而被殺的受害者用鮮血寫下『三十三』的死前訊息……這種情況,就是出於誤解而被當成暗號。」
到頭來,那終究只是受害者個人的意見罷了。
「南先生,你對這個暗號不好奇嗎?」
「遭人擅自當成暗號……?這是什麼意思?」
換言之,受害者是在下午四點十分至晚上六點四十分,也就是在這兩個半小時內遭人殺害。以時段來說,是「正元社推理文庫創刊五週年紀念派對」舉辦到結束的時間。
想必受害者很快就注意到此事,因此——
「其中包含了許多理由。」
3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南陽露出這樣的表情陷入沉思。
客房的房門是採自動鎖,因此房間內的人能輕鬆把門打開。假如受害者主動邀請犯人進入房間,很可能是熟人所爲。
南先生——並沒有在聽我說話。他翹着腳、不停旋轉手中打火機的同時,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完全沒有將坐在旁邊的我放在眼裏。
因此,即使南先生中途放棄調查事件,也不能予以譴責。
但是……
但是啊!
我到現在仍難以置信。
他好歹是自詡偵探之人,竟然放棄繼續追查自己遭遇的殺人事件。
南先生至今放棄的案件,該怎麼說呢?全都不是關乎他人生死的重大事件。沒有殺人也就無須解謎,以往那些都不是他口中「能夠當成推理小說題材的事件」。
基於上述原因,我纔會無法相信眼前這樣的結果。
畢竟這起事件——真要說來是挺有趣的吧?
我明白這麼說太過輕率了,不過這起殺人事件,現場可是留有化爲暗號的死前訊息喔。假如連這種事都無法當成題材,還有什麼事件會適合呢?
不知爲何,這起事件似乎無法觸動「極惡偵探」的心。
到底是哪裏不適合呢?
是什麼原因令他感到無趣?
算了,反正南先生這個人就是愛耍帥,或許是他……不對,很可能是他絞盡腦汁都解不開暗號,才假裝選擇放棄而趁機逃跑。
不過——
南先生剛纔的表情,嚴肅到令人心驚。
我現在只能認爲他是心情不好才放棄查案。「極惡偵探」南陽,我多次與他一起查案,自認爲很清楚他的價值觀與感性,不過,到頭來似乎是我太過自負。
我對他根本一無所知。
「……畢竟,我連他其實是個適合戴眼鏡的帥哥都不知道嘛。」
我喃喃說着這般無意義的話語,重新回到三十六樓的休息區,從販賣機買杯飲料後,就找張沙發坐下,翻開筆記閱讀調查的結果。
南先生離去後的一個小時,我以自己的方式調查了事件。
分別是八島雄三(本名),以及九十九一八(筆名)。
「那麼,如果您有任何線索,請立刻通知我喔。」
由良先生聽完我的回答後,先是稍微確認周圍,然後迅速坐在我的身旁,用手掩住嘴巴,在我的耳邊小聲提問:
畢竟這是我身爲一名偵探,身爲一名實習偵探的推理處女秀。
對於熟悉麻將的人來說,很可能有辦法解開這個暗號——反之,對於不懂麻將的人而言,就是絕對無法解開的暗號。
正值垂死之際,根本不會有人在意圓點的排列與外觀。倘若受害者只是想表達「八」這個數字,感覺上圓點理當排列得更爲隨便。
「那麼,能請您聽一下嗎?」
「那個……有些事情令人很在意。」
儘管接下來的推理是自圓其說,但假設犯人是百田老,這個死前訊息就合乎南先生說的第一種情況——爲了避免訊息被犯人發現時遭到清除。
換言之——很可能是受害者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對於受害者——對於旭川朝日來說,不得不光憑圓點來描述犯人時,又會用怎樣的方式來形容呢?
「由良先生,您會打麻將嗎?」
「根據我的調查,派對的參加者之中,名字裏有『百』字的人……只有一位。」
「那麼——早乙女小姐,根據您的推理,犯人是名爲百田老的作家嗎?」
「這個嘛……我並不清楚。」
「在麻將裏,分成一萬、五千、一千與一百等四種點棒,藉此計算分數。其實有時也會出現五百分的點棒。」
「早乙女小姐,您現在是一個人嗎?」
「沒、沒這回事,您太抬舉我了。我還只是實習偵探,再加上我剛好了解麻將,才碰巧得出答案。」
「『百』?」
「您是早乙女小姐吧?」
「數字?所以是指『八』嗎?」
「話說回來,早乙女小姐,您不跟南偵探一起回去嗎?」
我輕咳一聲掩飾心中的害臊,改口說:
我在記事本里畫下與死前訊息一樣的八個圓點。只要再畫出一個長方形圍住圓點,該圖案便是麻將裏的一百分點棒。
「一萬分點棒上的圓點是九個,五千分點棒上的點是五個,一千分點棒上的點是一個,一百分點棒上的點則是八個。」
我取出複印的出席者名單,在符合的名字畫上兩個圓圈。
「話、話說南偵探呢……?」
極惡偵探放棄解開的那個暗號——
面對準備返回命案現場的由良先生,我連忙起身叫住他。
「……嗯,那果然是——」
「就是受害者留下的死前訊息。」
我開口解釋的同時,也用筆在記事本畫下點棒的圖案。
「那段死前訊息,我好像已經解開了。」
「那、那個,由良先生……您剛纔說了吧?假如我有線索的話,務必要通知您。」
這就是做出決斷時的重擔。
「嗯,可以這麼說。」
「在我拼命思考,揣摩受害者的想法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靈感。」
當我跟筆記本大眼瞪小眼時,上方突然傳來搭話聲。我抬頭望去,發現來者的臉龐位在很高的位置。就算我不是坐在沙發上,也不難看出對方的身材十分高挑。
我注視着那個圖案,拼死揣摩受害者的心情。
4
不過,這八個圓點整齊地排成兩行。
唯一能做的是印上圓點。
並非基於他人所託,單純是自我滿足的行爲。老是浮現在腦中的死前訊息——命案現場的那八個紅點,直到現在仍揮之不去。
在如此狀況下,受害者仍想留下訊息。
「以結論來說,那個死前訊息代表一個數字。」
「這個嘛……」
我如此說道。
明明才說幾句話,我卻感到莫名口渴,將買來的罐裝飲料一飲而盡。大概是我太過緊張了,但這也無可奈何。
由良先生顯得一臉訝異。哇,搞砸了,打起精神後卻搞砸了。明明我在開頭就用過「以結論來說」這種拐彎抹角的臺詞,現在居然又說一次。嗯,沒想到演說挺困難的。這世上大名鼎鼎的名偵探們,究竟是何時偷偷磨練過自己的演說技巧?
「分數與圓點的數量關係好亂喔,這其中有規律嗎?」
「以結論來說——」
「所以我把注意力放在那個形狀——主要是放在圖形上。我認爲受害者想表達的意思,就隱藏在中規中矩的排列裏。」
二十歲的新人作家百田老。
「令人很在意的事?」
「既然如此,我相信您應該看過。以二乘四排列而成的八個點——在麻將裏,代表一百分的點棒(注2)。」
「我以自己的方式調查過兩人的不在場證明……在推估的犯案時間裏,他們兩人都早已離開這棟飯店。」
「——好耶!」
由良先生是隸屬於搜查一課的刑警,記得階級是巡查部長。從他才二十五歲左右的年齡來看,應該是相當優秀的精英分子。
因爲犯人是百田老——因爲犯人不懂麻將,所以旭川朝日利用麻將點棒這個構想,留下死前訊息。即使訊息被發現,犯人也無法理解。上述的可能性並非全然沒有。
「既然如此,就跟『八』無關囉。」
因此他仿照一百分點棒,在地毯印下八個點。以結果而言,是留下化爲暗號的死前訊息。
由良先生用力握緊拳頭,擺出勝利的姿勢。光看他欣喜若狂的反應,不難明白警方是多麼厭惡名爲南陽的偵探。
很明顯是蓄意這麼做,十分不自然。
「我當初也這麼認爲,並試着從今天的派對參加者中,找出名字或筆名裏有『八』的人。」
沒想到這個謎團,竟然被我解開了。
「不會……我從未接觸過。不過著名的麻將漫畫,倒是曾看過幾部。」
受害者遭人重擊頭部,倒在地上。意識隨即變得朦朧,連起身都辦不到。他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勉強挪動手指想留下訊息,地毯上卻無法讓他寫字。
「原來如此,麻將的點棒啊。嗯~我完全沒看出來呢。您真厲害,早乙女小姐,不愧是昭和偵探事務所的偵探。」
「不過~只要得知南偵探不在這裏,心情就輕鬆多了。老實說,那個人比一般的難搞上司更嚴格,每當我稍有疏失或遺漏,他就會冷嘲熱諷地大聲譴責……偏偏他指摘的事都正確無誤,害我完全無法回嘴。」
「南先生嫌這起事件太無聊,已經先離開了。」
由良先生以滿不在乎的語氣說道。看來現實中的警察,果然不會那麼執着於死前訊息。比起那種解開後也無法當成證據的謎團,他們更重視指紋或不在場證明等等,一旦查明就能當成關鍵證據的事物。
我會結識他……真要說來,也沒有那麼熟識,只是過去在「保土原診所殺人事件」中,彼此見過面而已。他就是當我表明隸屬的偵探事務所時,驚訝地回了一句「您、您是昭和偵探事務所的員工嗎!」的那個人。
男子露出柔和的笑容。雖然他的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但由於表情跟說話語調都相當溫柔,因此完全不會令人有壓迫感。
「點棒……啊~我確實看過這個東西。」
· · · ·
在很久很久以前,尚未出現點棒的時代裏,麻將是使用名爲籌碼的棒子來計分,點棒上的圓點數量就是沿用自籌碼。記得爺爺曾跟我解釋過,但老實說記憶挺模糊的。
根據自己的推理、根據自己的想法,可能左右一個人的人生。由上述這種沉重壓力所衍生而來的質量——解開暗號的喜悅,轉眼間就被這個重擔給壓碎了。
「啊~由良先生,辛苦了。」
「嗯,您也辛苦了。」
我的推理即將進入佳境。
由良先生露出尷尬的微笑。
面對只差一步就能解開的謎團,我說什麼都無法放棄,於是決定挺身挑戰「極惡偵探」棄之不理的謎團。
「我重新思考後,認爲單純是想表達『八』這個數字的話,沒必要將圓點排成那麼工整的形狀。只要隨手印上八個點,應該就可以了。」
「……啊,抱、抱歉,他好歹是您的上司。」
爲了打起精神,我深吸一口氣,從嘴裏吐出以下這句話。
語畢,由良先生便起身離開沙發。這想必只是社交辭令,因爲從他的態度中,能明顯感受到他根本不期待我的推理。
這就是受害者在無法畫線的畫布上,歷經多次失敗所得出的方法。他無法在地毯寫下「百」,無法在地毯寫下數字「100」,更不可能在地毯寫下拼音「ˇ」。但在麻將裏,以麻將的點棒來說,僅憑八個點就能夠表達「百」這個數字。
有才華卻性格惡劣之人,任誰都難以招架。這種惹人厭的感覺……對了,就跟引退後卻常來社團露臉的前輩沒兩樣。
在編輯的幫忙下,我拿到一份派對參加者的名單。包含主辦方正元社的人員在內,一共是兩百五十六名。
「啊哈哈……我並沒有討厭他喔,只是不擅長應付他。」
若是不懂麻將,也就難以解讀這個死前訊息。
在由良先生再次開口確認的瞬間,我有一種胸口被人揪住,難以喘息的感覺。我不清楚這是緊張還是不安,總之莫名感到十分沉重。
我開口解釋。
我繼續說:
「唔,嗯,是啊。」
「咦?剛纔那些還不是結論嗎?」
「這八個點——代表『百』這個數字。」
「啊~確實有這檔事呢。」
點棒爲何會這樣設計呢?
名字裏有「八」的人總共有兩位。
「不會,請別在意,我完全能夠體會您的心情。」
他說過自己不懂麻將。
總而言之——麻將的一百分點棒,上面的圓點有八個。
「百田老——本名百田涼,此人是名字裏唯一有『百』字的參加者。」
「……我不清楚,只是個人認爲這樣的可能性很高。即使死前訊息指的是百田先生,但未必就是指認他爲兇手,再加上我的解讀方法說不定錯得一塌糊塗……」
我只能說出如此曖昧不明的回答。
我明白自己的說法十分卑鄙,完全是在避重就輕、逃避責任,不過一想到如果自己的推理出錯,我就害怕到無法做出任何判斷。
我對自己沒有絕對的信心。
真要說來——甚至希望自己的推理出錯了。
「……我個人是希望,百田先生並不是犯人。」
我實在無法相信,認真面對作家這個職業,一直爲此煩惱的百田先生,就是動手殺人的兇手。
「我明白了,早乙女小姐。對於您的推理,我會當成是一般市民提供的情報,心懷感激拿來參考。想當然耳,我們不會光憑這個推理就認定犯人是誰,請放心。」
由良先生似乎看穿我的煩惱。我回了一句「真是非常感謝您」,深深地向他鞠躬。
此時,一名刑警走過來,是個長相剽悍、年約四十歲的男性。
「由良,你在這裏做什麼?稍微過來一下。」
「啊,土井警部,請聽我說,其實我剛纔得到關於死前訊息的線索——」
「死前訊息?那種事怎樣都行,你趕快過來。」
土井警部繼續說:
「犯人剛剛來自首了——是個名叫百田涼的二十歲小鬼。」
5
事實上,警方似乎很早就盯上百田涼。
想當然耳,不是因爲死前訊息的關係。
而是飯店內的監視器——在影像紀錄中,拍下了百田先生出現在三十六樓走廊上的身影。
當我以既懸疑又浪漫的方式,挑戰「暗號化的死前訊息」這個謎團時,警方是以既單純又實際的手法揪出嫌犯。
這讓沉迷於解開暗號的我,莫名感到羞愧。發生於現實中的事件,出乎意料都是以這種方式迎向結局吧。這裏面不存在任何浪漫與情感宣泄,而是依據赤裸裸的客觀證據來尋找犯人。
我聽得一頭霧水,腦子簡直快燒焦了。構思好死前訊息後才動手犯案?這算什麼?天底下怎會出現這種因果顛倒的現象。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這句話是想表達什麼意思?即使我還無法明白,不過依南陽的口吻,至少能確定他早已解開死前訊息的謎團。
思考時間應該相當充裕。
眼前情況導致我再也按捺不住,脫口說出心中的疑問。
這名男子到底是以何種立場——是以何種角度在說明?
「此次事件,就是出現這種『荒唐』的情況。」
基於這點,加深了警方對他的懷疑。
隨後他又補上一句「那段時間,我情願拿來思考與小說有關的事」。
偵探只是在打一場敗仗。
南先生忽然說出此話。他毫無前兆地拋出這句話,我聽得一頭霧水。
南先生與百田先生隔着一張桌子對坐,我則是站在南先生的身後。其實南先生原本想與百田先生單獨交談,只是部分刑警表示「讓他們獨處不太好吧」,偏偏南先生堅持拒絕警方介入,因此透過消去法,最終決定由我以第三者的身份參加會談。
雖然不能算是南先生一聲令下決定了這件事,但南陽的一句話似乎對周圍警察有某種程度的影響力,於是數名刑警商量後,同意在警方安排的空間裏,讓南先生與犯人交談。
「我問你,其實你會打麻將嗎?」
語畢,百田先生瞄了我一眼,令我感到背脊發涼。他沒有一絲愧疚、悠然自得的眼神,此刻讓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咦?」
「我沒理由照顧你那麼多。」
「什﹑什麼?留下那則死前訊息的人是……百田先生嗎?並不是受害者旭川老師?」
面對行使緘默權的百田先生,南先生不耐煩地啐了一聲。
南先生曾說過的這句話,如今我多少能夠體會了。縱使成功解開謎團,縱使成功揪出犯人,縱使成功替受害者洗刷冤屈,我卻沒有一絲「獲勝」的感受。
「比方說所有嫌犯的名字,都『碰巧』有個共通點,或是嫌犯的名字『碰巧』容易化爲暗號,令人不禁想吐槽:『喂喂,我說作者啊,你根本是想要描寫這個犯案手法,才把角色設定成這個名字吧?』類似這種粗製濫造的犯案手法,可說是屢見不鮮。」
「你別擔心,不會出現『其實剛纔的對話,我已經錄下來了』這類結局,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不會把接下來的對話泄漏給警方知道——畢竟就算泄漏出去,也無法阻止你的計劃。」
「大概吧,誰叫西東老師比我想象的更優秀,個性也更彆扭。」
什麼?他究竟想表達什麼?
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真要說來,反倒是極有可能。不過——
雙方以平靜的語氣交談。
「十分鐘。」
我錯愕到瞪大雙眼。雖然南先生從剛纔便一直在說一些難以理解的內容,不過這句話堪稱是其中之最。
當包圍百田先生的刑警們,成羣走向三十六樓的電梯大廳時——一名男子佇立在前方。南陽,這位半途放棄查案的偵探,彷彿想擋住衆人的去路般,傲然站在走廊正中央。
南先生繼續說:
「犯人就是你,百田。」
正當警方準備以嫌犯之一的身份,將百田先生找來約談之際——百田先生竟然先一步前來自首,主動表示「人是我殺的」。
沒有一絲懸念的真相。
南先生說到這裏稍做停頓,然後才繼續解釋。
「……呵呵。」
「因爲這次留下死前訊息的人——就是犯人,也就是你。」
「……你、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這種情況、這股感受,就是極惡偵探一直以來面對的事物嗎……
一般來說,根本沒必要特地這麼做,簡直是太荒唐了。
「……旭川老師把我當成無名作家取笑一事,我說什麼都無法原諒。起初,我只是希望他能爲自己在派對上的發言跟我道歉,纔去那個房間找他,只是我跟旭川老師後來爆發口角,我在一怒之下,氣到腦中一片空白……」
因爲,所謂的死前訊息,是受害者在瀕死之際留下的訊息,所以才被稱爲「死前訊息」不是嗎?
「假如這起事件發生在推理小說裏,並且那個死前訊息便是解謎的關鍵,喜歡挑毛病的讀者肯定會認爲:『原來如此,作者是爲了寫八個圓點代表麻將裏一百分點棒的題材,纔將犯人的名字設定成「百田」。』」
「我可沒有小看大名鼎鼎的西東老師。對於一百分點棒那種暗號,我相信你一定能輕鬆識破。」
僅憑極主觀的視角解讀的死前訊息,與純以客觀角度拍下影像的監視器——究竟要以何者爲優先,可說是明顯到不容辯解。
「『碰巧』沒有當場死亡的受害者,『碰巧』是個有毅力留下死前訊息的人,在『碰巧』只能印上圓點的狀況下,『碰巧』聯想到光憑圓點就能傳達、近似於暗號的死前訊息,『碰巧』犯人有着能夠透過麻將點棒來形容的名字,『碰巧』犯人不會打麻將——像這樣的自圓其說,豈會存在於現實之中?」
先前那段哽咽不已的自白彷彿從沒發生過,百田先生以流利的口條侃侃而談。他露出淡然的眼神,直視與自己面對面的男子。
難道南先生想表達的是這種情況?
從「推理小說家」西東南,變成「極惡偵探」南陽。
「……」
「你是在針對我嗎?」
對於這位主動坦白罪行之人,南先生再次指認對方爲兇手。
「爲了犯案手法而決定犯人的名字,堪稱是推理小說的宿命。針對此事指責作者太過自圓其說,未免有些不解風情——只是唯獨這次,我不得不開口吐槽,畢竟那個死前訊息未免也太貼近題材了。」
我連忙上前關切,他卻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可是很感謝西東老師喔。你只因爲是同期作家的關係,就願意跟我這種人當朋友。即使明白你單純是基於社交辭令才與我打交道,我還是很高興。所以——若要被人逮捕,我情願是由你親自動手,希望你能爲我上演一場痛快的推理秀。」
半途放棄查案的偵探,事到如今又想做什麼?
絕不可能是事前就先構思好的點子。
貼近題材。
「這、這是爲什麼?」
我到現在仍覺得難以置信——不過這就是真相吧。
「我就是爲了確認此事,才重新回到這裏。當初我認爲這個死前訊息太過庸俗,因此決定先離開,但後來又覺得讓犯人溜掉的話,心裏會很不是滋味。」
「所謂的死前訊息,是推理小說裏常用的基本題材之一,不過有時候,死前訊息又會過於讓人覺得作者在自圓其說吧?」
這種事並非不可能。
「因爲你的名字裏有個『百』字,事件現場才留下與麻將點棒有關的死前訊息。倘若你的名字裏有『萬』或『千』,應該就會留下一萬分點棒或一千分點棒的圖案。如果名字裏有『東西南北』或『春夏秋冬』,你就會利用字牌或花牌吧?假使你的名字很難用血字在地毯上表現出來,到時就在房裏準備紙筆即可。被當成兇器使用的筆電,上面的鍵盤也是很好的工具。真要說來,你根本不必堅持在那個房間裏行兇,只要把目標引誘到能讓你實行犯案手法的地點,再動手殺掉就好——唯獨這起事件,說穿了就是無論犯人擁有什麼名字,你都會安排出看似謎團的暗號。」
「……」
「請、請等一下,南先生,這太奇怪了,簡直是奇怪透頂。你說留下那則死前訊息的人是百田先生……怎麼可能啊?因爲那則死前訊息指認的人,正是百田先生喔!」
百田先生髮出笑聲,然後抬起頭來。他也同樣徹底切換成另一種狀態。從彷彿快被懊悔與自責壓垮的痛苦表情,轉變成泰然自若的神情。
換言之,只是靈機一動,所謂的靈光乍現。
題材。
明明事件應該已經解決了。
「給我十分鐘,我想跟這傢伙聊聊。」
「南、南先生……?你在做什麼?不是已經先回去了嗎?」
南先生說完,百田先生輕輕地搖了搖頭。
儘管我針對死前訊息找出的答案,已經得到證實是正確的,我卻沒有因此獲得任何滿足,反而是一股近似倦怠感的陰鬱情緒,逐漸填滿我的心底。
我不發一語地望着這幅光景。由於百田先生一直低頭看着地面,沒有與我四目相交。
這有別於受害者在臨終前,非得趕緊留下死前訊息不可的情況。
南先生的目光一直固定在某個位置。
「若是問我爲何這麼做……基本上,這算是一場遊戲。因爲我原先就打算被捕,想說機會難得,決定來玩點花樣。爲了報答照顧過我的西東老師,於是利用名爲死前訊息的解謎要素,籌備這出符合推理小說的節目。」
百田先生露出因後悔而崩潰的表情,嗓音哽咽地交代犯案動機。
在這之後,他被刑警們團團包圍,銬上手銬帶走。
照此看來,南先生遠比我更早解開謎團。他絕非因爲無法解開暗號,才半途放棄查案。
爲了擾亂搜查,故意留下表示其他人姓名的死前訊息,至少還說得通,也能理解這麼做的意圖爲何。
聽說在犯案時間造訪三十六樓的訪客中,沒有預定住宿於該樓層的人,只有百田先生與春山先生。先撇開擔任責編的春山先生,百田先生完全沒有拜訪受害者的理由。
南先生沒有看向我,像是自言自語地開始解釋。
「會打,不過不太擅長計算點數。由於我不想參加什麼麻將大賽,因此去年跟今年都以不會玩來推託。與不熟的大叔們連打好幾個小時麻將,我可是敬謝不敏。」
「這種三流推理小說裏纔有的自圓其說,不可能發生在現實中——如此一來,可能性只有一個,表示這是有人蓄意安排的。有個自以爲是的作家,蠢到無藥可救的笨蛋,引發這起貼近題材的事件。」
他以十分不悅的眼神,瞪着坐在對面的百田先生。只是百田先生沒有回答,依然低着頭默不吭聲。
在此次事件裏,並非絕無可能出現這種情況。就算是受害者親手用鮮血印下八個紅點,但只要犯人趁着遺體出現死後僵硬現象之前,也就是目標剛死亡的時候,抓起受害者的手代爲留下訊息,便能輕易完成代表一百分點棒的圖案。
會談地點安排在飯店的職員室。
以專屬於兩人的言語,在專屬於兩人的世界中交流。
接着,他終於開口。
「受害者旭川朝日,很可能是當場死亡。身爲犯人的百田涼,利用屍體的手僞造出死前訊息,將代表自己名字的八個點印在地毯上。」
他逐漸變回平日的南陽,變回我所熟悉的他。
「針對你……嗎?冤枉啊,我完全沒有這種打算。真要說來,我還想向你報恩呢。」
感覺上像是進入狀態——不對,是切換狀態。
南先生開口說話的同時,單手摘下臉上的眼鏡,露出銳利如刃的目光,並用另一隻手徹底將頭髮撥亂。
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這起事件的真相,都與常理恰恰相反。但若是從根本逆向思考,一切就合理了。死前訊息並非是在犯行後纔想出來,而是先構思好死前訊息才動手犯案。」
明明謎團都已全數解開,也揪出犯人。
死前訊息缺乏公信力的理由之一,就是「無法否定是犯人僞造的可能性」。
完全處於狀況外的我,聽得一頭霧水。
他以彷彿快把人射穿的眼神,瞪着被刑警們圍住的百田涼——瞪着這起事件的犯人。
面對大感困惑的我,南先生以十分平淡、雲淡風輕的語氣說。
犯人爲了掩飾罪行、爲了擾亂搜查,在現場僞造出死前訊息。
不過,犯人親手僞造的死前訊息,竟是指出自己的名字?
「只是水準太低,讓人以爲是在針對我罷了。」
南先生毫不掩飾心中的不悅,繼續說道。
「畢竟這起事件跟我的出道作一樣,都在解謎要素中加入死前訊息。害我以爲你是故意透過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諷刺我說『你的作品就只有這點程度』。」
「西東老師,你的被害妄想症太嚴重了,我可是很喜歡你的作品喔。儘管詭計的部分……老實說是有點那個……不過角色塑造得非常好。我原先以爲西東老師喜歡這類單純的題材,所以纔想出一百分點棒的死前訊息。與其說我降低謎團水準,倒不如說我是想避免採用過於艱澀的暗號……沒想到卻造成反效果。」
百田先生表情柔和地露出苦笑,雙肩一聳。
「……南先生的出道作品裏,是出現怎樣的死前訊息呢?」
我好奇地發問。南先生表示:「說出來就等於破梗了,你確定要聽嗎?」我隨即回一句「無所謂,反正我也沒興趣看」。南先生露出略顯哀傷的表情後,開始解釋。
開口說出他以作家身份出道的作品中,最關鍵的線索。
「作品中的四位嫌犯,名字分別是『本田(HONDA)』、『川崎(KAWASAKI)』、『鈴木(SUZUKI)』與『山葉(YAMAHA)』。受害者則以鮮血畫出一個音符的圖案。」
「難道說,結局就是名叫『山葉(YAMAHA)』的人是兇手嗎!」
靈感是來自於該廠商也有製造樂器嗎!只因爲「本田」、「川崎」、「鈴木」與「山葉」等機車製造商裏,唯獨「山葉」製造的樂器也很有名嗎!
面對忍不住如此大喊的我,他的答案是:「對啊,真虧你知道。」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喂喂喂喂,這也太廢了吧!
真是好爛的暗號!
明明嫌棄這世上的推理小說都喜歡自圓其說,自己卻採用一個自圓其說到極致的死前訊息題材。雖然聽說過南先生很不擅長構思作品的詭計……但我沒想到竟然到這種地步。即使是《柯南》的動畫原創劇情,也好歹會設計比這更講究的死前訊息。
我有股衝動想大肆吐槽,但最終仍強忍下來。縱然此事帶來的衝擊,足以把現場沉重的氣氛全數吹散,我還是努力保持嚴肅的態度。
不能讓整起事件以搞笑的方式收尾。
因爲——還有謎團尚未解開。
「百田先生。」我問:「假如剛纔說的全部屬實……你此次的犯行,全是預謀犯案嗎?」
「!」
我無法相信他與我一樣都是人類。
不出十年,他就能實現自己的願望。
「……製造話題……是嗎?」
「!」
此時傳來一陣敲門聲。房門被稍稍推開,由良刑警探頭進來說:
那也不算是衝動犯案。
假如在推理小說裏,這會是可喜可賀的結局。
爲何他要殺人呢?
百田先生吐完苦水後,抬頭望向南先生。
由於以推理小說而言,作品的完成度太高,導致包裝上難以傳達出內容的有趣,無論用何種標語都等同是在泄露劇情。
作品沒有大賣的原因,問題不是出在內容上——我早就從旁人口中得知,這不是百田先生的自負或輸不起,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房門關上後,職員室裏只剩下我和南先生。
但是,偵探們的心幾乎被僅存於現場的決定性挫敗所壓垮。
「我相信西東老師一定能理解我的感受。」
百田先生說出這番話時的嗓音跟語調,有別於驚人的內容是相當平靜,但隱約能從這般平靜的態度,感受到某種非比尋常、近乎癲狂的念頭。只會寫自己想寫的內容,只願意寫自己想寫的作品——無法接受任何妥協,埋頭於創作的這種想法,究竟爲他帶來多麼痛苦的折磨?
完美犯罪。
「還好啦,我只是喜歡推理小說家這個名號以及版稅制度,才從事這份工作。我不同於你這種天才作家,對於筆下作品沒有任何堅持,還經常有『是否有其他人能幫我寫呢』這種想法。」
「西東老師,相信你早就知道了吧?」
「沒錯。」
……不,以一名作家而言,這種心態應該不可取吧?
「經過不斷思索……我終於想到一個好方法。像我這種無名新人的作品,在沒有任何話題性的情況下,勢必沒人願意閱讀——既然如此,只要自己製造出話題性就好。」
「或許對你而言只是『這種事情』,不過早乙女小姐,這對我來說就是一切,就已經是一切了。讓更多人閱讀我的作品,唯獨這件事——便是我的一切。」
「如果是內容太無趣,我反而能夠接受。假如讓衆多讀者欣賞後,換來的感想是『真無聊』,我還能夠把問題歸咎在自己身上,都怪自己缺乏才能而死心。但是,作品沒辦法賣出去——未能讓讀者欣賞我的作品,這種時候又該怎麼辦?」
贏不了。沒人能戰勝這種犯罪者。
「!」
「早乙女小姐,我可是一名作家喔,因此我的動機——我的行動原理,勢必只有一個。我想要名氣,想讓更多人閱讀我的作品。這就是我的心願,我唯一的心願。」
他反過來利用日本這個國家的法律,親手滿足自己的慾望。
南先生不發一語。他仍是一臉不耐煩的表情,始終閉口不答。
只是,眼前的男子不一樣。對他來說,殺人並不是「目的」,而是一種「手段」。
他爲了讓自己的作品能夠大賣——爲了讓更多人閱讀自己的作品,只把殺人當成一種製造話題的手段。
絕不可能是一怒之下動手殺人。
「這麼做是不對的,是無法得到原諒的,那種事我也心知肚明,因此我選擇被捕。在被警方帶走後,遵循日本的法律接受制裁。畢竟我殺了一個人,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明明殺了一個人——卻又多虧殺了一個人,得以實現願望。
爲了成爲作家而成爲作家。
這樣的他,實質上根本沒有接受任何制裁,甚至連制裁都包含在他的心願裏。
大腦擅自做出最壞的想象。騙人,不可能,太荒唐了,這是常人會有的想法嗎?會產生這種想法,會聯想到這種方法——就是名爲作家的生物嗎?
「……」
我以求救的心態呼喚偵探,但南先生不發一語,只能以極度不悅的眼神狠瞪着對方。
「你向刑警供稱『無法原諒他取笑我是無名作家』,以及『爆發口角而一怒之下動手』,這些全都是謊話嗎?」
難道說——
「就是常人口中,利用炒新聞來製造商機的手法。世人對於不受歡迎的無名新人的作品不感興趣——但是殺人犯的作品,我相信會勾起大家的興致。」
聽起來像在炫耀自己的勝利。
百田先生剛纔說過,他原本就打算被捕。若是衝動犯案的兇手,勢必不會說出這種話。
好可怕,眼前這個生物好可怕。
彷彿雙方身處在不同的次元,打從根本就有所出入。
無論是犯行,以及犯行後接受的制裁,全都一如犯人所願。
「我明白自己的發言缺乏專業意識。我十分清楚,這是因爲自己沒有努力寫出受歡迎的作品,沒有努力勾起讀者的興致。不過,就算這樣……我仍是辦不到。對我來說……那不過是向現實妥協罷了。」
百田先生十分坦率,以坦率到近乎殘酷的態度,點頭認罪。
「到頭來,像我這種無名新人的作品,在沒有任何話題性的情況下,根本沒人願意拿起來翻閱。獲得新人獎的光環,早在很久以前就消耗殆盡。若是我能理解時下的流行、向暢銷要素看齊,結果應該會不一樣……但我說什麼都不想那麼做,也做不到。」
不管我如何厲聲斥責,百田先生依然沒有絲毫動搖,有如早已接受一切般,以既平靜又沉穩的嗓音說道。
「由於重點只有『我要成爲殺人犯』,因此說句老實話,被殺的對象無論是誰都行。總之,我需要一個會與我爆發口角,令我一怒之下動手殺人也不足爲奇的目標……於是旭川老師和春山先生就成了候補人選,不過最後基於好感度,因爲我討厭旭川老師,便決定動手殺他。」
「因爲我想要名氣。」
「我……只是想得到公正的評價。不過憑我的寫作風格,連站上擂臺的資格都沒有,無人願意閱讀我的作品。唯一能仰賴的出版社,只會推銷已經大賣的作品,根本不肯花錢在無名作品上……害我陷入走投無路的局面。在這一年裏,我不停爲此煩惱,始終沒辦法想開一點,甚至曾考慮過切下雙手,或是直接把雙眼挖出來。」
百田先生彷彿抬頭向虛空發問。他提問的對象不是我們,而像在詢問老天爺,或是詢問掌管小說的神明。
在犯案後坦率接受懲罰,在判決後坦率接受徒刑——他在冷靜算計過所有一切後,才決定採取名爲殺人的手段嗎?
我感到頭暈目眩,沒辦法站穩身子,幾乎快當場倒下,但我仍用手撐在桌子上,拼死維持住意識。
百田先生隨即起身,橫切過我們面前。
「爲什麼……爲何要這麼做?爲何你要殺死旭川老師?」
「再會了,西東老師,下次見面時,我應該已是暢銷作家。倘若你到時仍是一名作家,就讓我們再聊聊關於小說的話題吧。」
我的嘴巴完全不受控制,重新確認這個惡毒的答案。
他臉上的笑容,平靜得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卻又激動得扭曲至極。
這個國家十分包容犯罪者,只不過殺死一個人,根本不會被判處死刑。
「……只、只爲了這種事情!」
以守法之人爲前提、以良善之人爲前提,任誰都沒辦法贏過他。
爲了創作小說而成爲作家。
百田先生早就設想到這種地步了?
一股噁心感,一股近似恐懼的噁心感油然而生。
「『內容很有趣卻難以推銷』、『內容很有趣卻難以包裝』……我不知聽人這麼說過多少次。不僅是出道作,連後續作品的提案也都換來相同的評語。老實說,我好想大罵『別開玩笑了』,或是『既然內容有趣,該如何推銷出去是你們的工作吧』。」
「相信你早已聽說……我的出道作並沒有大賣,根本擠不進銷售排行榜。在各個網路書店的排名,也是猛然一看還算不出是幾位數的名次。想當然耳,再版的機會十分渺茫,而且聽說出版社陸續收到各書店的退貨。我的作品賣不出去,只是——似乎並非因爲我的作品太過無趣。」
現場陷入一陣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經過數秒後——
他以只有我們能聽見的音量,卻又令人排斥到難以忘懷的口吻,說出這番話。
既然不是衝動犯案,既然不是一時之間無法控制情緒——
他以坦率到令人心驚的方式,收回曾經說出的自白,並且親口承認這起事件是有計劃性的犯罪行爲。
即使刑期會依照判決而定,但是初犯原則上不會被關超過二十年。若是配上優秀的辯護律師,並且成爲模範囚犯,刑期可能不出十年就結束了。
百田先生說出答案。他以沒有一絲陰霾的清澈眼神說出這句話。唯獨內心沒有任何愧疚的人,纔有辦法露出這樣的眼神。
隔天,「暢銷小說『KONAMIKAN(粉蜜柑)』的作者逝世」這則新聞,經由各大媒體的報導,令世間一片譁然。
「沒錯,你說對了。」
百田先生隨後補上一句:「這是很正當的動機對吧?」
如果是基於憤怒與憎恨殺人,我還能夠理解;如果是一怒之下動手殺人,我還能夠理解;如果是遭人嫌棄是無名作家才憤而殺人,我還能夠理解。
面對這種犯罪者,對我來說,對一名偵探來說,完全無能爲力。
不光是如此,假如死前訊息不是出自受害者,而是出自犯人之手——倘若犯人在事前就細心琢磨過,想出能意指自身名字的暗號……
「百田先生,你爲了製造話題……動手殺死旭川老師嗎?」
犯人被捕了。一切謎團都已經解開,犯人終將入獄服刑。
如果以殺人爲「目的」——儘管我認爲這是不可原諒的行爲,但至少還在理解範圍內。
「西東老師,你倒是能毫不排斥地做到這點。你有別於我,是『爲了成爲作家而成爲作家』。你在理解時下流行、研究過暢銷要素後,持續回應讀者的需求,貫徹職業作家應有的態度。」
百田涼露出笑容。
擔任責編的春山先生曾說過,百田老的小說很有趣,卻很難推銷。
剎那間——
百田先生看着大感困惑的我,口沫橫飛地繼續解釋。
我低頭看手錶,發現時間早已超過十分鐘。
「我怎麼可能會鄙視你?真要說來是恰恰相反,其實……我羨慕到難以自拔。能夠向暢銷要素看齊也是一種才能。而我就是沒有這種才能,對我來說太勉強了……我只會寫自己覺得有趣的作品。」
彼此原則似是而非的兩人,面對面對峙着。明明志在相同的職業,明明追逐相同的夢想,明明以相同的語言在交流,兩者卻有如雞同鴨講。
「這算是一種任性,不是專業作家該說的話。」
「像你這種『爲了創作小說而成爲作家』的人,應該很鄙視我這種職業作家吧?」
「這、這麼做是不對的!絕對錯得離譜!你覺得自己做出這種事、抱持這種想法,能夠得到原諒嗎!」
「大家很容易誤以爲我很年輕,但我已經二十歲,早就超過受少年法保護的年齡。不僅無法減刑,個人資料也不會受到保護,牢獄之災肯定是免不了。我在監獄裏贖罪時,將有很長的時間能夠思考,思考自己在得到『殺人犯作家』這個頂級封號後,撰寫推理小說的點子。」
百田先生揚起嘴角,以自嘲的語氣丟下這句話。
這是完美實現犯人願望的犯罪。
一股冷顫從背脊直衝腦門。
「名氣……咦?這是什麼意思……」
「不好意思,南偵探,差不多是時候了……」
「事實上,我早就決定好下一部作品的主題,有許多已經構思好的點子。真令人期待呢,等我的刑期結束,從牢裏出來之後,我與我的小說們,將會以最棒的形式問世。」
6
「南、南先生……」
身爲犯人的百田涼,其姓名理所當然也被公諸於世。
「犯人是推理小說家,殺人動機是忌妒嗎!」有着這類見解的新聞,我已不知看過多少次。
無論是電視新聞、報章雜誌或網路消息,對於名爲百田涼的男子——對於名爲百田老的作家,不斷爭相重複報導。甚至包含一些瑣碎的生平事蹟與個人資料也被公開,我都快數不清大衆媒體已經報導過多少次他的消息。午間談話節目請來的著名評論家與知性派藝人們,在提及百田先生筆下作品的內容時,還恣意把一些偏激的句子斷章取義地提出來,以「會寫出這樣的文章,果然作者的內心深處……」這類論調,進行各種自以爲是的分析。
這一切對我來說,只覺得是一種宣傳手段。
換作是企業,倘若沒有支付上千萬日圓成爲贊助商,根本無法在大衆媒體上播放廣告。不過百田先生,成爲殺人犯的百田先生,卻無須花一毛錢,就能讓世人認識自己的存在。
這既是蓄意引發的炒新聞宣傳手法——也是沒能讓世人察覺這是一種宣傳方式,暗中產生宣傳效果,稱之爲「祕密行銷」的手法。
結果,作家百田老的出道作《食罪》開始熱賣。
熱賣到造成風潮,熱賣到瘋狂搶購。各大書店的存貨瞬間被一掃而空。
原先賣不出去的作品,在作者犯下殺人案件的瞬間,立刻以沖天之勢變得暢銷。
想當然耳,各大媒體也開始報導「熱賣」一事。在網路上:「這樣搶購殺人犯的作品,真懷疑那種人的腦袋在想啥。」、「作者在寫作時又不是犯罪者,不覺得這種論點太偏頗了嗎?」、「幫忙販售殺人犯的作品,出版社跟書店也難辭其咎。」、「作品本身又沒有錯。」、「話說這本書真是有趣到爆炸耶。」、「纔怪,無聊死了,完全能感受到作者擺出一臉跩樣,令人嗤之以鼻。」、「他是終結『KONAMIKAN(粉蜜柑)』系列的戰犯。」、「想批評的傢伙,先看完作品再來談啦。」、「書中手法根本是抄襲另一部作品。」、「真有趣,有種終於讀到推理小說的感覺。」、「明明能寫出這麼有趣的作品,爲何要成爲殺人犯啊?」、「絕大多數的天才作家,腦袋肯定都有問題啦。」出現諸如此類的論調,結果又掀起另一波話題,讓作品再次狂銷。
儘管出版社主動回收書籍,但在決定回收時,該作品的首刷早已在各書店銷售一空。
雖然出版社不可能再版銷售,不過當市面上的實體書陷入絕版狀態後,這次換電子書被瘋狂搶購。各大電子書網站的排行榜第一名,全被《食罪》囊括。經過三天左右,電子書宣佈停售,這下子換成非法下載大肆猖獗。
大家都在閱讀這部作品。
大家都開始閱讀這部作品。
因爲大家都在閱讀這部作品,導致更多人跟着閱讀這部作品。
至今不曾關注過這本書的人們,開始爭相閱讀作家「百田老」的作品。
一切發展都如同犯人的預期。
照此情況發展,數年後——等他出獄後,或許當真會成爲一名暢銷作家也說不定。雖說刑期已滿,不過當殺人犯的作品發行上市,勢必又會引發議論,在世間掀起騷動——在引發話題後,到頭來仍會讓作品大賣。
當然,前提是作品要十分有趣。只是對作家百田老而言,他早已克服這個大前提。從「十分有趣卻很難推銷」的評價除去「很難推銷」後,就只剩下「十分有趣」了。
內容有趣,又具有話題性,這樣的作品怎麼可能不暢銷?
發生在他仍住在老家當米蟲,一心想成爲作家的時候……冷靜想想,這其實是可悲至極的狀態,不過此事與主題無關,因此就先忽視吧。
殺死妻子,爲的是在監獄中得到照顧。
我點頭同意。
就是基於這個期望,才取了這種筆名。
對我來說,根本無力改變。
南陽首次揪出的犯人,依據日本法律,目前仍在監獄裏服刑。
妻子在罹患失智症後,仍爲了丈夫鞠躬盡瘁,只是照顧水準日益下滑,令丈夫一直以來累積了太多壓力——
「嗯~話說回來,那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南先生也一樣嗎?」
「不過我能體會你的感受,包含想討論『獲勝』與『落敗』的心情也是。因爲,連南小弟在內,他也飽受類似的事情所苦。」
所以,他決定殺死妻子。
倘若將「爲了成爲暢銷作家而殺人」這個真相公諸於世,百田先生會被人更加鄙視、遭人更加批判——並且,比現在更具話題性。這麼一來,他的作品有可能比現在更加熱賣。
所長以這段話爲前言,接着緩緩道來。
在理解偵探無法獲勝的同時,也爲了對犯人還以顏色而採取行動。
由於事發地點在住處附近,跟着跑來看熱鬧的南先生,卻揭穿這起事件的真相。
「因爲總覺得一旦翻來看,就像是認輸了。」
打從一開始,丈夫似乎就決定找個時間去自首。就算沒有南先生幫忙解決這起事件,他也打算坦白說出自己的罪行。
敗北——北。
開口問他,他便會直接說出答案。原來他沒有刻意隱瞞此事,或是得要喝醉纔會不小心說溜嘴,想想確實很符合南先生的作風。
「我沒有看……也不打算看。」
事到如今,我能切身理解他所秉持的主張。
「就是說啊。」
因爲這就是犯人的目的。
「事件不分『獲勝』和『落敗』,不過南小弟以『獲勝』跟『落敗』去衡量事件——而且,南小弟在那天落敗了。犯人取得勝利,偵探吞下敗仗。對於南小弟來說,他無法把這種想法拋諸腦後。」
就算如此,這位偵探今後也必定會——
「……」
相隔一段時間後,南先生來到事務所。他應該是一如往常,因爲作家工作告一段落,才跑來這裏閒晃。自從那起事件後,我過了一週纔再次見到他。
「爲了不輸給任何人,爲了沒有『敗北』。」
拼死收集好證據後,讓犯人接受如他所願的刑罰。
我明白自己這句話只是不服輸而已。
他成功解開長年臥病在牀的丈夫,利用宛如魔法般,即使躺在牀上也能將妻子推下樓梯的犯案手法,證實丈夫是抱持明確的殺意。
附帶一提,負責該起事件的刑警,就是當時仍隸屬於警察組織的昭和所長。根據所長解釋,他和南先生就是在那時候結識的。
怎麼做都預防不了。
不過,即使是「極惡偵探」,也會碰上無法制裁的犯人。
說什麼都不能逃避。
所以,南先生才決定徹底將犯人逼入絕境。
我原本有想問清楚,只是後來忘記了。
我有稍做調查,「敗北」這個詞彙之所以用到「北」字,是因爲「北」有「逃跑」的意思。
「爲什麼?」
南先生沒有理會我,靠着圍牆徑自吞雲吐霧。這情況跟當時一樣——跟我決定成爲偵探的那天,感覺上十分相似。
一切的一切,都被殺人犯操控於股掌中。
「咦……我不知道。」
「爲了不輸給任何人?」
在這起事件裏,偵探輸得一敗塗地。
我如今終於明白,南先生爲何沒有將飯店職員室內的那場對話錄音存證。因爲,就算把當時對話的錄音檔提交給警方,徹底揭穿百田老的陰謀,也無法改變任何事。
偵探只是在打敗仗。
而且,他接受着失智症妻子所無法辦到,十分完善的照顧。
「在逮捕這種人,將其犯罪的證據擺在眼前,讓他被判死刑時——警方、檢方、律師與偵探能算是『獲勝』嗎?」
丈夫因病導致下半身癱瘓,在無人照顧的情況下,就連要從牀上起身都辦不到。由於在預估的死亡時間只有丈夫一人在家,因此警方決定以妻子意外滑倒的方向展開搜查。
——太好了,這下子我就能接受更好的照顧。
「早乙女小妹,你知道南小弟的筆名有着怎樣的由來嗎?」
無論打輸多少次——爲的就是將「敗北」二字塞給對手,而非自己吞下。
內容既不戲劇性,也沒有衝擊性,只是如此悽慘、如此陰鬱。
這就是「極惡偵探」的誕生祕辛。
不過,身爲犯人的丈夫,坐着輪椅被警方帶走時,說出以下這句話。
「早乙女小妹,就讓我來告訴你南小弟成爲偵探的理由吧。」
「關於我接下來要推出的新作。」
「……」
我認爲,一旦冒出這種想法,自己就輸了。
「你真厲害耶,目前市面上已經買不到那本書了。聽說在網拍上,已是價值超過十萬圓的搶手商品喔。」
單純爲了讓作品暢銷,甘願犧牲自己的人生——面對這種過度執着於作家之路的犯人,南陽根本無能爲力。
這個國家十分包容犯罪者,只是殺死一個人,根本不會被判死刑。
這件事發生在南陽還不是作家也不是偵探的時候。
「如果你開口問他,他應該會直接說出答案。」
「事件結束後,南小弟後悔不已。對於解開謎團而洋洋得意的自己,他打從心底感到可恥。『爲何我沒有更加玩弄犯人?』、『爲何我沒有以更徹底的方式,折磨犯人的內心?』……記得他那時像在唸咒般,喃喃自語地不斷重複這幾句話。」
聽說事後才發現,遇害的女性患有老人癡呆症。
這就是偵探南陽解決的第一起事件。
西東南,這個筆名不知爲何沒有「北」。
「在那之後,立志成爲作家的南陽,之所以會從事類似偵探的工作,箇中理由與正義感絲毫無關,也沒有一絲對於求知的好奇心。他完全不執着於解開謎團,目標一直鎖定在犯人身上——這就是『極惡偵探』。」
「極惡偵探」南陽。
到頭來,這是有意義的行動嗎?
話雖如此,我還是很排斥。很害怕在閱讀完後,得到的感想是這本書很有趣。
「放心,我這次不會騙人,以下是『極惡偵探』真正的誕生祕辛。」
「……因爲我答應過,在事件之後會買這本書。」
事件結束一週後的某天,在昭和偵探事務所裏,終於從旅行歸來的昭和所長,看着我桌上的書如此說道。
「……」
「所長。」我開口提問,「有時發生極爲殘忍的殺人事件後,被捕的犯人會表示『我就是想被判死刑才犯案』,不是嗎?」
所長表示,南先生與該名女性沒有特別熟識,只是相遇時會彼此打招呼的關係。
「——爲了不輸給任何人,南小弟才取了這個筆名。」
「咦,早乙女小妹,難道那本書是《食罪》嗎?」
在這個世上,存在絕對無法戰勝的犯人。
南先生和平常一樣,很快就跑到頂樓抽菸。
縱使罪名變成預謀殺人,刑期多少會加重一些,但還是不會被判處死刑。百田先生終有一天會出獄,並且出版新作。
在獄中的受刑人,若是生病就會得到醫治,若是達到需要看護的年紀,就能接受人道的照顧。當然所有花費,都由人民繳納的稅金支付。
這也無可奈何,都怪對手太難纏了。面對那樣的犯人,偵探根本沒有任何勝算。
在這個世上,存在無法以法律制裁的惡棍——存在遠比這類惡棍更加惡劣,因期待受到法律制裁而做出惡行的惡棍。
道出「極惡偵探」的誕生祕辛,南陽解決的第一起事件。
「這個筆名,還真是符合南小弟不服輸的作風,對吧?」
「這類問題,無法用『獲勝』與『落敗』來討論吧?我們不是上帝。無論是誰,都只是不遺餘力地履行自己的責任。警方有警方的責任,檢方有檢方的責任,律師有律師的責任——然後,偵探有偵探的責任。」
犯人在體無完膚的狀態下,取得勝利。
這羣人是拼盡全力,逮捕自願被抓的犯人。
偵探就是在打敗仗——斬釘截鐵說出這句話的他,至今仍投身於偵探業界。明明比任何人都不服輸,卻直到現在依然從事着老是落敗的偵探工作。
不僅是一如往常,而是吞下比以往更徹底的敗北。
多虧偵探的活躍,這起事件順利真相大白,犯人遭到逮捕。
這位女性與同齡的丈夫相依爲命。
在他老家附近發生了一起事件。一位年過八十的女性,從家中樓梯摔落身亡。
他從不仰賴法律,從不遵循正義,只順從自己的惡意與施虐心。
百田老就屬於這種類型。
所長繼續說道。
只要沒有北,就不會輸。
罹患失智症的妻子,照顧着長年臥病在牀的丈夫——高齡者照顧高齡者,常人口中的「老老看護」就是這對老夫妻的現狀。
「對啊,與其說是有時,不如說定期會出現這類麻煩的自殺志願者。」
既然如此,西東南這個沒有「北」字的筆名,除了「不輸」以外,或許還有「不能逃避」的含意。
西東南。
我沒有想太多,隨即跟了上去。
此時,南先生突然開口。
「我的大綱終於通過了。得到春山先生的首肯後,接下來準備動筆。」
「咦……啊、嗯,那真是恭喜你了。」
「難得聽見春山先生如此讚賞,他還說作品中的詭計很有趣喔。」
「喔~真難得呢。之前聽說你不擅長構思詭計,看來只要有心,你也能夠辦到嘛。」
「那還不簡單,因爲——我只是照抄這裏面的內容罷了。」
南先生說完,從連帽皮夾克的口袋裏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本黑色皮革小冊子。書上各處都貼着膠帶,看得出來是修補的痕跡。
咦?我好像在哪裏看過那本小冊子……
「啊,那不是百田先生的筆記本嗎!」
我想起來了。之前曾在派對會場外,看見百田先生專注地翻閱這本小冊子。由於他會把創作的點子寫在裏面,因此對於非電子化派的他來說,那是這世上唯一的題材本。
「南、南先生,那東西怎麼會在你手上?」
「撿到的,我看見它被丟在垃圾桶裏。」
「這種情況不叫撿到,而是翻垃圾桶吧……不對,請、請等一下,怎、怎麼會呢?爲何百田先生會把題材本丟在垃圾桶裏……」
「那也無可奈何啊,若是不扔掉,裏面的內容會被警方看見。」
南先生繼續解釋。
「作家百田老的整套計劃,是動手行兇後被警方逮捕。如此一來,他就不能把題材本帶在身上。一旦以頭號嫌犯的身份被警方帶走,私人物品理當會遭到沒收。即使能夠拿回來,內容都會被警方檢查過。對靈感外流一事警戒到堅持採用手寫記下點子的那傢伙而言,絕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因此,百田先生纔會扔掉題材本。在被警方沒收前,自己先親手扔掉。
「……既然如此,他在會場外專注翻閱小冊子的內容,是因爲——」
「大概是在進行最後的確認。他決定趁着最後的機會,重新翻閱這個再也見不着的題材本,回味自己拼死寫下的點子。」
「……」
「哼哼,真佩服我能想出這麼好的方法。不僅可以粉碎犯人的陰謀,也能取得寫作的題材,真是一石二鳥的優秀計劃。」
不知爲何,我當場笑了出來。縱使親眼目睹有人做出身爲創作者最不可取的犯罪行爲,我卻感到大快人心。
「……這、這麼做當真不要緊嗎?倘、倘若被揭穿的話……」
這位偵探將自身突出的才華,全神貫注地用在唯一的目標上。
因此——
「那個……像這樣盜用別人的點子,終究有些疙瘩吧,比方說身爲作家的尊嚴無法接受等等。你不會有這類想法嗎?」
極惡——這男人真是太惡毒了。
一切都是爲了折磨犯人的心。
真是太令人震撼了,除此之外我說不出其他感想。
「什麼意思?」
雖然這番話聽起來很帥氣,實際上卻是滿嘴歪理,根本不能當作盜用他人點子的理由。看來這個男人,完全沒有身爲作家的尊嚴,對於盜用一事沒有任何躊躇。
無論他變得多麼出名,依然是以可憎之人、以一名差勁犯罪者的形象聲名遠播。這樣的他,辯稱自己的創意遭人盜用,屆時有誰會相信他?有誰會站在他那邊?
「嗯?怎樣?你有意見嗎?」
南先生望着別人的題材本,露出十分陰險的笑容——咦?他說數年內都不愁沒題材……話說他剛纔提到後續新作的詭計,是完全照抄「小冊子」裏的內容,所以很簡單……
「哼哼哼,啊~真令人期待,那小子不惜自毀人生,也要取得『殺人犯作家』的名號,不過等到他開始寫作,卻發現所有點子都被我盜用時,又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南先生就是趁着這一小時的空檔,尋找這本小冊子。
南先生身爲偵探的才華,當真太突出了。
不對,南先生確實有充裕的時間。他在表示「真無趣」而放棄繼續查案後,經過整整一小時,纔再次現身於我們面前。
百田涼自以爲十全十美的計劃,輕輕鬆鬆就被瓦解。
昭和偵探事務所,偵探編號03,「極惡偵探」南陽。
「哼哼,這東西真不是蓋的。不愧是百田老的題材本,難怪編輯部給出的評語是『內容有趣卻很難推銷』。這裏面寫了一堆與詭計相關的有趣題材。只要有這個,我數年內都不愁沒題材~」
「那小子蹲苦牢的時間……少說有十年左右。這段期間,我要把這本小冊子裏的題材,全部當成自己的作品出書。百田老打算在取得『殺人犯作家』的名號後撰寫成書的所有內容,我都要以『西東南』的名義來發表。」
「南先生……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嗎?在那個時間點——在你丟下一句『真無趣』便轉身離去的瞬間,早已看穿一切了嗎?無論百田先生是犯人,以及他捨棄題材本的舉動,你都已全數識破——並且爲了盜用他的創意而採取行動嗎?」
「那個,所以你把百田先生丟棄的題材本給找回來嗎?究竟是什麼時候——」
他爲了銷售筆下的作品,犧牲了自身一切,當然也包含社會上的信用。
「……」
「他扔掉小冊子的地點,就是派對會場附近廁所內的垃圾桶。想必是沒空燒掉,或是沒空拿到很遠的地方丟棄。儘管小冊子已遭到破壞,但只有受損八成左右,輕輕鬆鬆就能修復。」
「不、不過,南先生,這樣真的好嗎?」
「難、難道你打算抄襲別人的創意嗎!」
出於恐懼、害怕、戰慄以及感動,我的嗓音微微顫抖。
「哪有可能被揭穿?除了這本小冊子以外,那小子根本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拿來當成證據。」
對於題材本被人偷看一事,警戒到近乎病態的他來說,堪稱是推理小說的根基,也就是詭計部分的創意全遭人盜用,想必是最悲慘的結果吧。
無論是身爲偵探或作家,他都十分惡毒,所有行徑都極其惡毒——但在這個世上,仍有一些惡棍是唯獨他才能夠制裁。
「殺人犯作家」百田老的名號,現在已傳遍整個日本。即使這情況一如他的目標,讓他就此聲名大噪——那也是惡名昭彰。
「嗯。」
擔心資訊外泄,將記錄工具侷限於非電子產品的結果——卻是被人從紙媒奪走情報,甚至無法證明遭人奪去的事實,說來還真是諷刺。
這種惡毒之人,偶爾有一位也不賴。
對喔,說得也是。
「……唔!」
「若是沒有決定性的證據,不管那小子再怎麼鬧,社會輿論與法律機構都會站在我這邊。原因在於那小子是個殺過人的犯罪者。殺人犯作家與善良市民作家,一般人會相信誰說的話,可說是一目瞭然。」
他光是解開謎團並不滿足,也不會把犯人全權交由法律制裁,而是全心全意、近乎執着地追求對犯人而言最惡毒的結局。
他預計得經過十年才能執筆寫出的點子——不惜殺死一個人,也想公諸於世的所有作品,全被人奪走了。
過度擔心資訊外泄的百田先生,沒有把寫作的點子儲存在電腦硬碟或雲端硬碟。因此,並未在其他地方留下證據。唯一能做爲證明的題材本,如今落在南先生的手裏。
「所謂的專業作家,工作就是去滿足讀者。爲此,我願意不擇手段。」
「真、真令人不敢相信……」
南先生的臉上沒有一絲尷尬,反倒是得意洋洋地點頭肯定。
注2:點棒 日本麻將的籌碼是長條狀,通稱點棒。
他不光是身爲一名偵探,就連身爲一名作家也十分惡毒,只是——
「……沒有。」我輕輕搖了搖頭。「關於盜用點子,你就放手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