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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極度老套的手法

《極惡偵探》 · 望公太 · 3.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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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乙女小妹,不好意思,能拜託你去跑個腿嗎?」

我在昭和偵探事務所工作的第三天,所長首次交代我除了掃除、倒茶與整理資料以外的工作。

「好的,所長,請交給我吧。」

「麻煩你了。」

現在是午餐時間。我喫着自己做的便當,所長則是享用着愛妻便當。之所以會出現上述午餐形式,我是基於經濟方面的理由,所長則是爲了維持夫妻之間的婚姻圓滿。

昭和偶造,他是「昭和偵探事務所」的所長。我自兩天前起在這裏工作,因此他既是我的上司,也是我的僱主。聽說他已年屆花甲,頭上的白髮與白鬍子十分醒目,是個氣質穩重的男性。因爲他待人客氣又慈眉善目,所以與他交談時,給我的感覺與其說是上司,反而更像親戚中的叔叔。說得更極端點,就像一位活菩薩。

「謝謝你啊,早乙女小妹,因爲目前剛好沒人有空。」

「……與其說是沒人有空,不如說是根本沒有其他人在吧。」

我輕輕嘆了口氣,扭頭環顧室內。

這間事務所位在面朝大馬路的住商大樓二樓,空間頗爲寬敞。包含所長的辦公桌在內,桌子一共有五張。除了招待訪客專用的座位以外,還有一間密談用的會議室,另外還有簡易廚房與淋浴間。大樓本身有些老舊,但內部裝潢還算漂亮,整體空間看起來挺新潮的。

不過,如此氣派的事務所,目前只有我跟所長在此。

正確說來,不光只有目前而已。

我在這裏工作的兩天,除了所長以外,未曾見過其他同事。

「因爲本事務所的特色,是採彈性工時制或說是接案制,總之沒有硬性規定出勤時間。雖然對我來說,是更希望能跟大家開心又和樂融融地一起工作……不過,大家最近似乎都忙於自己的本業。」

據所長表示,登記在這間偵探事務所名下的偵探們,絕大多數只是兼職。他們皆有各自的正職工作,只是把偵探當成副業。

至於昭和所長,或說「昭和偵探事務所」,會將工作介紹給這羣兼職的偵探們。原則上會依照委託內容,交付適合的偵探去處理。

因此,雖然這裏名義上是事務所,實際上卻更貼近中介公司或工作介紹所。

「拜此所賜,這間事務所最近都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一個人待在這裏,總是會寂寞吧。」

「對呀,因爲我想要有個聊天的對象,纔會明明沒什麼要緊的工作,仍聘僱早乙女小妹加入事務所。」

『唉……我明白了。畢竟是事務所的可愛新人陷入危機,我就鼎力相助吧。』

在我反覆思索時,不知不覺間已抵達目的地,付完計程車費後,依照所長的吩咐,拜託司機先生開一張抬頭爲「昭和偵探事務所」的收據。嗯,總覺得自己很有一名社會人士的感覺呢!

那塊純紅色的地毯上,躺着一名成年男子的——屍體。

殺人事件。

真的是突然冒出的想法。

原來如此,雖然現今是一支手機在手,就能夠轉帳的時代,不過反過來說,十分容易留下紀錄。爲了徹底避免被配偶發現自己請人調查外遇的事實,委託人纔會希望不要透過轉帳,而是直接支付現金。這也並非難以理解。

如果制式化題材這個名詞太過艱澀,也能說是常見題材;假如連這樣都覺得饒舌,也可以替換成「老套」二字。

電話中提到的幫手至今仍未現身,不過都已經過了三十分鐘,我的心情也稍稍平復下來。我也真是的,就算再如何動搖,都不該對所長說出那些失禮的發言,之後再好好向他道歉吧。

總之,距離現在三十分鐘前,驚慌失措到極點的我,徹底將羞恥心與面子拋諸腦後,使盡全力向所長髮出求救訊號。

總覺得自己的工作,比想象中更加無趣。

我想成爲法律的守門人、正義的代言人。

希望能從事這種可以爲世人而戰的工作。

沉默。不光是我,連在場的其他三人,都不約而同陷入沉默。我原本已從撞見屍體的打擊中逐漸振作起來,現在又被這股沉重的氣氛壓得欲振乏力。

我要收取酬金的對象,同時是這間診所的所長,就是受害者本人。

當然,我並非是對於工作內容有意見。即使我是個十分優秀的人,也沒有厚顏無恥到只工作三天,就敢對自己的工作挑三揀四。

他是一名已婚者,委託內容應該就是調查妻子的外遇,既然他拼死想隱瞞這件事,表示妻子很可能是無辜的。假如罪證確鑿,應該會光明正大地去逼問對方吧。

附帶一提,年齡與性別是我親眼觀察後判定的,所以出錯的可能性——應該沒有,但或許會有所出入。畢竟女性的年齡,隨着年紀增長會越來越難推測。

『既然如此,你想怎麼做?』

『就算你這麼拜託我,我也束手無策啊。』

「那當然!」

至於性別,我相信應該不會搞錯纔對。

就只是自己的才能不足。換句話說,只是自己的努力不足。

受害者的名字是保土原長生。性別男。年齡五十一歲。

根據所長的描述,身爲該診所所長的保土原長生,就是此次的委託人(已完成委託)。

「我應該不要緊吧!我有確實依照先叫救護車、再聯絡警方的順序撥打電話,應該不會被警方以『你早就知道被害者已經死了吧』這種老套的理由,視爲殺人犯吧!」

還有其他例子,比方說憧憬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推理小說主角等等。

發現遺體當時,保土原長生的妻子(夏樹),與其友人(繭香)在客廳喝茶聊天,兩人似乎因彼此皆爲家庭主婦而結識。

說來真令人汗顏,或是自己不知進取,類似歪打正着般加入事務所的我,其實到現在還沒有搞懂「偵探」是怎樣的職業。儘管對它抱有一絲憧憬,但是具體來說,我尚未找到確切的立足點——不對,不僅是立足點,感覺上更接近雙腳都還沒着地。

『啊~你別哭,早乙女小妹,要不然你先回事務所吧?對警方來說,光憑第一發現者這種理由,是沒辦法長期拘留一般市民的。』

但是,當初確定在偵探事務所任職時,由於心中曾冒出「我會捲入怎樣的困難事件」的不安,再加上「無論碰上多麼困難的事件,我都會堅持追查到底」的正義感,因此像現在這樣完成平凡無奇的跑腿工作,令我產生一股近似於安心感或失落感,堪稱是輕鬆自在的心情。

學生時代仰賴獎學金的我,根本沒辦法當個司法考試重考生。真要說來,是老家不允許我這麼做,因此我急忙展開求職活動。

打從出生到現在,我第一次直視屍體。不知道爲什麼,我微微聞到一股酸甜的氣味。

如果目前正在播放一出以我爲主角的法庭劇,觀衆或許會嘲諷地說「又是這種老套的角色設定」吧。

我報警後,案發現場的保土原診所已擠滿警察。根據從旁聽來的消息,他殺的機率很高。

「這是因爲有一些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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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事務所,有一位很適合負責今天這種案件的偵探。』

身爲第一發現者的我,被急救人員與警方找去問了很多事。根據他們的說法,受害者很可能是被下藥毒死的。

說句老實話,根本沒人想看見這種超展開。

並非因爲考試當天身體不適,並非因爲撞見即將臨盆的孕婦,並非因爲去拯救差點被車撞的孩子,並非因爲被卡車輾過而前往異世界。

稍微統整一下在場所有人的資料:

雖然我已在腦中粗略規劃出自己的未來,就是先累積身爲行政人員的資歷,逐步提升相關技能,日後成爲一名優秀的偵探,但像這樣立刻碰上殺人事件,難度未免太高了。對我這種還不習慣此類事情的人,殺人事件與屍體着實令人喫不消。

如常人那樣,極其普通地落榜了。

以憧憬警匪劇主角而成爲警察的男子爲主角的警匪劇。

題材創新未必就是好事。

我接下來想做什麼呢?

——大致如上。

「這樣啊。但如今這種年代,一般都會用匯款的吧……」

「收取酬金……嗎?」

『你冷靜點,早乙女小妹,反正人不是你殺的吧。』

「我是第一發現者喔!命案的第一發現者!在推理小說裏,最可疑的人恐怕就是我!」

「當初接下的那項委託,就是一般所說的外遇調查,因此對方不想在任何地方留下紀錄。」所長接着解釋。

基於老套的動機,決心成爲律師的我——這樣的我卻擁有某段經歷,讓我從「老套」二字跳脫出來。

沒錯,這是殺人事件……大概吧。

屍體。

如常人那樣落榜了。

原來是因爲這種理由嗎?儘管我很想如此吐槽,但最終仍將這句話留在心中。對於在求職路上,受挫到令人啞然失笑的我來說,只要有地方願意聘僱我,我就該心存感激了。無論要我做何種雜務,我都甘之如飴。

「……」

名爲保土原診所的醫療機構,建築構造上是住處與診所相接的設計。

『既然如此,你只要照實回答就好。』

我要前往的地方是名叫「保土原診所」的私人診所。

以憧憬醫療劇主角而成爲護士的女子爲主角的醫療劇。

無論是漫畫、小說、電影、影集、動畫,在虛構作品極度氾濫的現代,像這樣以某種二次創作所孕育出來的主角特質——所謂「憧憬主角的主角」,絕非是十分罕見的題材。

話說回來,如今已將殺人事件視爲家常便飯的小蘭姐姐,在第一話時也是好一會兒無法承受事件帶來的震撼。

案發現場的診所——旁邊那棟與之相連的平房。包含我在內的四個人,如今待在該棟平房的客廳裏。

「我知道了。」

對未來感到不安與焦躁,對現實感到挫折與氣餒……我就這樣心懷社會新鮮人常有的糾葛,敲了敲辦公室的門之後,推開房門走進去——

假如依這種當代潮流來形容——我就是憧憬律師劇裏的主角,而想成爲律師的女子。

我接下來會變成怎樣呢?

我因爲國中時代看過的一出法庭劇,對這份工作產生憧憬,進而想成爲律師。想跟那部作品中的主角一樣,成爲一名懲奸除惡、濟弱扶貧的帥氣律師。

「但、但是,但是……有可能會被冤枉成犯人吧!腐敗的日本司法系統,可是造成冤罪的溫牀!日本刑事案件判決的有罪率,可是高達百分之九十九!我在漫畫中看過這些內容!」

『……你的志願是成爲律師,知識來源卻是漫畫呀?』

因此,我想成爲律師的夢想,被這個極其單純又致命的理由給粉碎了。縱使我懷有老套主角的那類動機,決心成爲一名律師,不過遺憾的是,一切主角威能都沒有出現在我身上。以我爲主角的法庭劇,將會有「主角根本沒有能力成爲律師」這種嶄新到前所未聞的前情提要。

那就是……我在司法考試中落榜了。

事情的經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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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手……?」

求職過程中充滿挫折與絕望,妥協與消去法如同千層酥般不斷堆疊,形同四處流浪般所抵達的終點——就是我現在的這份工作,成爲偵探事務所裏的一名行政人員。

落榜了。

「咦!所長您要親自過來嗎!」

因此,我爲了收取酬金離開事務所,前往委託人的住處。同時,這也是我第一次出外跑腿(工作)。

我不禁感到慌張,不過事實證明是我想太多了。

「請所長幫我想想辦法!」

「我也想趕快回去啊……但我現在回去的話,不會顯得十分可疑嗎?很像因爲我是犯人,所以想趕緊逃走不是嗎?」

單純是我實力不足,純粹是我學力不足。

接着,眼前震撼的光景,將我這些無聊的糾葛全都吹到九霄雲外。

「其實,原先是預定讓戀泉小妹前去收款,但她的正職工作那邊似乎臨時有急事找她,所以希望你能代替她跑一趟。」

想要通過司法考試,根本是超級困難的事,簡直不是蓋的。我現在完全能理解,有人重考十次以上都無法通過。決定參加司法考試的人,全是一羣瘋子。

『明明突然發現屍體,你卻深思熟慮到這種地步,感覺上反而更可疑喔。』

「該委託原本是由事務所內名叫戀泉的女性偵探負責的。委託本身是已完成,但直到現在仍未收到報酬,因此纔想拜託你去幫忙收取酬金。」

即使是前去收款,但是兩手空空前往,令我莫名有些猶豫,因此在備妥基本的伴手禮後,我才搭乘計程車前往目的地。

「其實是想拜託你去幫忙收取酬金。」

我依照所長的指示,從診所的正門前往辦公室。另外所長有特地叮嚀,切勿前往保土原妻子所在的住處。

途中——我忽然有種想法。

今天似乎是休診日,停車場內只有少少幾輛車,隔着自動門,能看見診所裏空蕩蕩的。

說穿了,是非常老套的動機,稱之爲屢見不鮮也可以。

『不是的。我都這把年紀了,已經不適合親自前往命案現場。取而代之,我會派一名可靠的幫手過去。』

「所長……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此刻的心情與心跳已經平靜下來,不過對於周圍一切卻看得十分清晰,感覺上跟宿醉沒兩樣。

「救命啊,所長!」

「所長,您要我去跑腿,實際上是需要做什麼?」

憧憬主角的主角——我曾覺得這是一種制式化的題材。

內情……難道是對方不肯支付酬金,所以決定派人去強制收取嗎?到時會像電視劇演的那樣,上演黑道討債的戲碼?不行不行,這對我來說太勉強了。我可是大家公認的室內派,根本沒辦法做出如此激烈的舉動!

我在診所辦公室發現一名仰躺倒地的男性。儘管腦中一片混亂,我仍有打電話叫救護車,並且確認該名男子是否有反應,盡到一名成年人最低限度的義務……換言之,那個人被我發現時,很遺憾地已經氣絕身亡。

名叫秋家莊子的這位小姐,好像是與長生先生約好下午見面,在警方與急救人員抵達後纔來到診所,接着便留在這裏。

包含我在內的四個人,都已經接受過警方簡單的問話。

除了住在此處的夏樹女士,其餘三人都沒有義務留下來,但大家都反射性地待在客廳裏。或許她們跟我一樣,都抱有「立刻離開現場會遭人懷疑」的想法。

「那個……」

忽然有人開口了。

打破眼下尷尬沉默的人是秋家莊子小姐。她留着一頭微卷的茶色頭髮,嘴脣塗着深色口紅,身上穿戴的全是名牌,是個裝扮有些招搖的女性。她瞪着我說:

「我從剛纔就一直很在意,你拿的那個是什麼?」

語畢,她的視線從我臉上移向放在我腳邊的紙袋。

「啊,那個,這是……我原本打算送給保土原先生的伴手禮……裏、裏面是葡萄柚……」

我連忙解釋,同時打開紙袋展示內容物。一共有四顆葡萄柚,沒有包裝地放在袋子裏。

這是我鄉下老家寄來的大量「蔬果組合」之一。父母當初是要我拿來送給偵探事務所的同事,但我只有見到所長,導致蔬果還剩下很多。

因此,我想說不如拿來有效利用,當成送給委託人的伴手禮。

挑選葡萄柚的理由是……消去法。與其贈送一整包馬鈴薯或白蘿蔔,葡萄柚總是比較體面。

「葡萄柚……外子他……不喫這類水果。」

夏樹女士輕聲說出這句話。她看起來十分溫柔,感覺上很有氣質。對於已經往生的丈夫,她顯得不知該以過去式或現在式來說明。

「啊……對、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請問他是不敢喫葡萄柚嗎?」

「不是的,他並非不敢喫——而是不能喫。」

不能喫?

並非不敢喫?

難道他對葡萄柚過敏嗎?

男子露出一抹淺笑說道。儘管他很明顯瞧不起人,但相較於火大的心情,因爲見到幫手抵達而鬆一口氣的心情還更強烈。

南先生並非以洋洋得意的態度,而是以不經意開口提醒的方式,說出這番話。話說「老師」這個稱呼,當真適合用來稱呼身爲偵探的人嗎?

「是南老師纔對。」

「誰叫做土色子啊!我纔不叫那種彷彿遣隋使般的名字!我名叫桃色。而且土色子這個名字,你根本只說對一個字而已。」

只是稍微出門晃晃。

那身輕便的模樣,像是大半夜臨時要去超商購物。

我從所長口中聽過他的事,在事務所整理資料時,也多次看過他的照片與名字。

這名男子給人的感覺,與他充滿溫暖的名字恰恰相反,表現出來的態度莫名冷淡,並且露出近似冷笑的表情。

「我這個人是有多臭啊!」

「話說土色。」

極爲稀鬆平常。

「南、南先生!請、請先跟我到旁邊一下!」

「你幹嘛啦?明明好戲才正要上演。」

「南先生。」

男子無視內心受到重創的我,徑自繼續提問。

「當然要計較!你快向替我取名的奶奶道歉!」

這名男子——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確實有聽見在場刑警們提到此事。雖然只是目前的推測……不過,依照現場與遺體狀況來看,應該錯不了。」

被人進一步追問,我感到一陣語塞。

根據聽到的內容,辦公桌上放着咖啡還沒喝完的馬克杯,警方從殘留的咖啡中驗出毒物反應,再加上於室內找到保存毒藥的瓶子——該瓶子上的標籤,還有註明毒藥的名稱。

我重新打起精神。實在不想稱呼他爲「南老師」。我也有自己的骨氣,對於一個如此取笑我名字的人,豈能尊稱他爲「老師」?

啪。

「哼~那個老頭還是這麼異於常人,僱用這種傢伙是想幹嘛?」

他居然是一名作家。原來如此,一般確實會尊稱作家爲「老師」。他看起來與我年紀相仿,還真厲害呢。

「啊~抱歉抱歉,誰叫你這麼土氣,我才忍不住叫錯啦。」

啪啪,啪啪,咚。

「瞧你這麼激動……真是太可疑了,難道是被我嫌腦袋不好,所以你才抓狂?」

在場四名女性大感尷尬的同時,南先生像是難以自制般地繼續大笑。

「啥!」

犯人使用的毒藥是氰化鉀。

不過——

「啊~那個,坐在那邊的——」

另外從遺體的嘴裏,也能聞到毒藥的特有氣味。

「你就是我們事務所的新人嗎?」

我一度萌生想跳樓自殺的衝動,但最終仍勉強壓抑下來。

「那個~你叫做早乙女……土色子對吧?」

「聽說你是第一發現者……爲何你會在休診日當天,直接跑進辦公室?瞧你也不像是保土原醫生的朋友吧?」

「怎麼?難道你是犯人嗎?」

瞧他那副模樣,根本沒在反省。

——一名男子站在客廳的入口處。

嗚嗚……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經過一番煩惱後——

「我只說錯一個字啊,你別那麼斤斤計較嘛。」

「那麼,坐在那邊的新人。」

「給、給我等一下!你這個人是在想什麼啊!」

「……」

他開始大笑。

爲何我得被這個初次見面的人,一直嫌棄自己渾身土氣?不,真要說來我一點都不土氣……大概吧。根本不土氣……沒錯吧?難道我就讀大學的那四年,只是完全沒有自覺,其實周遭人一直都對我抱持「這女人真土氣,明明是個鄉下土包子,爲了融入大都市還想打腫臉充胖子」這類想法嗎……

「就算你這樣問……」

「話說回來……你是誰?」

「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先生聽完,先是睜大雙眼,接着嘴角卻逐漸上揚。發出「……噗!」的一聲後——

自己是來收取外遇調查的酬金——這種話是要我怎麼說得出口?感覺上應該會違反保密義務……只是委託人已經過世,這樣還算是違反嗎?到職才三天的我,根本沒見過如何應對這種異常狀況的教學手冊。

當我冒出上述疑問時,南先生對着另外三人說:

南先生鬱悶地瞪着我。哪裏叫做好戲才正要上演?真是的。

窮酸味、乳臭味、遲鈍的味道以及土氣……雖然這些詞彙都會對我造成打擊,不過其中「土氣」這個形容,深深刺入我心。整體土氣很重……這算什麼?不覺得這句話很過分嗎?難道從福島鄉下來東京住了四年的我,到現在還沒能融入大城市?

「我叫做桃色!」

「記得你說過,你家老公不能喫葡萄柚吧?」

「不是南先生,是南老師。你若是稱呼我一聲『老師』,我會比較開心啦。基本上,我也是擁有這類身份的人。」

客廳內出現一陣缺乏緊張感的聲音。我看向發聲處,這才明白是有人光腳走在木質地板上的腳步聲。

愉悅地大笑。

面對這非比尋常的尷尬氣氛,我感到胃部隱隱作痛,無法開口解釋或反駁,只能低着頭保持沉默。此時——

「……請問你是——南先生嗎?」

此人就是偵探編號03,「極惡偵探」南陽。

來到走廊後,我關上客廳的門,深深地嘆一口氣。

「毒殺啊。明明尚未進行司法解剖,警方就已經明確知道死因了嗎?」

如此脫序的發言,甚至可能會被對方控告侮辱罪。

「那個頭髮梳理得十分整齊,穿着窮酸味很重的廉價套裝,渾身散發社會新鮮人的乳臭味,只是站着就冒出遲鈍的味道,整體土氣很重的女人。」

醒目的稱號,讓人不禁會多看一眼。

男子睡眼惺忪地望着我,疲倦地開口說:

同時也是所長提到——適合今天這種案件的偵探。

極盡誇張地放聲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糟糕,戳中我的笑點了!氰化鉀……居然是氰化鉀,不管怎麼說——這也未免太老套!在這個年代,當真有人會被那種東西毒死嗎?現在是怎樣?難道靠近遺體的刑警或急救人員,甚至說出『這股杏仁氣味……難道是氰化鉀嗎』這類臺詞?噗噗……啊哈哈哈!」

在我傳達完手邊所有情報後,南先生提出質疑:

「大家好,我是前來協助搜查這起事件的人,敝姓南。雖然我隸屬於偵探事務所,不過本職是在文壇混口飯喫……簡單說來,就是所謂的作家。」

「麻煩你解釋一下狀況,因爲我沒能從老頭那裏掌握到多少情報。」

「保土原長生先生——是喫下氰化鉀而毒發身亡。」

對於所有發言都像是失言的南先生,莊子小姐這番話是極爲妥當的斥責,南先生卻扭頭看向莊子小姐問道:

別逼我哭給你看喔,這個混蛋……

聽完這段自我介紹,我心中的疑問立刻煙消雲散。

莊子小姐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厲聲大罵。

「我、我不能說……」

「你找醫生有什麼事?」

「啊哈哈……嘻嘻嘻。死者讓人無言,兇手也令人傻眼,偏偏還挑選氰化鉀……真是個腦筋不靈光的犯人。根本是個慘遭虛構作品荼毒,無藥可救的笨蛋。真是的,我聽說是發生了殺人事件,才興高采烈地自告奮勇跑來現場,但一想到要面對這種笨蛋,就讓人覺得真沒勁。」

只因爲這樣就放聲大笑,反而令人覺得他少根筋。明明受害者的妻子也在現場,這個人究竟在想什麼——不對,我看他根本什麼都沒在想。

「啊,是。」

我不禁大叫出聲,即使明白這麼做,等於承認話中所指之人就是自己,仍無法壓抑大喊的衝動。

就算沒有保密義務的問題,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不想說。當場對妻子說「你老公委託我們進行外遇調查」,未免太過殘酷。

在南先生的催促下,我大略說明一下這起事件——應該說,我也只能大略說明,畢竟除了受害者的名字與死因以外,我一概不知。

確實如南先生所言,這個手法算是相當老套。在推理小說或警匪劇裏,更是給人一種了無新意的感覺。即便是缺乏理科知識的我,也聽過此毒藥的名稱。

莊子小姐再次瞪着我。

我如此回答。明明已經過一番深思,卻給出這麼爛的答覆,不出所料,另外三人都以充滿質疑的眼神看着我。誰叫我表現得這麼可疑。

坐在旁邊,戴着眼鏡的女性——繭香女士出聲確認後,夏樹女士難過地開口回答。能夠看見她的眼角,還留有哭泣過的痕跡。

男子穿着一件純黑的連帽皮外套,外套的拉鍊拉至最頂端。倘若單看上半身,勉強像是時尚雜誌裏的個性派男模,不過此人的下半身,明顯是穿着家居褲;至於雙腳則如同先前所說,是打着赤腳。

也不知算是休閒風還是邋遢?總之是一副「家居服外面加上一件外套」的打扮,可說是相當突兀。

他的年紀看來比我稍大一點,長相還算帥氣,眼神卻顯得很兇狠。頭髮亂糟糟的,說好聽點是走自然風,說難聽點就是剛睡醒的鳥窩頭。

「咦?」

「明明都已經鬧出人命,你還在那邊大笑……我看你根本是腦袋有問題吧!至少顧慮一下死者妻子的心情!」

當我聽見警方提到致死的毒藥是氰化鉀時,也隨即心想:「啊,就是有杏仁氣味的那個吧。」

情緒激動的莊子小姐,以及故意激怒對方、露出竊笑的南先生。由於現場氣氛緊張到莊子小姐隨時會一巴掌搧過去,堪稱是一觸即發的狀態,爲此感到坐立難安的我,一把握住南先生的手,強行將他拉出客廳

因此幾乎能完全肯定,受害者是喝下那個毒藥死亡。

「嗯……是啊,但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

「對、對啦!你說的人應該是我!我是兩天前加入昭和偵探事務所的早乙女桃色!」

「這、這個嘛……我只方便透露是有事要找保土原先生。」

「別、別開玩笑了!我只是質疑你缺乏常識而已!」

「你到底在想什麼?明明都已經鬧出人命,你剛纔卻那樣放聲大笑……甚至還隨口說糾正自己的人是兇手……」

我試着說出心中的不滿,但南先生無視我的抱怨,反問:

「你知道現實中,最容易成爲殺人動機的理由是什麼嗎?」

「最容易成爲殺人動機的理由……我想想喔,怨恨嗎?」

「不對,答案是『一時衝動』。」

南先生回答。

儘管答案非常籠統,卻能讓人接受。

「怨恨、憤怒、忌妒、悲傷、憎恨與絕望……雖然促使人犯罪的情感有千百種,不過到頭來,絕大多數都是腦中陷入一片空白的瞬間——就是『一時衝動』的瞬間犯下罪行。」

南先生繼續解釋。

「像這種膚淺的傢伙,只要再一次受到刺激,就會自行露出馬腳。」

「所、所以……你剛纔是故意的?嘲笑犯人使用氰化鉀,數落這種手法太過拙劣……」

「算是啦,不過有七成是發自內心。竟然真有人使用氰化鉀犯案,我能不笑嗎?」

原來發自內心的比例這麼高。

「氰化鉀在如今的推理小說裏,幾乎都快絕跡了。即使是我,也很猶豫是否要讓它在自己的作品登場。感覺會被責編阻止啊。」

看來南先生是個推理小說作家。

算了,這種事無關緊要。

「既然如此……被你激怒的莊子小姐很可疑嗎?」

「還不清楚。憑那點程度的反應,一切都還說不準。」

這麼說也對。

若是光憑那點反應就能查出兇手,根本是遠超越名偵探的天才。

那可是命案現場喔!

「你說四名嫌犯……所以我也是嫌犯之一嗎!」

原來是天壤之別。

這畫面有太多令我想吐槽的點,結果卻無法順利轉換成語言。我呆愣一段時間後,取出自己的手機。

「……」

真是個讓人提不起勁的理由。

「什麼隨手翻找……這、這麼做不要緊嗎?不會捱罵嗎?」

「你、你要去哪裏?南先生。」

他似乎當真擁有足夠的實力,得以支撐那般狂妄無禮的態度。

「案發現場啊,我去隨手翻找一下。」

「外子即使在休診日也經常待在診所裏。說句老實話,與其跟他兩人假日整天都待在家裏,這樣反而對彼此都輕鬆點……外子昨晚只跟我說,他今天會跟幾個人碰面。」

以比例來說,九成是安心,失落則佔了一成。

起初被其他人視爲可疑分子的我,自從南陽現身後,衆人都把疑惑與嫌惡的矛頭指向他,我甚至博得「那個人是上司嗎?你也真辛苦呢」諸如此類的同情。感覺上,與另外三人拉近了些許距離。看來人類只要找到共通的敵人,感情就會變好。

儘管我被這個衝擊的事實嚇得瞠目結舌,不過南先生無視我這種可悲的新人,徑自步出玄關,朝案發現場走去。

話雖如此,無所事事地待着也挺讓人良心不安,因此,爲了多少對破案有些貢獻,我決定試着盤問客廳裏的三位女性。

『他就是個輕浮到令人難以捉摸,同時想讓周遭人認爲他「輕浮到令人難以捉摸」的人。自以爲是怪人的怪人,這種說法應該更容易理解吧。』

「只不過,現階段想刪減嫌犯人數,實在是有些勉強。因爲犯人或許不在現場——受害者自殺的可能性也並非完全沒有。」

「……咦~咦~~」

『不對……精確說來,南小弟的情況是他太有才華而令人害怕。依他那樣的個性、那樣的工作態度,其才華卻足以讓他成爲一位優秀的偵探。這件事有時令我害怕得不得了。』

說好聽點是盤問,實際上就只是閒聊罷了。

話說在聊起這件事沒多久後——

這是狩野繭香女士的證詞。她的老公是藥劑師,任職的藥局與這間診所有來往。

「我有聽說他是一位作家,他還要我尊稱他爲『老師』。」

搜查現場一事,就交給興致勃勃的南先生吧。

南先生似乎挺滿意我拼死提出的反駁,顯得一臉愉悅。

在目前這個時間點,我只覺得是文字遊戲。

我簡略解釋完現狀後,電話另一頭的昭和所長以無奈的語氣如此回答。

類似諜報機構嗎!或是超法規機構!

「……」

所長這麼說。

「只要搬出我們事務所的名號,絕大多數的案發現場都能夠自由進出。就連那些警察,都跟我的僕人沒兩樣。」

想成爲作家。

「我老公在藥局工作,從大學時代便是長生先生的朋友,兩人現在也經常一起去喝酒,記得他們挺常光顧莊子小姐工作的那間酒店……」

「南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不對,是個什麼樣的偵探呢?」

不想前往那種地方,反倒纔是人之常情。就算遺體大概已經被移走,身爲就近看過遺體的人,基本上仍不太想接近現場。

南先生這麼說。縱然口氣上聽起來像是突發奇想,卻又是莫名肯定的語調,讓人難以揣摩他的真意。

但是當我一問,所長卻以令人脫力的口吻這樣回答。

「但警方說過『他殺的可能性很高』喔……」

『特別是年輕一輩的作家,正因爲年輕,更容易有自卑情結與嚴苛的自我要求,覺得自己尚未留下優秀的實績,因而排斥受人吹捧。這種年輕作家出乎意料地還挺多的喔。以這點來說,南小弟倒是有「爲了被稱爲老師才決定成爲作家」的傾向。畢竟他不是「想寫小說」而成爲作家,是「想成爲作家」才成爲作家。』

「不是我啦!『經常有第一發現者就是犯人的情況』、『那隻存在於推理小說裏吧』這樣的對話,纔是近代推理小說常有的模式喔!」

保土原長生是獨自一人起牀,獨自一人喫早餐,獨自一人前往隔壁的診所工作(?)。

但我最終並沒有前往命案現場,而是回到客廳。

若是可以,我不想跟他扯上任何關係。

報告、聯絡、商量——聽說這是社會人士的基本常識「報、聯、商」。總之,我忽然有股衝動,很想大肆依賴這一點。

想寫小說。

而我明白其中的差異——徹徹底底理解「想寫小說」與「想成爲作家」兩者的決定性差異——是在更久之後的事。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這世上也存在以這種模式相處的夫妻呢。

「這世上說不定也存在因爲一時衝動而下毒殺害對方的犯罪行爲。」

「這倒未必吧?」

「每個兇手都這麼說。」

對於毫無創作經驗,且閱讀經驗與常人無異的我來說,不是很清楚這兩種動機的差異。

「那還用說。就現狀來看,你是最可疑的。」

『你覺得呢?早乙女小妹。』

有人死在那裏喔!

由於像我這種求職四處碰壁的人,光憑一個漏洞百出的面試就輕易錄取了,因此我擅自以爲那是即將倒閉的小型事務所……啊,這麼說來,之前在接受警方盤問時,當我說出事務所的名稱,刑警先生忽然驚訝地說了一句:「您、您是昭和偵探事務所的成員嗎!」感覺在那之後,就變得莫名禮遇我……

昭和所長笑出聲來,我卻完全笑不出來。即使我只跟南先生小聊過幾句,但他在我心中差不多已被歸類爲危險人物。而且是超過「不明」的層級,已達到「不可接近」的地步。

「南先生,如果是重擊致死或刺殺,我相信確實大多是衝動殺人——但保土原先生是被毒殺喔?」

『哈哈哈,他這個人就是這樣。』

「自殺……嗎?」

『只是因爲我以前曾當過警察,其他人基於這層關係才比較照顧我們。與其說是彼此互惠的對等關係,反倒更接近是我們去拜託警方,麻煩對方同意讓我們在工作方面提供幫助。』

「哼哼,說得也是,近代推理小說與後設(注1)題材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我在自己的作品裏也曾寫過這種提及『推理小說原則』的對話。」

『……警察是我家事務所的僕人?早乙女小妹,對於這種玩笑話,你可千萬別當真喔。不過,你真是個坦率的好孩子呢~真是的,南小弟也很讓人傷腦筋,老是隨口亂開玩笑。如此捉弄你這個來自鄉下的純樸小姑娘,太糟糕了。』

是在更久之後,我面臨其他事件的另一段故事。

因爲……人家會怕嘛。

以上是保土原夏樹女士的證詞。至於預定見面的對象,應該只有我跟秋家莊子小姐兩人吧。當我再進一步打聽——夏樹女士表示,他們夫妻倆從今天一早起牀後,就沒有見過彼此。

『是因爲平日白天能臨時叫來的人,只有南小弟而已。』

咦?咦咦?是這樣嗎!

話說回來,我又被人順口說是「鄉下來的姑娘」。難道我當真給人這種感覺?是個根深蒂固的鄉下土包子嗎?虧我還自以爲已經努力改掉鄉下的口音。

是這樣嗎!

看來我們事務所,並非類似暗地裏操縱警方的特務機構。這讓我鬆了一口氣,但又感到些許失落。

『總而言之——南小弟這個人比較特殊。』

昭和所長粗略地做出總結。

「是這樣嗎?」

「……我覺得很不妙。」

『南小弟對於偵探這份工作滿隨興的,他是個率性而爲的性情中人。儘管他解決了很多事件,但因爲嫌麻煩而中途放棄的事件也不少。只不過他對於作家這個老本行,倒是十分認真看待。』

夏樹女士說,他們經常這樣。

『咦?完全沒這回事喔。』

「兩者有什麼不一樣呢?」

『哈哈哈,你真老實。』

我想起所長曾說過,此人是很適合今天這種案件的偵探。

「不是兇手的人也會這麼說啊!」

說起客廳裏的四名嫌犯,其中兩位是家庭主婦,一位是酒店公關小姐,最後一位則是偵探事務所的行政人員——咦?

看來——南先生果然不是普通人。

因爲隔着電話的關係,所長的音調顯得有些低沉,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話雖如此——以現況而言,目前我只能仰賴他。

3

昭和偵探事務所……竟是這麼厲害的地方嗎!

「不、不是我做的啦!」

『果然是個怪人呢。大半身爲作家的人,都不喜歡被稱爲「老師」喔。』

「……換言之,他根本是個可悲的人吧?」

「咦?」

「更何況你是第一發現者,那不就是兇手?屍體的第一發現者便是兇手,這在推理小說中可是常見的模式。」

「既然是下毒殺人,就應該是預謀殺人,或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犯案……」

「嗯~先聽聽那羣刑警怎麼說吧~」

南先生以隨興的口吻喃喃自語後,赤腳從走廊步向玄關。

「就像我剛纔說的,依照正常情況判斷,最容易取得氰化鉀的人,應該是身爲醫生的受害者。」

「不過所長,南先生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走進案發現場……而且裝扮隨便到了極點。」

昭和所長的這句發言,果然是他對於南陽這名男子,在偵探方面的表現有着絕對的信賴——

『或許吧,不過——他擁有令人害怕的才華。』

緊跟在名偵探的身後,將他在命案現場展現的超羣搜查能力——或是荒誕無稽、一反常態的悽慘搜查能力,鉅細靡遺地描述出來,或許是身爲一名助手兼旁白的我,應該完成的使命也說不定。

『可說是天壤之別。』

毒殺,不是鈍器或刀械所犯下的暴行,而是下毒讓人一口喝下,徹底令人感受到這是一場預謀許久的犯罪。

附帶一提,他的鞋子是一般拖鞋。全身的打扮當真是無比隨興,根本是半夜前往超商購物的穿着。

「氰化鉀……這在前一個世代的推理小說裏,就像笨蛋學會新花樣般,遭人大量使用,但現實中想取得這樣東西,其實挺麻煩的。即使身爲醫生的受害者並不是無法取得……不過現場的四名嫌犯,基本上都不是從事醫療相關的工作。」

該怎麼說?如果依照推理小說的原則,這時候我應該死黏着南先生,前往案發現場。

「……啊,不好意思,我老公打電話找我。」

語畢,繭香女士爲了接電話暫時離席。她表示自己先前傳給老公的簡訊裏,提到保土原長生先生的死訊,因此,雖然正值工作時間,她老公仍主動回撥電話給她。

「無論是着涼感冒,或是宿醉到快死掉,我經常會來這邊打點滴。今天之所以會來,是想將長生先生忘在我們店裏的手錶送還給他。那個……總之我把手錶交給太太好嗎?」

這是秋家莊子小姐的證詞。至於送還的手錶,經夏樹女士確認後,確實是長生先生的手錶無誤。附帶一提,是勞力士的某款昂貴名錶。

「我……算是偵探事務所的行政人員。剛纔那位男子,可以說是我的上司,不過我也是今天才首次見到他……」

以上是早乙女桃色的證詞——也就是我的證詞。

老是向人打聽消息總是挺尷尬的,因此我稍微進行自我介紹。由於我是來收取外遇調查的酬金,真要說來,我是想隱瞞偵探事務所的事,但既然南先生已經表明身份,我再如何掩飾也毫無意義。

「請問……」

我重新自我介紹後,夏樹女士膽戰心驚地出聲提問。

「早乙女小姐是昭和偵探事務所的人嗎?」

「啊,是的。」

「你來找外子,是有什麼事嗎……?」

「那個,該說是保密義務嗎……不好意思,我不確定能否依自己的判斷透露這一點,因此請您再稍等一下……」

現在的我,只能說出這種把問題延後的發言。擺出這種曖昧不明的態度,肯定會令夏樹女士不舒服——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不過她接下來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你是真的有事來找外子嗎?」

夏樹女士直視我的雙眼問道。聽起來像是在逼問,或是想再三確認。

「……咦?這、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啊~對不起,當我沒說……」

夏樹女士將臉撇開後,便緊閉嘴巴不再開口。

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當我陷入不安與困惑時,莊子小姐忽然向我提問:

我覺得無須對南先生隱瞞這件事,所以全盤托出。

在發現遺體時,我確實有聞到一股氣味。

途中與結束現場勘驗的南先生會合後,我們來到診所外的停車場交換情報。

「找不到受害者的手機……?」

不懂的事物、無法解開謎團的狀況,他都沒有放在眼裏。

至少他是給我這種感覺。

「照此看來,將氰化鉀交給保土原長生先生的人——應該就是我老公。他說是長生先生在數個星期前,親自向他索取的。」

「……大致的情況,我已經跟老公說了,也告訴他長生先生是因氰化鉀而死,結果……他顯得相當動搖,甚至還慌亂地說出『豈有此理』、『簡直跟我動手殺死他沒兩樣』這種話。」繭香女士說。

「嗯~搞不懂,真是太神祕了。」

這個衝擊的新事實,足以顛覆整起事件的根本。

「這、這麼做沒問題嗎?」

因此,假如一個人過世後,持有物裏缺少手機等通訊器具,警方就會推測可能是他殺案件。

「這是戀泉的慣用手法。她在接受外遇調查的委託時,掌握十分確信的證據後,會與出軌的配偶接觸,並與對方進行『只要你願意支付兩倍的委託金,我可以毀掉這個證據,幫忙證明你是清白的喔~』之類的交涉。」

比方說打算自殺的人,不會與人相約見面。

「委託很可能不是調查妻子的外遇,而是調查丈夫的外遇行爲。懷疑丈夫外遇——懷疑保土原長生外遇的保土原夏樹,纔是我們事務所的委託人。」

「氰化鉀的用途很多,最具代表性的是鍍金……在鍍膜時會使用。使用氰化鉀——又名山埃鉀的『電鍍浴』,是一種電鍍方式,也是最廣爲人知的鍍膜方法。」

比方說,把明顯是綠色的東西形容成「黑板」或「綠燈」;至於「羚羊般的腿」與「魚肚白般的手」等比喻,跟實物也並非十分相似。

再加上主要的原因是——

「總之,受害者準備氰化鉀的理由仍無法推斷。畢竟,無論是製作昆蟲標本、氰版攝影或收集十圓硬幣,其中哪一項剛好是受害者的興趣的可能性都不是零。」

「……咦?這、這是怎麼回事?委託人是保土原長生先生喔。」

難道我們的事務所裏,沒有一個正常的偵探嗎?

「……」

從他的態度,多少能感受到這一點。

「相反?」

話雖如此,針對這種形容逐一吐槽,感覺上也有些不解風情。

「就算這樣,認定死者是自殺也太過草率,有可能只是死者打算正確使用氰化鉀。」

「當然遺失的可能性也很高。不過根據死者妻子保土原夏樹的說法,受害者在昨晚深夜還有使用手機聊公事。受害者從一早前往診所,直到死後被你發現之間,都沒有前往診所以外地點的跡象,因此——想成是受害者死後,手機才被犯人奪走會比較妥當。」

儘管這樣的形容十分常見,不過謎團之中又衍生出其他謎團,大概就是指這種情況——此時我的腦中,冒出這個不合時宜的感想。

是當事人出於自主意志,準備一份足以致人於死地的藥劑。

「喔~」

準備氰化鉀的人——是受害者自己。

也可能單純是他十分惡毒吧。

「呵呵,或許受害者被氰化鉀毒死,這種結局出乎意料地還比較幸福也說不定。因爲被戀泉盯上的男人,絕大多數都會被壓榨到猶若置身地獄。」

4

「謹慎行事乃是天經地義,畢竟警察可是不容許一絲失誤的工作喔。」

「不對,答案應該恰恰相反。」

說起杏仁的氣味,就會讓人聯想到氰化鉀。

因爲無法原諒自己「不懂」,因爲不能接受謎團仍是模糊不清的謎團,名偵探纔會挺身面對事件。

明明是自己開啓的話題,莊子小姐的反應卻很乾脆。假如不是很感興趣,就別刻意提出來嘛。對我來說,那可是生平首次看見遺體時聞到的氣味,一點都不願回想起來。感覺上將會成爲我永生難忘的氣味。

找理由讓自己參與遊戲的那種感覺——儘管如此,他又毫不掩飾這個部分。

感覺上與常人印象中的杏仁氣味,有着非常明顯的落差。

感覺上已經超越灰色地帶,實屬犯罪了。

「你說是老頭拜託你來見受害者,具體而言是交代你來做什麼?」

「假如犯下不是很嚴重的過失,完全不必揹負任何責任。」

「無論是受害者身上、桌子、書架以及地板……警方找遍命案現場的辦公室,始終找不到受害者的手機;即使撥打手機號碼,也因爲手機沒有開機而無法撥通。」

該說他是僞惡者,還是刻意當個惡人呢?

「正確使用氰化鉀?這麼說恰當嗎?」

真是驚人的主張,說是詭辯也行。儘管勉強算是有點道理,但是扭曲真相的這種做法,我認爲以一名偵探來說,實在有待商榷。

說起氰化鉀,就會讓人聯想到杏仁的氣味。

「咦……」

只是——

「南先生,我明白警方將此案件視爲他殺的原因了……但是這麼一來,繭香女士的證詞又該怎麼辦?假若她所言屬實,就是受害者主動準備了害死自己的藥品……」

是一股相當細微,但確實會刺激鼻腔的味道。

「說得也是。倘若出現失誤,警方將會遭受世人非比尋常的抨擊。所以那些條子,各個都怕得要命。爲了推卸責任、爲了找個好藉口,他們都會以極其萬全的方式,戒慎恐懼地處理案件。就跟外科醫生在動手術前,爲了避免手術失敗遭人控訴,總會先讓病患簽下切結書。」

「基於受害者不願留下付款紀錄的考量,我猜測妻子是清白的。」

警方之所以會推斷「他殺的可能性很高」,是基於很多理由。

南先生吊兒郎當地說。

「喂,你是第一發現者對吧?」

「只要依此推理,或許能找到與犯人有關的線索。但是……最關鍵的警方,爲了徹底根除『遺失』的可能性,打算大動作搜查手機的下落。不光是診所內,住處與鄰近地點都包含在搜索區域內,範圍還不斷向外擴張。明明已預測手機十之八九是被犯人偷走了,爲了避免『遺失』的可能性,遲遲不肯讓搜查與推理進入下個階段,根本是慎重到令人發笑的地步。」

像這種修辭與實物有所落差的情況,在現實中是屢見不鮮。

對於超過一定年齡的人而言,這是任誰都會隨身攜帶的物品。

實際聞過之後,令我不得不對那種形容產生質疑。

「換句話說,手機被犯人偷走了嗎?南先生。」

「喂喂,難道你以爲氰化鉀只是哪來的殺人配方嗎?」

「所長拜託我來收取酬金。聽說我們事務所承接受害者委託的外遇調查,戀泉小姐已經完成這項委託,但由於受害者希望直接交付酬金,才由我前來收錢。」

這種手法不是交涉,而是威脅吧。

但以南先生的狀況來看,這種動機卻顯得很薄弱。

但是……

無論是何種類型的手機,對現代人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自殺——這兩個字,自然而然浮現在我的腦海裏。難道這並非他殺,而是自殺嗎?與其說最終會得出這個結論,倒不如說除此之外的死因,都無法解釋這起事件。

手機理所當然會帶在身邊,未隨身攜帶反倒罕見。

我尷尬到說不出話來。

事實上在我心中,確實是把氰化鉀當成毒藥的代名詞。對它的認知,只停留在經常出現於推理小說或警匪劇中的毒藥,除此之外的使用方法一概不知。

滿足自我是首要因素,心中根本不存在專業人士應有的責任感。

……那個,我可沒說過直白到這種地步的意見。拜託你別以「說得也是」這種話來同意我,若是別人把我和你當成同類該怎麼辦?

這個人是認真地面對這起事件。

「依照戀泉的個性,她應該會表示:『一方因爲外遇沒被揭穿而得到幸福,另一方因爲誤信配偶沒有外遇而得到幸福,至於我則因爲海撈一票而得到幸福,這不是能讓大家都得到幸福的好方法嗎?』」

求知慾和好奇心——換個說法,就是對於「不懂」的對抗意識。

「……」

「相較於警方,偵探就輕鬆多了。」

南先生坦率地說出這句話。瞧他一副桀驁不馴又目中無人的模樣,沒想到是個對於不明白的事,能夠坦率承認「不懂」的人。

「只是那股氣味不太像是杏仁味,真要說來,感覺還更加酸甜……」

「我是有聞到氣味啦……」

「……夏樹女士倒是沒說死者有這種興趣。她提過死者沒有什麼興趣,最多隻喜歡邊喝酒邊散步。」

對於只能像這樣發出讚歎的自己,我莫名覺得有點可悲。雖然我知道氰化鉀能讓十圓硬幣變乾淨,但是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知道。

這起事件可是關乎他人的生死,以一名關係者而言,這句話實在太過隨便——不對,要說他認真,其實也挺認真的。

既然如此,警方爲何會得出「很可能是他殺」的推論?

由於聞到異味時,我出自於本能地萌生一股危機意識,連忙用手帕遮住口鼻,極力減少呼吸次數,因此不是很有把握,不過那股氣味,我想應該是來自於遺體的口腔。

不過他的認真——是基於享受樂趣而生。

「喔~」

「電視劇裏不是經常出現嗎?就是根據現場的杏仁氣味,確認死者是被氰化鉀毒殺的戲碼,那全是真的嗎?現場真的有聞到杏仁的氣味嗎?」

沒錯,傳聞中的杏仁氣味,並沒有像作品中所形容的那樣貼近杏仁味。

「哼~那你有聞到杏仁的氣味嗎?」

此時,離席接手機的繭香女士,重新回到客廳裏。

只是她的表情充滿疑問與困惑的神色。

「嗯~這樣啊。」

「……既然手機被帶走,表示那支手機若被發現,對犯人會很不利吧?」

我認爲世人口中的名偵探,或多或少有一部分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求知慾和好奇心,才決定解開謎團。

「除了鍍膜以外,也會用於製作昆蟲標本或氰版攝影的照片顯像技術。另外還有……真要舉例的話,就是把十圓硬幣磨亮。把骯髒的十圓硬幣放入氰化鉀溶液裏,經過氧化還原反應,十圓硬幣就會變得亮晶晶。」

南先生忽然話鋒一轉。

聽完繭香女士的證詞後,我前往案發現場。如果可以,我是不想接近這裏,只是我認爲得立刻向南先生報告此事。原因是我個人認爲,此證詞就是那麼重要。

「是的。」

即使打算服毒自殺,選擇氰化鉀的可能性也很低。既然死者是醫療相關人士,應該知道很多更輕鬆的死法。

這幾乎已是衆所皆知的聯想遊戲。縱使我只是一知半解,不過被氰化鉀毒死的人,嘴裏似乎會有一股杏仁氣味。

「話說回來。」

不過——

假如外遇調查的委託人並非丈夫,而是妻子——很多地方就能解釋得通。

保土原長生先生會要求直接交付酬金,可說是理所當然。因爲我前來收取的並不是正規酬金,而是幫忙隱蔽真相的封口費。

夏樹女士問我「你是真的有事來找外子嗎」這句話,也能獲得解釋。接下外遇調查的該事務所行政人員,居然前來與丈夫見面,她會感到不可思議也在所難免。

「……換言之,原本的委託人是妻子,外遇的人則是受害者。」

我不願批評死者,只是對於這種已有妻室卻對配偶不貞的男性,身爲一名女性,心中總會產生類似打抱不平的情感。

「過世的保土原長生先生,不僅揹着妻子外遇,被人發現後還打算隱瞞真相。該怎麼說呢……若是早知道他是這種人,我就不帶伴手禮來了。」

「伴手禮……就是你一直拿在手上的袋子嗎?」

「是的,這是我老家寄來的葡萄柚。」

南先生看完紙袋裏之後,皺起眉頭說:

「一袋未包裝過的葡萄柚……拿這種東西送給初次見面的人,真不知道你腦袋裏在想什麼?」

「咦……不、不妥嗎?」

「所以我才受不了鄉下人。」

唔,說穿了就是瞧不起我嘛。

其實我也多少覺得「這樣會給對方添麻煩吧」,只是在我十八歲以前的生活圈,鄰居婆婆都會拿着不小心做太多的滷味互相贈送,因此鄉下特有的送禮文化,早已深植在我的體內。

「感覺上你去約會時,還會隨身攜帶裝有麥茶的水壺。」

「那有什麼關係!這樣很省錢呀!」

「……居然還真的這麼做過。」

南先生露出一副退避三舍的模樣。儘管不是在約會時,但我曾有帶着裝了麥茶的水壺前往大學,被同學們大肆嘲笑的經驗。當時真是丟臉到好想死。只是我到現在仍然無法接受,嘲笑我帶麥茶水壺的女生們,卻又理所當然地隨身攜帶保溫杯。

爲什麼!保溫杯明明看起來跟水壺差不多啊!

「~~~~!」

「……」

「好、好的!」

於是——

「是……餅乾,保土原太太準備的……那個餅乾有添加杏仁,喫起來酥脆又美味……很、很適合配紅茶……」

我被南先生的魄力嚇得不知所措,勉強擠出聲音回答。南先生聞言,氣得眉頭緊皺,像是打從心底火大般啐了一聲——

「噗、哈哈哈!事件的謎團嗎?那種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南先生反問的表情,當真像是感到十分不可思議的樣子,感覺上並沒有要諷刺人或轉移焦點,單純是聽不懂我這句話的意思。

他臉上滿是這類迫切的情緒。

接着他噴笑出聲。

嘔吐反應。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味道。

「——唔、唔、嗚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由於南先生前去其他地方,因此我再次回到受害者住處的客廳,畢竟我也無處可去。

男性的手指——伸進了我的口腔。

「咦?」

南先生張開嘴,露出猙獰的笑容。這表情兇惡到令人毛骨悚然,不過其中又充滿無可動搖的確信之意。

目前已搜索過寢室、廁所、洗手檯等受害者起牀後可能會經過的所有地方,但仍未發現手機。搜查是否到此告一段落,或是仍要繼續翻遍住處的每一個角落,都交由負責案件的刑警來決定。

南先生的眼神認真到讓人害怕——只是他表現出來的情感,卻與憤怒略有不同。

想當然耳,我的嘴巴尺寸與常人無異,根本無法含住男性的手掌。只是問題不在這裏,當指尖深入舌根、抵達咽喉,就會引發爲了排出異物的生理反應。

面對一臉痛苦的我——

在命案現場喫餅乾,是如此嚴重的忌諱嗎?對偵探來說,是不可原諒的禁忌行爲嗎?難道非得將喫下肚的東西全吐出來,才足以謝罪嗎?

打個比方,就像是參加葬禮時,所有人不得不採正坐的坐姿,但只要有一人率先改爲盤腿放鬆,就會宛如潰堤般,大家紛紛跟着改成輕鬆的坐姿。

骨感又修長的男性手指,強行進入我的口腔裏。沒錯——就是強行侵入,這樣的形容極爲貼切。強行伸進來的食指與中指,碰到舌頭也沒有停下來,仍不斷向深處入侵,將整根手指插進我的口腔內,簡直像是要我吞下他的手掌。

他忽然說出這句話。

「請問有什麼事嗎?話說……你別再叫我土色或新人,請好好叫我的名字——」

「哇~是餅乾,我剛好有點肚子餓了。」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不久——我便切身明白這句話的真意。

簡直是莫名其妙。爲什麼?爲何南先生這麼兇?確實我的行徑有點散漫,明明身爲前輩的他一直在工作,我這個後輩卻悠哉地喫着餅乾,或許很不知好歹,但也不必大聲斥責我到這種地步吧——爲什麼?

南先生大笑地說。

呼喚聲傳來。

「灰、灰……啥麼……?」

「我來幫各位泡紅茶吧。」

5

猶如侵略般——

「我在他辦公室的辦公桌內,找到鈣離子通道阻滯劑。這是血管擴張用藥,用來治療高血壓與心絞痛。受害者似乎有高血壓,經常要服用這種藥。有在服用鈣離子通道阻滯劑的人,是嚴禁食用葡萄柚的。」

雖然日常生活中,偶爾會出現「你怎麼來這裏?」「我走路來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是問你怎麼有臉跑來這裏。」諸如此類的對話,但是這次的情況似乎恰恰相反。

「幹嘛啦?土色。」

當我心不在焉地冒出以上感想,拿起第四塊杏仁餅乾時——

感覺上他只沉默了短短几秒鐘,下一瞬間——

「嗚嘔嘔嘔!嗚嘔嘔嘔……咿、以、以嗨或啥麼啦……?」

「唔!」

儘管此舉有點不合時宜又顯得不夠莊重——想必在座的人都抱持這種心情,但不知爲什麼,現場氣氛並未凝重到讓大家想哀悼故人。

「這是別人送的,各位如果不嫌棄的話,請拿去喫吧。」

「喂,新人。」

話說到一半,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南先生放聲大喊,繼續將手指塞進我的嘴裏。因爲他的動作太粗暴,害我發出「咿咕」、「咿哈」這類奇怪的呻吟。

長生先生的妻子曾這麼說過。

「爲何你會知道呢?南先生,聽說身爲受害者的保土原長生先生沒辦法喫葡萄柚……」

南先生剛纔在說明氰化鉀時,我就覺得他還真是博學多聞。該說不愧是作家嗎?還是不愧身爲一名偵探呢?

我連忙咬碎嘴裏的餅乾,將紅茶一飲而盡,從座位上起身。

「唉,以笨蛋也聽得懂的方式來解釋,就是鈣離子通道阻滯劑與葡萄柚一起食用時,將會導致藥效變得太強,造成血壓過低的危險。」

「啊,我也來幫忙,夏樹女士。」

宛若蹂躪般——

極惡偵探從頭到尾,近乎執着地只把目標——鎖定在犯人身上。

明明發生殺人事件的現場就在隔壁,警方與鑑識人員目前也在屋內的客廳進進出出,我們卻在這裏享受餅乾與紅茶。

水壺裝麥茶就很老土,爲何保溫杯裝星巴克就很時尚呢!

與我在命案現場聞到的杏仁氣味略有不同。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還真是有意思……」

我拆開包裝、將餅乾放進嘴裏後,餅乾的甜味,以及杏仁的口感與香氣在嘴裏化開來。

「啊~對喔,還有這種手法。」

夏樹女士端了一盤點心過來,每個點心都有單獨包裝。聽說是在尋找手機的過程中,翻出了這盒點心。

因爲看着我的南先生,神情嚴肅到十分凝重的地步。

南先生無視大感動搖的我,直接展開行動。他抓住我的頭,另一隻手伸到我面前,在我正以爲他要撫摸我那遵循社會人士習慣,擦上淡淡口紅的脣瓣時——他卻毫不遲疑、毫不客氣地將手指伸進我的嘴裏。

在指尖刺激咽喉的情況下,我開始嘔吐。老實說,我很慶幸自己沒有嘔出穢物,但仍令我非常難受。

他那句「你在喫什麼」,感覺上並非是責備我偷喫零食,而是單純想確認我喫進嘴裏的東西是什麼。

就只是極惡偵探,自始至終維持他一貫的風格罷了。

莊子小姐率先開始享用,我也跟着伸手拿了一塊。這是某知名點心廠牌的商品,內含大量杏仁的餅乾。

其實整件事並沒有多麼複雜。

真美味。

他瞪大雙眼、揚起劍眉,以彷彿能射穿人般的目光瞪着我。先前吊兒郎當的笑容猶如假象,此刻他露出既肅殺又僵硬的表情。

「……喂,你在喫什麼?」

這是偶然嗎?還是……

看着擺放在餐桌上的昂貴茶杯,感覺上有點像是一場下午茶聚會。我跟莊子小姐拿起第二片餅乾,夏樹女士與繭香女士也將手伸向桌上的餅乾。

正因爲突然現身的他,針對氰化鉀一事捧腹大笑,露出極不莊重的態度,反而化解現場的緊張。當然我也不知道此舉是好是壞。

「快給我吐!立刻把剛纔喫的東西全吐出來!」

南先生的嗓音近乎破音,神色急迫地重複同一句話。

先前不知上哪去的南先生,出現在客廳裏。

我咀嚼着嘴裏的餅乾,一口嚥下。

「對、對不起……」

「嗯……等等。」

「會產生所謂的交互作用。同時攝取複數藥物與食物的情況下,藥劑會產生與單獨攝取時不一樣的效果。葡萄柚、柚子、文旦等水果富含呋喃香豆素,這會影響人體代謝異物的酵素CYP3A4發揮作用,導致原本能分解的藥劑殘留在血液中,令濃度上升——」

也不知是焦慮,還是恐懼。

在我大感混亂,腦中冒出以上感想的同時,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忽然覺得,原因應該出在南先生身上。

南先生並非想要解決這起事件,或是挑戰事件的謎團。他對於事實根本不感興趣,對於真相完全漠不關心,對於遺族沒有絲毫同情心,對於死者更是連一絲哀悼之意都沒有。

面對一臉茫然的我,南先生似乎再也看不下去,以淺顯易懂的方式解釋。

有人過世,非得感到哀傷不可——這種做人的基本禮儀,或是「不願讓人以爲,自己是對於他人過世無動於衷的人」這類害怕丟臉的心情,都被南陽徹底摧毀了。

「我問你正在喫什麼!」

並非不愛喫,而是不能喫。

此時,南先生一手摸住自己的嘴巴,陷入沉思。

南先生無心說出的這句話,令我稍稍感到訝異。

「我叫桃色!請、請等一下,南先生,你要去哪裏?瞧你露出一副想通的樣子……難道說,你已經解開這起事件的謎團?」

「事件的謎團……?」

他一個人喃喃自語,同時邁出步伐向前走去,看起來好像準備前往其他地方,我連忙抓住他的手。

這股香濃的氣味——纔是我熟悉的杏仁味道。

「我問你在喫什麼啊!快回答我!」

聽聞這激動的大喝,我嚇得渾身一顫。

他一把抓住我的頭。

「立刻跟我過來,有事情要你幫忙。」

「話說回來——你還偏偏帶葡萄柚來當伴手禮。就算受害者當時還活着,也會對你送的禮物感到困擾吧。」

爲了尋找受害者的手機——爲了徹底粉碎「手機遺失」的可能性,刑警與鑑識人員目前全都來到這棟房子裏,夏樹女士則前去應對。

「嚴禁……」

啪!

「交互作用。」

南先生如此說道。

交互作用。

記得是食物與藥物一起喫下後,會產生其他效果。

「氰化鉀跟杏仁,兩者是絕對不能一起食用的!」

「……咦?」

「氰化鉀進入體內,與胃液產生化學反應後,會出現帶有劇毒的氰基離子。我們常說的『杏仁氣味』就是氰基離子的味道。既然你是第一發現者,應該有聞到這股氣味吧?」

我確實有聞到遺體嘴裏散發出來的酸甜氣味。

「你聞到氣味——表示你也把劇毒的氰基離子攝取至體內了。」

「!」

「一丁點的話是不成問題……只是,體內仍有氰基離子殘留的狀態下喫了杏仁,情況就不一樣。杏仁含有的酵素抑制物質,會阻礙體內讓氰基離子無害化的酵素髮揮作用——最後,在未能分解氰基離子的情況下,有毒物質將會活性化。」

交互作用。

就跟喫了葡萄柚,導致鈣離子通道阻滯劑的藥效過強的道理一樣。

如果喫了杏仁,氰基離子的效果就會過強。

「所謂的『杏仁氣味』,並不是指那股氣味近似杏仁,而是一旦聞過那股氣味,就絕對不可食用杏仁的意思!」

對耶,常聽人說的「杏仁氣味」,實際上是與杏仁香氣略有差異的味道。我並沒有深思過命名的由來,但既然有人這麼形容,想必有其含意——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雙膝不斷顫抖,最終再也支撐不住地跪了下來,南先生的手指也因此離開我的嘴裏。

「南、南、南先生……我、我該、我、我該怎、怎、怎麼辦……」

「若是你不想死,就把喫下肚的東西全吐出來!」

不過大部分的謎團,都在犯人秋家莊子的自白中得到解答。

我吐了。

「嗚嘔……咦?」

「嗯?你是在招供嗎?只要你沒有聞過氰基離子的氣味——只要你不是犯人,怎麼可能會死在這裏?」

他只是樂於揪出犯人,將犯人逼入絕境罷了。

於是——這起事件的犯人遭到逮捕。

莊子小姐不悅地反駁。

南先生露出嘲諷的笑容,以極其鄙視的表情,低頭看着這起事件的犯人——秋家莊子小姐。

「因此,你大可放心,犯人小姐。就算沒有催吐,你也不會死的。」

「……啥?等……你在說什麼?我是犯人?你少胡說八道。」

她憤怒到一時失去理智——將碰巧放在辦公室裏的氰化鉀,添加在受害者喝到一半的咖啡裏。

明明南先生用力睜開的雙眼中,盈滿深沉無比的色彩,卻看起來莫名閃亮。惡意與歡愉這兩種大相徑庭的情感,彷彿毫無矛盾般交融在一起。

在發生諸如此類的「感情問題」後,秋家莊子一時失去理智。

他猶如早已預料到這種情況,先一步抓住莊子小姐的雙手。

而且,兩人在診所內爆發口角。

我們平常喫的杏仁,絕大多數是已經炒熟的,另外就是添加在零食裏的杏仁精或杏仁顆粒等等,因此大家幾乎沒什麼機會能夠聞到杏仁採收前的氣味。

這時,站在我背後的南先生突然說出這句話。

「……咦!唔……你、你是想害死我嗎?」

所以——纔會誤信剛剛的說詞。

至於爭執的內容,不外乎是否要分手、女方威脅要跟妻子攤牌、是否將手機裏的性愛照片刪除等等。

他們兩人在酒店剛認識時,秋家莊子曾說過這麼一段話。

是她一手計劃將這起事件塑造成自殺——但其實不是這樣。

這起事件的犯人就是——秋家莊子。

案發當天,秋家莊子於上午(也就是在我之前)前往保土原診所,與保土原長生見面。

「——好,你就是犯人了。」

假、假的?

南先生把臉湊到對方面前。

「哎呀,我可不會讓你催吐喔。」

「是嗎?那麼——我也陪你一起去吧,以監視你沒有跑去催吐。」

太過老套。

「我只是……想、想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都怪那個女人,這房間裏滿是嘔吐味,令人難以忍受。」

「啊~附帶一提。」

不過拜託他這麼做的人,是秋家莊子。

他微微發光的眼神,以及彷彿想撕裂他人般的笑容,有着能讓人冒出這種想法的強制力。與他對峙的莊子小姐,表情因恐懼而僵硬,牙齒也開始打顫。

已故的保土原長生,一如他妻子的懷疑,的確發生了婚外情。他的外遇對象,就是犯人秋家莊子。

「……南、南先生……」

「你想恨的話,就恨自己太愚蠢,居然會被這麼無聊的計謀套出話來。那個,啊……你叫什麼名字?」

「身爲第一發現者的這個土氣女,聞過來自受害者口中的氰基離子——『杏仁氣味』。但這個世界上,很可能還有另外一個人,比這丫頭更早聞到那股氣味。」

雙手獲得自由的莊子小姐立刻當場蹲下,把一隻手伸進自己嘴巴里。看她熟練的動作,應該是在酒店上班的關係,已經習慣自行催吐也說不定。

現在不是在意他人眼光的時候。

其中最令人在意的部分,想當然是氰化鉀這種危險藥物,爲何會碰巧出現在命案現場。

也不知該說是犯規,還是抄捷徑會比較貼切。

「是我殺的!沒錯!是我殺了保土原醫生!在咖啡裏摻入氰化鉀的人就是我!」

「……唔!」

爲了活下去,爲了避免死去,當她準備將胃裏的東西吐出來時——

全都是——假的?

氰化鉀是保土原長生自己準備的。

「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即使我們是初次見面,你也是我可愛的後輩。」

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腕,毫不猶豫地將我的手指塞進咽喉裏。他的動作十分粗暴,卻能從中感受到他是真的在擔心我,帶有無論如何都想拯救我,十分激動卻又非常溫暖的真摯心意。

當嘔吐的衝動平息後,我再次把自己的手指伸進嘴裏。我得繼續吐、繼續吐,將杏仁全吐出來。我不想死,不想死在這種地方,不想年紀輕輕就死於非命。真要說來,我不想在保有處女之身的情況下死掉!至少要交個男朋友!想體驗一下類似少女漫畫那種令人臉紅心跳的戀愛!我想交往的對象,是基本上很溫柔,但偶爾喜歡捉弄人,不過本性十分溫柔,在牀上卻挺鬼畜的王子型眼鏡男!我豈能在沒有男友的時間=實際年齡的情況下就死掉!

即將嘔吐的莊子小姐,聽完這句話當場愣住,她的表情相當錯愕。至於我,想必也露出同樣訝異的表情。

穢物從嘴裏溢出。剛纔喫進肚裏的杏仁餅乾與紅茶,搞不好甚至連我做的午餐便當,都跟着胃液一起從食道逆流出來。

接着,她以顫抖又細微的嗓音開口:

以結論來說——這起事件是因「感情問題」而起。

南先生卻制止了莊子小姐的舉動。

「咦咦?你說什麼?」

「啊,是!」

這傢伙會毫不猶豫地動手殺人。

他一改方纔嚴肅到令人發毛的語氣,以像在鄙視人般,快要笑出聲的口吻說出此話。

「所謂的殺人犯——不必我說,就是最差勁的犯罪者,是社會上的敗類、人類中的雜碎。對於這種無藥可救的人渣,不管被偵探(我)如何對待,都沒資格抱怨吧?」

即使我以眼角餘光瞥見有人從沙發上起身、快步奔出客廳的身影很令人在意,不過我無視這些瑣事,抱着讓自己成爲魚尾獅的心情,得把胃裏的東西全吐出來不可——

「哼哼,如果你不想死,就趕快自首吧。反正,不管你做出什麼選擇,我個人都無所謂啦。就這麼慢慢觀察你被氰基離子毒死的模樣,感覺也挺有趣的。」

「聞過那股氣味後,因爲嚴禁食用杏仁,纔會形容成『杏仁氣味』……哼哼哼,簡直蠢斃了,天底下哪有這麼莫名其妙的命名方式?『杏仁氣味』所指的杏仁,並非是我們平常喫的、經過加工的那種杏仁,而是指採收前的杏仁啦。」

由於南先生跳過許多假設,以雷厲風行的方式解決了這起事件,因此留下許多尚未解開的謎團。

以上就是事件的概述。

南先生最後那句話,讓人摸不透他是蓄意挑釁,還是真的不知道。不過,我莫名覺得那是他的實話。想必這位偵探,對於事件的謎團與犯人的來歷完全不感興趣。

「體內有氰基離子殘留的情況下,不慎攝取杏仁時——大約三分鐘就會出現症狀。倘若不趕快催吐,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像是想將對手一口吞噬般,拉近彼此臉與臉的距離。

「!」

瘋狂——

南先生以打從心底感到歡愉的口吻說出這句話,揭穿自己設下的陷阱。

「杏仁在採收前的未加工狀態,會散發出類似杏桃或李子的酸甜香氣。因爲跟氰化鉀的氣味很相似,大家才說那是『杏仁氣味』。」

南先生自言自語地說出這段不知有幾分認真的發言後,終於鬆手放開莊子小姐。

「……是、是我殺的。」

再加上她拼死想把剛纔喫下的杏仁用催吐的方式吐出來,肯定錯不了。

狩野繭香的證詞中提到保土原長生是主動購入氰化鉀,根據調查結果,此事完全屬實。

莊子小姐咬緊牙根,不發一語。相信她應該很想破口大罵,卻沒辦法說出口。身爲一名殺人犯,被偵探以略顯骯髒的手法對付,也沒有批評的資格。

南先生開口說道。

她如此低語。

「你竟然騙我!爲了讓我招供,才這樣設計我……」

「嘔呃呃!嘔呃!嘔、嘔呃呃呃呃呃呃!」

「唔、唔、唔、嘔、嘔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誤信出自於南先生之口,他所胡扯的「杏仁氣味」由來。

我們老是這樣揶揄,卻完全不清楚本質。

這是千真萬確的招供。

莊子小姐的表情變得極爲苦澀,露出一臉狼狽、目光飄移的神情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將一隻手伸進自己的嘴裏——

6

我目前身穿從求職期間就十分喜愛的套裝。縱使這件套裝沾滿自己的嘔吐物,但畢竟事關自己的小命,我實在沒有餘力擔心身上衣物。

「嗯~什麼嘛,這麼快就結束了,你應該繼續耍賴,或是再掙扎一下也好。被偵探指認說『你是犯人』後,就是犯人表現的機會喔。」

我們受虛構作品的影響,得知名爲「氰化鉀」的毒藥,並且經由假設得知「杏仁氣味」的存在——話雖如此,實際上卻對詳細內容一無所知。

「偶、偶乎想死……偶乎想死啊……」

總之我拼了命,不顧一切、像是失去理智般不斷嘔吐。看在旁人眼裏,這畫面肯定不堪入目,但我決定暫時將僅存的羞恥心全都拋諸腦後。

南先生繞到我身後,擺出類似從後方環抱住我的姿勢,單手壓在我的腹部上——精確說來是壓在胃的位置。

侃侃而談的南先生,光着腳走在木頭地板上,發出「啪、啪、啪」這種莫名缺乏緊張感的聲響。

「你一臉鐵青是想上哪去?去廁所嗎?還是到戶外呢?你究竟打算去哪裏把杏仁吐出來啊?嗯?犯人小姐~」

南先生迅速站起來,從我身邊走過,與此同時,他將自己那隻沾滿我唾液的手,一股勁抹在我的套裝上。

殺人——

「沒錯啊,你有意見嗎?」

老套。

最終,這起事件在偵探使計陷害犯人,透過算是犯規的手法下落幕了。

「氰化鉀與杏仁會產生交互作用這件事——全是假的。」

我立刻點頭,這次是自己將手指伸進咽喉裏,但是不愛喝酒的我,催吐技巧十分生疏,一直無法順利把東西吐出來。結果我滿臉淚水、口水與鼻水,最關鍵的杏仁卻偏偏吐不出來。

「只有在你坦承罪行後,我才允許你催吐。」

隨後,一股像是要壓斷肋骨的力道襲向我的腹部。深入口腔的指頭用力撐開咽喉後,有種胃被人提起來的感覺——

在命案現場附近的客廳裏,有着一臉得意的偵探、跪倒在偵探腳邊的犯人、對於一連串事態發展感到訝異的觀衆,以及渾身沾滿嘔吐物的我。

『我昨天看了一出重播的警匪劇。』

『劇中提到的氰化鉀,聞起來真的是杏仁味嗎?』

對她來說,這只是一段閒聊的內容,不過保土原長生竟然爲了滿足她的好奇心,特地從熟識的藥劑師那裏買來氰化鉀。

只是他並非基於善意或好意。

這顯然是他用來邀請秋家莊子來家裏的藉口。

就跟用「我買了你想看的電影光碟」這種說法,邀請女性來家中一樣。保土原長生表示「我可以讓你親眼看看氰化鉀」,把秋家莊子邀請至家裏。

這只是做爲契機的藉口。

這既是藉口,也是表面話,爲的是讓雙方關係能有進一步的發展。

說成是默許也可以。

成年男性的處世技巧,就是先想好邀請女性的藉口;相對地,成年女性的處世技巧,就是假裝沒有察覺到那是藉口。

關於產生杏仁氣味——氰基離子的實驗,由於在辦公室裏進行太危險,想當然並沒有付諸實行。讓秋家莊子見識過氰化鉀後,這個藉口就算是完成使命,在那之後,兩人於密室裏多次發生關係。被當成藉口的氰化鉀,則是隨手保存在沒有上鎖的辦公桌裏,一直放置在該處。

說穿了,氰化鉀在這件事裏,根本是不必要的。

這個事件裏,有一位碰巧看了警匪劇重播的女性,和一位碰巧認爲能把此事當成藉口的醫生,以及經由此藉口碰巧成功的邀約。

諸多偶然重疊的結果——產生了碰巧存放氰化鉀的辦公室,堪稱是極爲詭異的情境。

因爲室內碰巧有氰化鉀,秋家莊子纔會一時失去理智,動手犯案。

就跟抄起手邊的鈍器毆打對方的頭,或是從背後把對方推下斷崖一樣——在現場情境的推波助瀾下,一時衝動而做出思慮不周的行徑。

沒想到南先生當初那聽似隨口亂說的猜測,居然就是正確解答。

這是一起犯人因一時衝動,動手毒殺受害者的事件。

秋家莊子在犯案後終於回過神來。

於是她將引發口角的原因,也就是儲存着性愛照片的那支手機,以及受害者的手錶帶離現場,然後看準時機,重新返回診所。至於她爲何帶走手錶,是爲了當作後來重返現場的理由。

「……說得也是。」

確實如此。

「話說回來,是使用氰化鉀嗎……」

但我莫名有種感覺——不能逃避。我認爲自己如果沒有選擇面對,而是轉身逃走,日後肯定會後悔莫及。

「——極惡!」

如今回想起來,浮現在我心中的就是那兩個字——

比方說在命案現場,有發現她的毛髮與忘記擦掉的指紋。另外,被她拿走的死者手機,居然就放在自己的包包裏。

只是利用近乎作弊的手法,抄捷徑解決事件。

「這一點也不好笑!都怪那個人,害我昨天穿的那套衣服不得不扔掉!我只有兩件上班用的套裝啊!這叫我今後該如何是好!」

他的裝扮跟昨天一樣,連帽皮外套、家居褲加上拖鞋,完全是深夜前去超商的造型。

「你好像很暴躁呢,早乙女小妹。」

因爲昨天的事,我不想見到南先生,再加上聽說了他的身世以後,我不知該以何種表情面對他。

「……」

但是,就算如此——

「你放心,早乙女小妹,這世上存在着興趣非比尋常的各種人喔。」

有着超乎想象的悲慘過去。

隔天,昭和偵探事務所裏。

……總覺得自己越是矢口否認,越像是在掩飾心中的害臊。

「哪有什麼風險?就算那個嘔吐作戰失敗,頂多也只是你搞得滿身嘔吐物罷了。」

畢竟,我對他也不是絲毫沒有感謝之情,再加上只相處過一天,我不想妄加批評——不過,我對他果然有種難以抹去的排斥感。

「南——」

如果這時要再追加一個重要註解——就是我完全沒有提出任何關於「你爲何決定成爲偵探」的問題。

「不過實際上拜託南小弟去幫忙的人是我,所以算是我的疏失。根據我從警方那裏聽來的消息,即使南小弟不在場,我相信他們也能解決這起事件。」

假如氰化鉀不是虛構作品裏十分老套的犯案毒藥。

這棟公寓的頂樓也是昭和偵探事務所的私有地,擺放着各類植物的盆栽,以及種植薔薇與鬱金香的花壇。興趣是園藝的所長,好像一有空就會來照顧它們。

在我因嘔吐的打擊而陷入沉默時,他突然徑自說出這句話。

一段時間後,南先生來到事務所。

所長繼續說道。

「絕不原諒任何一名犯罪者,不信任法律的制裁,以私心與私慾糾正犯人,情緒化地裁決犯人的罪刑。『極惡偵探』是將滿腔的恨意,全都發泄在眼前的犯罪者身上,才得以勉強面對這個世界。」

「在他小時候——母親被犯罪者殺死了。」

聽起來像是影劇作品裏會出現的律師,也是我憧憬的那種律師。

現在我十分暴躁,原因也不必多說。

南陽。

「……嗚、嗚嗚,我被玷污了……像我這種滿身嘔吐臭味的女人,已經嫁不出去了……」

對於他那種反映出人生全毀後的生活方式,我找不到適合上前搭話的言語。

我不懂自己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事後回想起來,雖然這個手法算是相當高明,但是失敗率也不低。

不相信人類能改過自新。

南先生靠在頂樓的欄杆上,背對着出入口,正在吞雲吐霧。

這個人肯定腦袋有病。

「我成爲偵探的理由嗎……」

除了嘔吐作戰,南先生似乎也想好其他能揪出犯人的計策。倘若嘔吐作戰失敗,他是打算繼續採取別種方法。

「極惡偵探」南陽——

這麼一來,受害者便不會把氰化鉀拿來當作邀約的藉口,這起事件或許就不會發生。

我震驚到說不出話。

他與我想象中的偵探,實在是相去甚遠。

「別說這麼冷漠的話嘛,早乙女小妹。」

這名男子究竟是面臨過何等的憎惡與絕望,才決心成爲偵探?他到底是見識過何種地獄,才決定秉持如此扭曲的主義,繼續從事偵探這份工作?

附帶一提,那盤添加杏仁的餅乾,之所以會出現在我們面前,並非出於偶然,而是極爲理所當然。其實與警方一起搜查保土原家的南先生,暗中吩咐夏樹女士,將櫃子裏找到的杏仁餅乾端給大家喫。在確定我們所有人都喫下餅乾後,他便抓準時機走進客廳。

肯定是基於這般感想——她纔會被南先生的演技矇騙。

我撂下如此囂張,即使被人吐槽「你對偵探又知道些什麼」也不足爲奇的臺詞,所長卻沒有勸阻我。

「……像他那種惡毒之人,我絕不承認是一名偵探,而且我再也不想見到他了。」

以上就是他的回答。我當下有股想揍人的衝動,但最可悲的地方是他說的一點都沒錯。

南先生當時因這件事而放聲大笑,但其實一點都不好笑。

等我回神時,發現自己已走向頂樓。

雖然送洗也不失爲一種解決辦法,但嘔吐物沾染到的面積比想象中更廣,再加上我想把自己在人前嘔吐這件事從記憶中徹底抹去,因此才決定把整件套裝丟棄。

或許是因爲剛聽說他的身世,那帽兜垂下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當秋家莊子在辦公室裏清理現場時,她聞到了。

「我聽說之後,其實心中也冒出『真老套耶』的感想,但這不是好笑的事。真要說來,這起事件就是因爲氰化鉀是老套的犯案手法,纔會釀成悲劇。」

似乎是他自己想說到無法自制。

他反倒以十分溫柔,又略顯哀傷的口吻說:

事件結束後,南先生如此說着。

該怎麼說呢?身爲犯人的莊子小姐……據說她在各方面都處理得過於天真。

因爲她是毫無計劃性、一時衝動而失手殺人,許多細節都處理得很草率。

只是——

「啥!請、請所長不要亂說這種話啦!我纔沒有在意他呢!像他那種人,我一點都不感興趣!」

認爲人生無法重新來過。

「哈哈哈,與南小弟共事過的人,大多會說出類似感想。」

換句話說,她遲早會被逮捕。

「啊~惡毒、惡毒!惡毒……真是太惡毒了,所長!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那種偵探存在於世上,當真沒問題嗎?他根本比犯人歹毒多了!」

南先生只是讓這件事提早發生而已。

「他的態度與手段,確實不值得讚揚,但是……他會變成這樣是有原因的。」

「原因……」

「你果然很在意南小弟嗎?」

假如莊子小姐沒聽說過氰化鉀。

「南小弟因爲昨天的事情,被警方找去了。他說之後會來事務所露個臉。」

不把人當人看——不對,是不把犯人當人看的邪門歪道。

走向與正義的律師完全相反的道路。

有着導致他成爲惡毒之人的必然經歷。

假如她沒有碰巧從重播的警匪劇中獲得這個知識。

沒想到在那般放蕩不羈的態度背後,竟然存在如此悲慘的過去。

直到徹底勒住犯人的喉嚨之前,南先生將會毫無節操地逐一祭出各種手段。

當我請教他,對於這部分的風險又是如何考量時——

「在某起強盜事件的審判中,南小弟的母親替犯人辯護。儘管她基於自己的信念,拼死想幫犯人減刑……結果卻不甚理想。對此感到不滿的犯人,居然一怒之下刺死她。爲正義而戰的律師,最終竟被自己想要保護的對象殺死了。」

「他家是單親家庭,再加上他母親每次都以便宜的價格接受委託,因此生活算不上富裕,不過南小弟似乎對於爲正義而戰的母親相當自豪。但是……」

「……話說回來,南先生在做什麼?」

我感到氣憤難平。

此乃無風險、高報酬的做法——即使作戰計劃失敗,最終也只是我失去身爲女性的尊嚴罷了。

「這樣啊……」

聽見這句話,我一瞬間忘了呼吸。

被極惡偵探那種不把人當人看的差勁手法給騙了。

畢竟偵探有別於絕不允許發生任何失誤的警方,是可被容許失誤的。

或許她當時也冒出跟我一樣的疑問:『咦?這氣味並沒有像傳聞所說的那樣接近杏仁味吧?』

這究竟是他的心底話,還是他單純想耍帥,現在的我並不清楚。

總之,我出生至今首次遭遇的殺人事件,就這麼落幕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能發泄壓力。因爲只要是命案現場,肯定有個不管怎麼修理都沒問題——最棒的沙包(犯人)在這裏。」

所長像在轉移話題般低語。

「這就是『極惡偵探』的誕生祕辛。南小弟憎恨世上所有的犯罪者——不對,說是藉由憎恨來維持自我,應該會比較貼切。最愛的母親被犯人遷怒、慘遭殺害的瞬間——我想在他的心中,很可能一切的價值觀都被顛覆了。更諷刺的是,如今他與母親的信念幾乎是背道而馳。」

「南小弟的母親,是一般俗稱的人權律師。她從不屈服於任何權力,總是爲了社會上的弱勢族羣奮戰。她的口頭禪是『無論何種人都必定會改過自新,人生永遠都能重新來過』。」

至於我在那段期間一直躲在廚房裏。

像是想一口吞掉對方的說話方式、高高在上的態度、鄙視他人的笑容、不修邊幅的打扮、開口就是數落和謾罵的言語,以及近似陷害犯人的手法。

聞到從遺體口中散發的「杏仁氣味」。

這樣的安慰一點都讓人開心不起來。就算喜歡嘔吐臭味的人,是個戴眼鏡的王子型大帥哥,我也鄭重拒絕。

假如秋家莊子知道「杏仁氣味」這個形容的由來,或是保土原長生曾向她解釋過,這個計策就行不通了。

他與所長小聊幾句後,爲了抽菸前往頂樓。由於事務所內原則上禁止抽菸,因此癮君子們都得前往頂樓。

「——我早上已經說過啦。」

在我出聲的一瞬間,南先生不悅地如此說道。他一手拿着香菸,另一隻手拿着手機,看來似乎正在跟人通話。

「我晚上就會回去,晚餐會在家喫……真是的,不要爲了晚餐這點小事打電話來確認啦。那我要掛電話囉,老媽。」

「……」

嗯?

奇、奇怪?

那個……嗯、嗯嗯,應該是我聽錯了,肯定是這樣沒錯。或許他口中的「老媽」是「義母」那種更爲複雜的關係。

而且搞不好,是此人的名字剛好叫做LAO·MA,類似嘉伶·馬這種名字。

「話說晚餐是……咖喱?老媽,該不會又是加了一堆蔬菜的鄉下咖喱吧?居然還回我『對啊』……拜託你饒了我吧。我從小就說了不知多少次,我不喜歡喫加蔬菜的咖喱。就算是在家喫,你也做一下類似餐廳那種只加肉的咖喱嘛……沒有啊,我有喫。就說我有喫啦,在外面也有喫青菜。即使在老媽你沒看到的地方,我也有記得喫青菜。」

他在說什麼?

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

在咖喱加一堆蔬菜,纔是最美味的做法——不對,重點不在這裏。

不對不對不對,問題不是這個。

現在不是討論這件事的時候。

「就算我退一百步來說,若是你想在咖喱加蔬菜,就要燉煮到徹底軟爛——」

此時,南先生似乎注意到我的存在。

「——總而言之,晚餐我會回家喫。拜啦,媽。」

他隨即掛斷電話。看來南先生是在他人面前,會直呼母親爲「媽」的那種人。拜此情況所賜,此人名叫「LAO·MA」的假說已不攻自破。

「怎麼啦?新人,瞧你一臉呆若狸貓的模樣。」

你說誰是狸貓臉!

注1:後設 英文「meta」字首的翻譯。在文藝創作上,後設的文體是以同一文體討論文體本身的問題,例如小說角色反駁這是虛構作品的行爲,或劇中劇的寫作方式,都屬於此類型。

「啥?你在說什麼?是與我有血緣關係的母親啦。她是懷胎十月後,辛苦產下我的女人。」

我也有自己的驕傲,不想被人玩弄在股掌中,像是忍氣吞聲般選擇逃避。豈能被人當成容易受騙的鄉下小姑娘,夾着尾巴逃走呢?

老套到跟用氰化鉀殺人沒兩樣。

鄭重聲明一下,絕對不許那樣稱呼我。

「我叫桃色!」

「我、我不會辭職的!」

「那不是我出道作裏主角的設定嗎?」

說句老實話——我是有考慮辭職。畢竟就各種角度來說,昨天那起事件幾乎成爲我永生難忘的心理創傷,而且會聘僱南先生這種偵探的事務所,我也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在此繼續工作。

「哼~總之你就好好加油吧,嘔色。」

「由於母親被犯罪者殺死,因此痛恨所有犯罪者……喂喂,有着這種老套設定的人,怎麼可能存在於現實中?」

「……咦,奇、奇怪?咦?咦?聽、聽說令堂……生前是律師吧?後來卻被自己辯護的犯人挾怨殺害……」

我瞪着極惡偵探的眼睛,光明正大地這麼回應。

說什麼都不能從頭到尾被人瞧扁了!

老套。

「啊~原來如此,你被那個老頭擺了一道吧?」

這件事對他來說,應該真的無關緊要。

換句話說——都是虛構的!

我剛纔聽到的「極惡偵探」誕生祕辛,全都是虛構的內容嗎!

總有一天,要讓這傢伙對我刮目相看。

這就是我最新的夢想。

「哼哼哼,勸你最好小心一點,新人。那個老頭挺不好惹的。別看他表面上是個和善的老好人,其實比我更惡劣喔。」

就是與實際存在之人物、團體完全無關嗎!

極爲老套。

倘若以推理小說裏下一個會翹辮子的角色的方式來形容,就類似「我纔不屑在有你這種偵探的事務所工作!我要辭職回老家了!」這種感覺吧。

「是我媽啦。只是打來問我晚餐會不會回家喫,無須一提的電話罷了。」

總而言之——

因母親之死而性情大變,確實是常見的角色設定。可說是極度氾濫、極度王道、極度標準、極度刻板印象——極度老套。

「所、所以我被騙了……?」

出道作!

不對,這個問題現在並不重要。

「……」

「話說回來,既然那個老頭那樣鬼扯,表示你想辭職嗎?」

「南、南、南先、南先生……剛、剛纔那通電話是……?」

「那個……你說的是那個嗎?精確說來是稱爲『義母』,也就是後母那類的關係……」

因爲無法實現成爲律師的夢想,如同誤打誤撞般就職的我,在此時此刻、這個瞬間,萌生出全新的夢想。

我伸手直指着南先生。

南先生露出稍作思考的樣子後,直接了當地開口說:

「嗯?」

「那個老頭應該是爲了避免你辭職,才說出這種謊話。畢竟跟我搭擋過的新人,每一個都立刻辭職。大概是他想利用這種感人的設定,勾起你對我的同情心吧。」

我卻說出這樣的回答。

但是——

「我要待在這間事務所裏,把你當成負面教材,成爲一名優秀的偵探!」

南先生以漠不關心的語氣說道。

我腦中一片混亂,甚至無法立刻這麼吐槽回去。

南先生看着一臉呆滯的我,發出悶笑聲說:

既然詢問他是否會回家喫晚餐……難道他是住在老家?這個人是怎麼回事?這樣的個性與外表,但其實是住在老家?明明老是露出快把人射穿的犀利眼神,卻每天喫着媽媽親手做的飯菜?

任憑一時衝動如此放話後,內心隨即閃過「糟糕,或許惹他生氣了」的想法,嚇得我有些提心吊膽,不過南先生只是加深了臉上帶有嘲諷意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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