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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雨不降之處

《寶貝,早安》 · 河野裕 · 2.7萬 字

《寶貝,早安》1 八月的雨不降之處插圖(1)
《寶貝,早安》 · 1 · 八月的雨不降之處 · 第1張插圖

我非說不可。

這既沒有恐怖小說的緊張感,也沒有疑雲密佈的推理小說的圈套,更沒有羅曼史介入的餘地,只是個十七分鐘長的故事。

其實,一直到最後,我都沒能瞭解她吧。我並沒有希望她說明自己的事。而且,她應該也無法瞭解我纔對。因爲我一直在撒謊。

所以,這個故事就在雙方都無法瞭解彼此的情況下結束了。

即使如此,我現在還是非說不可。

無論如何都希望你聽一聽。

這是關於兩個人的故事。

無庸置疑,這是關於我和她的故事。

八月十九日,下午三點四十五份。天氣預報爲晴時多雲偶陣雨。

故事是在某個平凡無奇的街角展開的。

當時,她正走在鋪着黃色瓷磚的道路上。

1 光理

就好像遺失物一樣。

這是她對少女的第一印象。

光理正走在鋪着黃色瓷磚的道路上。

這條路在剛鋪設好時,一定是條與異國明亮海岸非常相親的美麗道路吧。不過在經過幾十年後,隨着瓷磚髒污,顏色變得像乾枯的香蕉一樣。

——一開始愈是美麗的事物,一旦染上污漬,就會格外明顯呀。

當她正在思考這類自以爲是的事情時,有人叫住了她。一句簡單的「不好意思」。

光理回過頭去尋找聲音的主人。

在她後方大約三公尺處,站着一名少女。看起來似乎是國中生,那是一名身穿白色T恤及丹寧迷你裙的女孩子。

回想起來,從以前開始,光理就很難無視於掉落在地上的遺失物。

就是將棉被或衣物晾曬後的氣味。

「你能瞭解從未去過的太陽的氣味。類似這樣,能靠直覺瞭解的事多麼得不勝枚舉。」

此時,光理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爲有多麼失禮。雖說是年紀輕輕的同性,但目不轉睛地觀察初次見面的對象,是十分失禮的行爲吧。

截然不同。光理心想。

佐伯說。

啊,或許是這樣沒錯。

「一看就知道了。」

佐伯搖頭。

光理不由得追隨佐伯的視線看了過去。在面對這一頭,等着紅綠燈的人羣中,有名奇怪的青年。

「是的,也就是說,是一種直覺。花的氣味、人的氣味、冰淇淋的氣味,每一種都沒有邏輯,很難以言語描述。不過只要嗅嗅氣味就能夠了解。」

「爲什麼是我?」

「請聽我說!」

直到約莫三年前,光理十八歲前一直都住在這個城市。

「拜託,請聽我說。」

少女突然皺眉。

佐伯點頭。

她喫了一驚,正是如此。

內容完全沒有異樣之處。佐伯是個任誰都至少曾經聽過一次的姓氏,一輩子都沒上過國中的人十分罕見,而且現在是八月。八月正是許多人正喜歡冰淇淋的季節。

所謂的遺失物,大多是些與掉落地點不相稱的物品。

「類似某種氣味。」

光理目不轉睛地觀察着那名少女,她有專注觀察自己在意事物的習慣。

「那不是我也無所謂吧?」

型號自己知道少女剛纔詢問的地點。

就算佐伯再怎麼解釋,光理還是不認爲佐伯說中自己出生地這件事有什麼原因。只是單純的直覺,否則就是超能力。

青年大聲吶喊着:

總之,得儘快離開這裏纔行。

「原來如此。」

「我想問路。」

謝謝你,少女頷首。光理追問:

青年看起來比光理年長几歲,應該是二十五歲左右。他穿着筆挺的藏青色西裝、純白襯衫搭配深紅色領帶,頭髮理成少年般利落的短髮。整體而言,就像個充滿活力的新進職員。

不過,光理還是無法理解那名少女——佐伯說中自己出生地的原因。

青年坦然回答:

「氣味?」

她詢問,自己點頭。

——就好像遺失物一樣。

佐伯邁開步伐。

睽遠已久的,光理這次趁着自己生日回到了這裏。

紅燈轉爲綠燈。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會知道?。」

「你爲什麼會知道?」

「沿着這條路直走,會看到一間叫『三宅自行車』的腳踏車店,那個轉角右轉後就到了。」

某種——大約A4尺寸、薄薄的物品。應該是本素描簿吧。

氣味的確能跨過數道步驟,直接與記憶連結。

彷彿想着「這有什麼問題嗎?」一般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

佐伯略微得意地伸出食指。

她望向斑馬線前方,紅燈的下方。

眼前的少女缺乏現實感。舉例來說,她的肌膚太過於白皙,甚至令人不由得懷疑根本是面無血色;她的臉型與日本人不太一樣,具體上雖然不太確定,但總之就像是遙遠國度的居民般,是那種語言、文化、知識,任何的一切都與日本截然不同的國家。

兩人並肩而行,走了大約兩個街區的距離。

「你能告訴我這麼走嗎?」

「就跟那個一樣。」

少女姓佐伯,國中三年級,最近很喜歡冰淇淋。

光理肩上揹着一個大大的波士頓包,怎麼看都不像是當地人吧?

然而佐伯卻搖搖頭。

「嗯,直覺。」

素描簿就在眼前。幸福傳銷。不過,硬是要說的話,被他叫住應該算是不幸。

「你知道嗎?現在明明這麼晴朗,但今晚卻會下雨喔。」

不小心就這樣將內心的牢騷話說了出口:

「是你也無所謂。」

可是,就算反駁國中女生這一點也沒有意義。

少女睜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光理,她那副模樣就像兔子一樣。總覺得兔子總是一臉呆愣。

「我知道了,謝謝你。」

「對不起。」

騙人,其實是她只是看了氣象預報而已。

她跨過斑馬線,經過青年面前時,看見了素描簿上的文字。上面以粗獷的筆觸寫着「幸福傳銷」。

光理這麼想。

接着,或許是因爲提到太陽,她下意識地仰望天空。

光理莫可奈何地跟在她身後,因爲她預約的商務旅館也在那個方向。

「也就是說,我跟這個城市有相同的氣味嗎?」

聽說所謂太陽的氣味,指的是附着在棉被或衣物上的汗水或洗滌劑的氣味。而直覺則只是覺得自己似乎知道,但其實並沒有收到任何訊息。

「你爲什麼會找我問路?」

在這段期間,光理對少女有了若干認識。

來往的人們全都別開視線,加快腳步通過,衆人均無視於他的存在。他就這樣獨自在人羣中,高舉着素描簿大喊着:

光理在內心嘆了口氣。

她的表情非常認真。

她雖然不清楚原因,但總覺得這名少女令自己很在意,實在無法就這麼擦身而過就作罷。

光理會認爲那名青年「奇怪」,是因爲對方正高舉着什麼。

十字路口人來人往,就算不挑中我也沒關係吧?

光理含糊地「呃……」了一陣,接着詢問:

光理揚起嘴角表示認同。

光理飛快地回答:

「對了,」她指向右手邊,紅燈的另一頭。「你問的地址就在那一帶。」

少女側着頭。

「知道呀。」

看吧,果然還是無法理解。

那是在宣傳某種宗教嗎?

「因爲,這裏是你出生成長的城市吧?」

她將視線移向手錶,已經下午四點了。

真是亂七八糟的說法。

「怎麼可能會知道?」

「不是,氣味不過是一種比喻。我只是直覺地知道,你和這個城市是同一性質的事物而已。」

蔚藍的天空,甚至令人感到刺眼。

少女美麗莫名。無論是容貌、白皙的肌膚,或是烏黑的秀髮,每一個部分都十分美麗。就像一支設計新潮的自動鉛筆掉落在路邊似的,少女與周遭的景緻格格不入。

她以念着陌生語言似的生硬語調,告知了某個住址。

「任何人都行,只要願意聽我說話就好。」

「我也要往同一個地方去,可以跟你邊走邊聊嗎?」

「你知道太陽的氣味嗎?」

光理在十字路口停下腳步。是轉角有腳踏車店的十字路口。

不過,在光理踏出腳之前,青年搶先一步開口:

「你認爲幸福的人存在嗎?」

「在某處應該會存在吧。」

「某處是哪裏?」

「誰知道。」

「請試想看看,你的朋友當中,有人幸福嗎?」

她差一點就要認真思考起來,但卻又打消主意。不能被對方牽着鼻子走。

「你如果想見幸福的人,請自己去找。」

就這樣。她正想這麼說,卻被他的話蓋了過去。

「啊,不是。我並不是想尋找幸福的人。仔細想想,幸福的人搞不好其實非常少。」

「是這樣嗎?」

那又怎樣。

那種事只要交給政府,或是隸屬於某個國際性組織、負責思考大事的人們來統計就行了。個人與全體人類的幸福之間並沒有任何聯繫。

然而,青年卻以認真的眼神凝望着自己。

「我或許並不幸福。不過,我知道獲得幸福的方法,也可以說是我實現夢想的方式。」

「哦。」

光理以兼具附和及嘆息意味的話回應。

青年毫不在意地繼續說着:

「拜託!你能不能幫助我實現夢想呢?」

光理不由得笑了出來。

「是的。」原田用力點頭。「只要重複二十七次這個過程,需要的新會員人數就會超過這個國家的人口。重複三十三次時,就連全世界的總人口也會不敷需求。從結構性而言,是不可能讓所有人都獲利的,所以老鼠會纔會是犯罪。」

他筆直地看向光理,探出身子。

光理看了那張卡片一會兒後,將視線移往他——原田身上。

「好人?」

原田將桌上的駕照收進錢包裏,又刻意地清了清喉嚨。

「世界和平是人類的夢想啊。」

「駕照。」

他像個少年似的,難爲情地搔搔頭。

他用吸管喝了一口柳橙汁,接着又拿起馬克筆。

「明知如此,你卻還要這麼做嗎?」

雖然大致明白,但她沒有自信能清楚說明。

店員將他們點的飲料端了上來。光理的是冰紅茶,佐伯的是漂浮蘇打,原田的是柳橙汁。

佐伯將冰淇淋放進口中詢問:

「兒子付錢給父親,孫子付錢給兒子及父親,這樣的構圖可以無限延申。成爲會員的人,雖然暫時必須支付金錢,但只要底下的會員增加,就能獲得金錢,大家都獲利。就是這樣的構圖。」

光理搖頭。雖然能理解他的話,不過這更令她覺得對方是個怪人了。

他接下來說的話有多愚蠢都無所謂。在一段短暫的時間內,陪一個素未謀面的青年實現他的夢想,也不是什麼壞事。

這她看也知道。

他一邊流暢地解說,同時拿出素描簿,用麥克筆在上面繪製出圖案。

「對吧?很可疑吧?」

光理搖頭。

「你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我可以一起去嗎?」

「我應該怎麼做纔好?」

原田所謂的夢想,就是靠犯罪來賺取金錢嗎?無論他是不是什麼大壞人都與我無關,但這會令人有些失望。

結果,他們走進了咖啡廳。

「因爲,這樣不就會很幸福嗎?如果自己及周遭的人全部都是好人,住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就一定會很幸福。」

「這是什麼?」

如果要反駁,多的是可以反駁的話語。那種事不可能會順利的。然而,她的腦子卻一片混亂。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這種事她十分清楚。不過——

「如果想喫什麼,不用客氣,請儘管點。」

對喔。

「如果想要,我會自己購買。請不要在意我,繼續說下去。」

佐伯似乎深受感動地點點頭。

「即使準備了名片,也沒有意義吧?那種東西愛怎麼印就怎麼印,所以我纔會拿出駕照來,這可是可以用來申辦信用卡,足以讓人信任的身份證明。」原田自豪地出示駕照。「要影印嗎?」

很明顯地,他相當可疑。她並不認爲會高舉着寫有「幸福傳銷」的素描簿的男人會有多正派。

「你知道老鼠會究竟是哪部分犯罪嗎?」

一邊這麼說。

佐伯仍在看着菜單。

「這個團體沒有名字。雖然我試着思考了很久,但無論是什麼名字,只要一取了名,就會變得可疑,所以這個團體沒有名字。不過——」

光理是爲了詢問原田所謂的「我實現夢想的方式」,纔到這裏來的。

原田一臉困惑地笑了。

光理不知爲何燃起了興趣,她試着詢問:

「當然好!」

「爲什麼要拿出這個來?」

「我不收錢。我的目的並不是賺錢,增加會員纔是我的目標。」

回過神來,光理髮現佐伯站在自己身旁。

到頭來,光理只有小聲詢問:

青年便很有精神地點了頭。

原田露出得意的笑容,將素描簿翻了一頁。

總有一天,當會員不再增加時,在後面付錢的人就會因此受害了。

「是什麼團體的會員呢?」

「所謂的老鼠會,正式名稱爲多層次傳銷。比方說,某個人招募兩個人加入會員並向會員徵收金錢。會員們又再分別去找兩個人加入會員。」

「不,還有其他事。不過,首先請聽我說話。」

——仔細想想,我又不會被捲入什麼麻煩事中。

真是愚蠢,她心想。

正當她煩惱時,傳來一個聲音:

原田一邊用眼角餘光看着佐伯的舉動,一邊說道:

「我姓佐伯。」

青年現在四人座的座位坐下,光理坐在他對面,佐伯則坐在光理右邊的座位上。

「那是欺詐吧?」

少女一邊比較着蛋糕的照片,

「具體的說,就是這樣。我要賭上一輩子來拉到兩個會員,會員的任務就是永遠當兩個好人。接着,也在一輩子當中各增加兩個會員,這個模式只要重複三十三次,人類就會全變成好人了。」

「因爲你並不相信我吧?」

而且,依照原田所繪製的圖,父親一人,兒子兩人,孫子四人。若是必須按照這樣的模式增加,下一代就是八人,再下一代就是十六人——新會員必須不斷增加,但人數卻飛躍性地增長。

「在路上高舉素描簿,喊着幸福之類話語的人,很明顯地是個怪人。照理來說是無法信任的。」

原田拿起玻璃杯。

三人各自點了飲料後,青年打開錢包。他取出某張卡片放到桌子上,接着將卡片滑到她面前。

那的確是夢想。

佐伯一直站在那裏聽着他們對話嗎?她並不清楚。這個少女明明如此美麗,卻莫名地不太起眼。

光理好不容易想出話語反駁。

他在剛纔老鼠會的金字塔旁,加上「好人」兩個字。

她原本預料對方一定會說出「我會讓你幸福」這種話來。請對方綁自己獲得幸福,這種厚顏無恥的話,她完全沒有預料到。

「不過,簡單的說,就是個好人團體。」

原田搖頭。

「光理,小姐,請問你知道老鼠會嗎?。」

首先,有一個父親,下面有兩個兒子,在下面又有四個孫子。他繪製的圖以金字塔形逐漸膨脹,並向下延伸。

因爲青年表示不如換個地方好好聊聊。

拗不過他,光理也報上了姓名,接着看向坐在自己旁邊的佐伯。她自從坐下來後,就一直來回翻動着菜單。

他篤定地說。

那當然。

「這樣就行了嗎?」

完全正確。他有這種自覺嗎?

光理皺眉。

「這指的是會員繼續增加的情況吧?」

「啊,嗯,說的也是。」

「真是太棒了。」

在光理開口說些什麼之前,

「只要當父親就能從全世界各地獲得金錢,你是這個意思嗎?」

原田泰然自若地回答:

佐伯終於放下菜單,深情認真地握着湯勺。她謹慎地舀起漂浮蘇大上的冰淇淋。

他乾脆地點頭。

「我的夢想,就是創造一個全是好人的世界。」

「我姓原田。」

「正是明知如此,我纔要這麼做。」原田用蓋上筆蓋的馬克筆往圖上敲下。

絕不可能成爲現實的夢想。

照理來說,在自我介紹時,應該是拿名片出來纔對吧?

我不由得皺眉。

然而,這種事是不可能長久順利下去的。

「請聽我說話。」

而且,可疑的人所說的話,還是儘可能不聽爲上策。

在他翻開的頁面上,以粗獷的字體大大地寫着「幸福傳銷」幾個字。

不過,如果坦率地點頭又有點不好意思,正當她感到爲難時,他又接着說了下去:

「對,是犯罪。」

「請試着從反方向來思考。只需要不到三十三次,就能讓全世界的人都成爲會員喔。」

「所謂的好人,究竟是什麼呢?」

看來她疑問中的意思並欸有傳達給對方。原田「呃呃」地低喃,側着頭。

光理以略大的音量補充:

「每一個人所謂的好事都不盡相同吧?你認爲是好事。但另一個人可能會認爲是壞事。」

要客觀地替「好人」下定義,是非常困難的。

而且要成爲沒有明確定義的存在,實在有些荒唐。

原田重重點頭。

「說得沒錯,要明確地定義善惡是很困難。所以究竟怎樣的事是好事,怎樣的人是好人,這一點由每個人自行定義也無所謂。」

「不過每個人的意見應該會不大相同吧。」

「一定會有許多意見吧,搞不好還會有人說出完全相反的想法來。」

「這樣好嗎?」

「我認爲很好。」原田笑着說。「即使多少有些差別,但只要成爲每個人都敢抬頭挺胸地說自己是好人,這個世界應該就會變得比以往更加適宜入居了。」

這個嘛,嗯,或許是這樣沒錯。

他繼續說道:

「而且我覺得,牽扯到倫理的事,即使表象不同,但根本還是大致相同的。否則人們就無法因爲同一個故事哭泣或歡笑,戲劇及漫畫也就不會大受歡迎了。」

光理目不轉睛地盯着原田的臉。

「那麼,你是好人嗎?。」

他稍微躊躇了一會兒,不過還是點頭。

「至少,我有在提醒自己要成爲我所認爲的好人。」

「譬如?」

他順勢走進便利店,賣來一條同樣品牌的香菸,接着立刻走出店門。當他在自動門旁的菸灰缸前拆開封條時,少女出現了。

「所謂的例外,就是比起活着,死了還比較輕鬆的人。真的疲倦至極,一切都化爲零時,是可以輕易死去的。也就是說,本質上來說,比起活下去,死去的人才是比較自然的。」

真的沒有任何理由呀。

「人類是活着的生物。」

他和光理約好,在明天天亮前再度見面。

——不過,我比吸菸者更接近死亡。

「不過,偶爾也會有例外。」

「因爲,到頭來人們還是會將願意爲了自己而行動的人視爲好人。」

明天的降雨機率是100%。根據天氣預報,今晚一點就會開始下雨,並一直下到明天早上。就算雨停了,暫時也應該是多雲的天氣,根本不可能看得見太陽。

因爲「世界和平的第一步」這種說法實在太誇張了。

「所以,我決定了,我要爲了某個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認真地爲了某個人,賭上性命行動。我認爲,只有這個方法才能增加我想要的會員。」

她搖頭。

他不明白死神究竟想表達什麼。

「想死的傢伙,就隨他去死吧。」

「例外啊。」

光理連忙以最嚴肅的表情掩飾,她詢問:

「她應該不會當真吧。」

原田點頭。

「辛苦你了。」

真是一團混亂,她心想。光理將唯一一件想到的事說了出口。

「對。」

他突然以認真的眼神注視着光理的臉。

死神又再度搖頭。

「就是啊。」

「我不知道。或許就像植物會結出沒有種子的果實般,也有些人打出生起,就比一般人離活着更遠一些吧。」

光理忍不住笑了。

死神頷首。

那是理所當然的。

「當疲倦至極,一切都化爲烏有時,大多數的人還是會活着。因爲比起活着死亡更加難受,所以真正疲倦的時候,是連自殺也辦不到的。」

對象是誰都無所謂吧?

他將素描簿插進便利店前的垃圾桶裏,因爲那太礙事了。

他張開口時,煙便飄了出來。

「是。不過,我想應該非常困難。」

不過連要質疑這一點也嫌麻煩,原田直接導向結論。

「幹嘛不乾脆告訴她你是死神。」

因爲如果明天沒看見晨曦,光理就打算尋死。

原田在咖啡廳前跟她分開,彎過一個轉角後,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死神開口:

「可是,她不是想要自殺嗎?」

2 原田

「然後——」

啊。

「你真的願意爲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嗎?」

原田將香菸在菸灰缸上彈了彈。變長的菸灰掉下,露出橘色的火焰。

大多數的人,都是明明不想死卻死去的。

原田再次低下頭。

的確,他從一開始就說過任何人都行了。

「沒錯。不過,規定就是規定。」

原田討厭那種莫名熱血的人,並沒有很困難,只要以會令自己感到焦躁的方式說話就行了。

「爲什麼會有這種人存在?」

「如果由我來告訴她呢?」

「爲什麼是爲了我?」

如果只是擦肩而過,自然不會知道對方是好是壞。

「只要沒有看見晨曦,我就不能加入會員。」

「這並不能解釋那個對象就是我的原因。」

原田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告知沒有預定死亡的人自己的身份,是被禁止的。」

「或許吧。」

「有的,只是少數。」

就物理上而言是絕對不可能的。

死神定定地看着原田。

因爲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就站着一個貨真價實的死神。

隨性地表示贊同,原田將指尖的煙塞進嘴裏。

原田輕輕抬起頭。

原田默默地吐着煙,她繼續說着:

原田冷不防地以驚人的氣勢低下了頭。

現在時間差不多是下午五點,顏色漸深的天空上,雲朵逐漸增加。根據天氣預報,距離開始下雨,大概還要四、五個小時。

走在路上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

似乎可以猜到她要說什麼,但還是以視線催促她說下去。

她抱着求助的心情看着身旁的佐伯,但她只是一點一點地啜飲着漂浮蘇打。

呃,他支語了一下,接着開始條列。在電車上會第一個起身讓座、儘可能積極地捐款、如果見到有人疑似有困難,一定會上前詢問,不過大概有三分之二的機率會被投以可疑的眼神。

「是這樣沒錯。」

「她是個極爲罕見的例外。」

不過,非常疲倦。

「就算你自己告訴她也是一樣的。」

——只是,沒來由地找上了我。

不過——

因爲他將雙手抵在桌旁,使得玻璃杯中的三種飲料同時搖晃起來。

「也就是說,那就是她嗎?」

不懂他的意思,光理稍微往後傾。

「只要達成,你就願意加入會員嗎?」

「活着是比較自然且輕鬆的事。」

包裝上印着說明吸菸危險性的警語:『根據估計,吸菸者因腦中風死亡的危險性,比非吸菸者高出一•七倍。』

真是累死了。

「是嗎?」

「對。不是你也無所謂。不過,總之我決定要先找你聊聊了。」

如果不想死,會去自殺嗎?

「真的有這種人嗎?」

他用力吸了一口煙,讓焦油含量11mg的煙殺死幾個腦細胞。那是類似喝醉的感覺。

「原來你姓佐伯啊?」

她的眼神實在太過直接,令原田懷疑究竟也沒有再看着自己。無可奈何,他又吸了一口煙

「拜託。如果在你看來我是個好人,你能不能加入會員?能不能和我一起邁向世界和平的第一步?」

「光理並不想死,只是在什麼也不想做的時候,會自然而然地受到死亡的吸引罷了。」

「那麼,那是假名囉?」

「是,那當然。」

他銜了一根在工廠裏大量生產的香菸,用放在口袋裏的打火機點着。

他將腹部的空氣全部吐出後,再次將菸嘴靠近嘴邊。

「比如說,我有爲了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決心。」

原田稍稍垂下視線回答:

沒有種子的果實,就是沒有授粉的果實。這原因簡單易懂。他認爲這跟人心的問題應該不太一樣。

「明天,請在這個城市裏,讓我見到晨曦。」

「不,我並沒有固定的姓名。」

「她恐怕並不想死。」

她漫無目的地邁開腳步,死神仍緊跟在身後,宛如死亡般如影隨形。

「總之,怎樣都無所謂。基本上,我還是照你的話在做。」

理智上,他完全理解。

唯有情感上無法接受。

——爲什麼我……

原田心中發着牢騷。

——爲什麼即將死去的我,非得去幫助自殺的人不可?

「你怎麼了?」

死神少女微微側頭。

原田搖頭。

「不,沒事。」

唯有情感上無法接受,但理智上完全理解。

原田是在三天前與死神少女相遇的。

當時十分混亂。

當他睜開眼瞼時,身旁站着一個少女。那是一名身穿白色T恤、丹寧迷你裙的女孩子。他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然而,自己的記憶十分模糊不清。

這個是?你是?我是?——他搞不清楚情況。連大腦也運轉得相當緩慢。跟兩腿發麻試圖站起來的感覺很像,有種神經無法順利運作的不協調感。

少女小小的嘴動了。

「來做個交易吧。」

交易?他不懂意思。

原來如此。

但是原田並不能這麼做,一方面是因爲他的右手不能離開握杆。而觸摸自己的頭部更令他感到害怕。

在記憶復甦的同時,恐懼感也一湧而上。

「我從來沒思考過這個問題,我想,應該會消失在這一帶吧。」

「比如說,可以回家。」

他由衷地認爲,哪一種都無所謂。

原田怯怯地用左手輕觸自己的下顎。

是錯覺嗎?原田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逐漸遠去。

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應該沒有任何人能侵入這個地方纔對。

原田猛然踩下踏板,改變握杆的角度。手腳所感覺到的阻力,總算將他的記憶聯繫起來。

她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心窩。

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奶油海鮮意大利麪。

「只要照着你的話做,我就不會死了嗎?。」

那是怎樣?完全無法理解。

「這就是所謂價值觀的差異嗎?」

死神少女搖頭。

——爲什麼?

這不可思議的充滿魅力。

「如果只能多活十天,又能做什麼?」

「這樣下去,你不一會兒就會死去。」

少女繼續低語:

十天。

「就算我不知道些生命,我弄錯些什麼,世界仍然是正確的喔。」

「按照預定,你將會就這麼失去意識而死。我是爲了回收你的靈魂而來的,但是很抱歉,我擅自稍微修改了你的死期。」

「某處是哪裏啊?」

真是的,搞什麼?雖說是極爲短暫的時間,但自己竟然會在這種地方失去意識。

的確,讓水蒸發是不會又任何罪惡感的。

「你是誰?爲什麼會在這裏?」

「對我們而言,所謂的生命是靈魂。」她用叉子指着盤中的小蝦。「這不過是一種物質罷了。」

血的顏色。那是生命,或是死亡的顏色。

死神少女以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回答:

「因爲我想了解。」

「蒸發的水並不是就此消失,會變成水蒸氣。」

這裏很吵,非常的吵,如果不湊近耳邊嘶吼,根本無法交談。然而,爲什麼自己卻聽得見少女細緻的低語?

原田詢問:

死神讀人類的書,會覺得有趣嗎?

「不,只是改變死因而已。即使照我的話做,你還是會在大約十天後死去。」

「那是因爲我並不是以令空氣振動的方式在說話的。雖然只有你能聽見,但你一定聽得見。我是以那種話語在說話。」

少女這麼說:

少女的聲音十分冷淡。

「來做個交易吧,我希望你能拯救某個女性。如果你能成功,你就能多活一小段時間,如果你拒絕,就會再次失去意識。」

「那喫下的事物會怎麼樣?」

原田邀她共進晚餐。獨自用餐是件令人沮喪的事,能夠有個人坐在對面比較好。就算那個人是死神,在旁人眼裏看來也只是個人類,總比沒有人好多了。

這實在太扯了。

「我是死神。因爲你的死期將近,我纔會在這裏。」

「這是喔最近讀過的書裏寫的。」

「決定權在你,無論做什麼選擇都無所謂。」

「這不可能。」

原田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房間,躺在自己的牀上睡覺的模樣。今晚,能以一如既往的方式結束一天的模樣。

真是愚蠢。

——我正在工作途中。

原田隨意地用湯勺翻攪着意式蘑菇燉飯。他沒什麼食慾。

他不禁吶喊。

他甚至認爲,就這樣死去或許還輕鬆許多。

那算什麼?

她以嘻嘻奧卻清晰的聲音繼續說道:

「你這種表達方式真羅曼蒂克啊。」

「我爲什麼聽得見你的聲音?」

「那麼我喫下的食物,應該也會在某處收支平衡吧。」

他的手顫抖着。

而現在,死神正在他眼前握着叉子。

「你如果拒絕也無所謂,我也不想破例行事。你將會再度沉睡,就這樣死去吧。」

「誰知道呢?對我們而言,喫飯就像是用酒精燈將裝在燒瓶裏的水蒸氣蒸發一樣。」

「你剛纔約有四秒失去意識。你的腦部有一部分血管出了問題,因此那個部分嚴重的內出血了。」

死神側頭。

除了原田以外,絕不能由其他人在這個地方。

死神用叉子捲起意大利麪。

然後集結成雲、凝結成雨,再次降到地面。

少女筆直地看向自己。那是宛如沒有一絲雜質的酒精般的眸子。濃度100%的酒精,是消毒液,也是猛藥。

「這是冒瀆生命啊。」

「不需要,不喫纔是比較自然的。」

她的聲音很平穩,並沒有一絲具有暴力、威脅般強迫人的感覺。

「如果,你決定選擇多活十天,」死神少女指着原田的臉。「那麼最好擦拭一下你的嘴邊。」

這一切都令人難以置信,死神不可能存在。現在原田身旁這位素未謀面的少女,也不應該存在。

他害怕得不得了,又吶喊出聲。

「真隨便。」

「嗯?」

「我會死去?」

她的聲音相當細緻。

——啊,我……

我不想死。

只有這樣嗎?

下顎是溼的。他將左手舉到眼前,紅色,帶着黑色的紅色沾附在自己的指尖上。

話雖如此,這傢伙是怎麼進來這裏的?

「死神也需要喫飯嗎?」

哦。

只能延長十天的壽命,究竟能怎麼樣?

「喂,死神。」

「我不知道,只是這麼覺得而已。」

請摸摸看你的後腦勺右側,少女說。

「喂。」

「人類讀書的理由,以及寫書的理由。」

他還以爲自己正在做夢。雖然很蠢,但他這麼想,所以他不斷地努力叫自己醒過來。但是不行,辦不到,因爲自己的五感全部都很真實。令人難以認爲是現實的,只有身旁的少女而已。

要現在立刻死去,還是十天後死去?

他直覺地理解。

原田用鼻子嗤笑。

他摸索着口袋,想掏出香菸,這才發現自己現在所穿的衣服並沒有口袋。他終於瞭解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了,狹窄的座位,大片的玻璃窗,能清楚環視周遭的視野,此外,還又震動及噪音。

「你爲什麼要讀書?」

死神少女頷首。

原田詢問。內心的坦率連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他出聲叫喚,死神看向這裏。

「那你瞭解了嗎?」

「不,理由一定不止一種,我只能推測有許多種理由而已。」

原田以鼻子嗤笑。

「你真的是死神嗎?」

將意大利麪送進嘴裏,死神仰望着自己。

「你覺得難以置信嗎?。」

難以置信。

「死神爲什麼會想要救人?」

原田延長了十天份的壽命,交換條件是接受死神的委託,拯救一名女性。

一位名叫光理的女性。

她打算明天如果沒看到晨曦,就要尋死。

「的確,死神查收干預人類的生死,是很罕見的事。」

「是這樣嗎?」

「對。沉默低迴收靈魂,這纔是死神原本的工作」

「那是爲什麼?你甚至還延長了我的壽命。」

雖然僅有十天,但死神會延長人的壽命,這件事他從沒聽過。

死神仍以一如既往的語氣回答:

「我這個月稍微做了幾件胡來的事。」

「胡來?」

「是的。我們回收靈魂。聽說這是爲了只攝取靈魂純淨的部分,並將數個這樣的靈魂混合後,做成下一個靈魂。」

死神少女再度底下頭專心處理貝殼。

「我想被記載在課本上,就像聖德太子或甘地一樣。」

她將手伸進放在牀底下的波士頓包中,指尖碰觸到美工刀,她將其隨意推倒到一旁,抓出隨身聽來。

「這是個惡作劇。」

光理轉身背對着烏雲密佈的夜空,走進浴室。

當她上牀,這是某間極其普通的商務旅館的某個房間。時間是晚上九點二十分。室內的照明並未開啓,不過街上的光線會藉由窗戶透入。街燈、交通標誌、便利店的招牌。即使無視他們,光線仍俯拾即是,要尋找完全的黑暗反而困難許多。

也沒有像原田至今爲止所遇到的周遭人們一樣,露出驚愕的神情。

你一定很痛苦吧?有人這麼說。

想做些驚人之舉,讓任何人都認識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他想成爲這樣的偉人。不過,他也察覺到,這件事是不可能很快達成的。

原田獨自高聲笑了起來。過去曾經聽到的許多話語又在耳邊響起。

「誰知道。」

原田笑了。

當然,自己並沒有完全信任原田的話。他所說的內容實在太過理想化,規模也相當龐大,無法抹去那種可疑至極的印象。

原田託着腮,又用湯勺戳着燉飯。

「我也有一個疑問。」

——那種事哪有可能辦得到?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絕對』,全部都是謊言,無一例外。」

那個名叫光理的女性。自己必須幫助原本就要死去的她,讓她繼續活上很長一段時間。

原田拼命地壓抑想要微笑的衝動。

「是嗎?」

「不對,完全不同。」

「不過最近,靈魂的數量正在慢性缺乏中。」

——若是要說,現在的我是所向無敵的。

過於直接的表達方式,令原田不由得笑了。

「你不久後就會死去,所以沒有問題。你的靈魂會按照預定循環。」

「即使她現在就死去,靈魂也幾乎無法再次利用。」

她閉上眼睛一會兒,卻無法入睡。時間實在太早了,而且雨聲也很刺耳。她不喜歡無法入睡的夜晚,會令她有種獨自玩着捉迷藏的感覺。

如果可能,她想叫自己睡着。

光理躺在牀上眺望着窗外。

死神似乎正忙着分開肉與貝殼。

她思考着這件事,又隨即打住。

「被切除的靈魂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我認爲似乎非常困難。」

原田立起湯勺告訴她:

她再次閉上眼睛。

「那個計劃如果成功了,全世界的人都會變成好人,我就會成爲了不起的偉人囉,一定也會被記載在課本上。很令人爽快吧?」

「要將所有人變成好人嗎?」

死神點頭。

她跟他——那位名叫原田的青年約好要在明天清晨見面。雖說放他鴿子也無所謂。不過自己稍微有點在意對方有多認真。

死神竟然說出「很遺憾的」這種話來,感覺莫名地有趣。她的語調沒有現實感,臉部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不過卻會很偶然的,混雜着極富人性的表達方式。

然而,這弦月隨即消失了身影。

「怎麼個特別法?」

死神突然揚起頭,以那濃度極高的眼眸看着他。

「靈魂只有純淨的部分能夠再次利用,渾濁的部分會被切除。」

「你認爲是哪一種?」

閉上眼睛。

「不可以嗎?」

死神改變頭部的但不曉得是側着頭思考,還是在看着盤中的貝類。

「既然數量不夠,那趕快將靈魂回收不是比較好嗎?爲什麼要讓我或她延長壽命?」

「不過,她並不一樣吧?」

「剛纔的問題,是受到書的影響。裏面有一段是對方拋來的疑問,再用問題反問回去。」

「她是特別的。」

以一本正經的表情說着這種事的他,感覺就像在虛構故事中的登場人物,相當有趣。

「如果一般人這麼講,任何人都會回答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幸福傳銷。利用老鼠會的方式增加好人。

無論如何,畢竟自己已經打算尋死,因此就算被捲入任何麻煩事或慘劇中都無所謂。如果沒有未來,就連自身都會變得像是毫無關係的外人般。

「聽好喔?我小的時候,曾經有過一個夢想。我只是回想起那件事而已。」

於是原田停止了笑聲。

「什麼是幸福傳銷?」

原田側頭。

死神只有拜託他拯救光理而已。

「那句臺詞也是書裏寫的嗎?」

「也就是說——」喝了一口水。「因爲她想要自殺,所以;靈魂是渾濁的嗎?」

隨着每回抬頭仰望,輕柔如棉絮般的雲朵都逐漸地增加面積與厚度,最後終於覆蓋了整片天空。百分之百被雲覆蓋的夜空令人感覺憂鬱非常,宛如從鉛球內側往外眺望的感覺。

原田終於用湯勺舀起燉飯送入口中。有點鹹。

原田一邊笑着,同時在心中咒罵着那些幻聽。

也就是改變世界的計劃。

「靈魂還可以回收再利用啊?」

她戴上耳掛式耳機,按下開關隨意播放,女性歌手沉靜的歌聲傳來。這是首講搭乘巴士外出旅行的歌,或許歌詞處處充滿着各種隱喻,但那種事無關緊要,只要聽不見雨聲就行了。

3 光理

——吵死了,混賬,快點給我消失。

那一定是正確的言論,然而卻無力地令人感到悲哀。

「我沒聽說過。或許是利用某種方法加以淨化,或許是就這樣消失無蹤。也有可能還是維持渾濁的狀態,永遠在某處載浮載沉也說不定。」

在得知自己即將死去之時,他認真地思考了要如何使用自己剩下的時間。

死神放下叉子,搖搖頭。

如果可以,她並不想回想起自己的事。

剛覺得能接受,然而卻又察覺了矛盾之處。

沒必要扯那種「要將全世界的人變成好人」的誇張謊言。

光的折射角度隨着滑落的雨滴變化,光線如棘刺般銳利,散落在窗戶表面。另一側則是天空,厚重的雲層,果然還是不可能看得見晨曦。

「是看書時讀到的呢?還是我自己的想法呢?」

——你不要盡是說些蠢話好不好?

死神突然抬起頭,與原田四目相對。

她用叉子刺向一隻縮成一團,約十元硬幣大小的蝦子。

東方,美麗的弦月從烏雲的縫隙間探出頭來。

光理睜開眼睛,隱約看得見漆黑的房間內部。雨當然仍在繼續下着。

「你覺得辦得到嗎?」

僅是自然地、靜靜地、如水滴般點點頭。

不過,就算上當也無所謂。

「我不清楚。不過很遺憾的,靈魂渾濁與否與自殺並沒有太深的關係,也有自殺者的靈魂是相當澄清的。」

「是嗎?」

你一定很難過吧?有人這麼說。

「什麼疑問?」

死神並沒有笑。

「嗯?」

「哦。」

死神喝着玻璃杯中的水,小小的、白皙的頸部微微顫動着。

——我很難過嗎?

「不是,不過相當唐突。」

「是嗎?」

日暮西沉,如今是夜晚即將開始的,深藏青色的天空。

光理並不清楚。在聽到有人這麼問後,她才頭一次產生難過、痛苦的感覺。在此之前,或許什麼感覺也沒有。

打從一開始,光理便沒有父親。這當然是謊言,與她有血緣關係的父親,應該還活在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吧。

不過,光理在孩提時代時,的確相信自己是沒有父親的。她認爲自己就是以母親的孩子的身份,砰地一聲出現在這世界上,僅此而已。

沒有父親的光理,在親戚或知道箇中原由的朋友們眼裏看來,就是個可憐的孩子。

直截了當地說,她覺得自己相當麻煩。在前一個的休息時間,同班同學們明明興致勃勃地討論着漫畫或電視劇的話題,接着突然轉爲一本正經的語調,說出「很難受吧」、「真是苦了你了」等話語的時候,自己究竟該怎麼回答纔好?

應該哭泣嗎?應該強調「雖然我總是一臉平靜,但其實非常難受」嗎?真是愚蠢。自己根本一點就不難受,幸苦的人是媽媽。光理跟其他同班同學們一樣,過着對日常生活沒有特別不滿的日子。

不過,好意與同情,有時也是一種暴力。

如果沒有好好接受,就會像壞人般被厭惡。同班同學們還不知道,有時比起說壞話,可憐對方反而更容易令人內心感到疲倦不堪。

到頭來,光理在感到傷腦筋時便只好閉上嘴、底下頭。只要低下頭適當地點點頭,大多數人便會因此感到滿足了。

所以,光理度過了一段沉默寡言的孩提時代。

她並不知道父親的長相及姓名。既然無法實際描繪出對方的模樣,也無法真正地討厭對方。

媽媽從以前開始,就極力避免提起關於父親的話題。

唯一的一次例外,正好是十年前。

光理在十年前的八月二十日滿十一歲。這天早上,光理在比收音體操還要早上許多的時間,被媽媽叫了起來。

媽媽讓揉着惺忪睡眼的光理,坐上車子的副駕駛座。在光理半夢半醒之間,車子行駛在街道上。

窗外依然一片漆黑。清晨的天空雖然有着昏暗的光線,但建築物全是一片漆黑的影子,讓人感到害怕。

光理詢問:「我們要去哪裏?」

媽媽回答:

「我們要去看一個非常美麗的東西喔。」

究竟哪裏會有美麗的東西呢?她並不清楚。是花田嗎?她一邊想着,又稍微稅離一會兒。

她走出外面時喫了一驚。風很強,雨勢也比想象中大。

不該爲了想在這種天氣裏看見晨曦的幼稚行徑,而給人添麻煩。

豆大的雨滴敲打着傘面,發出聲音。

你一定很難過吧?

光理確認手錶。秒針以非常緩慢的速度前進着。要靠傘擋住所有風吹之下橫向打來的雨滴是不可能的。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已經全身溼透了。

遲緩的大腦緩慢地想起來。

媽媽說。

此世天際已經相當明亮了。可以清楚知道,太陽確實在山的另一側。

再怎麼說都是生日,是極爲漫長的一年當中唯一一天特別的日子。因此沒有神明會特地在這一天降雨吧。

光理環視十字路口。總覺得就算在雨水中,原田仍會高舉着素描簿站在那裏,然而她並不在任何地方。黎明前,在雨水中的十字路口上,除了光理之外沒有半個人。只有前方不遠處,聽着一輛白色轎車。

媽媽指向副駕駛座——光理所在位置那一邊的窗戶。

向他道歉,請他當作沒發生過昨天的事吧。

光理沒有帶傘。那是當然的,因爲她計劃今天早上如果沒有放晴,自己就要死去。她以穿着衣服跳進游泳池的心境穿過道路,衝進飯店對面的便利店裏買了把塑膠傘。

所以,每年八月二十日的早上,光理都會和媽媽一起迎接晨曦。

強光打在自己身上。停在道路另一頭的白色轎車打開了車燈,朝着這裏緩緩開過來。

美麗的東西是什麼呢?她原本打算詢問。不過,她立刻又覺得那種事無關緊要。

在山的另一頭,宛如半熟蛋黃般圓潤的橘色太陽昇起。接着,天空較低的位置透出紅色、與藍色混合成紫色、或呈現出更加複雜的顏色。

光理感到莫名,她看向窗外。

媽媽指着醫院二樓的窗戶。

「什麼事?」

「因爲當時的晨曦非常美麗,所以纔會將你取名爲光理,伴隨着晨曦一同出生的光理。」

周遭的人們都異口同聲地說:

她正打算轉身,同時,卻突然覺得炫目。

光理講視線傳向車內的時鐘,馬上就要五點二十分了。

車子旁是一間醫院,是間兩層樓高的小醫院。

光理終於看向窗外。

她喫了一驚。

無論再這麼專注凝視,也看不見晨曦。

光理十分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樣的幸運。

即使日期改變,進入八月二十日,雨也絲毫沒有要停止的跡象。

即使入錯,光理仍認真地緊握住傘柄等着原田。就像郵筒或電線杆之類沒有意識的某種物體般。

「對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一旦產生懷疑,就不由自主地認定一定是這樣。

上午三點三十分,光理戴上手錶,只將錢包及鑰匙卡塞進口袋裏後便走出房間。她將行李全都留在房裏,無論是隨身聽或是美工刀,現在都不在手邊。

不可思議地,這一天從未下過雨。雖然曾經遇過前一天下午的天氣轉壞的情況,但每年生日的早上卻都是晴朗的好天氣。

他有駕照。

這幾年來,光理經歷了許多重大的挫折,令光理各方面都疲倦不堪。無論是意識、身體,從頭到腳都疲倦至極。

無論父親是怎樣的人,光理都會喜歡自己的名字。因爲跟晨曦一起出生,所以叫光理。她很喜歡這個有些愚蠢卻簡單的名字。

「吶,光理。」

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出現在約定地點的打算,所以纔會指定上午四點這種早得愚蠢的時間。

「我的名字是爸爸取的嗎?」

——這一切一定都是一場玩笑。

早知道應該跟他要手機號碼的。一想到他也和自己一樣,在這場令人不快的雨水中前進,就令她歉疚。

「是呀。」

「你看,他當時就是看着那邊喔。」

約定的時間到了,不過,她環顧四周仍沒有看見半個人。雖然原田不像是會不守時的類型。

一陣更強的風吹來,傘面翻了過來,好幾根傘骨歪掉了。她茫然地眺望着頭頂上的傘突然這麼想。

不過,她還是隻能前進。

這些想法反而令光理有種得到救贖的感覺。

周遭仍然一片昏暗,連看着自己的的媽媽的表情也看不清楚。不過,媽媽應該是笑着的。

「正好在這裏的正上方,就是媽媽生小嬰兒的房間。你看,就是那扇窗那邊,看得見嗎?。」

——我只要獨自一人徑自死去就好了。

看得見。可是,那就是「美麗的東西」嗎?她實在不這麼認爲。

跟原田約好的時間是上午四點,日出的預定時間大約是五點二十分。約好的時間相當早。

結果,那是媽媽唯一一次談到父親的事。光理也不想再詢問更多。

像是夜空,又彷彿不是般,不可思議的天空。

——不過,真是如此嗎?

光理回答。

當時,她便下定決心了。

他指着白色轎車。

去向那個名叫原田的男人道歉吧。

他撐開黑色的大傘,舉在光理頭上。

溼度一定極接近百分之百,纔會明明很熱,汗水也不會蒸發。風將頭髮吹亂,穩住亂動的傘柄的手臂也很痛。一開始,她儘可能地避開水窪,然而,當她遇上無論怎麼邁開腳步也跨不過去、寬如河流般的水窪後,就覺得無所謂了。

那羣青色看起來就像宇宙一般,光理心想。就像越過天空,直接窺視着宇宙似的。

——他好像還沒來。

「在你出生時,爸爸正從那扇窗往外看。」

回飯店衝個澡,然後結束性命吧。

幸福傳銷、老鼠會的方式增加好人、改變世界的計劃。一個成年人,是不可能認真說出這種話來的。

最後,媽媽搖着她的肩膀,講光理喚醒。車子已經停下了。

不知不覺間,手錶已經指向上午四點。

這裏是昨天與原田相遇的十字路口,當時,她正和姓佐伯的女孩子一同走在路上。自那時起不過才過了大概十二小時,卻有種彷彿是許久以前的事的感覺。

光理並不清楚。在聽到有人這麼問後,她才頭一次產生難過、痛苦的感覺。在此之前,或許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是感到疲倦而已。

話雖如此,在強風中撐傘行走是相當困難的,如果稍微有差池,三兩下就會反過來吧。光理極力將傘壓低,一邊仔細注意角度,一步一步地朝着目的地前進。

或許是因爲在郊外,視野良好。附近並沒有高層的建築物。可以筆直地眺望到遠方的山。媽媽指着的是那座山頂另一頭的天空。

「謝謝。」

——回去吧。

此時,太陽的碎片突然從山的另一側出現。

她用睡迷糊的腦子思考着。HIKARI,光理。她不知道。

「生日快樂,光理。」

——啊,這麼說來。

今天根本就不可能看見晨曦。而且,就算真的看見了,又能改變什麼?不應該把別人捲進這件事裏。

你一定很痛苦吧?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獨自走在雨中,實在令人鬱悶。她每踏出一步,皮鞋便發出咕啾咕啾的聲音,更讓人感覺悽慘。

因爲她從未自媽媽口中聽到任何與父親有關的事。

她在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左右抵達目的地。

並不是喜悅,也不是悲傷。當然,更不是毫無感情。

——如果明年也看不見晨曦,她就要放棄許多事。

不知道。她想看晨曦,想在生日看到美麗的晨曦。彷彿只有那道光芒,能肯定光理,令她稍稍獲得慰藉。

光理在雨中硬是將傘收起。雖然毫無抵抗地被雨滴拍打的感覺相當悽慘,但反正都已經淋溼成落湯雞了1,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再撐傘。

「你是在八月二十日的上午五點二十四分出生的。你爸爸說,當產房傳出哭聲時,晨曦也正好就從那裏探出來。」

那纔是最爲平穩的。

「請上車。」

她不太清楚。

搞不好自己原本就已經相當難過、相當痛苦了。只是因爲疲倦至極,所以在別人指出這一點之前,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罷了?

——我昨天一定是瘋了。

「你喜歡自己的名字嗎?」

「光理,你看。」媽媽指着駕駛座的窗戶。「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喔。」

轎車以靜靜的動作移動到光理的眼前,停下車。原田從打開的車門衝出來。

一點光芒。接着,光線從那裏筆直地透出。天現在正好亮了。

然而,去年八月二十日的早上,第一次下了雨。

光理以匍匐前進般的心境一步一步地前進着。街燈的光線映照在路面上薄薄一層流動的水面上,看起來就像是某種巨大爬蟲類的眼睛似的。

光理幸苦地搖頭。

「不,那個,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道歉?爲什麼?」

「讓你在這種時間到這裏來,不好意思。不過,我實在沒辦法成爲你的會員。」

「是嗎?」原田頷首。「很遺憾。」

「……對不起」

「不會,這也是沒有辦法的。我原本就認爲這是令人難以信任的事。」

他能夠坦率地接受,真是太好了。

光理再一次低下頭。

「給你添了麻煩,真的非常抱歉。雖然不能成爲你的會員,但我會替你加油的。」

「謝謝你。那麼……」

「嗯,那麼就——」

「請上車。」

「咦?」

原田露出笑容。

「你不上車的話,就不能去看晨曦了。」

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我——」

「無法成爲會員,這我已經知道了。不過,你知道嗎?」

他突然一臉認真地指着自己。

烏雲覆蓋的夜空,掩蓋了放眼所及的整個空間。風勢強勁,雨滴拍打在柏油路上。在天空的遠處,恐怕是在海上吧,可以看得見閃電的光芒。

「我在那裏工作,所以拜託社長,取得了飛行許可。」

原田將手貼在自己耳邊,看來他似乎聽不見。

「沒錯。不過飛到高度五千公尺處,雲層究竟會不會散開,其實需要賭一把。」

「請脫下雨衣。」

她知道對方喊得很大聲,卻好不容易聽見內容。因爲螺旋槳的聲音實在太大了。

在原田的帶領下走進那棟建築物中的光理,被塞了遠遠超過需要數量的浴巾、塑膠雨衣、T恤及藍色工作服。

——現在已經飛起來了嗎?

這更令人喫驚了。

「比開車更厲害,要看駕駛照嗎?」

在海面的海浦新生地上,沒有任何會遮掩視野的事物。

原田依然面帶笑容地點頭。

「一般來說,這架直升機只能飛到四千公尺多一點的高度,但今天要稍微勉強一點飛到五千公尺高。不過,老實說我並不清楚這麼一來,是否就能夠抵達雲層散開的地方。就情況而定,雨雲有時甚至會有七千公尺厚。」

而且,他一次也沒有詢問光理想看晨曦的理由。

「不,這裏也有公園、小規模的住宅區及便利店。而且——」

「……不用。」

無法理解。

——明明用不着那麼在意的。

那條道路往海上延申,跨過大橋,進入位於海面上的海浦新生地。可以看見柵欄另一側的漆黑海面,宛如某種巨大的生物般粗暴地蠢動着。

——我們究竟要往哪裏去?

「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我全身都溼透了。」

要是運氣不好,就看不見晨曦,那也是莫可奈何的。

「你不用擔心。」原田說。「很快就會回來的。」

途中,從路上的看板,我得知自己已經進入了鄰市。

目前烏雲仍覆蓋着整片天空。

「在雨勢這麼大、風這麼強的情況下,飛得起來嗎?」

「後面的座位已經拆掉了。」

光理頷首,將雨衣脫下。原田接過雨衣,將之塞進位於座位後方的揹包中。接着將揹包扔出直升機,關上門。

——總覺得事情變得相當嚴重。

「那當然!」

「只有五公里?」

總而言之,光理先將頭髮擦乾。雖然希望能有吹風機,不過不能太奢求。

該不會是爲了這種事而買下一架直升機吧?

「飛得起來嗎?」

「你會開飛機?」

「不是飛機,是直升機。而且也不是包租」

什麼意思?可是……

拆掉了。

「這前面應該只有垃圾處理廠和大海而已吧?」

機門的高度大約在光理的腰際左右,因爲實在太高了,要靈巧地攀上階梯登記並不輕鬆。她將手放上樓梯準備攀爬時,原田從內測將她拉了上去。

「你要前往沒有烏雲遮蔽的地方嗎?」

原田搖頭。

「不是很遠的地方,大概再五公里左右。」

或許是吧,光理心想。

如果設有座位,就能再多搭乘兩人了。她正這麼想,原田又在她耳邊大喊:

他手指的前方出現一面寫着『小野田航空』的小小看板。

——他究竟是怎麼回事?

原田回答,又笑了起來。

光理昨天委託他的事,是在自己出生成長的城市裏看見晨曦。

大約二十公尺的前方停着一架直升機。白色的機身上繪有藍色線條。

她又感到內疚了,爲什麼要對他說出自己想看晨曦的事呢?那種事,明明只要嘆口氣就能放棄了。

的確,或許如此。

接着,她頭一次認真地思考起原田的事。

「爲什麼?」

比起這種事——

「你特地租了飛機嗎?」

「高空非常寒冷,最好不要穿溼衣服。」原田指向房間深處。「換好後,請從那扇門走出去。」

「還有一家非常小的航空公司。」

她用全身的力量貼上去推開那扇門後,出現在前方的是猶如沒劃格線的停車場的空間。

「五公里是指垂直的距離嗎?」

——也就是說,他對我並不感興趣。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他在光理耳邊扯開喉嚨大喊:

「那當然,不這麼做就看不見晨曦了。」

——飛上天?接下來?我嗎?

「減輕重量,才能飛得比較高。」

「我是個好人喔。無論看起來多麼愚蠢,多麼可疑,我還是得當個好人。否則就無法實現我的夢想。所以,就算你無法成爲會員,我還是要帶你前往看得見晨曦的地方。只要你能夠因此獲得幸福,我就會這麼做。」

光理深吸了一口氣,在他耳邊大吼:

直升機出乎意外地小。身材高大的人只要伸出手,好像就能碰到機頂似的。雖然正上方明明有着以肉眼無法追上的速度旋轉着的螺旋槳。

她原本以爲自己會在死後才浮到雲上。

懷抱着讓世界上的所有人全成爲好人的夢想,爲此。他自己也執意當個好人,還是一名直升機的駕駛員。

五公里。如果車子以時速六十公里行駛,只需五分鐘的距離。她並不認爲那種地方的烏雲會散開。

令人難以置信。

原田又笑了起來。

他以手勢告知光理繫上安全帶。她依照指示將安全帶系在腰際,原田豎起拇指,接着握住握杆。

「不用擔心,我也有準備毛巾。」

她被自己的高分貝嚇到。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直升機內部比輕型車的內部又小了二成左右。原田坐在駕駛座上,光理在他的左側坐下。後方則是空無一物的空間。

總而言之,換好衣服後,光理按照原田的指示走出那扇門。那是一扇大而沉重的門。

迅雷不及掩耳的發展令她感到頭暈目眩。

爲了自己不感興趣的人,甚至願意駕駛直升飛機飛上天空的人就是好人嗎?

「你究竟要往哪裏去?」

光理在雨中邁出腳步,穿在工作服外的雨衣將雨水彈開。

仔細一看,這架直升機連雨刷也沒有。

就這樣。他說完後,便立刻消失蹤影。

「請把身體擦乾,換上那套服裝。」

由於螺旋槳的聲音,使得原田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不過,大致上可以瞭解他在說些什麼。

白色轎車在國道上一個勁兒地朝西行駛。

那架直升機和自己想象中的形象過於一致,使它看起來就像玩具般有些虛假。唯一真實的,僅有快速旋轉着的螺旋槳,以及席捲着空氣說發出的隆隆噪音而已。

機體隨機大大地搖晃。她好不容易挺起身子,接着便有種視線往上抬起的感覺。

轎車突然右轉,車燈如掃視般照亮周遭。隔着雨滴滑落的車窗,原田指向車燈前方。

白色轎車在一棟像是大倉庫般的建築物前停下。

所謂的好人,一定是毫不在意對方的事的人。

車子的座位會被弄溼的。

白色轎車在國道上往西奔馳。

他有一小段時間露出了喫驚的表情,接着笑了。像個少年般。

慢了大約一個呼吸,光理了解了。

「這樣我也——」

原田已經在直升機上了。

她並不清楚。在自己剛這麼想完,周遭的景色便流動了起來。

感覺就像在乘坐高樓大廈的電梯般,她知道自己正在上升。直到剛纔還停着直升機的停機坪,如今已經在相當低矮的位置了。

——真的在飛行!

夜晚的街道上散落着點點光芒。

在遙遠的街道上,汽車尾燈如魚般流動着。

螺旋槳的聲音依然吵雜,機身如工地的鑽巖機般猛烈搖晃着。機身一邊旋轉着改變方向,一邊上升。由於附着在機身上的雨滴被急速地向後甩出去,因此擋風玻璃比想象中來得乾淨。

原田開口:

「直升機很耐風吹。比西納斯(譯註:Cessna,爲美國飛機制造商所製造的小型飛機)穩定多了。」

「爲什麼?」

「基本上,飛機都是筆直往前飛的,而直升機則稍微自由一些,更容易配合風向。」

直升機的飛行方式的確比較複雜。

可以一邊調整高度上升或下降,同時往各種方向移動,就像被海流拍打的漂流木般。事到如今,光理才終於體會到空中的確充滿着氣體的事實。除了重量不同之外,空氣與水都是一樣的。

她原本以爲直升機正受到風的玩弄,但並非如此。她看見剛纔坐在原田的車上經過的國道,前方便是光理出生成長的城市。一邊迴避着風,一邊一點一點地提升高度的同時,直升機也正朝着那個方向飛去。

——啊,這個人真的要前往我出生成長的城市。

真的想讓自己在城市的上空見到晨曦。那在距今二十一年前,連長相及姓名都不曉得的父親,從醫院的窗戶看見、令他大受感動的晨曦。原田想讓光理看見跟「在光理誕生的同時升起的那道晨曦」一樣的晨曦。

光理低下頭。

罪惡感湧上心頭。

——我真的有這麼想看見晨曦嗎?甚至讓他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她並不清楚。

因爲她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放棄了。

自己究竟想說些什麼,就連她也不太清楚。

「可是,」

原田在極短的時間裏,將左手從握把離開。

「於是,我下定決心,要像個笨蛋一樣,至少要堅持『最後一個夢想』之類的事到最後,絕不放棄。」

光理點點頭,但原田卻笑了。

她聽不見聲音。但從情況可以得知原田剛纔嘖了一聲。

「原田先生!」

如原田所說,機艙內的溫度下降了許多。

事到如今原田才終於開了口。

「發生什麼事?」

「一件大事?」

「你爲什麼會成爲一個好人呢?」

像是筋疲力盡般,機體忽地落下。

積雨雲、雨層雲。

「超過一萬公尺後,就會呼吸困難。請不要勉強,儘管使用。」

他的手指前端遠處的上空,發出白色的光芒。

話雖如此,在這既吵雜又令人緊張的地方,是不可以輕易睡着的。光理眺望着窗外,看着那在漆黑的雲中什麼也看不見的地方。

接下來就要像攀巖一樣,必須找到能讓直升機攀升的空氣纔行。如果能順利捕捉到上升氣流,就能再飛高一點。

——怎麼了?

她看見手錶。距離天亮還有三分鐘。

那裏一定就是雨雲的出口。

光理不禁回想起十年前,媽媽帶着她看晨曦的事。當時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她也一樣在車內的副駕駛座打着盹。

「這個嘛,我現在正在嘗試中。不過,」

他一定是個真正的好人,他由衷地希望這個時間能變得更好。他是個明知道這一點再怎麼莽撞、在他人眼裏有多愚蠢,仍會朝着夢想前進的人。

「如果去找風,也會更容易被風吹動!要是咬到舌頭就不好了,所以講話時請小心一點!」

「只要下定決心,就能夠不放棄嗎?」

光理祈禱着。僅花了一小段時間,機體又再次浮起。

途中,光理依舊照原田的指示,從座位下方拿出噴霧壺,裏頭裝的是氧氣。

現在已經飛進了雨雲中。

被英雄拯救的人,是絕對不能由衷地想「死了也無所謂」的。

「直升機主要是靠捕捉空氣上升的。」

「遇到打雷之類的不會有問題嗎?」

「我不知道哪裏又上升氣流。」

「我知道了。」

——加油!

——啊,原來我……

她將身子探到駕駛座。想靠近原田耳邊說話,只能這麼做。

原田將嘴湊近光理耳邊。然而,即使在這麼久的距離之間,仍有着噪音的厚牆阻擋着。

「但我不知道。」

「不過,最近終於發生了一件大事。」

或許正因爲如此。他略微僵硬地,以很難聽清楚的聲音回答:

他怒吼似地說明:

她對原田的懷疑早已一掃而空了,光理甚至已經對他十分信賴。

「不知道。」

雖然對英尺這個長度單位並不熟悉,但就算將其換算成正確的公尺數也沒有任何意義吧。說到底,光理根本不曉得自己現在究竟身處多高的地方。總之,如果感到痛苦,只要吸這個就行了。

那真是令人意外的話語。

「沒錯,對我而言,那是足矣讓整個世界完全變色的大事。」

既然知道目的地,那麼直升機的動向也就清楚多了。

雖然聽過,但並不清楚。

「因爲我不想放棄。」

原田的嘴角浮現笑容。那是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的苦笑。

光理下意識地想反駁,卻一時語塞。

光理看着手錶,距離天亮還有七分鐘。

既然坐在原田的身旁,至少該讓有種地期望獲得救贖纔對。如果連這一點也辦不到,那麼自己絕對沒有自己待在這裏。

直升機飛過許多破碎的雲朵旁,最好終於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的表情十分嚇人。

她突然不安起來,向原田詢問:

脈搏不知爲何出奇地清晰。是因爲恐懼?這也是原因。不過,還有其他原因。一定有什麼事令她感到興奮。

他正睨着窗外。光理不在乎地詢問:

螺旋槳的聲音依舊干擾着,令她無法清楚聽見原田的聲音。

「得靠直覺,不對,該說是運氣嗎?」

「現在的高度大約是四千六百公尺,機體差不多快無法上升了。但是,我們還沒穿過雲層。」

接着,她目不轉睛地仰望着上空。

緊接着。唐突的漂浮感朝光理襲來。

「一直以來,我從來沒有任何一件事是持之以恆的,從學生時代起就是這樣。社團活動、讀書,全部都被我放棄了。」

——飛機、正在墜落?

光理低下頭。

不過,總之他說不要緊這一點,光理已經知道了。

很難想象他逃離什麼的情況。

她回想起在搭上直升機前,曾看見閃過海面上的閃電。這麼小一架直升機,要是被雷擊落,一定會直接墜落的。

她沒有自信能回答得清楚。

原田笑着側頭。

所以在表情認真到嚇人地操縱着直升機的原田身旁,她無法由衷地想要看晨曦。事到如今就算看見了也莫可奈何,她內心某處冷漠地這麼想着。

「我希望至少有一件事,是沒有放棄的。」

「我曾經在自衛隊待過一小段時間,因爲工作很麻煩。雖然在那裏取得了直升機的駕照,但是因爲訓練太過嚴苛,我很快就逃跑了。」

這種事……

他用在這段對話上的思緒一定不到全部的一成。

「伴隨着雷電的雲是積雨雲,因爲雲層可高達八公里以上,這架直升機是穿不過的。不過,現在包圍在我們周遭的是雨層雲,一般是不會打雷的,運氣好的話,也有機會穿過。」

「只是被下降氣流拉過去而已。不過,情況有點不妙。」

「如果能讓你看見晨曦,我就會覺得似乎能相信自己了。」

「你爲什麼會想見到晨曦?」

——我卻是多麼的半途而廢呀。

正當她這麼想時,重力隨即回覆。噴霧掉在她的膝上,她連忙接住。

直升機宛如被激流吞噬般搖晃着。原田定定地望着看不見光的窗外。

「一件事?」

「咦?」

不知爲何,他一定也是對凡事都不放棄地活着吧。就像故事中的英雄般,一直以來只做正確的事。

「你知道積雨雲和雨層雲的差別嗎?」

原田搖頭。

秒針以平穩的步調旋轉着,——還有十次、九次、八次。當秒針數完後,晨曦便會升起。感覺到呼吸困難,光理將噴霧罐湊近嘴邊。

光理拼命點頭。

她一直很害怕面對這個問題。

他指向前方。

「在雲中暫時會什麼也看不見。距離日出還有二十分鐘左右,到時候我會叫你的,如果想睡就趁現在睡吧。」

他硬是說了下去:

從旁邊看來,原田就像發了狂般激動。他操縱着右手的握杆,踩着腳邊的踏板。他的左手一直緊握着如果是車子,就是手剎所在位置的握把。

光理握緊氧氣噴霧罐,凝視着手錶度過這段時間。

「該怎麼辦纔好?」

他這麼認爲,但並非如此。

話雖如此——

希望自己能夠得救。

「你呢?」

宛如失去重力一般,氧氣噴霧罐從光理手中飄起。

或許是一陣橫向的風吹來。機身更劇烈地搖晃了起來。

「可是,原田先生,你會操縱直升機。」

——說到底,我真的想看晨曦嗎?

她想相信自己是想看的,想相信自己是想獲救的。否則,自己現在就沒有資格待在這裏,當一切都結束時,如果無法由衷地對原田說聲「謝謝你」,就實在他對不起他了。

光理閉上眼睛回想。

——媽媽在三年前病倒了。

她的身體原本就不好,卻又勉強自己工作,當發現疾病時,已經回天乏術了。

她住進遙遠城市的醫院裏,光理也跟着搬了過去。媽媽需要人照料,而她的親人也只剩光理一個人了。

而媽媽也在去年過世了。

周遭的人們異口同聲的說:

你一定很難過吧?有人這麼說。

你一定很痛苦吧?有人這麼說。

——什麼也別說!

光理在心中吶喊着。

難過也罷,痛苦也罷,

就算指出這一點,又能怎麼樣?

——我無法理解。什麼也別說!

她無法理解自己的情感。不過,只有疲倦至極這一點,她非常清楚。

她睜開眼睛,原田正以認真的神情睨着窗外。

想起他的問題,光理回答了自己想看晨曦的原因。

「因爲今天是我的生日。」

她不由得笑了出來。

「唔哦,真不想聽到。」

聲音很小,原田一定聽不見。

「那麼,正好!」原田吶喊似地說道。「在空中看見的晨曦是最美的喔,因爲空氣不像地面上那麼髒。」

爲了讓世界充滿好人的無名團體。

非常遙遠的東方天空。

——簡直像飛上了宇宙般。

「我並不是說『所以怎麼樣』,只是在說,也有這樣的一面而已。」

光理豁了出去,她深吸一口氣,大喊:

「既然如此,就試着說出口看看。」

雨雲的出口還在相當高的位置。一定已經來不及了。

若要說,這只是一時心血來潮罷了。

這就是一號會員誕生的瞬間。

一直感到悲傷,希望能夠獲得救贖。

究竟在哪裏?光——

「這裏有上升氣流!」

原田不由得目送着她的背影,在她換衣服的期間,原田打算在直升機中打發時間。

忽地。

「我想看晨曦!」

像是朝霞逐漸造訪天機的顏色化爲油彩,在油布上擴散開來一般,美麗極了。

「孩提時代,」

她遷怒似地想着。

「咦?」

羣青。

原田將體重全部交給椅背。

不過,答案是肯定的這點似乎傳達給他了。他笑着。

她正站在原田的正後方,空無一物的後半部。

用宛如一切都以擲銅板決定般,將整個性命賭在能否看見晨曦這件事上這種理由……

竟然一臉豁然開朗的表情,我可是再過六天就要死了喔?

光理的視線落在手錶上。

雨已經停了。她在厚重的雲層底下,在辦公室的方向跑去。雖說是辦公室,但其實也只是用老舊車庫改裝而成的庫房罷了。

如同十年前那般,如同二十一年前那般。

他筆直地望着天空的某個點。

「是的,她的死因已經改變了,還能多活六十年左右。」

雖然在內心咒罵着,即使如此,晨曦的確很美麗。

「我剛纔找到了。大氣流動、雲層的發展旺盛,不會有錯。」

視野流動。是機體正在旋轉嗎?剛纔爲止還能看見的雨雲出口已經消失不見了。

事實上,他並沒有取得直升機的飛行許可,接下來得拼命地向社長道歉了。如果說是爲了救人一命,他會相信自己嗎?

視野開闊了起來。

他像個孩子似地笑着大喊:

——我根本就不可能好好地將原因說明清楚。

「你想看晨曦吧?」

「來,快說說看。」

「會員?」

「生日快樂!」

光理開口:

她還不確定。

雖然很想睡,但卻不能睡。

那是十年前,與媽媽一同仰望的天空。

「我聽不見!再大聲一點!」

現在雨雲是純白的,與藍色、黃色、紅色交雜、重疊在一起。

這就是全部的原因。

只是因爲筋疲力盡,而決定將所有的一切賭在心血來潮上而已。

原田以不輸給螺旋槳聲音的音量大喊着。

「可是……」

「我曾經看過從宇宙拍攝地球的照片。照片中的雲朵是純白的,非常美麗。而不是下雨天仰望天空時看見的那種灰色的雲。這一點令我決定很不可思議,覺得很假。不過,只要思考過後就會明白。」

「因爲雲端上方,有太陽照耀着,纔會那麼美麗。從宇宙中看起來,真的就是雲,總是那麼雪白。不過,我以前只能看見昏暗的下半部,看見的全是骯髒的部分。」

即使隨隨便便就死掉也無妨。

能否飛到看得見晨曦的地方,完全是聽天由命。

原田大動作地扭轉握杆。

死神的聲音突然傳來。

原田搖頭。

——啊,原來我一直都很想大哭一場。

「快點!」

——真可惡,一臉得意的傢伙。

雖然這麼想,但光理回答:

「是的。就是那個……好人團體?的會員。」

距離日出僅剩一分鐘不到了。

「哦,是嗎?算了,無所謂。」

「辛苦你了。」

因爲自己說出的話實在太沒有邏輯可言,令她感到可笑。

「再見。」

「我願意成爲會員。」

宛如夜空,又彷彿不是般,不可思議的天空。

遮掩住晨曦的灰雲另一側,竟然如此神聖端莊。

——我總覺得自己似乎沒有獲得救贖的必要。

就在那之後。

「我存在於任何地方。如同人在任何地方都會死去般。」

「我只剩六天了耶?」

「我隱約覺得,如果能在生日當天早上見到美麗的晨曦,我或許就能獲得救贖。」

別無他法。

那是一種純粹之美,就是美麗。

回過神來,她已經淚流滿面。

一覽無遺。

前方,出現了更加強烈的光芒。

然而,原田卻笑了。

三十分鐘後,站上柏油路的光理仰望着自己喊着。螺旋槳已經停止旋轉了。

「我真的累死了。」

原田說:

她回想起來。十年前,她也曾看着這片天空,心想着「就像宇宙一般」。究竟哪裏纔算是宇宙呢?光理自己也不清楚。

「你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是,我想看。」

4 原田

「正確的說,是隻剩五天又十九小時三十四分。」

「我想看晨曦。」

媽媽伸手所指的那片天空,如今,光理正置身其中。

光與晨曦一同誕生。

因爲媽媽過世不久後的生日那天下了雨,她沒能看見晨曦,因此纔會萌生尋死之意。真的只是隱約這麼想。

就算沒有邏輯,就算對方無法接受,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所以,那傢伙不會死嗎?」

已經夠大聲了,否則在這裏連交談都沒有辦法。

視線下移,雪原般的雲朵正緩緩地飄動着,而前方鮮明的黃色將天空照得一片絢爛。

「謝謝你!」

原田逃跑似地從直升機的搭乘口跳下。

他找到掉在前方的揹包。是他在直升機起飛前,將雨衣塞進去扔下去的那個。

原田踩着水窪,撿起那個揹包。他從內測口袋中取出打火機和香菸。雖然這個停機坪是禁菸的,但自己可是不到六天就要死去的人,這點事就饒了我吧。

他用打火機點了煙,吸了一口。

當他察覺時,死神已經在他身旁了。

「我很感謝你。」

吐出煙霧。

「那就幫我延長壽命。」

「我沒有那種權限。」

原田彷彿在追着煙霧般仰望天空。

雨雖然停了,但依然是烏雲密佈,看不見太陽。骯髒的天空。

「喂。我真的會死嗎?」

他依然沒有什麼真實感。彷彿一週過後、一個月後,自己還能像這樣一邊吐着煙霧一邊仰望天空。

然而,身邊的死神卻以新聞主播般冷淡的聲音回答:

「對,你毫無疑問地會死。」

「六天後?」

「正確的說,是五天又十九小時三十二分後。」

「所以說,我不想聽啦。」

真是的,真的假的?傷腦筋。

原田咬着銜在嘴邊的濾嘴。他很怕死亡。他不想死。

八月二十日,上午九點十五分。天氣預報爲晴轉多雲。

「嗯?」

——世界和平與否,與我無關。

那一幕至今仍歷歷在目。

你一定很快就會將這種故事遺忘了吧,這也是莫可奈何的。因爲接下來即將展開的,屬於你的故事實在太過戲劇化、太過忙碌了。不過,在最後,我想告訴你。

這既沒有恐怖小說的緊張感,也沒有疑雲密佈的推理小說的圈套,,更沒有羅曼史介入的餘地,同時也是個沒有出乎意料的結局或是大團圓收場的故事。

「我要再招募一個會員,讓自己被記載在課本上。」

原田笑了。

所以,你若是在某處、或某個平凡無奇的街角遇見了她。

幸福傳銷。

原田隨便地揮揮手。雖然他有點中意這名少女,不過就算是着外表,她仍是死神,自己是絕對無法永遠和和氣氣地面對她的。

那還用說嘛?

「剩下的六天時間,你打算怎麼過?」

「不,我還在附近。只是你看不見我而已。」

當她擦拭淚水,展露笑容時,雖然僅僅是一瞬間,但我的確也獲得了救贖。

於是,她又再度走在鋪着黃色瓷磚的道路上。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煙充滿整個肺部。

「那麼,我先告辭了。」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聽她說幾句話。

我仍在仰望着厚重的烏雲。想象着烏雲另一側的太陽、藍天、白雲,以及永遠烙在腦海某一角,絕不蒙塵的晨曦。

只是希望像個笨蛋一樣,至少要堅持「最後一個夢想」之類的事到最後一刻罷了。

接下來她一定會繼續當她所深信的好人。而且雖然愚蠢,但她仍會認真地思考着要至少招募兩人成爲無名團體的會員。

她獲得救贖的事,一定也拯救了我。

「是嗎?再見啦。」

他只是希望自己不要放棄罷了。

再次睜開眼睛時,死神應該已經不在了吧。

這就是我和她的故事。

如果不招募兩名以上的會員,就無法構成老鼠會的形式。

是絕對不會重逢的,兩個人的故事。

他用手夾着香菸,朝着天空吐出氣息,細細長長的。

所以,我現在非得告訴你不可。

不過,如果只剩下六天,就能夠不放棄任何一件事了吧。

然而,她仍站在原地。

至今爲止,他輕易地放棄過許多事。

而我則開着白色轎車,以時速五十公里的速度離她遠去。

死神說。

「怎麼?你要消失了嗎?」

我由衷地相信。

「你曾經說過。『如果只能多活十天,又能做什麼?』關於這個疑問,你已經找出答案了嗎?」

其實跟課本也沒有關係。

當她看見晨曦,淚流滿面的那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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