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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life-size lie

《寶貝,早安》 · 河野裕 · 1.8萬 字

《寶貝,早安》1 A life-size lie插圖(1)
《寶貝,早安》 · 1 · A life-size lie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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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聽說每種動物一生心臟跳動的次數幾乎都是相同的。

記得這是從大象的心臟跳動速度,比老鼠的心臟跳動的速度來得緩慢許多這件事得出的結論。大多數的大象都比老鼠來得長壽許多,而老鼠的心臟及大象的心臟,幾乎都是在跳動了差不多的次數後死亡的。無論是老鼠、狗,亦或是紅毛猩猩,全都一樣。

不過,人類稍微有些不同。

比如說,大象與人類的平均壽命差距並不大。但人類的心臟跳動的速度,約是大象的兩倍。也就是人類的心臟跳動的次數比大象多了兩倍。

「人類真了不起。」

她這麼說。

當然這並不是絕對的。

我活了十五年左右,心臟的跳動速度是大象的兩倍。也就是說,我的心臟跳動速度是大象活三十年的分量——三十年還不到大象平均壽命的一半。

我的心臟運作的次數,還不到大象一輩子的一半。

溫暖的風從窗戶吹進來。再過幾天就是八月了。

我預定將在八月時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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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是在七月二十八日的深夜相遇的。不過因爲已經是二十四點了,正確的說是二十九日。我罹患了某種血液相關的棘手疾病,大約從半年前起就住院了。

醫院的優異之處,在於所有的一切都像虛構般不真實。無論何時,牀單永遠是潔白的,每個角落都仔細經過消毒。對存活而言並非必須的物品幾乎不存在,頂多只有電視除外。不,搞不好在這世界上,也有沒了電視就活不下去的人存在。

醫院的地板上總是一塵不染。這當然是謊言,只要定睛細看,還是能看見污漬,但重要的是,乍看之下簡直是一塵不染這一點。

醫院總會令人聯想到棺材——在現代日本中,究竟存在幾副老舊的棺材呢?在出售的幾天後便會被燒燬,這就是棺材的命運。真是可悲。

我躺在猶如棺材的醫院裏那壽衣般潔白的牀單上,像只在土中的蟬的幼蟲般蜷縮着,靜靜忍受胸口的疼痛。我馬上就要死了,我心想。老實說,我至今已經數度做好了死亡的覺悟,不過我還是活着。這次或許也是一樣,只是我的錯覺罷了,又或許我這次真的會死去也說不定。因爲是單人房,即使我發出聲音也不會有任何人來幫助我。我應該按下呼叫鈴嗎?如果這麼做,我或許會得救吧。不過,要我在醫生及護士的奔走包圍下死去,我絕對不幹。

既然要死,我希望能獨自一人靜靜地死去,到了翌日早上靜靜地被人發現。媽媽因爲工作,身在距離我數百公里遠的地方。沒必要讓半夜響起的電話特地吵醒因筋疲力盡而入睡的她——若是要說,我希望她能在明天早上被響起的電話喚醒前,先舒服地睡上一覺。

胸口的疼痛變得更劇烈,令我再也無暇思考那些事了。

在意識逐漸朦朧之際,我想到了棺材師傅。既然無論做得再好,最後還是會被燒燬,他們還能在棺材上投注愛情嗎?我不知道答案爲何。

接着,我開始思考一起認識許久的少女的事。就像不瞭解棺材師傅的心情一樣,我也不瞭解她的內心。

她的話一說完,我的視野隨即轉暗。

我似乎做了幾個簡短的夢,不過內容我已經不記得了。

我不喜歡冷氣,那會令我頭疼,比起要忍耐頭疼,倒不如繼續忍耐悶熱。

「總而言之,我是死神。你或許不會相信,但請當作是這樣,放棄深究吧。」

「你是誰?」

「你指的是?」

「哦。」

「你今天的氣色似乎還不錯哦。」

「對,經常有人這麼說。」

我喚着唯一一名會造訪這間病房的少女的名字。

「所謂的死神,就是負責管理人類的死亡,類似神明的存在。實際上並不是神明,但相去不遠。」

「你原先預定在剛纔死去。但是很抱歉,我擅自將你的壽命延長三天左右。」

「那麼,就你看來,我像什麼?」

「我並不是佐伯。」

我是被病房門的開啓聲吵醒的。看看時鐘,已經上午八點了,這比我的平均起牀時間完了許多。是因爲睡太多了嗎?總覺得腦子有些昏沉。

及腰的黑色長髮如流水般擺動着。

水壺中的水當然還是溫的,我硬是嚥了下去。

「我並不認爲死神是實際存在的。」

「我們從中挑選純淨的部分,再次做出新的靈魂。就當作類似寶特瓶資源回收的感覺吧。」

「不過,黑衣服很悶熱,不適合夏天穿。而且UNIQLO的衣服既便宜又耐穿。」

我搖頭。

「爲什麼死神會讓人類活久一點?」

「我是死神。」

「業績?」

喫了一半的餐點後,我便放下了筷子。將餐後服用的藥物搭配吞下。

在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一個小小的人影,應該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孩子。爲什麼在深夜的病房中,而且還是單人房間立,會出現女孩子呢?她是天使嗎?不過,天使應該也沒有那種空閒,在每個將死之人面前一一現身吧。

「那麼,你不明白的是哪一點?」

「是的,你預定將在進入八月一日後立即死去。」

少女頷首。

相當冰冷。

「白色有什麼問題嗎?」

我試着思考了一小段時間。

她淡淡地繼續說道: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清了清喉嚨。

寶特瓶的資源回收。

我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身體狀況的劇變、胸口的疼痛,以及手掌冰冷的女孩子,我發現她仍待在這間病房的角落。護士並沒有對此抱有任何疑問,或許認爲她是我的同學吧。不過,護士卻沒有向她打招呼,這令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我慢慢喝着清淡的湯,同時向病房角落的少女搭話。

我點頭,我很擅長放棄。如果她說自己是死神,一定就是如此。就算無法由衷相信,但我要裝作相信的模樣還是辦得到的。

乍聽之下似乎是對環境有益的事,相對地,聽起來也未必如此,一定是依做法而定的吧。既然我三天後就會死去,這件事就與我無關了。

「究竟要怎麼做,看起來纔會像死神呢?」

「不要緊,我很耐熱。」

「這纔是重點。」

「就算不做那麼誇張的事,人類還是會死。只要一把小刀就夠了。」

一名女護士走進房裏,她端着放有早餐的托盤。在交換了早上固定的問候語後,她說道:

死神,我記得她昨晚也這麼說過。

「那也是問題所在。一般來說死神是不會去UNIQLO的。」

她細小的聲音傳來。

我將冒着濃厚水蒸氣的白飯送入口中,一邊嚥下去一邊回答。

「你原先預定於今天的上午零點十八分零八秒死亡。不過,我稍微將你的壽命延長了一些。。」

我喝着溫茶。醫院的餐點溫度總是不上不下的。不會太冷,但也不會太熱。

「這一點我似乎明白。」

莫名其妙。我將手伸向水壺,往玻璃杯中倒水。

「總而言之,問題應該是出在迷你裙及T恤上吧,而且T恤還是白色的。」

「你們收集靈魂是用來做什麼的?」

「那件T恤是在UNIQLO買的嗎?」

「應該是爲了要砍下人類的頭吧。」

我並不是喫飽了,只是覺得繼續喫下去很麻煩。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空腹的感覺了。

女孩子似乎將手伸了過來。她柔軟的手掌輕觸着我的額頭。

她的手離開我的額頭。

「你喫過早餐了嗎?」

「死神不需要進食。」

「佐伯?」

她嘆了口氣。

護士測量我的體溫,抽了一點血,接着說道

「爲什麼?基本上,我只會去UNIQLO跟便利店喔。」

業績制的死神,這種事我從來沒聽說過。話雖如此,關於死神的事我原本也沒那麼清楚就是。

我在牀上躺平。

「就是你說的死神啊。」

「而且,死神不都會帶着很大一把鐮刀嗎?」

「沒有,死神幾乎是不殺人的。如果真的有需要,我會去買,但我一次也沒用過。」

或許是疼痛已經過去,我擦試眼角的淚水,視野稍微清晰了些。在我眼前的人並不是佐伯,當然也不是天使。那是一名身穿丹寧迷你裙、白色T恤的女孩子。

「那麼,死神找我有何貴幹?」

護士走出病房。我將早餐送入口中,味道非常清淡,我很喜歡這清淡的早餐。不過,我偶爾也想喫點對健康不好的食物,比如漢堡、培根蛋或是炸薯條。

「一般來說,死神應該會穿着黑衣服吧?」

因爲很久沒有睡得那麼好了。我微笑着回答。平時我就會盡可能地保持笑容,沒有特殊理由,但總比擺出不快的表情好多了。

好睏。痛苦消失了。體內被輕飄飄的感覺所包覆,非常舒服。

答案顯而易見。

「爲了業績。」

「這間病房會不會太熱了一點?」

她再度點點頭。

一感覺到這點,胸口的疼痛便忽然消退了。與其說是痊癒,那種變化倒更令人聯想到死亡。

「死神每個月必須收集一定數量的靈魂,我已經收集齊七月必須收集的數量了。而且這麼一來,八月要收集的靈魂數量就會不足。因此我纔會決定讓你的忌日延至下個月。」

少女搖頭,黑色的長髮輕輕搖晃着。

「也就是說,我會在下個月死去?。」

「看起來就像跟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子,搞不好比我稍微小一點。至少,你看起來並不像死神。」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個問題,同時發現自己的喉嚨非常乾渴。

眼前的人影手掌仍貼着我的額頭,她側頭。

「因爲你稍微勉強了自己,身體應該積累了不少疲勞。現在請好好地睡一覺吧。」

不過,UNIQLO應該沒有小刀吧?便利店應該也不會有,雖然我不太清楚,但應該沒有。

「要是帶着那種東西,會被警察罵的。說到底,爲什麼一定要有鐮刀呢?」

「你有帶小刀嗎?」

「對,裙子也是。」

「死神爲什麼要回收靈魂?」

「死神就是收集人類靈魂的存在,不收集靈魂的死神,就無法繼續是死神,會成爲另一種存在。」

另一種存在。

「不收集靈魂的死神,究竟會變成什麼?」

「那是徒具死神外形,卻不是死神的存在。換句話說,就是曾經爲死神的存在。這跟人類的死是一樣的,當人類停止活着時,就會成爲死者。」

我聽不太懂。老實說,我並不那麼感興趣。

「總而言之,我會在三天後死去對吧?」

「是的,這也是莫可奈何的。」

「我知道了。」

我頷首。

她側着頭。

「死了也無所謂嗎?」

「因爲這是莫可奈何的事,不是嗎?那麼,別無他法。」

「即使是莫可奈何的事,即使是別無他法,大多數情況下,人類仍會想要活下去。」

或許是這樣。那樣想一定纔是正確的吧。就像死神必須收集靈魂般,人類也是會想要活下去的生物。

「不過,我已經對活着不太感興趣了。」

有一會兒,她陷入了思考。

最後緩緩張口。

「你並不相信自己會在三天後死亡吧?你一定認爲我是個冒牌死神。」

我搖頭。

身旁的佐伯連忙慌張地搖頭。她的短髮沙沙地搖動着。

「是嗎?那你明天再告訴我這本書的後續吧。」

「後來怎麼樣了?」

我們喫着冰棒,我喫香草口味,佐伯喫抹茶口味。

佐伯打開手上的塑料袋。

死神少女說。

「是怎樣的武器?」

我搖頭。

——我沒有喫過冰。

「死神沒有名字。」

2

「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看着哪裏?」

她對我露出微笑。

——不用,或許會被佐伯同學察覺也說不定。

死神少女在一旁觀察我們的模樣,一邊喃喃自語。

門打了開來,我合上書。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走進病房裏。她身穿國中制服,有一頭活潑的短髮。肩上揹着運動包,左手則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

我已經很久沒去學校了。雖然有些懷念,但並沒有特別想去。說到底,從以前起,我就不是那種連放暑假都要去學校的學生。

我開始說明那本書的內容。

我們是國中三年級的學生。對社會而言,是正在如火如茶地準備升學考試的時期。但我自從升上三年級後,就再也沒去過學校了,所以完全沒有真實感。而且——

「因爲最近熱的要命呀,我又沒你那麼耐熱。」

「咦?爲什麼?。」

「我不要。因爲下個月開始,我就無法像現在這樣隨時來見你了。」

——因爲我改變了說話方式,現在的聲音只有你能夠聽見。

「流汗了。」

或許佐伯聽起來會是有些不太自然的自言自語也說不定。不過,應該也不至於特別覺得疑惑。

——佐伯春花。從國小二年級認識至今的朋友,就讀同一所國中。

「的確有點熱,你能幫我把窗戶關起來嗎?」

她的父親即將再婚,並藉此機會搬去距離這裏搭乘電車需要花費兩小時的城市。每天來回三千元左右的車票錢,國三學生是負擔不起的。

彷彿重疊在一起般,死神少女的聲音傳來。

「是啊,我也稍微熱起來了。」

一定是,因爲佐伯穿着學校制服。

「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你的聲音是不是怪怪的?」

少女搖頭。

——所謂的冰,是冰冷的食物吧。

「不是這樣。要相信你是死神的確很困難,不過,我是真的對活着不感興趣。」

我咬下手中的冰棒。

——死神不難隨便在人們面前現身。所以佐伯同學不但聽不見我的聲音,也看不見我的身影。

「雖然不喜歡,但畢竟已經快要八月了,也差不多是可以仰賴文明力量的時候了。」

佐伯搖頭。

沒錯,那就是我和佐伯的關係,沒有參雜其他要素。

我看着死神少女詢問。

我詢問死神少女。

「冰棒啊,真不錯,有夏天的感覺。」

我在這幾個月內,一直以思考死亡的事而活。

「我不知道,書中沒有說明。不過,見到這情形後,研究者發現了怪物的弱點。」

我再次轉頭看向佐伯。

「我正在看的……這個嘛,似乎有點奇特。」

「那麼,絕對贏不過它嗎?」

少女死神點頭。

「是怎樣的書?。」

「沒關係啦,你不是不喜歡吹冷氣嗎?」

我操縱遙控器,啓動了冷氣。

「你等一下要去學校嗎?」

「原來如此。」

佐伯似乎老大不甘願地關上窗戶。接着小跑步過來,坐在牀邊的摺疊椅上。磅、噠噠噠、砰。這就是朝氣蓬勃的女孩子的節奏,感覺十分栩栩如生。

「嗯,已經幾乎結束了。」

佐伯問。我當然是看着死神少女的方向,不過因爲佐伯看不見她的身影,這麼說來的確不太自然。

也許的確有點惡作劇過了頭。

「我還沒看到最後,希望不會是個悲傷的結局。」

那是人類的軟弱之心聚集起來,因此產生巨大怪物的故事。

「我不知道。」

死神少女的聲音聽起來和原本有些不同,令我感到有些不太協調。總覺得有些含糊不清。

「搬家的準備工作呢?」

「我無所謂啦,反正醫院裏也沒有那麼熱。」

「我當然會流汗啦,現在是夏天耶。」

佐伯凝視我的臉。

她將於七月三十一日搬出這個城市。時機真是湊巧,我也預定會在當晚,日期一換後便死去。

病情現在雖然緩和下來,但只要一發作,無論何時失去性命都不奇怪。這樣的狀態已經持續好幾個月了。

那時,我正坐在牀上看書。是本童話般帶點黑色幽默、有着不可思議氛圍的薄書。死神少女則站在病房角落,心不在焉的看着我這裏。

「咦?爲什麼?」

佐伯捂住額頭呻吟。

「是這樣嗎?」

「你做了些什麼?」

佐伯側着頭凝視着我。

那隻怪物繼續吸取許多軟弱之心,同時逐漸吞噬世界。雖然有許多國家出動軍隊,但當世界變得殺氣騰騰,軟弱之心又變得更加膨脹。

她說道。我也回答她同樣的話語。死神少女如朗讀文章似的說着。

——要怎樣將話語塞進飛彈中?

「我買了冰棒,有香草跟抹茶口味的。」

「某個研究者開發了對付那隻巨大怪物的武器。」

說到底,這已經與車票錢無關了。

在即將上午十點的時候,敲門聲響起。

這句話是同時針對雙方的。

佐伯搖搖頭。

「嗯,有社團活動。」

我頷首。只要說一句話,就會同時有來自兩個方向的回答,真有趣。而且不需要將死神少女介紹給佐伯,也令我感覺輕鬆不少。要一個國中三年級的學生相信死神是實際存在的,實在不太可能。

「是嗎?或許是因爲我昨天開了整晚冷氣睡覺的關係。」

「嗯,很冰。」

「不用每天來也無所謂啦,你應該也很忙吧?」

「沒什麼。」

「要喫一口嗎?」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死的漂亮且乾脆。

死神少女也搖頭。

我指指佐伯的額頭。

而且她即將搬離這個城市了。

「不用,我喫抹茶口味的就行了。」

「早安。」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佐伯回答。

軟弱之心畏懼殘忍的話語。研究者從世界各地找出最殘忍的話語,將飛彈塞得滿滿的。然後他打算用這世上最殘忍的話語來攻擊怪物。

佐伯詢問。我搖搖頭。

「一開始,他是想用溫柔的話與來撫慰軟弱之心,但這造成了反效果。被溫柔話語擊中的怪物,變得更加巨大了。」

「和往常一樣。睡覺,看看書。」

「是嗎?」

我看向窗外。

我輕輕地吐了口氣,那一定不是在嘆氣。不過若要問我那是什麼,我也答不出來。

佐伯開口。

「其實,我原本希望能在這裏多待一陣子的。……至少待到暑假結束。」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知爲何,她露出有些悲哀有有些疲憊的表情。

「是呀,沒有辦法。」

她點點頭。

我們倆聊了兩個小時左右。聊到午餐送來,我便喫了午餐。佐伯從販賣部買來麪包和牛奶。死神少女只是漫不經心地看着我們的模樣。

在接近下午一點時,佐伯從摺疊椅上站起身。她下午要先到她隸屬的羽毛球社露個臉,接着再跟朋友見面。

「真麻煩。」她嘆了口氣說。因爲我在住院前很長一段時間起,就鮮少和他人有太多往來了,所以不太清楚那種感覺。

「那就明天早上見嘍。」

佐伯說。其實她不需要每天過來的。忙碌的國三生沒必要將寶貴的幾個小時浪費在我身上。

雖然我想這麼對她說,但在我開口前,佐伯就已經走出病房了。房門「喀噠」一聲輕輕關上。

死神少女開了口,是靠空氣震動傳達的正常聲音。

「你討厭佐伯同學嗎?」

這個問題真是唐突。我反問:

「你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她筆直凝視着我的眼眸。

「你那麼喜歡聊天嗎?」

我跟佐伯是在國小二年級時相遇的。——嚴格說來,稍微不太對。我們就讀同一所國小,一年級時也是同班,所以更早以前就知道對方的名字了。

「那是你買的嗎?」

任何理由都好。比如說回家的路是同一條、定向越野活動時在同一組等,這點程度的事都行。只要有機會讓我們兩人獨處個幾十分鐘,夠我們好好聊過就夠了。

當時,我跟佐伯是同學,而且兩人是班上數一數二、出了名的愛哭鬼。事到如今,雖然已經不太想回憶了,但我當時的確經常哭泣,佐伯也跟我差不多。而且我們兩人都沒有朋友,也都不擅長於他人相處。

我接着詢問,雖然有點害怕。

「你是怎麼知道的?」

「可以告訴我你們之間的事嗎?」

「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真方便。

「我不常打電話,不過能帶來許多樂趣喔。可以拍照,也能玩遊戲。」

如果要用在工作上還可以理解,但我沒辦法將手機當作娛樂用品使用。總覺得相較於便利性,增加麻煩事的機率還比較高。而且,靠電波與他人對話,會令我有種莫名的不安感。

「比如說,你想在玩黑白棋時贏過佐伯同學嗎?」

「不,不用,我已經喫過很多了。」

她再次側着頭。

我搖頭。

「不好意思,能幫我開窗嗎?」

「冰棒好喫嗎?」

「誰知道。我不太瞭解其他死神的事。」

當我正細細思考這些事時,不知何時消失蹤影的死神少女,又一邊舔着冰棒一邊走進房裏。

「我沒有手機。」

靈魂渾濁。針對這個詞彙,我稍微思考了一段時間。

無論過了多久,我還是沒被找到。雖然我一點一點地移動到容易被發現的地方,但此舉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當然囉,因爲那裏已經沒有鬼在找我了。直截了當的說,玩捉迷藏時沒有被任何人找到,根本就是椿悲劇。

「死神不是不需要進食嗎?」

我也稍微詢問了關於死神的事。

「我跟佐伯同學一直都是朋友,我們已經認識七年了。」

「不,只是能讓人以爲自己看不見我而已。說得正確一些,是不讓人注意到我的存在。買東西時,我就會讓每個人都看得見我。」

「令人有些難以置信。就結構上而言,只有獲利的人存在,而沒有任何人因此受到損害,我認爲這樣是非常優秀的。」

或許是如此。不過,我又覺得似乎不太對。我不清楚,有許多事我總是無法立刻搞清楚。

「會,我喜歡黑白棋。」

她繼續說道:

死神少女打開窗,溫暖的風從窗戶吹進來。

「你會玩遊戲?」

「死神看得見靈魂。只要看見靈魂,多少可以瞭解對方的內心。所以,我認爲你討厭佐伯同學。」

「死神有很多位嗎?」

「好喫,要喫一口嗎?」

「不清楚,會在意這種事的也只有人類。」

「電腦遊戲很厲害,即使我贏了,電腦也不會感到不甘心,人類發現了不會造成任何人不幸的戰鬥方式。」

她不可思議地側着頭。

「明明能跟電腦對戰,爲什麼要特地找朋友對戰?」

「那當然,死神會擅自取走的充其量只有靈魂而已。」

但死神少女卻否定了這點。

「你錯了,不是那樣。」

她也參加了捉迷藏,而且很快就被找到,然後獨自持續尋找着還沒被發現的我。看見我的哭泣,佐伯也跟着哭了起來。我跟佐伯的相遇經過就是這麼遜。

不過死神少女搖頭。

我瞭解誰的想法嗎?又有誰瞭解我的想法嗎?

「嗯。我雖然喜歡,但也差不多喫膩了。」

有一會兒,我們盯着彼此的臉。她或許真的是死神,我心想。

被她這麼一問,我也回答不上來。的確,我並不清楚別人的思考模式,不過卻也覺得自己應該隱約瞭解了些什麼。

死神少女含糊地點頭。

「應該有相當的數量。走在街上時,偶爾會擦肩而過。」

此時,出現在我面前的人就是佐伯。

「你喫過多少呢?」

「你不想要嗎?」

要試着寫日記吧?不過,我在三天後就要死了,死後被人看見也很難爲情。或許內容會令媽媽很感動也說不定。不過,還是很難爲情。

「那的確是相當龐大的數字。」

我頷首。明明不需要攝取食物,爲什麼會有消化系統呢?這就跟人類雖然沒有尾巴但仍留有尾椎骨是一樣的道理嗎?雖然稍許有點在意,但實際詢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過,我們確實認同彼此的存在,並瞭解對方的個性,是在國小二年級的七月。

我有點喫驚,因爲我正好在想着佐伯。

「那你有空時,會跟朋友對戰嗎?。」

「對。不過只是不需要,並不代表不能喫東西,我還是有味覺的。」

「有,在前年買的。你呢?」

或許是如此。我想瀕臨絕種的動物,一定也不會清楚世上還有多少自己的同類。

死神少女略顯得得意地答道:

我認爲所謂的捉迷藏,總之就是個「享受被找到的樂趣」的遊戲。是被人拼命找出躲藏起來的自己,並藉此暗自獲得滿足的遊戲。搞不好那些精神更強悍的人們享受這遊戲的方式跟我完全不同。不過,至少對國小二年級時的我而言,這就是捉迷藏的意義。因爲希望拼命地尋找,所以竭盡全力地躲藏,這其實是個病態且利己主義的遊戲。

現在回想起來,那其實是件無所謂的小事。不過是自顧自地享樂,卻以失敗告終罷了。但當時的我只是一味地哭泣。

我搖頭。

佐伯離開後,到晚餐時間就沒有預定要做的事了。晚餐後要等候醫師巡房問診,接着就只有睡覺了。是沒什麼生產力可言的生活。

我會跟她熟稔起來的契機,其實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有手機啊?」

「是嗎?」

「你明明也是個死神?」

接着,我大略對她說了以下內容。

「原來如此,你能讀心嗎?」

她說。接着,她在摺疊椅上坐下,沒發出半點聲響。可以看見她丹寧短裙裙襬下方的白皙大腿。

「這世上沒有人的靈魂是完全純淨的。就連現在,你的靈魂也會有些渾濁。不過,沒錯。跟佐伯同學在一起時,這點就更加明顯了。」

「不想,我不需要。」

我很感興趣。

我這個愛哭鬼,就一直躲在那裏哭着。

白色窗簾緩緩地隨風揚起。

我頷首。

「你不清楚大概有多少人嗎?」

「死神的思考模式都跟你一樣嗎?」

「多到數不清了。算起來,我這輩子大概喫過五百支左右吧。」

會進入UNIQLO和便利店消費的死神身上當然會有錢了。

我雖然不太清楚不過既然都特地安裝在手機上了,應該也有對戰功能吧?

「只有一些,手機的通訊錄上大約有二十個電話號碼。」

我跟死神少女聊了許多話題。關於我迄今爲止喫過最好喫的冰淇淋;關於世界上最殘忍的話語;關於大象與老鼠的心跳;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事。

我不懂她的理論。

死神少女點頭。

而珍重的契機,其實是捉迷藏。跟同班同學們一起在國小校園內玩的捉迷藏。

「那麼,你有朋友嗎?」

因此,我非常喜歡做迷藏,也從不放水。那天,我躲藏得非常高明。高明得知道其他孩子全被找出來,當鬼的孩子放棄尋找爲止,都沒有被發現。

「不過,或許也有人會認爲,對手不會感到不甘心的遊戲一點也不有趣。」

「很冰。」

我拿起遙控器關掉冷氣。

「除了我以外,別人不是看不見你的身影嗎?」

「我在跟佐伯聊天時,靈魂是渾濁的嗎?」

「不,並沒有清楚到讀心的程度。」

「簡單地說,就像是純度一樣。純淨,或是渾濁。當人在勉強自己時,靈魂就會渾濁。」

「對。人類都會知道其他人類的思考模式嗎?」

在傍晚時分的校園、宛如黑暗巢穴般的校舍前,我們一邊哭着,一邊聊着彼此的事。當時我第一次發現,我跟佐伯的家庭環境竟極爲雷同。

我們都失去了雙親之一。佐伯在上幼稚園前,母親便過世了,而我的父親打一開始便從未跟母親一同生活。因爲覺得麻煩我不清楚卻也從沒問過原因。

我們的父母都因爲工作的緣故鮮少回家,而我們都沒有兄弟姐妹,所以總是獨自一人待在家中。我們都在自己與他人之間築起一道牆,卻也期待着有人能闖入牆壁內測。

無論是誰都好,我們由衷地這麼想。我需要的人並不是佐伯,佐伯需要的人也不是我。只要有個能互相安慰、與自己相似的對象存在即可。不過對我們而言,那也只有彼此而已。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們頂着哭腫的雙眼到雜貨店去,拿出彼此的錢湊在一起買了冰淇淋。兩人都是香草口味的。

我們一邊喫着冰淇淋,一邊以極慢的步伐走向自己家,那沒有半個人在的家。

分開時,佐伯開口:

「從今天起,由我來守護你。」

我會變得更強,強到隨時都能安慰你,所以你可以隨時哭泣也無所謂。她這麼說。

從那天起,她就再也沒有哭過了。

從國小二年級起到國中三年級爲止的七年間,她從沒在我面前掉過眼淚。即便是大約四年前,我被發現得了絕對無法痊癒的不治之症時也是,她雖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但還是沒有留下淚來。

這七年來,我一直活在她的守護之下。

聽完這段話後,死神少女深深的點頭。

「那麼,你是不可能會討厭佐伯同學的。」

我也點頭。

「當然嘍,我很感謝她。」

然後,我讀起看了一半的書。只剩下結尾的部分,所以我很快就讀完了。接着我開始發起呆來,在巡房的醫師出現後,由於時間已晚,接着我就睡了。

3

翌日,七月三十日。我喫完午餐時,佐伯過來了。我打開冷氣,佐伯在摺疊椅上坐下。

「每天都好熱喔。」

我點頭附和。

「我並不想死,但我覺得活着很麻煩。」

佐伯以彷彿低頭又像點頭般的微妙動作錘下頭。

我回答。

這是個莫名其妙,卻也不錯的故事。

「我想應該是中午過後。」

——死者不會擁有靈魂,你現在仍擁有靈魂。

點頭是很簡單的。

我點頭,接着說起昨天哪個故事的後續。

我搖頭。

「我不要,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今後也繼續在一起嘛!」

我一定早就已經沒有靈魂了。而我跟佐伯真正瞭解彼此,其實只有國小二年級時,在那傍晚時分的校園中那一次罷了。

「應該吧。雖然還沒有是嗎真實感,但我還滿擅長裝成乖孩子的。而且,也只要再忍一陣子就行了。」

「那麼,是個怎樣的故事?」

「那麼,世界最後變成什麼樣了?」

「這種事?。」

「爲了不讓怪物被擊中,他將飛彈射向天空,讓裝有世上最殘忍的話語的飛彈,孤零零地飛向宇宙的盡頭。然後,世界就完全被以軟弱之心形成的怪物給覆蓋了。」

「昨天的小說,你看完了嗎?」

原本待在房間角落的死神少女,腳步輕盈地走過來這裏。輪流看着我跟佐伯的臉,接着不知爲何歪頭。

——簡直是莫名其妙。

我詢問佐伯:

「不用了,我現在想聽你說話。。」

死神少女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我不懂。」

佐伯的表情扭曲。

「要讀讀看嗎?」

佐伯低下頭。

我低喃,這是自言自語。不過,卻有兩句話回應。

「嗯,家裏現在堆滿了紙箱喔。」

放棄活着的人類,那就是死者。

「是嗎?不過在教室裏時,大家都會流汗吧?」

「我知道了。」

「夏天還是熱一點比較好。」

或許,就連這份想法也是軟弱之心的一部分。

——我不擅長讀書,那太耗時間了。

「搬家的準備完成了嗎?」

「爺爺?」

「是嗎?總比拖得太長好呀。」

「是嗎?有先去看過新家了嗎?」

——那是怎樣的故事呢?

「嗯,是啊。」

我看着佐伯的額頭。

其實,我應該已經死了。我原本應該在七月二十九日的上午零點十八分零八秒死去。如果死神少女的話是正確的,那就是這樣。

所謂的「住院」真是一種優秀的機制,能將人悄悄地與世界上的許多事物切離。我耗了半年左右的時間,在這張牀上緩緩地步向死亡,就連現在也正在逐漸死去的途中。進入八月,這過程就會結束,死亡完成,僅此而已。

「不過,這是事實。我就快死了,這點無論是醫師、媽媽,亦或是你,大家都很清楚。」

無論是研究者的朋友、戀人,或是研究者本身,都擁有軟弱之心。當然也汲取了他們的心。

「嗯,因爲我今天有帶毛巾在身上。我認爲這種事是很重要的。」

「你說了謊。」

如果在當時死去,一切就會變得更單純。

我接着說:

「感覺能好好相處嗎?。」

是關於以軟弱之心聚集而成的怪物、以及將世上最殘忍的話語塞進飛彈裏的研究者的故事。

死神少女說。

「我勸你不要這麼做,好不容易有了新家人,還是跟他們好好相處比較好。」

怪物是汲取軟弱之心而成長的,任何人都擁有軟弱之心。

這麼說來,我記得她的新家就是新媽媽的孃家。

「這樣就好了。」

「這是無能爲力的,因爲我就快死了。」

她明天就要前往遙遠的城市了。

「以我個人來說,能一直閱讀怎麼看都看不完的小說也是種樂趣。」

她嘴角微揚,我曾經見過這個表情許多次。

我回答:

佐伯說。

我聽見腳步聲,小跑步離去的聲音。佐伯在這七年間從沒在我面前哭泣過。

「嗯,很快就看完了,因爲那故事很短。」

如果窗外沒有四季,病房與棺材又有何異?雖然這麼認爲,但仔細想想,還是能發現許多細微的差異。病房裏有充足的光源可以讀書,空間至少寬敞得不會讓人感到壓迫,護士、醫師或佐伯偶爾也會過來。而死神少女則因爲搞不好其實也會出現在棺材裏,所以就先排除不算。

是這麼一回事嗎?班上的女生會對流汗這件事感到難爲情?我倒是看不出來。對國三男生而言,所謂的國三女生真是種謎一般的存在。

「我不要,我們一直都很瞭解彼此呀!」

「感覺是個不錯的故事。」

她笑着點頭。

不過,我卻否定了。

死神少女低語。

對於死亡,我並不感到悲傷。因爲我早已幾乎無法離開病榻了。現在的我,只能看見這間病房,這遼闊世界的一塊碎片。當它變成零時,究竟又會有多大的差異呢?

用同樣的話語回答兩人。

「你那麼想死嗎?」

我點頭。

「別說那種話啦!」

佐伯雖然在摺疊椅上動也不動坐了好一會兒,但最後還是靜靜地站起來走出病房。她仍然低着頭,在門關上前,小聲地說了句「明天見」。

「嗯。其實我非常討厭那樣,不過別無他法,也只好放棄了。」

——人類是會求生的動物。如果放棄活着,人類就會成爲不是人類的某種存在。

佐伯以十分認真的表情看着我。

「等我升上高中後就要一個人住,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一定會回到這個城市裏來,在那之前,你要等我哦。」

「怪物巨大到變得足以覆蓋整個世界。研究者將飛彈瞄準怪物。怪物非常龐大,不可能射偏,接着,他只要按下發射鈕就行了。不過——」

佐伯的話語與死神少女的聲音重疊。

「幾點出發?」

故事到此結束,這是個富有哲學性,卻又毫無意義的故事。你可以單純地讀取內容的訊息,也可以完全無視、將書扔掉。這就是這樣一個平凡無奇的短篇小說。

「研究者沒能按下發射鈕。因爲他認爲,如果這是個不用殘忍話語擊垮軟弱之心就無法活久的世界,那麼還是全部消失無蹤比較好。」

「其實,在半年前左右,剛過完年時我曾經去過。我在那裏見到了我的新媽媽及新爺爺。」

「你今天沒有流汗啊。」

「哦。」

「沒有變成怎麼樣,只是被軟弱之心包覆罷了。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改變。研究者、朋友、戀人,以及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只是在被軟弱之心包覆的世界中,一邊品味着各種悲喜,同時過着與以往相同的生活。」

「沒那回事,全都是你的錯覺。」

「應該說外公纔對,是媽媽的爸爸喔。」

被佐伯一問,我點頭。

「國三女生其實不太喜歡讓同班的男生看到自己流汗的模樣。」

我隨意遞出了書,位置正好在佐伯與死神少女中間。

「我爲什麼還活着呢?」

生與死就這樣,藉由這間純白的病房無縫接軌。

似乎快哭了,但還是沒哭,她真堅強。

她的表情沒有改變,只有眼裏閃過一絲寂寞。

我躺下來閉上眼睛。

雖然很像睡,但我卻輾轉難眠。

在夜裏,深夜時分。

病房早已熄燈,月光雖然會從窗戶透進來,但並不是那麼明亮。

死神少女坐在牀邊的摺疊椅上,就跟佐伯中午時一樣。我睡不着,愣愣地眺望着天花板。

她開口:

「我經常會思考人的死亡。」

死神思考着死亡的事,這令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不過試着想想,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就算是從事各行各業的人類也會反覆思考與自己工作有關的事吧。

我看着死神少女,她繼續說道:

「大部分人會否定死亡,我瞭解她們的心情。對死神而言,自己的消失也是令自己恐懼的事。」

「不過,你們不是會收集靈魂嗎?」

「那當然,因爲我還想繼續維持自我。如果不收集靈魂,我就無法繼續是死神,所以我當然會繼續收集靈魂。我想,那一定跟人類想要進食是一樣的。」

「也有不再收集靈魂的死神存在嗎?」

「有,我曾經聽說過,但詳情我並不清楚。」

我看向窗外,看不見月亮,恐怕是角度的問題吧。我只能聽見夏蟲從某處低矮的位置鳴叫着。

「我無法拯救你,你確實會在七月結束時死亡。」

「嗯,我知道。」

「你真的對活着沒有任何執着嗎?」

在很久以前,我早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我回答:

長久以來,我一直隱藏着這份情感。

在一無所有的我身旁,她獲得了一切,這次甚至獲得了家人。

我看着時鐘,秒針以一步步確認自己的腳步般的速度前進着。總覺得今天的時間似乎格外流逝得格外緩慢,或許是我有些緊張的緣故。

畢竟這七年來一直在一起,這點事我還是清楚的。

無能爲力,我就要死了。

我靜靜地等着,她便說了出來。

那全都是爲了不去正視自己對佐伯的嫉妒而撒的謊。

佐伯在上午十一點抵達,平是稍微晚了一些。她一如既往地穿着制服,肩上揹着同一個運動包。

明天,我該跟佐伯說些什麼好呢?在屬於我們的最後一天。

所以,我撒了謊。

我怎麼可能會討厭佐伯?我對她沒有絲毫怨恨。我一直對周遭、對自己這麼說着——只要能守護好這個謊言就足夠了。

「我拜託別人買回來的。」

「是你去買的嗎?」

「我是死神,早已見過無數的死亡。從很久以前起,我就一直在思考死亡的事。」

「佐伯總是像個英雄般守護着我。」

那並不全是她的真心話,我察覺到這點。

死神少女的手輕觸我的額頭。

「你喜歡哪種口味?」

關於死亡,關於佐伯,關於我。至今爲止的一切,以及明天的事。

佐伯獲得幸福;而我放棄了一切。

「兩點整,他們會開車來醫院門口接我。」

——甚至放棄了存活。

我搖頭。

是死神少女幫我買回來的,不過佐伯一定會認爲是護士之類的吧。她並沒有特別感到疑惑,打開了小冰箱較小的那扇門。

——啊,只不過。

我接過香草口味的冰棒。「謝謝。」佐伯小聲說,打開抹茶口味的包裝。

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就跟國小二年級那天在回家路上買的一樣。

「爲什麼要穿制服?」

僅此而已,她沒有再說半句話。

「其實,我很不想死。」

——如果兩隻都是香草口味的就好了。

全都是騙人的。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也能認真思考死亡這件事。」

真的。

我在腦中確認着今天的日期。——七月三十一日,是佐伯預定搬家的日子。然後,再過十七小時,日期改變後,我就會死去。

我無聲地低喃。

佐伯很快地交了許多朋友;而我則勉強地說自己不需要朋友。

我就要死了啊。

我想,一開始一定是爲了我跟佐伯而撒的謊。

我想做的事更加單純,只是想守護溫柔的世界罷了。我要將殘忍的話語推到遠遠的某處去。沒問題,一切一定都能夠很順利。

「你能待到幾點?」

我定定地看着佐伯的眼睛。

單是如此,佐伯便放心似地笑了。

我原本認爲,只要有她在我就能活下去。

如果我能在那晚死去就好了。

「喂,爲什麼不讓我死?」

那應該是我害怕死亡的緣故。因爲我知道,佐伯絕對無法理解那種恐懼。一切都變得無法原諒。

在經過漫長的思考後,我終於得出了答案,沉沉睡去。

愚蠢如我,如果不撒那種謊,就無法繼續當佐伯的朋友。

「死亡並不是美麗的。」

佐伯真的會造訪這間病房嗎?——應該會吧。雖然會有些猶豫,但她還是會來。

即便如此,爲了繼續當她的朋友,我撒了許多謊。

那晚,我思考了許多事。確實思考了許多事。

「我喫這個吧。」

在她開口之前,我搶先一步說出口:

我閉上眼睛。我很清楚,在自己心中湧現了許多醜惡的情感。

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謊言。

死神少女以十分澄澈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爲什麼不至少隱瞞我就要死去的事?」

「如果你什麼也不做,我一定能死得更美麗。」

4

「不,我纔要想你道歉。是我說出那種不負責任的話,纔會傷害了你。」

那份情感叫嫉妒。多麼醜陋啊,令人無法直視。

我一直在說謊。

「我原本以爲佐伯跟我一樣,但她卻一直比我堅強。」

我坦率地說出了這句話。

這麼一來,我就沒有必要爲了這種事痛苦了。

國小二年級時,在傍晚時分的校園裏,我和佐伯相互理解了。

喫完早餐,喫了藥後,我便心不在焉地等待佐伯的到來。死神少女也不發一語地站在病房角落。

然而,我卻對她惡言相向。

「昨天很抱歉。」

「喂,我要怎麼做才能不討厭那種人?要怎樣才能不怨恨對方?。」

我笑着搖頭。

「你究竟瞭解什麼?」

「是啊,如果能上同一所高中就好了。」

「而且,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說想跟我上同一所高中。」

在我深沉、黑暗的本質裏,有份情感悄悄孕育而生。

她遞出兩支冰棒。一隻是香草口味,另一隻是抹茶口味的。我並沒有指示得那麼詳細,不過,應該是死神少女細心挑選了兩種口味的吧。

我瞪着死神少女。

當我醒來時,時間差不多指着上午七點。

仍在國小二年級時的校園裏繼續玩着捉迷藏的人,一定只有我一個。她早已身在找不到我的遙遠地方了。

佐伯在社團活動中展現成果;而我則裝作對那種事情沒有半點興趣。

死神冰冷的手掌感覺很舒服。

咬了一口香草口味的冰棒,我詢問。

——沒那回事,全部都是你的錯覺。

真的嗎?

「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很討厭佐伯春花。」

「嗯,不爲什麼。因爲可愛的衣服已經全送到新家去了。」

如果我不知道自己即將死去就好了。

因爲佐伯變得堅強,使我討厭起她來。

淚水湧出。

不過,已經辦不到了。

我想要跟某個人相互慰藉,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但佐伯不同,她單方面安慰着我,卻又獨自變得堅強。

佐伯很健康;而我接納了疾病。

「冰箱裏有冰棒,你能幫我拿出來嗎?」

對不起。她低下頭。

還剩下三個小時左右——能夠和她共度的時光,只剩這一點點。我現在必須告訴自己,時間還很充裕。只要還有三個小時,電影主角就能夠帥氣地拯救世界、並和女主角在一起。甚至還足夠在那之後走進咖啡店,聊聊彼此的感想。

我相信她的堅強。我相信接下來,就算因爲我而令她受了傷,她還是能夠跨越的。

「我昨天說了謊,其實我並不想死。」

這是我頭一次對佐伯說出這種話來。

她雙眼圓睜,似乎相當喫驚。

我接着說道:

「我想去學校,也想要有朋友。而且,我不希望你消失。」

這不是謊言。我討厭佐伯,不過她是我的朋友,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無論說了多少謊,我還是希望能當她的朋友。

在我內心某處認爲佐伯要是消失就好了。但同時。卻也希望她能永遠待在我的身邊。

死神少女從房間角落看着我們,非常理所當然地。我繼續對佐伯說着。我們一定都還有許多應該告訴彼此的話。

「我不想說任性的話,令你感到困擾,所以昨天才會試圖逞強,但結果並不成功。」

佐伯低下頭,原因應該跟昨天不同——我都已經這麼丟臉了,如果她低頭的原因沒有不同就傷腦筋了。

她低着頭回答:

「我一定會回來的,等我升上高中後,就回到這裏。」

「嗯,我會等你。」

我想佐伯最希望聽到的應該是這一句話,所以我毫不猶豫地撒了謊。既然無法帥氣地死去,至少也得溫柔地死去。

她笑了,似乎相當地開心。我突然發現,無論是我或是佐伯,都生活在非常脆弱的世界之中。我們還活着。

我們聊着成爲高中生之後的每一天。

我想久違地去看一部電影,想去圖書館睡午覺,想在回家的路上,這次要兩個人一起去買冰。我們聊着這類話題。

聊着聊着,我發現,這些事就算是國中生也能做。不過,我裝作沒有發現。我不太能想象自己升上高中後的模樣。我一直很擔心佐伯會不會察覺到這一點。

「如果能進入同一所高中就好了。」

佐伯說。

「我不知道。不過,我認爲這樣很好。」

自從國小二年級、那傍晚時分的校園至今暌違了七年,我纔再次看見她的眼淚。

「或許吧,真難拿捏。」

「你那種說法,就像再也無法見面似的。」

謊言一定是從軟弱之心中產生的,那可以成爲溫柔地話語,也能成爲殘忍的話語。

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到十小時了。

「不過,在不久的將來,佐伯同學便會得知你的死訊吧。」

我微微皺眉。我討厭疼痛,不過沒有辦法。比起在沒有任何疼痛的情況下死去,伴隨着疼痛的死亡方式,似乎更能讓人接受。

希望殘酷的話語全被塞進飛彈中,兀自寂寞地徘徊在宇宙的一隅。

佐伯輕聲笑了。

超過了十分鐘左右,佐伯起身。

我們兩人都不曉得飛彈裏裝着什麼。

「我似乎有點緊張。」

我昨晚謹慎地思考過了。對我而言,這是最爲正確的結束方式。

「我究竟會怎樣死去?」

打開房門時,一滴淚珠從她的臉頰滑落。

「是嗎?那再見嘍。」

「是嗎?」

時鐘的指針指向十二點。七月結束,八月開始。

還剩五分鐘。我還有沒有忘了什麼事呢?

當我思考着被軟弱之心包覆的世界的事時,七月三十一日結束了。

在我的意識完全消失之前,我做了一個簡短的夢。

「我現在已經這麼不想死了。」

「嗯。」

我點頭。

「真漂亮。」佐伯指着那個說。

「謝謝你。」

我們一邊選擇溫柔的話語,一邊繼續交談。

配合着心跳,胸口如針扎般刺痛起來。

死神少女開口:

佐伯笑着揮揮手,走向病房的出口,我從病牀上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的身影。

死神少女探出身子看着我。

冰冷的手掌輕觸着我的額頭。

直到永遠。永永遠遠都無從知曉。

這是關於軟弱之心、溫柔話語及殘忍話語的故事。

我閉上眼睛。

那一定是很正常、且幸福的事。

就是這樣的夢。

「真漂亮。」我在她身旁回答。

佐伯這善良至極的個性令我感到棘手,卻也令我感到尊敬與憧憬。這份感情一定到死都不會改變。

她黑色長髮輕撫着我的臉頰。

「那種事無關緊要,託你的福,我應該是獲得了救贖。」

我會守護着最後的謊言而死。只有謊言會留存在這世界上,最後化爲事實。

是被軟弱之心所包覆的,溫柔世界的夢。

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思考着。思考,並想到了。我忘了說一件該說的事。

「嗯,應該會吧。」

我喃喃自語着,硬是擠出了微笑。

不過,胸口的疼痛沒有因此退去。我現在還活着。

我沒有放棄活着。我沒有成爲不是人類的某種存在。我還是人類。

「時間差不多了。」

「嗯,再見。我很快就會再來看你的。」

「是的。你原本的壽命,早在三天前就應該結束了。」

會有人發現這封信嗎?我不知道,就算沒有也無妨。

日暮低垂,我一直眺望着窗外,直到太陽完全下山爲止。接着重新讀起由軟弱之心聚集起來產生巨大怪物的故事。

「我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罷了。」

「咦?」

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所以無論如何都會摻雜着謊言。但是,我還是點點頭,試圖矇騙自己。

「能夠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許多話語原本就擁有着這種特性吧?我心想。夾在書中、藏在皮包底層、掉到牀底下,就這樣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逐漸風化。僅有少數話語例外,能夠傳達給對方。即使是傳達,也不保證那就是原本的意思。

「嗯,截然不同。」

一邊祈禱着,一邊發出聲音。

「心臟會在五分鐘左右後停止。」

不過,我相信,我跟佐伯已經選擇了最好的分離方式。

我看向在朦朧視野彼端的死神少女。

在那個世界裏,我和佐伯就讀同一所高中,一起上電影院,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喫着冰。我喜歡着佐伯,非常單純地。

背脊發涼。我的體溫正逐漸向外流瀉而出。

如果世界上所有的話語,都能成爲溫柔的話語就好了。即便那其實是從謊言、從軟弱之心當中孕育而成的。

「謝謝你讓我延長了三天壽命。」

一邊祈禱着,我還想再醒來。

我對她說:

「好好睡吧。」

我在牀上讀着書,慢慢地消磨這段時間。在稍微煩惱了一會兒後,我拿了一張便條紙,寫下給母親的簡短訊息,並將它夾在書中。

「我還能活多久?」

「與佐伯同學保持友好的態度,不是隻會令她感到悲傷嗎?」

「這樣就好了嗎?」

「我讓你延長了正好三天份的時間。你應該會在今天的上午零點八分零八秒,因爲和那晚相同的發作而死去。」

我和平常一樣喫了晚餐,和平常一樣喫了藥。前來巡房的醫生告訴我,我這幾天的狀況一直都很好,我也確實地面帶笑容與醫生應對。

佐伯是個堅強且善良的人,她一定會爲了我的死而感到悲傷吧。接着,她一定會思考。與其留下討厭的回憶令悲傷變淡,不如先留下美好的回憶後,再跨越深沉的悲傷還比較好。

胸口產生了細微的不協調感。那還不是疼痛,而是類似小石子般,比人體更加冰冷堅硬的少許異物。

爲了避免傷害到她,爲了讓她保持笑容。我仔細挑選着一言一語。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再活得更久了吧?」

這樣就好了,我想。如果每個人都將心中所有的話語說出口,世界一定會變得更加殘酷。

塞有世上最殘忍話語的飛彈,變成這顆星球的小小衛星,在距離地面相當遙遠的地方繞着圈。偶爾會沐浴到太陽的光芒,在夜空中閃爍着。

將手放在胸口,就能感覺到心跳。跳動次數練大象或老鼠的一半都到不了的心臟,就在皮膚的另一側。

我也笑了。

時間流逝的方式與我剛剛醒來時不同。它無聲無息地、筆直地如光一般飛逝。最後,下午兩點終於到來。

死神少女開口。

我現在想要活下去。我強烈地祈禱着。

死神少女一臉困惑地回答:

「只是短短的三天,有造成任何改變嗎?」

胸口的疼痛妨礙了思考,滲出的淚水令視野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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