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將你的眼淚

抱起失去意識一動不動的乃繪，真一郎拼命地呼救。離開麥端神社前來尋找自己的松下偶然聽到了聲音，通知了宗弘和刊。

“車來了哦，少爺。”

喘着氣回來的松下告知真一郎救護車已經抵達。

“……謝謝。”

沒過多久，急救人員抵達，把乃繪抬上擔架，就那麼運向了醫院。

臨近黎明時分，乃繪的手術結束了。

“手術似乎成功了。計劃在觀察室等待她意識恢復後把她送去病房。”

“…………”

純告知了醫生的說明，不過真一郎並不能高興起來。

“乃繪——”

“不用擔心，媽媽陪着。”

純打斷真一郎沿着走廊走了出去。黎明前的醫院仍然在一片昏暗中，腳步聲在冰冷的走廊裏刺耳地迴盪着。

真一郎無言地追了上去，純在唯一亮着的自動售賣機前停了下來。站在自動售賣機前的純從口袋裏取出零錢投了進去，然後按下了灌裝咖啡的鍵。咔嗒，一罐咖啡伴着這個聲音落下。沒取出咖啡，純再次把零錢投入自動售賣機，又買了相同的商品。

“……來。”

取出兩罐咖啡的純遞了一罐給真一郎。

“…………”

純把真一郎沒打算接過去咖啡塞到了真一郎的胸口。儘管如此真一郎還是沒打算伸手。純呼了口氣後眨了眨眼。

“去屋頂吧。”

沒等回答，純已經開始爬樓梯。真一郎跟着純爬上樓。來到屋頂後，之間周圍被白雪覆蓋。

“…………”

“她哭不了，你認爲是爲什麼？”

純帶着平靜的表情望着被雪染白的大山繼續道。

開玩笑的野伏讓真一郎變得害羞而回頭的瞬間。同班同學們的視線落向了門口。

“就跟英雄一樣啊，真一郎。”

——和乃繪交往。

露着平靜微笑的純看起來隨時都會大哭出來。

想見乃繪一面。想和乃繪道歉。但是，現在自己絕不會被允許這麼做。真一郎咬着嘴脣，用力到幾乎滲血的程度。

純沒有回答，而是靜靜喝着咖啡，望着下方的雪景。

“對不起……”

“……對不起。”

純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他吐着氣看着泛起白光的東方天空。

“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純呼了口氣後停下腳步，望着遠方。注意到他握着咖啡罐的右手微微顫抖的真一郎垂下眼苦悶地開口道。

“回去吧。”

乃繪哭不了是爲什麼呢。

道歉也沒用。把乃繪傷到這種程度的自己無法原諒。

“放學後……來我家吧。”

是純先一步放置乃繪哭泣嗎，是純設身處地爲乃繪考慮採取讓她幸福的行動嗎。

聽到純的話，真一郎深深低頭，然後慢慢離開了屋頂。

回過頭的純用銳利的視線叮囑了猶豫低語的真一郎。

“……雪也不壞呢……”

白色的氣息從純的脣間飄出。從山的那頭射出的陽光被雪反射照的熠熠生輝。

“仲上同學，很帥哦——！”

“不，我是說雪讓她只是骨折。”

“誒……”

純邊走邊打開咖啡，喝了一口。大概是不就就要日出的關係，遠方的樹林微微泛光。

他的低語讓真一郎不禁抬起了低着的頭。

“我……沒能阻止。”

“誒……”

“……自我暗示……”

“……而且，很漂亮。”

“僅此而已？”

“啊……”

“…………”

* * *

眯起眼睛的純看着雪景靜靜點頭。

“吵死了……”

過了一會兒，純輕輕哼了一聲，真一郎握緊雙拳低頭道。

回到家裏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鈍色的雪雲那頭微微透出。沒合一眼，真一郎便換上制服前往學校。走進教室，坐上位子後，周圍立刻被昨天看了麥端舞的同班同學們給圍住了。

淺美和新川訴說着昨天的興奮。昨天並沒有直接聽聞的同班同學們的感想讓真一郎泛起和祭典時類似的興奮感，臉頰變得熱了起來。

“讓人刮目相看啊，厲害。”

“……誒？”

“她很漂亮。”

“誒……”

用切實的表情如此說完後，比呂美沒等回答便離開了。

“……喂。”

野伏探出身子出聲道，但真一郎沒能立刻做出回應。

被強風吹散的雲間露出了橙黃色的天空。一點點西斜的夕陽放出的光芒染紅了沿海的街鎮，彷彿向大海放了一條天使之梯。

真一郎一邊看着被夕陽染紅的小鎮一邊走在被消融的白雪濡溼的路上前往比呂美的公寓。

“啊……”

抵達公寓門口，抬頭看向金屬樓梯的真一郎注意到樓梯上的三毛貓後笑了起來。

踏着咔咔的金屬聲，真一郎走到了貓的旁邊。貓似乎已經習慣了人沒有要逃的樣子。坐到它邊上後，真一郎撫摸起晃着茶色尾巴的貓的後背。三毛貓舒服似地叫了起來，轉動脖子看向樓上。

“真一郎。”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真一郎抬起頭。比呂美正從樓上往下看。穿着粉色針織衫配白色長裙的比呂美被真一郎看了後一言不發地回頭走了出去。

“…………”

真一郎爬上樓慌忙追上比呂美。比呂美沒有回頭，走進了房間。搖曳的長裙被從窗戶射入的夕陽染紅。

“進來吧。”

真一郎把手放到門把上推開門後，比呂美的聲音傳來。

“打擾了……”

脫完鞋放好的真一郎走進房間。比呂美站在迷你廚房裏，料理臺上擺着兩隻粉色的器皿。

“隨便坐吧。”

“恩……”

真一郎點了點頭，脫下大衣後進了屋。把包和大衣放到閣樓樓梯下後，真一郎坐到了坐墊上。

帶着虛無的眼神，比呂美抬頭望向虛空。

“……喜歡的人？”

喝完咖啡的比呂美露着悲傷的走投無路的表情低着頭。真一郎想要說些什麼，卻梗在喉頭說不出口。

呼，白色的水汽和比呂美的吐息吹到了真一郎的右手上。握着真一郎的手的比呂美的手輕輕用力，讓杯子斜過來。喝完一口後，比呂美重新把被子放回桌上，鬆開了真一郎的手。

點頭的同時，比呂美重新看向料理臺，往馬克杯裏倒水的聲音響起。

“好燙……”

“誒，你的咖啡呢？”

拿着叉子的比呂美無力地搖了搖頭看着料理臺。

麥端神社中比呂美說的話浮現在了真一郎的腦海裏。真一郎慌忙搖頭出聲道。

“4號……和你聯絡了啊。”

“恩……我認爲都是我的錯……”

意外的熱度讓真一郎縮起舌頭叫道，張着嘴吸入空氣冷卻舌頭。比呂美端着裱花蛋糕走了回來。

冰箱打開的聲音響起。比呂美的低語聲傳來。

綠色的馬克杯放到了桌子上。接過泛着熱氣的馬克杯的真一郎用嘴脣碰了一口咖啡。

“啊，恩……”

“不是的，比呂美——”

“可以哦。”

“來。”

把裝着蛋糕的粉色器皿放到了桌子上後，比呂美坐到了椅子上。

比呂美低下頭，露出了曖昧的笑容。

“……比呂美……”

“我注意到了。從一開始，那個人喜歡的就不是我……”

“杯子……打碎了一個。”

“4號他，一直有個喜歡的人……”

“咖啡，可以嗎？”

“……昨天，我嚇了一跳……”

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真一郎爲再次看向自己的比呂美的視線驚得呆呆看着她。

“4號也這麼說了。不是這樣的……和我無關。”

真一郎說出了在學校裏沒有提的事情，探尋着比呂美叫自己來家裏的意思。

“一個人的感情，別人對此並無能爲力。而且，那個人，只考慮着那孩子……我也……”

這件事真一郎是第一次聽。純和比呂美交往是因爲自己提出的交換條件。那個時候爲了比呂美真一郎認爲這是最好的。兩人的交往看起來也順利。

“那孩子……是乃繪嗎？”

“對不起，我像個笨蛋一樣多管閒事——”

“給。”

“不，和真一郎無關。4號和我交往，並不是爲了真一郎。”

“…………”

——……我讓她不要打擾我們……

真一郎眨着眼看着坐好的比呂美問道。她苦笑後把手伸向綠色的馬克杯。

“……誒……”

說着，比呂美握着真一郎的手把嘴放到了馬克杯上。

“早上的時候，4號和我說了。石動同學的事情，昨天麥端舞的事情，還有——”

但是，不對。

“可，可以……什麼啊。”

比呂美的意外話語打破了沉默。真一郎趕緊躲開視線。不知看哪裏是好的真一郎抿起嘴。

“…………”

想喝些什麼，事到如今也沒法去喝咖啡了。比呂美沉默着低着頭，沒有回答真一郎的問題。

“……你怎麼了啊……”

鬆開握着被子的手後，真一郎把右手放到了膝蓋上。

“有點，奇怪哦……”

真一郎不知所措地嘀咕後，比呂美屏住呼吸的聲音響起。

“……不要討厭我。”

“我沒有。”

聽到比呂美的話，真一郎抬起頭大聲否定。

“騙人。”

比呂美用責問的視線冷冰冰地看着真一郎。

“比呂美……？”

自己沒有說謊。自己一直喜歡比呂美。雖然有放棄過，但從沒有討厭過比呂美。

——我，對比呂美……

未說出的話語充斥心頭。真一郎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是一直看着比呂美。短暫的沉默讓比呂美愕然地睜大雙眼，逃也似地躲開了視線。

“對不起……”

低着頭的比呂美用若有似無的聲音說道。

“我……很奇怪。你回去吧……對不起。”

“給你的。”

明明知道她不在，來到這裏後真一郎還是不自覺地尋找起乃繪的身影。雞舍周圍依然被雪覆蓋，樹上落下的雪消去了乃繪落下時留下的痕跡。

“因此，我向您上一次應徵投稿時留下的住所信息寄送了下一次應徵的指南，期待您再次投稿。”

* * *

“誒……？”

接過子機後，真一郎把耳朵貼了上去說道。

看到真一郎開始和對方對話，宗弘回到了客廳。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真一郎光是附和已經用盡了全力。收到落選通知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運球的聲音停了下來，球落地的聲音緊跟着朋與的聲音響起。過了一會兒，運球的聲音再次在體育館中響起。

“看得見哦，比呂美同學。”

離開時比呂美的低語，隨着鐵門的關閉而消失了。

那天之後，和比呂美的接觸急速變少了。

“前日，您參加了本社的作品應徵，非常感謝。”

“……我的眼淚很美什麼的，騙人……”

“那，那個……”

“……您好，已經換人接了。”

站在體育館門口的朋與在挖苦穿着制服練習的比呂美。比呂美沒做回答，快速運球的聲音迴盪在體育館裏。

“啊，是的！謝謝你！”

“是仲上真一郎先生嗎。我是株式會社こきりこ出版社編輯部的野口宗，”

“啊，沒關係……”

“電話。”

真一郎轉過頭看向後庭的雞舍。

“我回來了。”

“啊……謝謝……”

“……乃繪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宗弘簡短地說明後把自己遞到了真一郎面前。

真一郎衝低頭重複了一遍的比呂美點頭，隨後拿起大衣和書包站了起來。

走近呼喚後，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的地面咯咯咯的轉着頭叫着。

“投的漂亮！”

“本來就沒什麼說話的機會就是了……”

“誒……？”

放學後，真一郎直接回了家。之前每天固定的去小愛那裏，還有麥端舞的練習都沒有了之後，生活變成了家和學校兩點一線。

搞不清狀況的真一郎眨巴着眼睛。

“…………”

聽筒那頭，名叫野口的編輯熟練地說着話。

真一郎因爲宗弘罕見出來相迎而眨起眼，宗弘則是遞出了手上的電話子機。

那是唐突到真一郎以爲自己聽錯了的難以置信的話語。

聽說比呂美在午休時間在體育館自主練習，真一郎便趕了過去，不過對是否走到裏面還是很猶豫。

“上次應徵非常遺憾沒有采用您的作品，但還請您務必繼續投稿，於是便致電於您。”

“仲上先生的作品，筆觸和世界觀都十分美麗，鄙人認爲裏面潛藏着無限的可能性。”

真一郎一邊聽電話一邊釐清狀況。搞明白狀況後，真一郎突然被緊張感包圍，嚥了口口水潤了潤乾渴的嗓子，然後仔細傾聽起編輯的話。

“……地面……”

背對茜色的夕陽走進內玄關後，真一郎坐到了臺階上。脫着運動鞋的時候，宗弘從客廳中出現了。

突然發生的事讓真一郎沒能完全搞清狀況。不過，真一郎開心的眼底泛熱。用顫抖的手握着子機的真一郎衝着電話那頭深深低下了頭。通話結束後，儘管已經變成了嘟嘟聲，真一郎還是貼着聽筒，過了一會兒，真一郎回過神來按下了通話結束的按鈕。

“爸爸，電話……謝謝你。”

打開拉門走進客廳後，真一郎向看着報紙的宗弘說道。

“出版社嗎？怎麼樣？”

“恩，讓我繼續投稿……”

看不見看報紙的宗弘的表情。但是，從他的語調中能感受到一股明快。

“…………”

還跟在做夢一樣，剛纔的電話讓真一郎難以置信。眼底依舊發熱，感覺眼淚就快流出來了。

——人在悲傷的時候會流淚。

——除此之外的眼淚，那時的我尚不知曉。

“爸爸……你在什麼時候會流淚？”

“…………”

放下報紙的宗弘抬起頭看向真一郎。因爲真一郎的問題而張大的眼睛裏除了驚訝之外還有別的東西。

“……心中，有所動搖的時候……吧。”

用報紙擋住了臉的宗弘低語道。

“謝謝你。”

把自己放到宗弘面前後，真一郎慢慢垂下眼。

——現在……好想哭。

——爲什麼呢。明明並不悲傷。

“非常非常，想哭……”

“…………”

“不用了，沒關係的。就在這裏說。”

比呂美靜靜點頭後脫下靴子走到了臺階上。

“我會處理好的，全部，處理好。所以——”

“與此相對……我也不想妨礙到別人……我希望，你能好好面對。”

儘管艱澀卻還是說完了這些的比呂美重新筆直凝視起真一郎。

真一郎放鬆了身上的力氣舒了口氣道。

“比呂美。”

要化作言語的感情，被外玄關處傳來的刊的聲音打斷了。

真一郎拿起放在玄關的書包，慢慢地走了起來。閉上眼睛後，真一郎開始回憶奉納舞的事情。

震撼內心的激烈的太鼓聲。高亢的情緒，飛翔般的感覺。相信自己凝視着自己的乃繪。

“如果你能面對我們……給出答案的話。我，一定會接受的。”

“心中，有所動搖的時候……”

“對我……還有對石動同學。”

被討厭了的不安消去讓真一郎不禁安心地舒了口氣。這個反應讓比呂美的笑容不見了。她用嚴厲的眼神看着真一郎。

“恩。找真一郎有點事——”

“等一下我，很快就會回來。”

真一郎把比呂美的每一句話都刻在了心頭，雙拳緊握。

“那個。”

真一郎回答之前，比呂美輕輕搖頭，帶着困擾似的表情看着真一郎。

聽到真一郎的聲音抬起頭的刊鬆開了叉在身前的手。

“真不像話呢……”

不像話的，是沒有去面對一切的膽小的自己。

“那個，我拿蛋糕——”

“因爲一直喜歡着你，因爲不想放棄。”

乃繪的話語閃過腦海。真一郎走進走廊，感受到了冷颼颼的空氣後，那天的溫度突然宛如重現一般。

走上走廊的刊如此說着離開了。在刊消失在走廊那頭後，比呂美一臉嚴肅地盯住了真一郎。

外玄關傳來了比呂美的聲音。真一郎快步衝去，看到站在那邊的比呂美之後不禁瞪大了眼睛。

“那個時候，我——”

真一郎知道該怎麼做，明明知道，卻說不出口。

打斷了真一郎的比呂美低着頭，臉上帶着苦笑。

“不。”

比呂美皺起眉，不過又露出了曖昧的笑容。

比呂美的真摯感情讓真一郎感覺豁然開朗。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所以——”

“恩。”

“啊啦，怎麼了？”

“比呂美你……並沒有不像話，很帥氣哦。”

聽到真一郎這告誡自身的輕語，比呂美聳了聳肩微笑起來。有點調皮的，和以前的比呂美一樣的笑容。

“因爲是運動員嘛。”

“小真，冰箱裏有別人送的奶酪蛋糕哦。”

“啊……”

把比呂美留在了外玄關的真一郎回房換上私服，拿起畫着雷轟丸和地面的故事的速寫本衝出了房間。

衝下樓後，比呂美依然等在那裏。

“小真，你要出門嗎？”

“恩，出去一下……”

回應着客廳裏的刊的真一郎坐在臺階上換上鞋子。

“比呂美也？”

“啊，我——”

刊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呂美猶豫了起來。

“不出去的話就在客廳慢慢玩吧。”

“好的。”

聽着兩人的對話的真一郎用力系好鞋帶站了起來。

“那麼。”

真一郎轉過身抬頭看了眼比呂美。比呂美的表情和往常一樣平靜。

“恩。”

點頭後，背對着目送自己的比呂美，真一郎出到了中庭。透過玻璃窗注意到比呂美不安的樣子的真一郎忽然回過頭拉開了拉門

“對了。”

“誒。”

看到真一郎回頭，比呂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今天的晚飯，你喫什麼？”

“西，西式燉菜……”

“……你搞錯了。”

“我希望你能看一看。”

“…………”

走到乃繪身前後，真一郎停了下來說道。乃繪沒有抬頭焦躁地嘀咕起來。

* * *

想要想辦法傳達給乃繪自己的想法的真一郎發出了嚴肅的聲音。

乃繪膝蓋上握緊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你想這麼做，就這麼做吧。”

“……我畫好畫本了。”

“乃繪……”

“我要去喫，等我哦。”

真一郎沒聽回答關上了拉門，拿好速寫本。走在雪路上的真一郎眯着眼睛看向久違的藍天，嘴裏吐着白氣。

“我不看。”

比呂美做的西式燉菜自己有在家政課的時候喫過。軟軟的奶油般的味道從嘗過之後就一直讓真一郎無法忘懷。

“是因爲想給你看我才畫出來的。”

“那麼，我換種說法。”

聽到這個聲音起了反應的乃繪慢慢抬起頭。

乃繪沒有要制止。告誡着抱有淡淡期待的自己的真一郎咬住嘴脣，往抓着速寫本的手中添了力道。無言走出後，背後的乃繪似乎動了。

“誒……”

“……你不看……我就丟掉吧。”

“真一郎沒有我也沒關係……就算沒有我也一定能畫出來。”

“……是嗎。”

“……我不看。”

“…………”

雖然她的視線有往立在旁邊的松葉杖挪動，不過本人卻還是一動不動，兩手放在膝蓋上低着頭。

不是這樣的。

“太好了……”

“…………”

“爲什麼來我這裏？”

藍天上掛着淺淺的棉雲。被從西側的天空照來的山吹色光芒照亮的醫院在雪景中顯得特別的白。聯通醫院的林蔭道邊的樹木在建築物的陰影下顯得色調暗沉。

“誒……”

坐到乃繪旁邊的真一郎遞出速寫本。

意外的話語讓真一郎失語了。乃繪看都沒看難以置信地眨着眼的真一郎便快口繼續道。

“這是因爲有乃繪我才畫出來的。”

乃繪不看的話，這個故事就沒有了存在意義。

把速寫本放在自己和乃繪中間的真一郎用舒緩的語氣說道。

“用一一確認嗎？”

聽着烏鴉的叫聲，真一郎走進綜合醫院的大門後很快發現了坐在走廊的等待區長椅上的乃繪。

放在膝上的乃繪的指尖微微顫抖着。

“我去丟了。”

真一郎閉上眼睛，抱着速寫本猛地站起。

示意速寫本的真一郎走近乃繪。乃繪興致缺缺地看向腳邊，靜靜地呼了口氣。

清楚斷言後，乃繪抿緊嘴。

“你扔哪裏去。”

真一郎回過頭看着乃繪。

“地面選擇不飛的海邊。”

乃繪驚訝地屏住呼吸的聲音傳來。

“……你看到了……？”

在醫院見面後，真一郎第一次和乃繪四目相對。

“……我看到了。”

輕語之後，真一郎轉過身走了出去。已經，聽不到乃繪製止自己的聲音了。

強風漸漸吹散雲彩。受風力推動，海浪砸在海堤上，激起大浪花。

夕陽在水面上鋪了一條光路。眯着眼睛看着波光粼粼的水母的真一郎蹲在海堤上。

“…………”

決定扔掉的時候，真一郎想到要摺紙飛機放飛。真一郎小心折好從速寫本上撕下的紙頁做成紙飛機。

“飛吧。”

紙飛機宛如映着雷轟丸的身影。真一郎鬆開手，飄飄飛到空中的紙飛機被從海上吹來的風吹動落到了沙灘上。

“飛吧……”

頭插進沙灘的紙飛機緩緩倒在了沙上。看完整個過程的真一郎抿着嘴撕起下一頁。

“……飛吧。”

呼了口氣後，真一郎高高舉起紙飛機放飛。夕陽下翩翩起舞的紙飛機再一次被從海上吹來的風吹動落到了沙灘上。紙飛機們相互隔着段距離一一落在沙灘上。

“雖然想扔到海里，不過這樣……”

不管怎麼放飛，畫紙做成的紙飛機都會回到自己的身邊。自嘲地笑了笑後真一郎垂下眼，折起新的紙飛機。

儘管呻吟起來，乃繪還是繼續撿着紙飛機。

那般頑固地說不看畫本的乃繪拖着骨折的腳站在沙灘上。

“飛……走……了……”

“恩……”

話沒說完，一陣強風吹過，飛起的沙子和海水讓真一郎不禁閉起眼睛。

“抓住它，抓住它，真一郎！”

“啊……”

“…………”

乃繪撐着松葉杖走在殘有積雪的沙灘上。

低語後，真一郎抬起手打算放出最後的紙飛機。

“…………”

乃繪在真一郎的懷裏掙扎着要真一郎取回畫紙。

“……飛一張去海里也好啊……”

聽到乃繪的悲鳴，真一郎睜開眼。紙飛機被風吹到了空中。

“你腿這樣，做什麼啊——”

“乃繪！！”

兩人的白色吐息重疊在了一起。覺得這吐息聲讓人懷念的真一郎在沙灘上躺了個大字笑了起來。

“啊啊！”

失去了平衡的乃繪把真一郎一起帶倒。抱着乃繪摔了一屁股的真一郎給乃繪當了墊子低聲呻吟起來。

“乃繪！”

真一郎站起身呆呆地看着乃繪。乃繪撐着松葉杖，邁着讓人覺得擔心的步子踩在沙灘上朝散落的紙飛機前進。

站到了紙飛機前的乃繪彎下腰拼命伸出手。右手上的松葉杖落下，乃繪的身體只靠不穩的右腳和另一隻松葉杖撐着。

“…………”

“……乃繪。”

跑過去的真一郎勉強趕上從身後抱住了乃繪撐住她。

撕下畫紙，放飛紙飛機，然後再重複。從最後一頁開始的行動，在真一郎回過神時已經做到了還剩一頁。

注意到乃繪搖晃起來，真一郎慌忙衝下海堤。

真一郎驚得放開的紙飛機被風裹挾着飛起。

吐了口氣後，真一郎感到浪聲中夾雜着人聲。

“唔……啊……”

“乃繪！你在做什麼啊，笨蛋！”

松葉杖從掙扎着拾起畫紙的乃繪受傷落下。

無視真一郎的乃繪喘着氣不顧一切地先要撿起紙飛機。還差一點就夠到的指尖抓空後，乃繪身子一晃，被石膏固定的左腳撐了一下。

“抓住它……嗚哇！”

“痛……！”

飛到空中的紙飛機已經不見了。

“啊……！”

和第一次見面的那天接住乃繪的相同的姿勢。

“飛走了……”

看着當着墊子的真一郎，乃繪呼了口氣。

“啊……唔。”

“恩，恩……”

岸邊的公交車站被類似於金色的夕陽染紅。爲了躲風，真一郎和乃繪一起進到了公家車站的等待室裏。注意到裏面的對流式白油燈後，真一郎蹲到了它的旁邊。

油槽裏還剩了一半左右的燈油。放着油爐的臺子上還放着火柴，看來那應該是還在用的。

“我還以爲能用呢。”

把中央的刻度盤跳到燃燒後，嘎嘰嘎嘰的聲音響起。雖然是對準了，不過轉了一下里面的燈芯才立了起來。

“……然後就，按下開關……”

打開火門，按下點火杆。是電池用光了嗎，按下點火杆火也沒能點起。真一郎打着火柴，彎下身子靠了上去後，火終於點起。

“噢。”

點火杆靜靜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火焰左右搖動着。

“這樣就搞定了。”

“哇。”

藍白色的火焰慢慢變成了紅色。舒了口氣的真一郎和乃繪相視一笑。

“好暖和。”

“……是啊。”

把冰冷的指尖伸到火爐旁的乃繪眯起眼睛。真一郎看着被火光照的變得有些許橙色的乃繪的臉頰。

“…………”

微笑着的乃繪的視線落到了長椅上放着的紙飛機上。看向和乃繪一起撿回的紙飛機的真一郎來回看着微笑的乃繪和透着天空顏色的畫頁。

“……能看一看嗎？”

“恩……”

乃繪點了點頭後拿起一頁，放到了膝上。她慢慢展開紙飛機，小心地攤開紙頁。最開始的一張，畫着飛向空中的地面。

“地面，飛起來了……”

“……我是繼承雷轟丸遺志的人啊……”

“……恩，我深信。”

衝上眼睛的熱度化作淚水溢了出來。沒有擦去不斷溢出的淚水的真一郎凝視着乃繪。

“我知道。”

“恩……”

乃繪對此點了點頭。

鼻子很痛，並非因爲寒冷。不管怎麼努力，聲音聽起來都像要哭出來了一樣。想要對乃繪展露出微笑，臉卻扭曲了起來。

“但是，我能畫出畫本，是因爲乃繪。”

在撿回的紙頁全部恢復如初後，乃繪依靠紙頁背後的標記靜靜地從頭開始讀起畫本。

“……怎麼了……？”

想起有紙飛機被風吹走的真一郎打算出去尋找，但被乃繪的平靜聲音制止了。

“…………”

“……我……”

乃繪沒有躲開視線，筆直凝視着真一郎，側耳傾聽着真一郎的話語。她的視線和堅強讓真一郎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要說出的話語堵在了喉嚨裏，沒能成聲。乃繪輕輕搖了搖頭，慢慢伸出手，溫柔地觸碰起真一郎的臉頰。

“恩。”

乃繪用平靜的聲音回答，把手上的紙頁放在了別的紙頁上。

詢問的視線和表情，也滿滿帶着富有乃繪風格的強韌。從身體內湧出的東西堵在了真一郎的心頭，真一郎感慨的幾要落淚。

“但是，見到你……我的心，會動搖……”

乃繪沒有哭泣。她深綠色的眼瞳倒映着真一郎的輪廓。

“啊……”

“恩。”

乃繪停了下來，看着最後一頁。

“真一郎覺得我能飛……”

“能跳舞，是因爲乃繪。”

伸手撫摸着畫紙的乃繪一張張用爐子烘乾着畫紙。

用憐愛的視線看着畫本中的雷轟丸的乃繪靜靜微笑起來。

“最後一張沒有了……”

乃繪認真地看完一張放下，看完一張放下，不斷重複。從旁看着她真摯的眼瞳的真一郎緊張地擦着手。

這個事實已經無法改變。但是，乃繪對自己來說是重要的存在這件事也是事實。這到底是什麼。這份感情到底是什麼。真一郎並不知曉。

雷轟丸和地面的故事的結局被乃繪接受，交託於她這件事讓真一郎覺得很自豪。看着被夕陽染成赤金色的夕陽的乃繪的臉的真一郎筆直面對乃繪。

雖然她皺着眉看起來很悲傷，但是那副表情卻異常美麗。

乃繪的低語讓真一郎瞪大了眼睛。用指尖擦去真一郎的淚水後，乃繪靜靜地咪起眼睛。

“我，我……我喜歡比呂美。”

“我喜歡比呂美。”

“真一郎的眼淚，很溫暖呢。”

露着柔和微笑的乃繪繼續讀着畫本。看着她的側顏，不安忽的消失了，一股平靜溫暖的氣氛縈繞在了真一郎心頭。

“對我來說，你——”

“誒。”

“眼淚……”

“沒關係。飛起來的雷轟丸……之後怎麼樣了……就由我自己來想象吧。”

轉動身子和真一郎面對面的乃繪一臉嚴肅地回望着真一郎。

露出柔和眼神的乃繪看向了畫上的雷轟丸。真一郎想起了乃繪拒絕接受淚水那天的事情。

“……現在的話能行嗎，我的眼淚……”

“…………”

乃繪沒有回答，而是露着溫和的微笑看着真一郎。

“真一郎相信我能飛。”

她伸出雙手觸碰着真一郎的臉頰，慢慢地把真一郎的臉拉到近旁。

“那就是我的雙翼……”

祈禱似的，乃繪閉起眼睛，和真一郎額頭相貼。

“…………”

過了一會熱，乃繪挪開額頭，接着，手也從真一郎的臉上挪開。

“……末班車，已經開走了呢。”

乃繪用視線示意寫在外頭的時刻表。

“我送你回醫院。”

“不用。”

真一郎慌忙向收起畫本的乃繪提議，但乃繪清楚地拒絕後拿起了旁邊的松葉杖。

“怎麼可以……你的腳，我很擔心……”

“所以，希望你能相信我。”

把對着的畫紙收在胸口的乃繪撐着松葉杖站了起來。雖然她的臉因爲疼痛皺了起來，不過抬起頭後乃繪立刻露出微笑。露着安穩的微笑的她眼瞳裏充滿了決意。

“雖然很辛苦，雖然還有點痛……”

打開了候車室的門的乃繪生硬地越過臺階來到外面。強風吹過，乃繪的紅色外套隨風飄動。

用力揮手的乃繪讓真一郎胡亂擦去淚水想要繼續歌唱，然而聲音卻發不出來了。

——旁邊有蟑螂……

用痙攣的聲音歌唱着。聲音中斷後，真一郎當場哭了起來。不成聲的歌曲仍在繼續。真一郎擠也似地唱着乃繪的歌曲。

“好嗎。”

“我相信你……”

濡溼臉頰的淚水滑到了下巴上，滴在了溼了的柏油路上。

真一郎把手放到門把上，然後輕鬆地推開了門。

“那個，轉過轉角之後……乃繪就會浮起來，飛去醫院……所以，不需要擔心。”

目送着乃繪的真一郎追隨着乃繪的聲音般唱出了她的歌曲。感覺只要歌唱就能維繫和她的聯繫。但是，乃繪的聲音和身影變得越來越小。真一郎張大嘴巴，聲嘶力竭地叫着繼續歌唱，似乎要對抗這些。

“一步一步，不逃避……走着回去。”

“……相信，什麼啊……”

靜謐的聲音。但是裏面卻透着堅定的意志。

握好松葉杖的乃繪踉踉蹌蹌地轉向真一郎。

“真一郎的心裏……是湯淺比呂美！”

“……唔。”

“就在旁邊的……唔。”

乃繪說過的話語逐一在真一郎的腦海中復甦。想要驅散要哭出來般的痛楚的真一郎硬是笑着問道。

“……比呂美……？”

——乃繪，乃繪！！

乃繪呼了口氣後轉過身，指向了道路的前方。

——真一郎的鞋底有蟑螂……

走過路燈點點的海岸，抵達比呂美的公寓時夕陽已經西下，周圍蒙上了淡淡的夜幕。

幾乎是慘叫的歌聲讓乃繪停下腳步回過了頭。

真一郎衝着越來越遠，幾乎要看不見了的乃繪的背影在心中呼喊道。明明要相信乃繪目送她離開，真一郎的眼瞳卻爲淚水潤溼。眯起眼睛後，淚水滿溢而出。

“因爲我還不能飛，所以用走的。”

“啊……”

“……是呢。”

“乃繪……”

——真一郎的心裏，是湯淺比呂美……

回過頭的乃繪露出了秀美的笑容。

那個時候，在同樣的海堤上，乃繪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唱出這段歌曲的呢。有些脫線的，有着獨特節奏的乃繪的歌曲中的意義，真一郎似乎第一次瞭解了。

叫了她的名字，但果然沒有回應。

“……乃繪……乃繪能夠飛翔……”

“旁邊的……”

* * *

“你不在嗎？我進來咯。”

“真一郎，相信我……”

再次抬起頭時，乃繪已經消失在了被夕陽染紅的轉角那頭。

“……比呂美？”

站在比呂美的房間前的真一郎敲了敲門。裏面沒有回應。真一郎再一次敲門確認。

其實她還不能飛。但是，真一郎的信任會化作乃繪的雙翼。就像過去乃繪給了不能飛的自己雙翼一樣。

鮮豔的夕陽下，撐着松葉柺杖的乃繪唱着歌生硬地走着。

暖氣關掉了的室內冷颼颼的，裏面沒有比呂美的身影。走到房子裏面，兩份冷掉了的西式燉菜並排放在桌子上。

“……唔。”

真一郎轉過身衝出房間，咬着牙沿着通往海岸的竹林奔跑。

“比呂美，比呂美！”

真一郎氣喘吁吁地喊着比呂美的名字。白色的吐息溶於寒風中，吸進肺部的寒氣讓胸口一陣刺痛。

“比呂美……”

在竹林稍微開闊些的地方，真一郎找到了比呂美。

“…………”

注意到真一郎的比呂美慢慢轉過身。從竹林間射下的月光照亮了比呂美的頭髮。

“……對不起，我來晚了……”

“沒事。”

比呂美靜靜地搖了搖頭，後背靠着竹子。一陣柔和的風從兩人間吹過。

“……畫本，給石動同學看了？”

“恩。”

露着笑容的比呂美感覺帶着種勉強。明白她在勉強自己的真一郎嚴肅地點了點頭。

“我也想看啊。”

比呂美的眼瞳被時刻能哭出來般的不安浸潤。真一郎緊緊盯着她的眼睛，清楚地說道。

“和我交往吧。”

“誒？”

比呂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挪開視線。

私語般的聲音從近旁傳來。比呂美的手緊緊環住了真一郎的後背。

“今後，我會一直在你的身邊……”

嘴脣顫動，眉頭緊鎖。比呂美的眼睛裏轉眼間就蓄滿了淚水。

第二次的告白讓比呂美的表情變得嚴厲起來。

“不要……”

月光下，白雪在緊緊擁抱在一起的兩人身上靜靜落下。

比呂美的眼中的淚水順着被月光照亮的白皙臉龐不斷落下，真一郎走近哭着微笑的比呂美，握緊拳頭。

不管她說什麼都沒關係。真一郎保持着原本的表情加強了語氣又重複了一遍。

蓄積不下去的淚水順着比呂美的臉頰滑下。嘟着嘴皺着眉，比呂美用近乎哭泣般的聲音訴說着。

“不要！”

“我明明……還沒有，答應和你交往……”

“我隨時都會讓你看的！”

“一直，在身邊……這算什麼……就像求婚一樣。”

“誒？”

——現在的我，能夠做到。

“和我交往吧。”

——我想爲你拭去眼淚……

“啊……下雪了……”

真一郎站到比呂美身前，張開雙手抱住了她。似乎是在回應用力抱住自己的真一郎一般，比呂美顫顫巍巍地抬起了手。

同樣加強了語氣的比呂美重新看向真一郎。真一郎沒有躲避她的眼神繼續叫道。

比呂美嚴肅的臉上沒有了類似於憤怒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