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交錯的心
《True Tears 真實之淚》 · 藤本透 · 1.1萬 字
整個週末一直在下的雪積得很深,讓整個小鎮都銀裝素裹。到了下午,太陽久違地露了臉,憂鬱的心情感覺少許明朗了些。
被老師點名的野伏在黑板前一臉爲難地解着數學題。到了新的一週他恢復了往常的樣子對真一郎來說算是一種救贖。
“…………”
他心情不好,並非是因爲喫撐了。
那是他的謊話,真一郎責備着沒有發現的自己,儘管如此,就算真一郎注意到了也沒有意義。雖然對愛子說要忘記那件事,但是她未必會忘記。這件事殘酷又可怕。
什麼都沒發生,真一郎在心裏說給自己聽。
鈴聲響起,黑板前的野伏得救了。沒解開的數學題成了大家的作業。
下午的課程全部結束,穿上大衣開始做回家的準備的時候,野伏向真一郎搭話。
“真一郎。”
聽到這個和平時沒什麼區別的聲音,真一郎慢慢回過頭。
“今天去小愛那裏吧?”
抬眼看着真一郎的野伏笑着邀請後,真一郎心裏揪的疼。
“啊,我……今天……”
發生了那種事,真一郎暫時不想見愛子。要當作什麼都沒發生恐怕是不可能的。
“你反正閒着吧?”
野伏很快就做好準備拿着包離開了座位。
“好了,走吧走吧!”
“哇,我——”
真一郎慌忙叫住背好包走了出去的野伏。
“恩?”
“誒?”
學生們幾乎不會來到這裏,所以後庭的雪基本上保持着原來的狀態。把手插入大衣口袋的真一郎來回看着周圍的同時沿着掃過雪的小路前進着。後庭中只有被陽光融化的樹上的雪時而崩落的聲音,一片寂靜。
快口說完後,真一郎爲了躲開野伏的視線低下了頭。
“確實也沒有約過……”
“和你聊感覺也有點怪啊。”
“嘛,就算是石動乃繪也能成行的吧。”
“……那個,可能要去……約個會……什麼的。”
“……嘛。”
野伏回過頭眨着眼盯着真一郎。
對皺着眉詢問的野伏苦笑後,真一郎儘可能平緩的說出了對方的名字。
真一郎帶着苦笑回答,野伏的臉上有一瞬間蒙上了陰雲。
在知道了愛子的心意的現在,這件事對大家來說估計只會留下痛苦吧。在真一郎控制好讓面部扭曲的痛苦後,野伏想到了什麼似地錘了下手。
“乃繪。”
“約,約會……”
“是嗎?”
是說出自己才第一次談戀愛這件事的關係嗎,野伏理解了似地點了點頭拍了拍真一郎的肩膀。
“啊呀,是那邊嗎。我有和小愛提過四人約會的事情來着……”
“不在嗎……”
野伏開朗地敬禮,讓真一郎覺得那僅僅一瞬間看到的陰雲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背上包的野伏揮着手離開教室,真一郎安心地舒了口氣同時目送着他。
重複了一遍對他來說意義不明的詞彙的野伏看向真一郎。
“那麼,祝你武運昌隆。”
“和誰啊,我沒聽說過啊。”
是睡着了嗎,她的呼吸平穩規律。地面只有腦袋在動,發着輕聲鳴叫,似乎是習慣了乃繪似的老實地被抱着。
“是啊,是啊!要有什麼問題隨時問我。”
“……四人約會……”
雖然天氣轉晴,但還是冷的讓沒有保護的鼻尖凍得疼。沒法在這種地方長時間久留。
“你在幹什麼?”
真一郎非常想阻止四人約會的計劃。現在暫時不想見到愛子。真一郎僵硬的臉上硬是露出笑容。
打算回去的時候,真一郎聽到了咯咯咯的叫聲。
這讓人放鬆的平和場面讓真一郎露出笑容。蹲在鐵絲網前喊了一聲後,乃繪的眼瞼動了動。
聽到真一郎的話,野伏爲了確認真僞似地目不轉睛地看向真一郎的臉。
“積了好多雪啊。”
“……不是。”
“石動乃繪……”
爲了遮風擋雪而鋪的席子下方有一片紅色。走近一看,乃繪人在雞舍裏,把地面抱在膝上,閉着眼。
“恩?”
“不是湯淺同學?”
“這算什麼啊。”
從走廊到雞舍的雪路上到處留着點點足跡。積雪覆蓋了後庭的大部分區域,雞舍也只有被席子覆蓋的部分露出了一點。
“那個,我還……纔要去約會……”
野伏疑惑地眨了眨眼看着真一郎。
“這種事是不是還有點早……?”
爲什麼這裏會說道比呂美呢,雖然真一郎想問但還是閉了嘴。
醒了過來的乃繪開心似地看着真一郎微笑起來。
“因爲地面看起來很冷……”
從這句回答中注意到了乃繪純真的溫柔後,真一郎呼了口氣。哼哼,乃繪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可是,這樣你也會冷吧。”
打開雞舍的門後,真一郎向乃繪伸出手。
“來。”
“恩。”
輕輕放下地面的乃繪拉住真一郎的手緩緩站起。
“你的手很冷哦。”
“真一郎的手好暖和。”
用力回握的乃繪用冰冷的指尖輕輕撫摸着真一郎的手背。
“哦,噢噢……”
真一郎害羞地鬆開手後,乃繪挺直後背盯住真一郎的臉。
“一起回去嗎?”
“恩,好。”
和乃繪一說話心情就恢復了平靜。如果這股平靜有溫暖的感覺能一直延續下去就好了,真一郎祈願着。
乃繪張開雙手享受着寒風似地跑在混凝土海堤上。
“會摔跤哦!”
走在海地上的真一郎從後面對乃繪說道。上了高一級的海堤的乃繪因爲這句話停了下來,然後下到和真一郎同級的海堤上用力舒了口氣。
轉着身子的乃繪大口吸着充滿海水味的空氣。
無邊無際的天空,慢慢染上傍晚的顏色。因爲光影效果幾乎變成了金色的澄澈天空下,雷轟丸的翅膀似乎悠然地在隨風拍打着。
把手放到了膝蓋上站起來後,真一郎緩緩轉過身去。
“噢噢……”
“啊……”
風停之後,乃繪慢慢睜開眼。像是回想起什麼似地回過頭的乃繪眨着眼看着真一郎。
閉着眼被風吹着的她背上的書包上插着的那根雷轟丸的羽毛也清爽地搖動着。看着如今也一副能飛向天空的感覺的羽毛和乃繪,真一郎靜靜地嘆了口氣。
“我後面有什麼?”
“好舒服啊……”
乃繪慢慢張開手,貼近道真一郎眼前。
“然,然後……?”
輕聲詢問後,乃繪鬆開了真一郎,並投來了柔和地目光。
抱着真一郎的乃繪私語道。
“真一郎……你沒什麼精神呢。”
“恩……”
“看,看什麼啊……”
“誒……?”
“誒?”
被柔軟的手臂環抱住後,一陣柔和的香氣包圍了真一郎。
雖然沒打算讓乃繪注意到這點,但她似乎還是看穿了。真一郎沒做回答,乃繪毫不顧忌地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用力把手拍在了真一郎的肩膀上。
受到聲音的引導似地,真一郎看向乃繪的身後。淡橙色的天空。雲間射下的白色暮光讓真一郎眯起了眼。
“坐下吧。”
“我畫的……連環畫本……”
走出去後,身後傳來了乃繪的聲音。
“…………”
“——雷轟丸開始想要飛上天空。”
“誒誒!?”
雖然一個詞就能概括,但那般場景美的讓人憐惜。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化着。看到了許久沒有遠望的風景和乃繪的溫柔笑容,真一郎的眼底熱了起來。
“我從沒有……這樣望過天空……”
真一郎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對別人說畫本的事情。明明未曾像這樣對人說過,卻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了這麼一節,大概,是自己想要讓乃繪聽的緣故吧。
“蹲下。”
乃繪的低語混着海浪聲傳到了真一郎的耳朵裏。
“是在一個大風之夜的第二天,一個晴朗的午後,清風拂面的時候……”
突然的話語讓真一郎眨着眼看着乃繪。乃繪朝真一郎投以了嚴肅的眼神,換了種說法。
“這是什麼?”
吹着從海上來的海風的真一郎念出了自己畫的畫本中的一節。回過身所看到的天空依然是藍色的。眼前是被雪染成純白的風景。
猶豫着的真一郎按乃繪說的蹲了下去。
“天空……?”
“我希望真一郎能一直望着天空……”
被用靜謐的聲音催促後,真一郎的視線朝乃繪的方向動了動。視線裏,有隨風搖曳的雷轟丸的羽毛。
“看。”
“因爲真一郎看起來很冷……”
雖然兩人間有着身高差距,但蹲下後高度差逆轉了。背對變成橙色的陽光照着的天空和大海的乃繪看起來比真一郎想象中的更爲高大。
期待、緊張與害羞讓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之後的呢?”
回過頭後,向前傾着身姿的乃繪握緊雙拳,像個孩子一樣雙眼放光。
“之後怎麼樣了!?”
短暫的傍晚後,周圍迅速染上了夜色。穿過中庭的門,無意看向酒窖的真一郎感覺受到了一片昏暗中浮現出的微弱光芒的吸引而走進了作業場。
打開拉門,攪拌酒水後傳出的甘甜香氣搔動着鼻子。宗弘爲了酒的品質正獨自在正進行入庫作業的作業場裏清點着酒品。
“…………”
看着父親的寬大後背,真一郎緩緩踏入了作業場。雖然踩到冰冷的混凝土地面發出了響聲,但宗弘並沒有回頭。
“……怎麼樣了?”
“誒?”
宗弘背對着真一郎詢問後,真一郎不禁停下腳步。是因爲真一郎的驚愕聲嗎,宗弘靜靜地補充道。
“連環畫本。”
因爲之前刊擅自拆封了應徵結果,真一郎打算暫時不提這件事。被突然提起後,真一郎低下頭,皺起了眉。
“…………”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時候,宗弘停下了作業,靜靜地呼了口氣後說道。
“下次,給我看看。”
“誒……?”
他停下作業只有一瞬,拿起管理本後,宗弘走向了酒窖深處。很有沉默寡言的父親風格的關心讓真一郎放鬆地微笑起來,隨後安心地眯起眼。
“好勒,上咯。”
進到家裏後,真一郎立刻回到房間攤開了速寫本的新一頁。
“……真一郎畫了雷轟丸……”
“雷轟丸在畫本里復活了。它一定能展翅高飛……”
“然後呢?”
* * *
“會畫出來吧?之後的,快點畫出來。”
乃繪正滿心期待着真一郎畫着的故事。這件事讓真一郎無比喜悅,更快地動起了筆。
就像停止的時間重新開始運轉了一樣,雷轟丸的故事再一次活靈活現了起來。
雷轟丸要乘風飛上真一郎在海堤上抬眼望見的,乃繪讓自己見識到的天空中。
拿起鉛筆後,真一郎把腦海中浮現出的畫面變化成栩栩如生地線條,再轉變成圖畫。朝着目標動着鉛筆的真一郎關注着腦海中的雷轟丸,爲了不讓其溜走在白色的紙頁上動起了鉛筆。
儘管突然被這麼說了,但真一郎還沒考慮到這一步。在真一郎困擾出聲後,乃繪輕快地繼續道。
“我想聽之後的。”
飛向空中的場面在真一郎的心中漸漸成形。
受到期待,真一郎加速進行畫本創作。乃繪一心期待着真一郎的故事,爲了和地面一起聽雷轟丸的故事而在雞舍前用石頭做了一個特等席。
“……因爲昨晚的大風,許多樹枝草杆被吹斷落到地面……”
——飛向天空。
“之後日復一日,雷轟丸進行着飛向天空的訓練。在大風中迎風而立。”
“終於,明天就是飛向天空的日子了。”
周圍漸漸染上了金色和茜色,讓人聯想到陽光照射下的雷轟丸的毛色。如果雷轟丸朝着太陽飛去的話,會是這樣的毛色吧。
“啊,好……”
因爲連日晴天再次露出的柏油路染上了一片柔和的橙色。路邊和周圍的山上還殘留着積雪,在夕陽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慢慢讀完最後一頁後,真一郎合上了速寫本。
“平時喫的時候找起來很難的蟲子也能簡單找到了。”
“這一定會成爲真一郎的翅膀!”
乃繪預言般的話語讓真一郎露出笑容。
“誒?”
乃繪彷彿做了妹萌一樣用柔和的口氣說道,隨後看向天空。
“謝謝……”
沉浸在餘韻中一動不動的乃繪背對真一郎低語後,手合在一起的她回過身來。
意外的感想讓真一郎瞪大了眼。
露着燦爛的笑容筆直凝視着真一郎的乃繪雙手張開,宛如翅膀一樣。覺得她纔是那個能飛在她的身後,那片無邊無際的澄澈美麗的湛藍天空的真一郎淡淡地微笑起來。
靴子踩到太陽照不到的地方留着的雪上發出了細小的碎裂聲。說完構思好要畫的故事後,真一郎的視線慢慢挪到了走在邊上的乃繪的臉上。
“誒?”
那裏,大概有着雄赳赳地於空中展翅,悠然飛翔在空中的雷轟丸吧。想要看她正看着的風景的真一郎凝視天空後,乃繪忘我地說道。
“…………”
“真一郎也能展翅高飛的……”
“就到這裏……”
“今天就到這裏……”
“我好開心……”
真一郎坐在石頭上繼續讀着昨天才完成的故事。雖然畫還沒有完成,但背對着真一郎閉着眼睛祈禱似地叉着手的乃繪簡直就像在看着那般場景一樣。
“雷轟丸夢見了預定的處女飛行。”
乃繪興奮地雙眼放光。真一郎還是第一次感受到像這樣被人期待而帶來的喜悅。
踮起腳尖的乃繪窺探着真一郎的臉。
突然低下身子的乃繪的嘴脣親上了真一郎的臉頰。
“誒!”
事出突然讓真一郎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臉頰上殘留着乃繪柔軟嘴脣的溫熱觸感。明明只有一瞬間,但是這份感觸異常鮮明,讓真一郎整張臉都變燙了。
“真一郎的臉就跟雞冠一樣。”
真一郎自己很清楚臉變得一片通紅。
“還,還不是你突然……”
真一郎焦急地起身後,乃繪伸出手包住了真一郎的臉頰。
“我越來越喜歡真一郎了……”
“…………”
乃繪冷冰冰的手讓自己感覺那麼舒服,一定是因爲自己的臉頰非常的熱吧。
“我可以更喜歡你嗎?”
筆直凝視真一郎的乃繪的臉上似乎也泛起了紅潮。喜歡某人的感情竟然是這麼美好,不和乃繪交往的話自己是不會知道的吧。
真一郎放鬆背上的力道,露出了安穩的微笑。恩,他眯着眼睛點頭道。
* * *
進入寒假後,真一郎集中到畫本上的時間變長了。實際感受着自己有畫出故事的能力的每一天異常充實,每次速寫本被畫填滿的時候真一郎心裏十分滿足。
鬧鐘的聲響把真一郎從夢中拉回到了現實。抱着枕頭睡的真一郎懷着一股幸福感醒了過來。
早晨的冰涼空氣讓人覺得身心舒暢。下到一樓後,真一郎遇到了已經換上了作業服的松下。
“少爺……你腦袋變雞冠了哦。”
“誒……?”
被指摘後,真一郎看向被中庭窗戶印着的腦袋。就像松下說的那樣,頭髮睡亂的跟雞冠一樣。
“這是……幸福的形狀啊……”
“…………”
乃繪自豪地捧着用黃色的柔和背景和顯眼色彩描繪出的畫頁讀了起來。
“誒?”
松下嘀咕了一聲吼摸了摸腦袋。
“幸福的形狀嗎……”
“雷轟丸登上了後庭的山丘上。那是個有十米高的大山丘。”
給乃繪看到的話肯定會雙眼放光說就跟雷轟丸一樣吧。光是想想她的表情就讓真一郎不禁露出微笑。
乃繪猛地站起,閉起眼用力吸了口冰冷的空氣。
要告訴她自己在和乃繪交往嗎。含糊其詞的真一郎點了點頭後,比呂美用冰冷的聲音繼續說道。
寒假期間的高中雖然大門開着但裏面沒人,寂靜無聲。
“早上起來的時候,聽到了咯咯咯的聲音……”
“我是沒戲了……”
畫本上畫着雷轟丸和在啄食地面上的餌料的地面。
因爲乃繪的提議,兩人決定在麥端神社碰頭。爲了躲雪,兩人進到了麥端神社本殿的屋檐下,坐在了石階上。從真一郎手上接過速寫本的乃繪彷彿在對待珍貴的東西一樣小心地翻開封面,深吸了口氣。
“那竟然是地面啄食地上的食物的聲音。”
乃繪輕輕翻到了下一頁。是俯視着地面的雷轟丸。在樹陰下孤零零的地面在默默啄食着大量餌料。爲了天空和地面的對比,着色用的暗色調。這是爲了讓前一頁的天空顯得明亮無比而畫的對比頁。
突然傳來的低語讓真一郎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很快注意到光頭的自己頭髮沒機會亂的像雞冠一樣的松下露出苦笑。
抱着畫本的乃繪短暫沉浸在了餘韻中。長長的吐息後,她唱歌似地嘀咕道。
“那傢伙今天空着嗎……”
“我想見地面了。”
自己的畫作被人這樣讀,被人如此坦率地說出感想讓真一郎開心的覺得心裏癢癢的。真一郎害羞地撓了撓後頸後,抱着速寫本的乃繪轉過身。
“關係真好呢……”
“從這裏往下看就像看地底一樣。”
“早上好……”
對莞爾一笑的乃繪點了點頭後,真一郎結果她遞出的速寫本。乃繪快步走在雪已經停了的神社裏,在鳥居前朝真一郎轉回過身。
“來,飛吧!”
“石動乃繪……”
已經換好了衣服的比呂美投來了冰冷的視線。她身上戴着粉色格子圍巾,是之後打算出門吧。
“好棒……”
是和4號約會嗎。雖然真一郎想問,卻沒問出口。
在洗漱間洗了臉後真一郎看向鏡子。平時是會理好頭髮的,但今天真一郎想就這麼放着。真一郎衝着雞冠頭的自己笑了笑後,門口的拉門打開,比呂美出現了。
“因爲食物還有很多。”
“雷轟丸想說這是自己的份但還是放棄了。”
“早,早上好……”
是和活着時的雷轟丸的樣子重合在了一起嗎,乃繪憐愛地眯着眼看着畫頁。
下一頁上,雷轟丸站在山頂。這是真一郎覺得雷轟丸的世界裏離天空比較近的地方一定是山丘上而畫的。如意圖中的意義,望着絢爛藍天的雷轟丸看起來就跟能飛向天空一樣。
白雪從薄雪雲中飄零而下。
“髮型很奇怪……”
“啊……恩……”
猶豫的同時真一郎向比呂美打了招呼,比呂美用平靜的聲音回應。不自覺發窘的真一郎讓開了洗面臺想要走到走廊上。這時比呂美從背後輕聲嘀咕了一句。
校舍裏沒有燈火,什麼人都沒有。沒有用雪鏟清理過的路上殘留着前幾天的雪,可能是有些結冰吧,走上去會發出低沉的響聲。
“在休息日的這種時間來學校大概還是第一次吧。”
“我喜歡……”
享受着踩雪的聲響的乃繪一邊前進一邊抬頭看着真一郎。
“誒?”
突然的發言讓真一郎眨了眨眼。乃繪嫣然一笑。
“和真一郎一起,在沒人的學校裏。”
乃繪的純真笑容讓真一郎微笑起來。這時,真一郎聽到附近有踩雪聲。
“啊。”
聽到乃繪的哼聲,真一郎看向前方。注意到從體育館的方向出現的兩個人後,真一郎屏住了呼吸。
“乃繪……”
“哥哥……”
先出聲的是純和乃繪。
“…………”
真一郎不禁把視線從比呂美身上挪開咬緊嘴脣。儘管腦子明白他們倆在交往,但實際目擊了純和比呂美並排走在一起後,衝擊比想象中的更爲沉重。
“爲什麼會在這裏?”
乃繪眨着眼向純問道。
“這是她和我唯一的共通點。乃繪呢?”
純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後用視線示意體育館。乃繪咯咯一笑後指向後庭。
“我來見地面的。”
“……那麼,爲什麼會在我們學校裏?”
“沒錯。”
雖然不想和他們一起行動,但事已至此就沒有辦法了。
“我會拒絕。相應的,她的要求我都會滿足。你也要遵守約定啊。”
“結果她進了兩個我沒進。那個女人意外的壞心眼。”
重複了一聲吼,真一郎側眼看向純。純端正姿勢後襬出罰球的動作。
乃繪對歪着頭低語的純點頭後往後庭走去。
露出苦笑的純一臉清爽。還是和之前一樣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是嗎,我也想見一見啊。”
“你也是……”
“……比呂美問了什麼?”
“遊戲?”
“……誤解,看起來是解開了啊。”
“能來一下嗎?”
“爲什麼要這麼做……”
那麼純到底問了比呂美什麼呢。在真一郎臉上遍佈陰雲的時候,純呼了口氣靠到了椅背上。
把頭叉在腦後的真一郎衝着空中嘆了口氣。
以那種狀態交往,她到底幸福嗎。問題閃過腦海後,真一郎挑釁似地看向純。
“……放心吧。我沒打算和那個女人分手。”
在雞舍前聽了對地面的介紹後,純叫真一郎去往校舍那邊的椅子上坐好。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看來……進展的很順利的樣子啊……”
純的視線挪回了乃繪身上,對話被單方面中斷了。
“…………”
“玩遊戲沒必要穿運動服。今天是遊戲。”
“如果比呂美提分手呢?”
比呂美突然轉身,無言地走了出去。
純扔出無形的球后垂下了手。比呂美和純的共通點是籃球,但這和玩這個遊戲間沒有必然性。
純回以試探的視線,拳頭在膝上緊緊握起。
純靜謐的聲音傳到了真一郎的耳朵裏,真一郎看向雞舍前的兩人。蹲在雞舍前逗着地面的乃繪在和比呂美說話,露着安穩的笑容。曾相互爭執的兩人的關係看起來現在已經平復了,真一郎安心地摸了摸胸口。但僅僅一會兒。
因爲沒聽懂純對乃繪的回答,真一郎重新問道。
“明明不喜歡她也不打算?”
沒看真一郎做出回答的純一直看着雞舍前的乃繪和比呂美。
雖然真一郎嘴上這麼說,但心裏完全不是這麼想。
“是嗎。”
“我並非是因爲約定而和乃繪交往的。我——”
“我剛纔說了吧。這是我和她唯一的共通點。”
雖然真一郎想着他是不會告訴自己的,但也僅僅只有這個預感對了。
微笑着回答的純的視線回到了乃繪身上。儘管在交往卻還是眼裏沒比呂美的那種視線。
雖然對和完全不瞭解的對象交往的純感到憤怒,但想到純是因爲交換條件而和比呂美交往後真一郎便閉了嘴。
“爲了瞭解彼此。我完全不瞭解她。”
“罰進一個球就能問對方一個問題。對方要老實回答。三回決勝。”
“……不過穿着不像是打籃球啊?”
“喂!”
慌忙站起的純看了真一郎和乃繪一眼便朝往正門走去的她追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突然間……”
真一郎衝着轉過校舍的不見了的兩人的方向呆呆地嘀咕道。乃繪把手指伸入鐵絲網摸着地面的同時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脫口而出的話語,你認爲那是真心話嗎?”
“……誒?”
“一副被自己的話傷到的表情。”
自言自語似地輕聲嘀咕着的乃繪輕輕撫摸着地面的白色羽毛。真一郎蹲到了低着頭的乃繪旁邊,看着雞舍裏的地面。
“我不明白。但是,就算是無心的,能說出來的話……”
那便是自己所親身經歷過的。儘管知道不能說這些話,但是還是不禁脫口而出。就算那不是真心話,已經說出口的話是收不回來的。
“……是嗎……也是呢。”
短暫的沉默中,只有地面咯咯咯的叫着。被乃繪的手指逗弄的地面離開鐵絲網邊後,乃繪慢慢站起拍了拍外套。
她眯起眼睛,似乎在照着被雪埋住的什麼東西。告白的證明被積雪蓋住看不見了。
“真一郎寫的被雪埋在下面了呢。”
“……是啊。”
用指尖觸碰着半冰凍着的堅硬積雪的真一郎苦笑道。
“要再寫嗎?”
被詢問後,乃繪搖了搖頭。她把手放在胸口閉起眼睛。
“沒關係,還在那下面。因爲弄得很結實。”
鱗次櫛比的民房窗戶裏往外透着橙色的光。天色已暗,真一郎和乃繪並排走在再次開始降雪的坡道上。
“怎麼會……他明明說下雪天不會騎車的……”
“……唔。”
“用只有我能理解的方式也可以……好嗎?”
突然被提到了畫本讓真一郎呆呆地眨起眼。
“我……跳舞跳的不好……不要太過期待哦……”
吐着白色突襲的乃繪宣言道。
“這麼大的雪,騎摩托……”
“祭典的時候,我會在最前面看真一郎的。”
“誒?”
完美完成麥端祭花形的任務,像雷轟丸那樣飛翔。有能視線兩邊的辦法嗎。真一郎曖昧的點了點頭,腦海裏已經開始思考起來。
往右邊一看,確實有摩托車頭燈的亮光。真一郎擋到了乃繪身前保護她。
冰雪消融春天到來的時候,自己會更喜歡乃繪嗎。看着開心似地低語着的乃繪的笑容和安詳的眼神,真一郎靜靜地微笑起來。
儘管如此,乃繪還是心情愉快,真一郎心裏湧起了要全力回應她的期待的情感。是感覺到了這點嗎,乃繪雙眼放光抬眼看着真一郎。
“真一郎的盛裝舞姿和畫本……等到冬天結束的時候,我一定能看到對吧。”
“恩?”
馳騁在被雪覆蓋的路面上的摩托迅速接近,車頭燈照亮了真一郎和乃繪。
“如果在跳舞的時候看到我,就像雷轟丸一樣飛起來吧!”
“早日畫完哦。”
“約好了哦!”
“…………”
因爲笑容過於絢麗,真一郎眨了眨眼。
“然後呢?”
“我在打出租車。”
“……還有連環畫本……”
難以相信地嘀咕後,乃繪搖搖晃晃地往車道上走去。發着轟鳴聲逐漸遠去的摩托消失在了坡道那頭。
電話很久都沒通。總算打通後到出租車抵達的這段時間,讓真一郎覺得長的可怕。
“比呂美!?”
雖然戴着頭盔看不到臉和髮型,但那肯定是純。
“……當然是追上去啦。”
想要實現乃繪的期望,但另一邊,真一郎也想起了花形的重任。
“剛纔的……是哥哥……?”
焦慮難安的真一郎立刻掏出手機。點開刊爲防萬一輸入的出租車公司的電話後,真一郎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撥打鍵。
“……不行的,那種事……舞步都是固定的……”
旁邊的乃繪不安地看了過來。
“你在做什麼?”
“啊……恩……”
有兩人乘坐着的摩托,後頭的人一頭茶色長髮飄動着。看到她,真一郎瞠目結舌。
感覺和抬起頭的比呂美的視線對在了一起,不過摩托就這麼沿着雪路飛馳而去。
點了點頭後,真一郎突然注意到附近有摩托聲。
“恩……是呢。”
微笑着的乃繪和春日花朵的感覺重疊在了一起。
乃繪滿意地眯起眼睛微笑起來,停在了一間民居邊抬頭看向真一郎。
出租車的頭燈照亮着由被雪覆蓋的樹木圍着的無燈的山路。大概是被雪濡溼的柏油路上覆蓋着一層薄冰的關係,路面像鏡子一樣反着光。
坐在後座的真一郎關注着黑暗的周圍,嚴肅地皺着眉咬着嘴脣。
“…………”
儘管除過雪而且雪已經停了,但接近冰點的寒冷天氣下,山路上幾乎沒有車在開。真一郎讓司機按乃繪的直覺開,但是也對是否應該朝這條甚至都看不到對向車的路上開起了猶豫。
“……真的往這裏開?”
“恩。”
抿着嘴的乃繪,一臉僵硬地點頭。
“哥哥的話,一定往這邊。”
就算在黑暗中尋找也無法保證能發現人。但是,現在除了依靠乃繪的直覺沒有別的找到比呂美的辦法了。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比呂美不可能不知道在雪地上騎摩托的危險性。真一郎不明白她在夜裏乘摩托踏上明知危險的的雪路上的理由。按照乃繪所說,她的交往對象純很清楚雪路的危險性。
“哥哥,爲什麼……”
乃繪輕聲嘀咕道,雙手祈禱似地合在膝上。
“…………”
不管她跑出來的原因是什麼,現在能做的只有爲她祈禱了。真一郎如此決定後再次凝視前方。
爬上坡道的出租車照亮了前方的夜幕。比頭燈所能照亮的範圍的更遠的前方有一處紅光搖動着。
“那是……”
抓着扶手起身的真一郎盯着前方。在沒有路燈和民居的這條路上是沒有光源的。如果有,那就是——
“……着火了……”
注意到了前方的東西的乃繪抓住了真一郎的肩膀用顫抖的聲音低語。被車頭燈照亮的東西被火焰熊熊燃燒,不停冒着黑煙。
升起的黑煙對面,在摩托前用火焰取暖的比呂美被車燈照亮。
跑到了純身邊的乃繪用力握住了純大衣的袖子,緊緊抱住了他。聽到乃繪因動搖而顫抖的聲音,純溫柔地眯起眼,接住了妹妹。
出租車司機看到橫倒在前的摩托減慢了速度。逐漸看到的事故全貌讓真一郎滿脖子冷汗,彷彿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呼吸困難。
純看向停在比呂美面前的真一郎。雖然感受到了來自邊上的視線,但真一郎眼裏只有比呂美,只想看比呂美。
“你們倆,要不要叫救護車?”
“————”
火焰中的輪廓應該是摩托。雖然都辨別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但不知爲何真一郎就是知道那是純的摩托。
接着真一郎和乃繪下了車的出租車司機擔心地出聲道,不過純和比呂美互相看了看露出曖昧的笑容。
“……摩托……”
爲了躲開燃燒着的摩托,老年出租車司機轉向對向車道。在車燈照亮的位置發生些微變化的剎那。
“……唔,哈。”
車門鎖剛解開,真一郎就開門衝了出去。大叫聲讓比呂美的視線從純身上挪到了真一郎身上。
被告知平安無事讓真一郎的眼底熱了起來。曾一瞬間想象過或許會失去比呂美的真一郎非常害怕。
“…………”
跟着真一郎從後座下來的乃繪叫道。
真一郎鬆開了緊握後座門的手,慢慢走向比呂美。
乃繪驚愕的嘀咕聲和真一郎毅然的話語重合在了一起。出租車靠向了堆滿雪的路肩,在一陣短剎車後停了下來。
“…………”
“真的沒事嗎?”
想要大叫着否定的不詳的預感不知何時充滿了真一郎整個腦子。雖然想要背過眼不看眼前的場面的衝動在心中驅動着自己,但是身體僵住了似的無法動彈。
跑向純的乃繪超過了真一郎。乃繪喘出的白氣融入了眼前的冰冷空氣中。
“發生了事故嗎,這還真是厲害……”
“…………”
“比呂美!”
比呂美呆然凝視着很快就到了旁邊的真一郎的臉。雖然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但肯定是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沒等比呂美繼續說完,真一郎抿着嘴向她伸出了手。屏息的聲音在臉頰邊響起。下一瞬間,比呂美已經到了真一郎懷中。
“哥哥!”
“我沒事……”
“……我……”
“……唔。”
“哥哥……”
“……比呂美。”
“也沒受傷的樣子。”
似乎是想要從真一郎的視線中逃開,比呂美靜靜地出聲道。
看到了旁邊的純的乃繪屏住了呼吸。
橫倒着的摩托被火焰包圍,訴說着事故的大小。佇立在火焰那頭的比呂美看起來平安無事讓真一郎覺得宛如奇蹟。
聽到出租車司機的詢問,比呂美微微低頭。真一郎看不到被隱藏在長髮下的比呂美的表情。
看到乃繪後露出笑容的純的臉被火焰照亮着。摩托依然燃着熊熊火焰冒着黑煙,但是看純那冷靜的樣子,應該是沒有爆炸的危險。
“我們都沒受傷。”
緩緩張開的嘴脣裏似乎在訴說着什麼。雖然聲音沒有傳到真一郎耳邊,但感覺那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請停在這裏。”
比呂美的下巴抵在了真一郎的肩膀上。比呂美的身體確實存在於真一郎的雙臂下。彷彿在確認這點似的,真一郎用力緊緊抱住比呂美,把臉貼到了比呂美的長髮上。
乃繪似乎說了什麼,但是真一郎都沒有在意這件事。雙手抱着比呂美的真一郎閉上眼睛,舒了口氣。
“……太好了……”
安心化作了言語。比呂美沒有回答,相對的,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着。爲了停下這份顫抖,真一郎重新溫柔地環住了她。
沉默中,真一郎感到比呂美的手摸索着環在了自己的後背上,戰戰兢兢地回抱着自己。
“……對不起。”
比呂美道歉道,幾不成聲。宛如在哭泣般的顫抖聲音和呼吸聲就回蕩在真一郎的耳畔。真一郎輕輕搖了搖頭,把手伸向了比呂美的臉頰。
指尖,碰觸到了她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