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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關於死者

《在海邊醫院對她說過的那些故事》 · 石川博品 · 2.6萬 字

步出家門的前一刻被叫住了。

「小蒼,這個——」

祖母走出走廊,站在玄關的三和土上,遞給蒼一張五千日圓鈔票。

「買個花送給朋友吧?」

從沒想過要買花送朋友的蒼,不知所措地接下紙鈔。

「五千圓可能太大束,你買個三千圓左右,剩下的錢拿去買甜點吧。」

「嗯,好,謝謝你。」

他把錢收進短褲口袋中。

「今天天氣也很熱,你出門要小心。」

祖父也走出走廊。

明明是每週的例行外出,他們還是一樣愛操心,蒼不禁苦笑。

屋外好熱,是因爲沒有穿過山谷的風嗎?還是因爲聽不見河川的潺潺流水聲?

這附近雖然遠離洲坂市中心,但與富士谷町相比是個大都市。

搭上電車在洲坂站下車,這邊已經喧囂到有如祭典,蒼只是走出車站就累了。

站前廣場萬國旗飄揚,他別開眼,沒打算配合這興奮的氣氛。就算這世界上只有他一人如此想,他也不想隨便迎合衆人。

蒼前往早已決定的店家買甜點。附近有花店,他也順便過去。

「請幫我挑一束要送給住院病人的花。」

他告訴店員預算,請對方搭配。還以爲會拿到花束,沒想到收到的竟是裝在竹籃中的花籃。裏面裝有含水海綿,所以不需要插在花瓶裏。

請店員用塑膠袋包起來後,他走出花店。

高中男生拿着裝滿粉紅色、白色花朵的花籃走在路上也太可愛了,因此,他刻意隨手抱着走往車站。

病房裏,與上週相比毫無變化的沙也躺在牀上。

遙夏拿着甜點袋子、蒼拿着花籃,一起走過走廊。

「欸,你身體沒什麼改變嗎?」

蒼問,遙夏沒轉過頭直接回答「嗯」。

遙夏在旁邊說。

看見大海了,遊艇就在海上。

他把花遞上前。

「她沒戴眼鏡,可能看不到。」

「喂,所以我說啊……」遙夏抓抓頭,「你爲什麼不買點普通的東西啦?」

走出驗票口,在沿海道路上前進。軌道旁有個小小墓地混雜在住宅區中,自然沐浴在日光下。

「那給你這個,糰子比花更實用。」

「嗯……反過來問,什麼叫普通?」

「然後呢?是怎樣的甜點?」

醫院警衛看見他手中的花也沒露出奇怪的表情,反而綻放笑容,彷彿那纔是適合此處的東西。

而且,比起海,他更喜歡山。關於這點,他像父親更甚於祖父。

「是月餅(注)。你不知道嗎?月餅。」

在平常那個車站下車,乘客視線全聚集在他手上的花。

「嗯。」

「簡單說就是中式的甜饅頭,裏面有紅豆餡。」

遙夏撥開蓋在沙也額頭上的頭髮,用髮夾夾好。

「我買花來了喔,你看。」

「煩死了,你是漢字博士啊?」

供奉在墳墓前的花朵色彩鮮豔又美麗,如同他手上的花朵,花費漫長時間改良品種、精心培育、剪切下來,現在就在這裏盛開。

「聯絡咖啡負責人,請他買咖啡來吧。」

蒼點點頭,把花籃放在牀邊桌上。

「什麼『嗯』啦,你是拿奶奶做的荻餅來的小鬼頭嗎?」

「欸,不錯嘛。」

注:月餅 日文漢字的「餅」是麻糬的意思,所以直接照字面解讀就變成月亮麻糬。

祖父很喜歡海上運動,也曾問他要不要一起去潛水,只不過他現在不太想要活動身體。

「怎麼拿那個啊?」

在洲坂站搭上電車,接着在鶴濱站轉車,換搭懷舊外型的小列車。

因爲遙夏不願意接下,他便把花籃擺在她坐的沙發旁。她探看裏面一次後,轉過頭去。

蒼把花籃拿到她面前。

「我不太喜歡花耶,就算收到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把甜點的紙袋交給遙夏,她念着印刷在上面的文字。

那個鎮上的墳墓也是位在家的旁邊。雖然他們家不是,但是,自古就住在那邊的人們都是這麼做。

遙夏把盒子從袋中拿出來。

「但因爲有賣芒果餡的,所以我就挑了芒果餡。」

走在前面的遙夏拿出手機,開始滑來滑去。

在大廳等候時,遙夏下來了,看見他手上的花後皺起臉。

「誰知道?你去查辭典應該會寫吧?」

他在位置上坐下,把花籃擺腿上。包住花朵的塑膠袋內側沾着水滴。在這悶熱的列車內,感覺不快點送出去,花就要枯萎了。

「……月亮麻糬?」

兩人看着躺在牀上的沙也,他心想:「還真像在旁守護熟睡嬰孩的夫妻。」他還不知道的幸福,突然浮現在眼前。

「遙夏妹妹,讓你們久等了~」

手拿托盤的大槻走進病房。

「謝謝。」

遙夏伸手拿起托盤上的紙杯。

「上原小弟,你也請用。」

大槻說完後,蒼道謝拿起裝有紅茶的紙杯。

三人在上週相同的位置坐下,輪流傳遞芒果月餅的盒子,讓大家都拿到月餅。

大槻咬下一口後,發出「唔」的驚歎聲。

「這個……真好喫。」

「真的耶,這個是好喫的。」

遙夏盯着月餅咬一口後的切面看。

蒼也喫了一口。原來如此,加入芒果的內餡,甜膩中還帶有微酸,相當不錯。

「糟糕,挺好喫的耶,我失敗了。」

「失敗是怎麼一回事啦!」

蒼裝作沒看見遙夏瞪他,又伸手拿第二塊月餅。

「上原小弟,繼續說上次還沒說完的故事吧。」

大槻說完後,蒼把紙杯放在桌上。

「我知道了。」

他在心中喚醒當時的思緒、痛楚。那與從地面留下的足跡來想象足跡主人是怎樣野獸的過程相似。心思早已走到忘卻的彼方,傷口也癒合了。只有他遭到踐踏,被遺棄在這裏。

眼前的男子踮腳朝蒼身後看,蒼仍以菜刀指着男子,轉過頭去。

戰鬥後,蒼因高燒而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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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在他打算趁熱度上升到無法動彈前去河邊汲水時——感覺到有什麼氣息。

「你就是上原蒼學長吧。」

「若宮……?」

對方語氣中混雜的熟稔讓他不悅。

男子如是說。蒼轉過頭瞪了一下之後,放下刀尖。

蒼一聲令下,入侵者便緩緩舉起手。對方握有手電筒,在天花板上製造出光圈。

如果是那個蜥蜴,還真輕輕鬆鬆就進去了。他之前看到時,依那巨大的身軀,應該會更彎曲身體、顯得侷促纔對。

自家門前有什麼東西在動,他定眼凝視。

「總之,可以請你先把菜刀收起來嗎?」

「殺了你」這種話自然脫口而出,蒼心裏也嚇一大跳。那和與朋友胡鬧時脫口而出的話語完全不同,這句話直接與他的意志連結。握住菜刀的手既沒用力,心裏也沒恐懼,只要有個萬一,他隨時能毫不躊躇地刺穿眼前人物。

此時,有個人從背後搭話。

早上與夜晚熱度會上升,一上升他就想到死亡。那隻蜥蜴的大手、握住他脖子的力量、水中的窒息感、空了一個大洞的胸口——連同敵人的死亡與痛苦,都一併接收變成自己的。

蒼悶在房裏,咬碎一顆又一顆退燒藥。喫藥會輕鬆一點,但過沒多久就會失效,發現時整盒藥都已經空了。

玄關脫着兩雙不熟悉的運動鞋。他思考一會兒後,穿着鞋走進屋子。萬一發生什麼事,穿着鞋子要逃跑比較方便。

又是自衛隊嗎?但這人數也太少,而且沒看見車。

「啊,美森學姐。」

蒼過度驚嚇,上一秒還在的緊張感與殺意也全忘得一乾二淨。

蒼退後一步讓對方轉身。這個人上下穿着黑色防風衣,胸口印着一排字——惠成學園高中籃球隊。

蒼貼近窗戶看自己家的方向。那天之後,他就在澤井家的二樓生活。要是睡着時有人入侵,他也無力抵抗,所以才避開不住在自己家。

裏頭傳出光線,往廚房一看,冰箱前有個人影。揹着揹包的人影身前的冰箱裏在發光,但已經斷電了,冰箱應該不會亮纔對。

「我心想你該不會在這,你竟然真的在耶。」

他拿起放在身邊防身用的菜刀,走下一樓。現在變出長槍還太早,被人撞見可能會誤會他是蜥蜴的同類。

「轉過來,別想做傻事。」

「別動。」蒼將菜刀抵住對方背部,「如果你亂動我就殺了你,出聲也殺了你。」

第一次變出長槍那晚也是如此。只要使用這個力量,病情就會惡化。不犧牲什麼,就沒辦法得到想要的東西。

美森仍是一張娃娃臉,大概是家中昏暗,她現在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嚴肅。她手中的手電筒燈光在蒼胸前晃動。

遙夏看着他的眼睛與那時相同。

走出房子後小跑步橫越馬路,二樓窗戶看見點點光線,那是他的房間。

同班同學的若宮美森就站在走廊上。

他輕輕打開房子大門。

大概是過着無電生活的關係,蒼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視物。或許因爲曾在生死邊緣走一遭,他能敏感察覺周遭的氣息。

中午時熱度會降低。這段時間他會覺得自己無人可敵,輕而易舉就能殺死巨大傢伙。把剩下兩隻也殺了吧。就算不只兩隻,也只是長槍的槍下亡魂。

「慢慢舉起雙手。」

「你……是誰?」

「因爲門牌上就寫着全名啊。」

太陽只剩下山頭那一小片,鎮上幾乎全籠罩在黑暗中。在這之中,有燈光點亮,兩道細細的光線在他家前面搖晃後,消失在屋內。

「爲什麼……」

沙也的心電圖監視儀器,發出一如以往的聲響。

廚房有人。蒼把菜刀拿在胸前走過走廊。

「他叫關修介,是我們學校籃球隊的一年級生。」

美森說完,名喚修介的男子點頭說「你好」,但蒼沒回應。

「欸,你爲什麼在自己家裏不脫鞋啊?」

手電筒的燈光照在蒼的腳上,美森和修介都只穿襪子。

「沒差啦,反正自衛隊那些傢伙早就穿着鞋走來走去了。」

「自衛隊?」修介繞到蒼面前,「學長,你的手機該不會被拿走了吧?」

蒼皺起眉頭問:

「你爲什麼知道?」

「那些人在偵測手機的電波訊號啦,我們也因爲這樣差一點被抓。因爲美森學姐有帶手機。」

「但也因爲這樣才能用LYNE和上原聯絡上,知道他還活着啊。」

美森這句話讓修介苦笑。

「那時候真的超驚險耶,自衛隊都到我們身邊了。」

「但沒被找到啊,所以過關。」

美森也笑了,修介嘆口氣後看着蒼。

「手機隨時會發射訊號,如果想要避免,就得把電池拔掉。」

「然後小關就把我的手機支解了耶,是不是很過分!」

突然被這麼一問,蒼也不知所措。是該責備修介「你也太過分了吧」,還是要安慰美森「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大概因爲一直獨處,他推測別人話中之意的能力似乎生鏽了。

「爲什麼自衛隊要偵測手機訊號?」

蒼問完,修介輕笑回答:

「上原學長說的是這個嗎?」

「怎麼做的?」

美森直接打斷他,所以蒼沒辦法繼續說謊。

修介蹲下來,翻找蜥蜴的屍體。

樹林一陣明亮,與那時相同——一道閃光後,狗的身體就消失了。

美森一問,蒼搖搖頭。

「班上的同學和籃球隊員,大家應該也全死了。我只聯絡上小關,和他會合。」

修介把棒子前端對着屍體,蒼反射性轉過身去。

「這是你乾的嗎?」

蒼想起那晚的事。只是看見橫躺在體育館裏的人就讓他的心崩潰了,他無法想象也無法接受比那更多的死亡。

蒼走過走廊,腳底發出誇張聲響。美森穿着與修介相同的風衣,每走一步都會聽見沙沙的衣物摩擦聲。

美森的聲音相當冷靜。

「這傢伙大概跟這個病有關。」

修介低下頭。

修介從上衣口袋拿出鋁箔包飲料,那是冰箱裏的東西。還沒等蒼回應,修介就插了吸管喝起來。

雖然樹林中沒有記號,但他知道那個地點在哪。

「你看見外面的新聞了嗎?說死者有一千人,但應該不只。津久見市的葵區幾乎全滅,暮野澤市的中心區域也遭殃了。」

蒼看着美森和修介。他原本想着,他們闖進他家,因爲人數屈於劣勢,所以自己是被動者、是弱勢,但不對。

撥開草叢前進的蒼覺得奇怪,明明才死幾天,屍體未免腐敗得太快了。雖然黑色金屬沒變,但皮膚幾乎消失、肌肉融化,骨頭都露出來了。

修介說着,蒼轉過頭去看屍體,那裏沒有任何變化。

蒼的記憶復甦,這是其中一隻蜥蜴那天在操場上對狗使用的武器。

兩個光線往草叢陰暗處照射,巨大屍體出現在黑暗中。

「我爸媽和我弟也死了。」

「這個嘛……這傢伙有雷射槍那類的東西,所以我搶過來——」

「請看。」

這兩人都受傷了,被死亡陰影追趕。

「或許你們沒辦法相信,這傢伙就在那邊的路上走着。活着時還會發出紅、藍光芒——」

兩人把手電筒往腳邊照,靠近那裏時,地面湧上一大羣蒼蠅,聚集在光線下,美森吞了吞口水。

「這可以給我嗎?」

美森緊咬下脣。

「現在這邊是無人區域耶,被指定爲避難區域。要是在這裏面的人把照片上傳到社羣網站不就糟了嗎?」

但蒼不同。蒼是傷人的一方,追趕那些傢伙的一方。

站起身後,他手上有個黑色棒狀物,些微彎曲很像香蕉。

「我有東西要給你們看。」

走出家門外的蒼環視四周,大概因爲發燒,冰冷晚風吹在身上很舒服。

「住這附近的人全死了,我父母也死了。」

那是蒼從河裏拉上來的東西,爲了不被蜥蜴的同伴發現,所以藏在這裏。

燈光掃過蜥蜴的傷口,胸骨碎裂,切面凹凸不平。肌肉發黑,彷彿冷卻後凝固的岩漿。

「你說謊。」

「我爸媽也是。」

「欸?啊,嗯。是這樣沒錯……」

「上原有和外面的人聯絡嗎?」

「到我說好前都別打開手電筒。」

「這個武器對這傢伙本身沒有用。」

「你們……知道這傢伙嗎?」

修介和美森雙手垂放,看着蒼,手電筒朝下,所以兩人的表情藏在黑暗中。蒼覺得眼前這兩人只是披着同學與學弟外皮的其他生物。

「知道喔,這些傢伙的事情。」

「我們,已經殺死三隻了。」

蒼覺得周遭溫度頓時降低。

「殺死……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美森把手電筒交給修介,走到蒼身邊。

「給你看看吧,我們的力量。」

美森說完,朝蒼伸出雙掌。蒼覺得詭異,立刻離開她面前。

「『Extracellular Matrix』。」

美森低語。

紅、藍光芒顯現,這才讓蒼髮現身邊出現變化。

距她所在位置五公尺遠的地方有光線閃爍,看起來像浮在半空中。

修介拿起手電筒照射,好幾根黑色金屬柱子立在那裏。閃爍紅、藍光芒,明顯與樹幹不同。

那些柱子看起來像有生命,膨脹、擴張,和旁邊的柱子融合。

然後,柱子變成牆壁。蒼靠近,伸手觸摸,表面堅硬且粗糙不平。因爲牆比他還高,所以看不見對面。柱子間的樹木被包入牆裏,彷彿一開始就是長成這樣。

「上原學長,請往後退。」

修介拿起那個棒子指向牆壁。

光線劃過黑暗,碰到牆壁。與打在蜥蜴的身體上相同毫無變化,牆壁也毫髮無傷。

美森手捂胸口。

他知道無法隱瞞自己的力量了,但也沒辦法說着「這樣啊」,輕易展現自己的力量。他自己也沒有發現,其實他心底深處驕傲着只有自己有這種力量。

修介坐下,光線越變越強,最後爆炸了。

「好壯觀,和我的完全不同。」

美森握住張開的手,與此同時,金屬牆壁崩裂,化作砂礫堆。

蒼冷笑一聲。

「近身戰的能力啊……是我們欠缺的能力耶。」

修介靠近,但蒼伸手製止。

爆炸聲在樹林間響起,破裂的碎片打到他的臉,細小碎片也灑在美森和修介身上。

「隨你高興吧。」

「你們還真喜歡取名啊。」

蒼伸長手,想讓美森離遠一點。差一點要碰到她纖細的肩膀時,手停了下來。她沒有動。沒辦法,蒼只好自己後退。

一看修介,他仰躺在地上。

修介伸直雙手,擺出向前看的姿勢,鼓起雙頰吐了一口氣。

「上原學長,幫這能力取個名字吧。」

「『Stellizer』。」

「就是那個怪物。惡魔的魔加上骸骨的骸。比起叫『怪物』還是『那個』,有個名字總是比較好稱呼吧。」

伸長右手,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明明沒有敵人,他卻要變出長槍。

蒼盯着長槍,默唸「消失吧」。腳也踩穩預備承受接下來的衝擊。

美森不服輸的口吻,讓蒼不知所措,距離近到他差一點就要碰到美森即使在黑暗中也無法遮掩的大胸脯。

美森拍拍肩膀。有碎片跑進修介嘴裏,他吐吐口水。

金屬球一直線飛出去,拖着火焰長尾,消失在湖泊方向。

但他現在追逐着夢想——殺死那些蜥蜴的夢想。

「有名字比較好想象,可以縮短髮動的時間喔。」

修介自嘲般笑着,拍拍屁股上的泥土。

蒼在腦海中描繪長槍的模樣,燃起的東西並非殺意,而是滿懷追求長度、尖銳的冷淡意志。

現在可不是珍惜這小小自尊過完一輩子的時候。

「接下來輪到我。」

「魔骸?」

「美森學姐的『牆壁』可以讓他們的武器失效。」

美森逼近蒼。

「哇……」

「那麼,你的力量呢?」

擁有相同能力的人出現後,蒼的特權立場就崩毀了。和只殺了一隻就滿足的蒼不同,他們已經殺死三隻。

他的手肘內側出現紅、藍光芒,黑色金屬球在他雙手間浮現。

「請離遠一點。」

手肘內側有股拉扯感,金屬覆蓋了手臂。

「還別靠近。」

「這招最大的缺點就是後座力太強。」他握着美森的手站起身。「但威力十足,只要擊中,一擊就能解決魔骸。」

長槍以殺死蜥蜴時相同的尖銳形狀顯現。蒼放下手,他的右手變得超長,彷彿招潮蟹。一個人時還沒什麼感覺,但站在美森和修介面前,感覺自己變成非人類的生物很丟臉。

說完,修介把蜥蜴的棒子丟到地上。

感到自卑。蒼討厭有輸有贏,所以不管對社團活動還是學業都提不起勁來,跑步時總是自己一個人跑。

「那麼……」修介雙手環胸,「『Bloodlet Lancet』如何呢?『採血針』的意思,不覺得和讓魔骸流血這點超貼切嗎?」

「是嗎?」

讓他們流血。不管怎樣巨大的傢伙,只要流血就會死,生病也會死。

生命很脆弱——殺人者與被殺者皆同。

「一起幹吧,殺光所有魔骸。」

修介伸手想要握手,蒼握住他的手,美森也一起握手。

好久沒碰到人類身體了,好柔軟、好溫暖。

隔天早晨,三個人一起進入山谷深處。

美森和修介都沒有睡袋,所以晚上睡在澤井家的牀鋪上。他們有帶罐頭和零食,蒼用卡式爐煮熱水泡杯面給他們喫。他們說着「好久沒喫熱食了」,喫得很開心。

山谷深處,小學那頭,道路狹小,也沒幾戶人家。

蒼和美森藏在小神社後,修介沿著作業員用的樓梯爬上水泥固定住的斜坡,從那邊俯瞰馬路。

他們在埋伏蜥蜴。這邊只有一條路,左右被河川和陡峭斜坡包夾,只要前後夾擊,絕對無處可逃。

神社的社殿是個彷彿公園裏的涼亭般,到處都有縫隙的建築物,靠在基座的石牆上就可以俯視河面。蒼心想,這間神社或許奉祀着水神吧。

早上發燒到現在,大概是昨天變出長槍的關係。

他吞下美森給的退燒藥。比家裏買的還要小顆。他一次咬碎四顆吞下後,美森拍他肩膀說:「那個一次一顆,而且要配水喫。」

「這樣比較有效。」

蒼說完,美森不滿地嘟起嘴。

灰暗天空下,美森的肌膚白皙閃耀。雖然不知道她平常有沒有化妝,但感覺她的眼睛看起來比在教室看到時還要小。下巴有個泛紅的小痘痘,讓人想碰觸她的肌膚看看。蒼全身上下都找不出如此光滑的部位。

一想到這個鎮上只有蒼、美森和修介,就感覺每個人的存在變得巨大。看慣的臉孔,變成風景中無比顯眼的生命。

在教室裏沒什麼機會說話,但不知爲何,眼睛都會追着她跑,她總是和女同學們聊天,說着蒼無法理解的單字——近在身邊卻是遙遠的存在。

剩下兩個轉過頭去,都背對着神社。

金屬柱延展、彼此融合,成爲一面牆,阻擋去路。

光芒迸發。

金屬炮彈貫穿魔骸胸口,砸碎地面。魔骸還來不及出聲就倒下了。

從社殿後方到道路只有短短距離,卻覺得怎樣都到不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倒映在她的眼中,他的模樣與她的心連結。

「我有玩FPS之類的,自然就能學起來啦。」

蒼奔跑,雖然長槍沒有重量,但只有右手變長,讓他很難取得平衡。

他們活着,所以得死。

敵人來了。

蒼喝下寶特瓶中的水,蓋上蓋子放在石牆上。美森盯着瓶裏搖盪的水看。

魔骸的腳步停止,被突然出現在道路上的金屬柱嚇一跳。

那些傢伙非死不可,長槍得吸滿他們的血纔行。

「請別跑到『Stellizer』的射線上喔,我可不想攻擊友軍啊。」

有人戳他的背,只見美森看着道路對岸。

從山谷深處前來,一個領頭,另外兩個並排走在後面。後面兩個面對面行走,胸口的光芒閃爍。

斜坡上的修介指着深谷深處,另一隻手伸到臉前,舉起三根手指。

修介淡淡一笑,拿起馬克杯喝咖啡。

魔骸經過鳥居旁,因爲身高高,頭部超出了最上方的笠木。

其中一個魔骸轉過頭來,蒼清楚看見只有黑眼珠的小眼睛。

魔骸還居高臨下地看着倒下的夥伴,兩個都還沒轉過來。

魔骸毫無所知,即將踏入死地。

修介把這段路叫做「殺戮區」。

美森在蒼身邊緊咬着牙根。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管腳怎樣擺動都無法提升速度。再這樣下去,就要被他們發現了。

蒼很不喜歡他的態度,感覺像在享受戰鬥。和帶着滿腔憤怒與憎恨戰鬥的自己合不來。

三個魔骸一起走,腳步聲宛如地鳴。見到他們小小的眼睛窺探四周,蒼稍微縮回探出石牆觀察的臉。

美森朝社殿伸出雙掌,斜坡上的修介也擺出發射炮彈的姿勢。

蒼將視線移往河川,鈍色水面有着鈍色波浪。他覺得,自己的生命也是其中一個波浪。於這個世界誕生,還沒等到旁邊的波浪出現就消失。

「你這些東西是從哪學來的啊?」

如果問蒼,美森是怎樣的人,他腦海中會浮現有好感的印象,卻沒辦法浮現具體形象。

但蒼又想着,這也沒有辦法。修介沒見過蒼那天晚上在體育館看見的景象,而蒼也不知道修介看過什麼。

蒼衝了出去。

他沒想要對方瞭解,也沒想要了解對方。

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回到這裏,如果沒辦法回來,這個水將會一直停留在透明寶特瓶中,既不會流動,也不會因風起浪吧。

這條路連接神社的參道。等敵人通過鳥居就準備攻擊,在敵人抵達社殿前開始攻擊——這是事前和修介討論好的內容。

蒼變出右手的長槍。原本還擔心被人看見後會不會無法發揮力量,但長槍反而更加銳利。如果一個人要打倒魔骸,只要時機不好或是沒有幹勁,就能放棄這次機會。但現在不是一個人,是共同作戰,不可以因爲自己的狀況而拖延計劃。

可以聽見他們粗亂的呼吸,每次吸氣,喉嚨都會大大鼓起。

蒼轉過去看修介。斜坡上,他伸出的雙手間發着光。

早餐時,修介攤開地圖,蒼微微繃起臉。

魔骸看着發出紅、藍光芒的金屬柱。看着與他們相同的光芒,他們在想什麼呢?

但是,現在眼前的她正在呼吸、飲食、排泄、流血,總有一天會死。是個生命。蒼不覺得寫實也不覺得污穢,如此這般地接納了。

敵人——修介口中的魔骸有三個。

他邁開腳步闖進他們之間,路面沙子讓他稍微腳滑。

揮動長出長槍的手臂後,才發現似乎仍有一點遠,但也經無法停止了,敵人正打算朝着這邊走來。

蒼扭轉身體,由下往上劃過般砍向對方的腳。

沒有擊中的手感。

敵人右腳根部被砍斷、彈飛,撞上水泥斜坡,發出「咚」的沉重聲響。

血液爆出,弄髒路面,魔骸全身痙攣、顫抖倒地。

蒼轉頭看最後一個,他手上拿着棒狀物對着蒼。

那喚醒蒼心中狗被殺死時的記憶。

他反射性地將左手擋在臉前,閉上眼睛。

時間彷彿停止了。燒掉狗身體的那個光線沒有出現。

睜開眼睛,金屬牆擋在他面前。

「上原學長,你沒事吧?」

斜坡上的修介問,他的雙手維持發射炮彈的姿勢。

蒼點點頭,大概是有一段距離,沒聽見修介回應。

金屬牆崩解,在路上形成一座沙礫山。魔骸的屍體就倒在對面,因爲頭炸爛了,一眼就看出已經死亡。大概是修介幹掉的吧。

「最後一秒安全過關。」

美森從神社方向跑過來,蒼髮現自己的手還擋在臉前,趕緊放下,冷汗流過背脊。

「多虧你救了我一命。」

蒼說完,美森驕傲地笑了。

「因爲這就是我的工作啊。」

修介皺起眉頭吐口水。他的臉上沾滿血,肉片和碎骨也黏在風衣上。

躺在道路上的魔骸看着修介手上的石頭,掌心朝天空張開。如果石頭幸運掉下來,他已經做好接下石頭的準備。

失去腳的魔骸在地上爬,下半身浸泡在血泊中。他的爪子攀着地面、拖着身體,試圖逃跑。從失血量來看,應該活不久了。

他和美森對上眼,她的表情和身體都很緊繃。

修介用腳尖戳無頭屍體,蒼緊緊盯着看。如果沒有美森的牆壁,倒下的就是自己了。

走下斜坡,朝河川走去。一如往常的水聲聽起來更沉重,像是在歡迎他。

蒼用右手擦臉,因爲只有包在長槍裏的右手沒髒掉。

「學長,有沒有人說過你缺乏協調性啊?」

血從他的指尖滴落,黏在身上的肉片掉落,他覺得這個身體沾染了魔骸的生命。

已經用毛巾擦掉魔骸的血,也換掉髒衣服了。即使如此,還是覺得身體溼黏、發臭。

美森和修介都在二樓熟睡,蒼沒打算讓兩人知道他接下來要做的事,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想這樣做。

蒼把長槍刺進魔骸背部,默唸「消失吧」。

修介追上前去,蒼也跟上。

修介環視道路。

晚上,蒼靜靜步出房子。

「啊,那傢伙還活着,學長砍的傢伙。」

「學長,你看。」

長槍爆裂,魔骸化成肉片四散。

蒼轉過身,邁出腳步。

「還給他。」蒼說。

蒼沉默地走過她身邊,血腥臭味中,稍微聞到她的髮香。

「喂、喂,是打算去哪啊?」

「因爲這傢伙需要那東西。」蒼答道。

他在岸邊脫掉衣服。

修介手指鑽進魔骸放在地面上的大手中,抓出什麼東西。灰暗天空下,那東西閃耀白色光芒。

蒼從正面沐浴血肉,有鐵鏽和糞便的臭味。

雖然修介瞪着蒼,但仍哼了一聲後丟掉石頭。

「還有就是胸口被射穿的傢伙和——」

魔骸放棄爬行,修介在他的頭旁邊蹲下。

修介也走下樓梯過來。

「這個是護身符之類的嗎?」

「你可以先通知一聲再炸嗎?」

修介的臉湊近。黑色鏈子前端有個三角形石頭。原本以爲是反射日光的光芒,仔細一看是石頭內部在發光。

修介挑釁地看着蒼。

蒼轉過頭。

魔骸伸長手捉住掉在地面的石頭,緊緊握住。

這些傢伙要去地獄。雖然不知道他們的地獄長怎樣,但如果只是個握在掌心的救贖,讓他帶走也無所謂。

修介看着自己滿身是血的身體,嘆了一口氣。

不用問,他們要去的地方只有一個——地獄。

「自己眼睛放亮點。」

「直擊腦袋,太完美了。」

「還他?爲什麼?」

裸身走進河川,腳趾尖因爲冰冷而陣陣發痛,感覺河水的流速比白天強勁。

他走到河川中央,水流沖洗膝蓋,他蹲下身讓水浸到肩膀,冰冷到都要凍僵了。即使在拍打肌膚的水中,也十分清楚自己在發抖。

難以忍受,但他覺得這個冰冷可以淨化身體,強勁的流速可以端正他的心靈。

恐怖與後悔糾纏着他。

那時,如果美森沒用牆壁擋住敵人的光線,他早就死了。當下太激動而沒感覺,之後立刻感到恐怖。他重新深切感受到,互相奪取生命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而他後悔着,在互相殘殺中迷失自我。炸飛早已無法行動的魔骸身體時,他樂在其中。那裏沒有原有的憤怒與復仇心,如此一來,他也與在這個鎮上散播死亡的魔骸沒兩樣。

他對着幾乎要把身體沖走的河川祈禱——請賜給自己不動搖的心,以及不畏縮的身體。

把視線貼在河面上看,透過黑暗底部,連遙遠的上游都能看清。

水聲好近,像要塞住他的耳朵。有聲音混雜在毫不停歇的聲響中,蒼看向河岸。

走下斜坡的人在黑暗中化作黑影,他腳一滑,差點跌坐在地。

「若宮……?」

他想站起身,這纔想到自己全裸,又趕快蹲下去。

美森站在水邊,因爲上下都穿着黑色風衣,只有臉在黑暗中顯得蒼白。

蒼的手伸入河底,往河岸靠近,動作跟青蛙一樣。

「怎麼了?」

「我從窗戶看到你走進河裏。」美森輕笑出聲。「你幹嘛全裸?修行?」

水流中,清楚聽見她的聲音。

「嗯,就是這種感覺。」

「不冷嗎?」

「不冷。」

「還有……什麼?」

「我沒辦法像你一樣戰鬥,沒辦法和你一樣衝到敵人身邊去。我是保護人的力量太好了,這比較適合我。」

美森抬頭看天,頭髮撫過蒼的手。

「或許,這些全都是我的願望引起的。成爲那個鎮上最後一個人、得到守護他人的力量,還有——」

「毛巾。」

美森蹲下身體,伸手碰水。

美森說着,蒼在河流沖刷下差點失去平衡。

她站起身,穿上內衣、穿上T恤、套上運動外套、披上防水風衣。這現實的步驟,更凸顯剛剛所見光景的不真實。

一想到那頭有柔軟的東西,他就無法冷靜。只要滑過手指、穿過她的腋下,就能碰觸那渾圓、大概還帶着水滴的水嫩高聳。他的身體變熱,沾溼的肌膚都快冒出熱氣了。他的手指深深陷入她的肩頭,取代想要尋求的東西。

美森從口袋中拿出白色毛巾,攤開放入河中。毛巾差點要被水流沖走,她慌張伸手,蒼也嚇得差點站起身。

美森脫掉T恤、脫掉內衣,把胸脯坦露在夜色中。沒有任何東西覆蓋的乳房看起來更高聳。高聳的尖端,淡淡的暗色吸附其上。

「你的力量——」美森低聲說道,「那個長槍,我覺得很適合你。小關的也是一樣,該怎麼說呢,很像你們。」

蒼站起身,刻意粗暴地踢水在河川中行走。

她說着開始擦臉。

「還好啦。」

與胸脯相較,她的肩膀和手臂看起來很纖細。她舉起手把毛巾貼在腋下,光滑的凹陷處對着蒼展現時,她低下頭。

蒼咬牙忍耐止不住打顫的牙齒說道。

「在這裏?」

蒼接下美森越過肩膀遞過來的毛巾。毛巾被她的肌膚溫熱,泡進河水後,染上蒼現在感受的冰冷。

她噗哧一笑。

「嗯,很多啦。」

「可以幫我擦背嗎?」

「啊,好舒服,一直都沒洗澡啊。」

「嗯,是啊。」

美森伸出手,蒼把毛巾遞給她。

「反正很暗看不見啊。」

蒼用力擰乾毛巾後貼上她的背,用雙手擦拭。大概是力道太強,害她往前傾倒。蒼左手握住她的肩頭,手大概因爲河水而冰冷吧,她的肩頭相當溫暖。

蒼全看見了,河水玩弄他變硬的性器。

「啊,好冰!」

「我可以擦一下身體嗎?」

嘴上這樣說,但吹過河面的風碰到身體,沾溼的肌膚髮冷,讓他顫抖。

她脫掉防風上衣,下面穿着學校的運動外套,蒼也有相同衣服。拉下拉鍊後,裏面是白色短袖T恤。

蒼回問,美森轉過頭來微笑。

蒼看得一清二楚。白色T恤、白色肌膚,在他已經習慣無光小鎮的眼裏,即使是黑暗中也相當鮮明。

她再次把毛巾浸入水中,擦拭脖子。水滴流過肌膚。如果在蒼身上,水滴應該會直接流到肚子,但在美森身上,則是流過胸脯斜面,接着如瀑布般流下,落在防風褲的膝蓋處,變成水珠彈落。

她擰乾毛巾,貼在臉上後維持一段時間。

她轉過身,馬尾對着蒼。她的背部平坦,越往腰肢越纖細,那個纖細讓他預感因爲黑色防風褲而融入黑暗中的臀部有多挺翹。

用單手擦的力道還是太強,她的頭搖晃着。蒼放輕力道,透過毛巾感到骨頭的觸感。左手抓握的肩頭也沒什麼肉,很硬。

蒼繼續擦拭她的後背。慢慢可以配合呼吸了,她吸氣時就往下擦,她吐氣時就往上擦。自己的呼吸也與她的同步。擦拭者與被擦拭者都出現相同動作。

看在蒼眼裏,感覺她在哭泣。

到底要怎樣像長槍,蒼搞不太清楚。

獨處時情緒高漲。雖然並非她所說的「修行」,但他的確覺得自己正在做崇高的事情,因此能忍受河水的冰冷。不過在和她說話後被拉回現實,突然感覺寒冷。

看起來柔軟的乳房,即使她從上方施力擦拭也沒變形。她擦拭下方陰影處時,乳房往上推、反彈。她畫圓般清潔那渾圓。

「就算再怎麼暗,這種距離還是能看見耶。」

「欸?啊……」

蒼慌慌張張遮住前面。因爲那快從掌心逃脫,所以他用力往下壓。

「別在意,等我成爲護士後,應該會看到不想看。」

美森邊笑邊爬上斜坡。

蒼把身體泡進河川,撫過肌膚的水讓他想象起美森胸脯的柔軟。黑暗中浮現白色肌膚的殘影,身體因想要她而發熱。

蒼的腳趾用力刺進河底,深深貫穿河沙。河川動也不動,接下他的身體與力量。

他們沒把魔骸的身體埋起來。

路面因爲前一天的戰鬥沾滿血跡,敵人肯定會看到。爲了讓敵人更容易察覺這裏發生什麼事,他們把屍體肢解、到處丟,朝着湖泊方向沿路丟,引誘敵人出現。

「以前去釣小龍蝦的時候,因爲餌用光了,就撕碎釣到的小龍蝦當餌,結果還釣到不少耶。那些傢伙是笨蛋啊,只要有得喫,什麼都好。這就和那相同。」

修介笑着,蒼點點頭。那些傢伙確實不需要上等餌食,拿同樣蜥蜴的血、肉、糞便塞進他們嘴裏就好了。

因爲隧道里沒地方躲,所以避開隧道後才繼續放餌。

途中有平交道,敵人越過平交道之後就開始攻擊。

餌食已經撒得夠多,再來就等敵人上鉤。他們還準備了主菜,把昨天殺死的蜥蜴頭砍下來吊在電線杆上。看到這幕的魔骸會有怎樣的表情呢?雖然人類無法分辨魔骸的表情。

這裏就是那些傢伙的終點。絕不讓那些傢伙往前走一步,也不允許他們折返。

修介爬上盡頭民宅的二樓。那個位置可以從正面看見魔骸穿過隧道、走過平交道。

蒼和美森走進道路旁的公民館。

兩人沒有對話,稍微有點距離坐在椅子上。二樓的會議室相當乾淨,桌子和椅子都整理得很整齊。

美森把風衣的拉鍊拉到最上方。沙沙作響的寬大黑布遮掩住她的大胸脯與細腰。越過裸肩看見的那個笑容也消失了,感覺在夜晚河川看見彼此肌膚、彼此碰觸一事,似乎已是遙遠的記憶。

大概因爲昨天的戰鬥,從早上醒來時發燒到現在。蒼拿起四顆退燒藥咬下,美森以責備的眼神看着他。

彷彿水被吸進排水孔般,風景捲起漩渦,房子屋頂無聲地扭曲,牆壁、窗戶全跟着變形,修介的身影也被吸進去。

道路那端站着兩個魔骸,兩者皆從腰上拿出棒狀物。棒子兩端伸長,發出紅光,他們似乎打算拿這個對戰。

蒼離開窗邊,移動到對向窗戶。和對面建築物裏的修介對上眼,修介豎起大拇指,表示準備好了。

即使同爲城鎮的一部分,建築物消失和人類消失還是完全不同。不僅是眼睛能見的東西,連自己的心也一併被帶走。一段連續的記憶被切斷、噴血。

下午,敵人來了。因爲有聲響,立刻就知道了。

他朝敵人懷中直線衝去,直直刺上前。魔骸大概因爲身體太大,動作遲鈍,原本想拿光棒阻擋長槍,但蒼的氣勢勝出,彈開了光棒,長槍刺入鎧甲的縫隙。鎧甲發出鮮豔光芒,當蒼把長槍往側邊劃時,光芒變得更加鮮豔。腸子從裂開的腹部流出,魔骸想用手壓住,弄掉手上的光棒。蒼狠踩掉落地面的臟器,魔骸倒下,鎧甲上的光芒也消失。

有什麼東西撞到身體。石礫般的東西砸到肩膀,掉落地面。抬頭一看,無數水泥塊與木片從天而降。拳頭大的石塊擦過頭,蒼髮出呻吟。

修介所在的房屋二樓被什麼東西吞噬後消失,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他知道修介沒救了。魔骸丟出的球扭曲空間時,修介的身體也跟着扭曲,失去人類的形體。手臂扭曲,脖子歪折,頭延伸成兩倍長。雖然不知道那個球的原理,但他不認爲人變成那樣之後還能活着。

「上原,後面!」

剛剛那兩個魔骸從陰影處走出來,雙手拿着發紅光的棒子擺好架式。沒有飛行武器後,就能專注在格鬥戰。蒼狠瞪朝他走過來的魔骸。他要做的事情很簡單,現在的勝算有五成。

魔骸全藏起來了。只剩蒼站在路上,單手裝着長槍,不知所措的自己彷彿小丑。

八個敵人比預期中的還多,但攻擊仍要照計劃進行。美森朝平交道伸出雙掌,蒼也變出右手的長槍。

「欸,那些傢伙是不是聽不見?可能有敵人埋伏還發出那麼大的聲音,不覺得很奇怪嗎?」美森碰碰蒼的肩膀說道。

蒼深呼吸,試着取回自己和修介一併被奪走的一部分。其他人死了,自己仍得繼續活下去,還有事情要做。

魔骸坐在交通工具上。一個跨坐在白色木馬般的東西上,後面還坐着另一個。木馬沒有腳也沒有車輪,在半空中飄浮前進。沒看到木馬動作的部位,看似安靜但其實發出「嘰」的刺耳聲音。

炮彈也擊碎木馬背部,裂成兩半的機體噴火彈開,坐在後面的魔骸立刻跳開。

修介原本應該要躲在房子裏狙擊敵人,卻跑出來了。他往前伸直雙手,發光的炮彈從中射出。炮彈貫穿汽車,折彎電線杆。修介笑了,久違的人類高笑聲在這無人鎮上詭異響着。

呼吸困難,耳朵也因爆炸聲影響而失去平衡感,感覺快倒了。

血噴到臉上,風衣染得全黑。他如同樹葉接受甘霖的樹木,因喜悅而發顫。

修介這個人,從第一次見面時就態度高傲,無所不知的口吻,和美森也很親密,令蒼相當看不慣。即使如此,修介被敵人殺死還是讓蒼痛心。

蒼和美森一起下一樓走到外面,從建築物陰影處探頭出去,這纔看見平交道。

那飛過他的頭頂,砸碎平交道的柏油路,折彎軌道。

另一個魔骸舉起光棒朝他打來,蒼平舉長槍擋下攻擊。魔骸的力道很大,他快被壓倒了。光棒靠近臉頰,熱到眉毛都快燒起來。

下一發炮彈破壞了另一個木馬,上面兩個魔骸閃開沒有受傷。

「學長!」修介朝蒼揮手,「這些傢伙完全不行,根本沒一點幹勁,太無趣了。」

魔骸急忙躲開,藏到石磚牆後,炮彈在那裏砸穿一個洞。

從窗戶往外看,看見一隊敵人穿過隧道而來。停電沒有燈光的隧道很暗,魔骸身上的紅、藍光芒相當醒目。

蒼覺得,他們應該不是聽不到,只是感覺很遲鈍而已。因爲他們在修介的炮彈貫穿帶頭者的胸膛時,才發現自己已是甕中鱉。

蒼覺得戰鬥和跑步很相似。和敵人正面對決只有一瞬間,等待敵人的時間漫長,得朝着終點一步一腳印前進。靜靜提升自己的情緒以迎接殺戮的時刻,這段時間也是戰鬥的一部分。

蒼從建築物陰影處衝出去。和昨天戰鬥時不同,敵人近在眼前,是徒步的魔骸們。他們被修介的炮彈吸引,完全沒看這邊,讓蒼覺得自己在耍詐。

藏在車子後的魔骸探出身體丟出什麼,小小黑球朝修介所在的房子飛去。

長槍打橫揮過去,魔骸腰部裂開,腸子飛出,濺到旁邊的魔骸身上。蒼沒允許他轉過頭來,立刻刺下去,引爆炸裂。

蒼稍微變得慎重,因爲他不知道敵人的武器是什麼。

木馬有兩臺,每一臺木馬各坐着兩個魔骸,後面有另外四個徒步,總共兩列縱隊,共計八個魔骸前來。

「混賬,躲什麼躲!」修介跑出陽臺大吼,「你們這些膽小鬼,別逃啊,殺上來啊!來殺了我!」

蒼也揮手回應,指着修介後方的屋子,要他進去屋子裏。修介扭曲嘴角笑着,蒼覺得自己被小看了而回瞪他。

蒼巡視周圍,或許修介察覺異狀,千鈞一髮之際從二樓跳下來了。他沒有在路上,或許是藏在哪裏。

魔骸發出巨大聲響靠近,在隊伍尾端通過平交道後,金屬牆壁擋住他們的退路。這是美森的能力。

光線與聲音迸裂,蒼瞬間用左手遮住眼睛。

黑色液體以一定節奏,從高吊的頭顱滴落地面,蒼覺得,那好像原始的時鐘。

他又重新變出長槍,一點一滴縮短距離。突然感覺有什麼東西飛過來,蒼反射性蹲下。

背後傳來美森的聲音,蒼轉過頭去。

三個魔骸朝這邊過來,是坐木馬的那些傢伙,手上皆拿着武器——紅色光棒,還有殺死狗的那個槍。

而且不知爲何,美森就在他們背後。她沒有殺敵的力量,所以到戰鬥結束前,應該都要躲起來纔對。

長槍上壓力加大,蒼轉回正面。魔骸從上加諸全身體重,他快要被壓扁了。

對手的力量一瞬間放鬆,蒼看準機會壓回去。

接着被踢了。

魔骸的腳趾尖踢上蒼的腹部,他的身體被彈飛,後背和後腦勺撞上石牆。

魔骸踢中蒼的心口,他無法呼吸,撞上的地方雖然很痛,但蒼立刻站起身,擺好長槍。敵人正從背後靠近,可不能慢吞吞的。

突然發現,手往背後的石牆上一摸,觸感堅硬又粗糙。這個石牆是什麼?這種地方有石牆嗎?如果這裏有石牆,那些魔骸又去哪裏了?

轉頭一看,紅、藍光芒刺入眼中。黑色金屬壁橫切道路,從平交道延伸到修介所在的房子,遮蔽蒼的視線。

這是美森的力量。他沒想到她竟然能做出這麼長的牆壁。

「若宮!你那邊怎麼了!」

朝牆壁那頭呼喊也沒回應。

身後的氣息讓蒼轉過頭,魔骸高舉光棒朝他襲擊,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砍過空氣的光棒打在牆上,迸出火花。

直至上一秒,他心中還有迷惘——該繼續短兵相接的戰鬥?還是轉爲應付從背後而來的敵人?但現在這種選擇已經完全從他的腦袋中消失。

在「殺死所有魔骸」的夢想面前,根本沒有閒暇談選擇、猶豫或算計。如果無法全力應對每個瞬間,就沒辦法實現這個夢想。

夢想是力量,也是種運動。在腦袋裏胡亂攪和的想法,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

蒼埋頭往前刺,魔骸也打回來。一次、兩次,武器互相撞擊的堅硬聲音響起。

蒼的速度更勝一籌,但魔骸的力道更大。漸漸地,長槍被彈開的幅度越變越大。

不想輸的蒼扭轉身體,用盡全身力氣擊下一槍,即使如此,魔骸還是輕輕鬆鬆接下他的攻擊。

或許因爲他殺了敵人吧,在那之前、那之後,他都沒有停止殺戮。他認爲自己沒有祈求死者安眠的資格。

還要更多,還需要更大的力量。

皮膚緊繃,這是熟悉的感覺。

大槻看着雙手中的紙杯,空紙杯已在他手中捏爛了。

現在又如何?戰役結束的現在又如何呢?

蒼調高空調溫度,沒人抱怨。

小時候到橫山臺市的玩具商店時,他總希望能買下店內所有東西。現在,他可以自由取用超市裏所有物品,卻沒有任何成就感。這種行爲和趁火打劫沒兩樣。

空調聲像在撒嬌,蒼髮現自己稍微起了點雞皮疙瘩。

無頭魔骸倒下的同時,遮斷道路的牆壁也化作砂礫崩毀。砂礫隨風起舞,閃閃發亮。

只見魔骸拿武器的手被砍斷,溢出的血液沾溼掉在地面的手與棒子,鎧甲發出鮮豔光彩。

晚上拿醃牛肉和餅乾當晚餐。第一次喫醃牛肉,因爲不太喜歡這個調味,所以他又加了美乃滋和七味粉。他踢散了灑落腳邊的七味粉。喫完後覺得嘴巴味道很重又拿橘子果凍來喫,常溫讓甜味更濃郁。

美森的身體好重,垂下的手腳搖晃,讓空虛的蒼腳步不穩,踩上血泊濺起血花。傷口貫穿美森後背,絲線般流下的血與血泊融爲一體。

牀上的沙也沉默着。她也是空虛的。蒼、遙夏以及其他所有人讓她變空虛了。

像是左手。爲什麼要擅自決定左手不能變出長槍呢?只要相信、祈願,就不是不可能。

力量會因爲相信、願望而變得強大。

臉上留着微笑表情,那是她捉弄同班同學的表情。他曾在教室裏遠遠看過。蒼的掌心貼上去替她闔眼,血弄髒她的臉,他的手全沾滿魔骸的血。

有三個魔骸站在蒼不久前藏匿的公民館前,他們額頭靠在一起,彷彿在開會。

蒼從沒獻花給死者過。不管是對父母、狗、修介還是美森,他都不曾獻上花朵。他思考着到底爲什麼,明明有悼念之心啊。

晚間在超市地板上過夜。

遙夏手放在窗臺,沐浴窗外照射進來的日光,看起來毫不避諱曬黑,反而像對太陽炫耀她的白皙肌膚。病人服透光後,浮現她的上手臂與身體線條。隱約看出她纖細得令人心痛。

他用右手和對方對峙,左手從下往上揮砍,發出劃破空氣的聲音。

蒼把手放在美森後背與膝蓋下,抱起她的身體。她的頭靠在蒼的胸膛,像在撒嬌,也像貼在他的胸口聽着心跳。但是,即使她對蒼撒嬌,他也沒東西能給,心胸深處沒有任何回應。

店內飄散着蔬菜及水果腐敗的酸甜氣味。

▲ ▼ ▲ ▼ ▲ ▼

其中一個抓住人類手臂,那人彷彿耍賴哭累的孩子般,任魔骸抓着。他認識人類身上的黑色風衣,也可窺見白皙的脖子。

他站起身,朝牆上的控制盤走去,打算調高溫度前還環視病房一圈,心想其他人或許覺得這個溫度剛好。

空空蕩蕩。

不能對自己的力量設限,生病前,連自己右手能變出長槍也無法置信啊。

月選大橋另一頭的「青葉超市」是這附近最大的商店。

還不夠,力量還不夠。

蒼的左手緊繃,這感覺控制了蒼的一切。

「好人總是不長命啊。」遙夏看着窗外如是說,「不對,也不盡然,因爲我還活着啊。」

回過神時,他是站着低頭看向美森。仰躺的她,單手高舉過頭,彷彿不認真的仰泳姿勢。一腳的運動鞋脫落,沾滿泥土的襪子烏黑。風衣的黑被鮮血染溼,她的身上有好幾處砍傷的痕跡。

身邊散落他砍碎的魔骸屍塊,但那和美森完全不同。看見美森讓他悲傷,大概因爲形體相同吧。明明並非一直注視着她活到今日的時光,卻沉重壓在他身上。明明不是兇手,卻感覺是自己殺了她。

蒼從正面揮砍,魔骸拿平棒子擋下這一擊。蒼的左手空着,但他相信這也能成爲武器,祈禱着。

蒼沒有流淚,只是看着自己血染的小鎮。

看着窗外的她,因爲刺眼日光皺起臉來,也像在忍耐淚水。

▲ ▼ ▲ ▼ ▲ ▼

蒼走回椅子坐下,放在牀邊桌上的花朵隨空調的風搖擺。那是送給空虛的她的花。

魔骸張大嘴吼叫,但只聞到腐敗臭味,根本沒有聲音。蒼跨步進一步刺擊,左手長槍銳利不輸右手,從魔骸的嘴巴貫穿頭蓋骨。當他默唸「消失吧」,長槍和蜥蜴頭一起炸飛。黑色血液飛沫噴到蒼臉上。

他們一語不發。人們聽着死亡話題時,心也會變得空虛。

他揮動空着的左手,利用反作用力擊出更強的攻擊。魔骸施予的壓力稍微減緩。

即使如此還是沒有流淚。不知是因爲早已決定不哭了,抑或是內心被死者奪走,早已變空虛了。雖然眼頭髮熱,卻沒任何東西從深處湧出。

滅了一整隊魔骸也沒有絲毫成就感,失去太多東西了。

捲入爆炸中的修介,連屍塊也找不到。他把美森的屍體埋在附近民宅的院子裏。把長槍插進地面爆破後,便能挖出剛好的洞。

每往她身上覆土,就多了一點罪惡感。爲什麼打算把她放在眼睛看不見的地方?應該要看着她在土壤中腐爛啊。如果對她的死自責,就該牢牢記下她死亡的過程,終生不忘。

蒼的手因溼土冰冷,黑土塞滿指縫壓迫手指,即使到河川洗淨,仍無法擺脫壓迫感。

早上醒來時發燒了。他咬碎從站前藥局偷來的退燒藥。現在也沒人囉嗦地要他遵守用法、用量。

他把瓶裝水放進口袋走出超市,目的地早已決定。

從魔骸的行爲模式推測,他們下午會從山谷深處走來。所以依距離來看,他們的基地應該在山裏吧。

隻身闖入太危險了,但蒼現在身心空蕩,連「恐懼」的情緒也沒有。

經過昨天的戰場,魔骸的屍體維持原狀,晴天下,腐敗的血肉發黑。不知從哪來的蒼蠅四處飛。

蒼回家背起揹包,裏面放着乾糧、水瓶、睡袋和保溫毯。

走進平常行走的登山口,民宅庭院裏的紅色拖鞋,有一隻翻面朝天。

久違的山路讓他的身體呻吟,殺戮似乎沒有鍛煉出耐力,呼吸加速且大腿肌肉緊繃,但無比爽快。這比埋伏更適合他。

他在髮夾彎山路的彎曲處稍作休息,要是坐下,待會兒會更加痛苦,所以他站着喝水、啃巧克力。

被砍伐的杉木變得像暸望臺,遠處可見富士山的青綠山容。

他想着,美森是否看過這種景色呢?不爬山的人,覺得爬山只是苦行。爬山的確不輕鬆,但其中有許多他處看不見的美麗瞬間。要是對她說說這些就好了。如果要談爬山,蒼有絕對的自信可以談論,與她述說自己想當護士的夢想時相同。

日曬強烈,蒼擦拭額頭的汗水後繼續往前走。

走一段路後,道路溼濘,他邊想着「最近有下雨嗎」邊避開。

道路旁滾落兩個汽油桶,外側的鐵鏽看起來好像血漬。

溼濘就是從那裏一路延伸到道路上,汽油桶中還有水殘留。

那是平常擺在這裏的防火用水。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

對方接近時,比蒼想象得還要快,令他的心出現迷惘。

聲音更近了,他突發奇想拿出果乾啃。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一旦開始就不知道下一次什麼時候可以喫東西了。

他趴臥着摸自己的身體,沒有地方疼痛,只有被紅光攻擊的眼睛還陣陣刺痛。難不成是魔骸的攻擊?

他心想「要是有修介的炮彈就好了」。近身戰武器沒辦法打倒乘坐交通工具的敵人,要是沒有飛行武器,根本做不到——

在他轉回正面時——眼前一片紅。

殺光所有魔骸的夢想——因爲修介和美森相信、祈禱,所以蒼纔在這裏。雖然兩人都戰敗了,但這個夢想還在蒼心中活着。

右手因衝擊麻痹,蒼腳步不穩地跌坐在地。

魔骸沿山路上山,再次轉彎後朝蒼而來。

魔骸再次轉彎衝過來。

他把左手朝天舉起,意識集中在張開的掌心。不能設限長槍是裝在手上的東西,只要相信,不管哪裏都能變出武器。

只要不斷相信、祈禱,力量就能幫助夢想成真。

蒼立刻變出新長槍,朝另一個魔骸攻擊,但魔骸閃過了。

有個發紅光的球。

「可惡……這是什麼啊。」

當限制自己的能力只到那裏爲止時,力量就真的只會到那裏。

他在地面打滾,滾出道路,往山谷側滾出去,差點要滑下斜坡。他抓住雜草,好不容易停下身體。

光球往上飄,越過杉木,高高在空中飛舞。那不是隨風起舞,而是機械式的動作。

魔骸坐上木馬往山下去,他以爲魔骸要逃走,但魔骸轉個彎朝蒼而來。

蒼往旁邊一跳,閃過木馬直襲而來的攻擊,他害怕與敵人正面交戰。

聲音越來越近,蒼爬進草叢中藏身。

蒼緊咬下脣。又給自己設限了,他相信、祈禱的結果,左手也變出長槍來了。爲什麼要設限自己不能使用飛行武器呢?

他慢慢睜開眼,看着剛剛所在的道路。

蒼的右手沿着身體伸直,無聲無息地變出長槍。敵人看起來沒發現草叢中的狀況。

不相信不可能。

到底是什麼呢?蒼抬頭看着紅光思考。如果不是爲了欺瞞對手,那個強光有什麼意義?他因爲靠太近而眼睛痛,如果距離遠一點的話——

蒼站在道路中央,拿長槍擺好姿勢。他做好正面衝突的覺悟了,要做的事情單純真好。

兩個魔骸都從木馬下來,四處張望。魔骸的腳就在蒼面前,他們如肉食恐龍般用腳趾尖站立。

彷彿尖物直擊眼球。疼痛與驚嚇讓他當場蹲下,紅色烙印在眼睛上,遲遲不消失。紅光甚至從落淚的縫隙鑽進眼裏。

直視紅光又讓他眼睛痛,因而用手遮住眼睛。

蒼稍微佇足觀察汽油桶後,還是決定繼續往前走。

遠方傳來「嘰」的刺耳聲,彷彿巨大吸塵器運作的聲音。

木馬上的魔骸拿出光棒,與地面保持水平,朝蒼衝過來。

他聽過這個聲音,就在昨天。

噪音的源頭果然是魔骸,兩個魔骸坐在那個木馬上,沿着山路下來,在蒼面前停下。木馬底部噴出的熱風捲起塵土,燒熱蒼的臉。

深呼吸。土壤氣味很近。不知爲何,唾液在舌頭旁累積。

蒼從草叢中衝出去,舉起長槍一砍,砍斷魔骸膝蓋。等魔骸摔落在地,蒼又給他一刺,接着引爆長槍。

魔骸捲起塵土前進,蒼腦海中已經想象出攻擊模式——配合倒數給對方一擊。因爲有對方的動能,威力應該會比平常還大。

蒼的長槍雖然還在,但心已然受挫。那個速度、那個威力——被打到一定會死。他沒有自信閃過攻擊後,還能傷害對方。

那和救護車或派出所的紅色警示燈不同,不會旋轉。光球浮在與他身高差不多的高度,雖然有風卻毫不晃動。

魔骸舉高光棒,蒼的腦海無法描繪出攻擊成功的想象。他反射性地舉槍護住頭部,下一刻,光棒重擊。

可是,果然還是很在意,他又回頭看汽油桶。

魔骸的鎧甲閃爍紅、藍光芒,天上的光球緩緩下降。魔骸收入手中後,光芒消失變成黑球。只有乒乓球大小,出乎意外地小。

掌心皮膚緊繃,熟悉的感覺。他心想「再更高吧」,腦海中想象出長槍模樣,尖端自虛空中浮現。

重量壓在掌心上,他緊握。

長槍確實在那,長得劃過藍天。紅、藍光芒閃爍,這是因病獲得的力量。

魔骸的木馬朝他衝過來,蒼也朝木馬衝過去。踩在溼濘泥土上,握住長槍架在肩上,拉近耳朵。

雖然沒拋過槍,但他看過。現在手中的長槍比競賽用的標槍還銳利,因爲那不是爲了插進地面,而是爲了貫穿敵人用的長槍。

蒼邊大喊邊拋出標槍。他往前摔倒,手插進泥土中。

長槍直直飛去,刺穿魔骸胸口。魔骸的頭劇烈搖晃,從木馬上跌下來。

木馬失去駕駛後變輕往上浮,朝蒼飛過來。蒼往泥濘撲,閃過木馬。髮梢感受到木馬散發的熱風,撞到地面反彈的木馬撞上樹而撞壞了。

魔骸仰躺倒在路上,長槍刺在他胸膛上。那模樣彷彿簡單的墓碑。投擲用的長槍和長在手上的長槍不同,形狀又細又長。槍柄上,紅、藍光芒不規則閃爍,蒼覺得那彷彿在訴說着什麼。

他靠近要給魔骸最後一擊。魔骸大大裂開的口中吐出濃稠血液。蒼停下腳步。引爆長槍後血肉就會飛濺,雖然衣服早已沾滿泥土,現在還怕髒也很好笑,但血污還是讓人心情不好。

大概因爲想着這種事情而大意,對方做出奇怪舉動時,他一時無法立刻反應。

魔骸揮動粗壯手臂,握在手中的什麼東西在地面彈跳。紅光炸裂,蒼的眼睛一陣疼痛。

「可惡,又來了。」

光球這次立刻高高升空,蒼邊揉着疼痛的眼睛,邊看地上的魔骸。

「原來如此,擠出最後的力量警告同伴啊,真了不起。」

魔骸看着天空,氣息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但也沒必要把事情搞這麼大吧。我只有一個人,不會叫同伴來,因爲同伴已經被你們殺了。家人、同學和鄰居們全都被你們殺了,你們可是佔據優勢呢。所以啊,就讓我們慢慢來吧,我隨時奉陪。」

長槍爆炸。魔骸的胸口炸開,血液、肉片如煙火般四射,飛沫濺到鞋面上。

光球在空中閃爍,警告着「這下方有恐怖敵人」,它認真工作的模樣令蒼失笑。

蒼在口袋裏翻找,拿出巧克力棒咬下,喝水。

「嗚喔喔喔喔喔!」

另一方面,腦袋高速運轉。雖然運轉卻是空轉,所有思考都在冷酷的現實前當機——沒東西可抓,只能往下掉了。

沒有,做出來不就得了。

只要相信、祈禱,就能做到。

但長槍似乎超出他的預期插得很深,文風不動。雖然有頭下腳上墜落的可能性,他還是拱起背使出全力。

五個魔骸分別乘坐三臺木馬從山上下來。

蒼立刻轉身在斜坡上奔跑。

不管是要跳下去,還是要慢慢爬下去,都得先把刺進巖壁中的長槍拔出來纔行。蒼的腳踩在巖壁上,準備拔槍。

三臺木馬直直而來,後座伸出槍瞄準他。

坐後面的魔骸越過前者肩膀探出頭來,蒼驚覺後往道路外飛撲,趴臥在草叢中。背後傳來爆炸聲,塵土落在他身上。那是殺死狗的魔骸槍。

以前曾在書上看過停止滑落的方法,但蒼沒打算爬雪山,所以根本沒學起來。

眼前的地面彈飛,熱風和泥土撒在蒼臉上,他忍不住放開手。

他瞬間抓住崖邊雜草。一度被拋到空中的身體如鐘擺般擺動,撞在垂直切斷的巖壁上。

木馬從他面前通過,最後一個魔骸丟出黑球,蒼以爲又是那個紅光而做好準備。

擺好架式,感覺可以投擲到天涯海角。

蒼轉身採趴姿,飛濺的沙土打在他臉上,外套上的拉鍊卡進胸口,很痛。

蒼瞄準領頭的魔骸,握住木馬龍頭的魔骸壓低身體加速。

他被往後拉,頭髮豎起,擺動雙腳也無法前進,胸口像被壓扁般無法呼吸。

蒼靠右手掛在上面。

只見魔骸探出頭來,五張臉並排在崖邊,低頭俯視蒼。雖然沒有出聲,但他們指着他,似乎在嘲笑他。

蒼手腳並用攀上巖壁凹凸處後往下看,到地面還有四、五公尺高。到處是尖銳的岩石,很難着地。

腳突然懸空了。

蒼稍微滑下斜坡藏身在樹木後,就算是標槍也沒辦法與會爆炸的子彈正面抗衡。

看着往上方流逝的巖壁模樣,腦袋一片空白。那時,閃過的靈光如痛楚般銳利刺進腦袋。

小石頭砸中膝蓋,接着又有一顆從上方滾下來。沙粒從天灑落在蒼身上,他朝崖上看。

整個空間正往一點吸進去。與那時相同——與修介連同建築物被吸進去後又爆開時相同。

往下看,比從學校屋頂俯視操場還高。溪流在谷底濺起白色水花,岸邊岩石尖銳,直接掉下去可是會喪命。

他試着壓住地面,但地面崩落,速度完全沒有減緩,就算手指插入地面也沒用。

蒼引爆右手的長槍,接着變出標槍。握起來的手感服貼,大概因爲是從自己身體裏變出來的東西吧。

黑球打到他藏匿的樹幹上後彈跳。

沒有疲倦,也不回顧剛剛的戰鬥,因爲心靈和身體都知道戰鬥尚未結束。

接着,後頭傳來推開他的感覺。蒼的身體因爆炸風而飄起,就算掙扎也無法碰觸地面。

蒼右手變出長槍,朝巖壁刺下去。長槍稍微斬裂巖壁,止住落勢。手肘和肩膀關節因不自然的彎曲而疼痛。

失去平衡,腰先落地,滑落斜坡。斜坡陡峭,看起來幾乎是垂直。杉樹枯葉和土壤推着他往下。速度越來越快,他掙扎也無法阻止。蒼撞上裸露的岩石發出呻吟,即使如此,速度還是沒有減緩。

腳朝下滑落,所以清楚看見前方有什麼。地面在前方突然消失,那之後什麼東西也沒有,是虛空。懸崖——那到底有多高呢?

山脈棱線沸騰,經年累月被人踏實的泥土翻起、飛散,魔骸從木馬上胡亂掃射,四周出現燒焦臭味。

身體被往正下方拉,到斜坡盡頭了。

當他把手攀上崖邊,想爬上去時,又聽到那個刺耳的聲音。他戰戰兢兢探出頭,看着剛剛滑下來的斜坡。

爲什麼要自我設限沒東西能抓呢?

但那不是,是更之前看過的東西。

發現自己騰空時,身體都凍僵了,連揮動手腳也辦不到。

聽見那刺耳的聲音了。

得停下來纔行,他可不想就這樣摔下山崖。

正上方那個魔骸拿槍指着他。

蒼往下看,看着長槍。

「啊啊,可惡……得硬幹了啊……」

默唸「消失吧」。

長槍爆炸。

右手自由了,爆炸風讓他遠離巖壁。比他想象中飛得還遠,背部朝下落下,他怕到連蛋蛋都縮進去了。

落水後,沉得超乎他想象的深。包覆在白色氣泡中,他搞不清楚方向。水超乎他想象冰冷,水流也超乎他想象的快。所有事情全都超乎想象。

掙扎中,身體撞上岩石。他抓住岩石,爬出河川。水滴在乾燥岩石上滴出黑色水漬。

風衣變得破破爛爛,下半部像被咬爛,手肘部分也破一個洞。這是滑落斜坡時磨破的。好險,揹包沒有弄丟。

蒼抬頭看自己剛剛還在的地點,巖壁被挖了一個大洞。那是長槍爆炸破壞之處。一想到從那個高度,而且還是背部朝下墜落,他不禁發顫。要是下面沒有河川,他也不會這樣做。

魔骸離開崖邊,雖然有着巨大身體,但再怎麼說也沒辦法從那個高度跳下來吧。蒼環視四周,背後是陡峭巖壁。他想着該怎麼離開這個山谷時,又聽到那個刺耳噪音。

魔骸騎着木馬飛下山谷,木馬飄浮在空中慢慢下降。抵達地面後,五個魔骸走下來,橫排成一列,隔着河川和蒼面對面,五把槍口皆對着蒼。

蒼看着從頭髮和指尖滴落的水滴,水滴碰到岩石後,只留下黑色水漬就消失。

「到此結束了啊……」

很不可思議,心情相當神清氣爽。

能做的都做了。雙親過世後,他獨自在空無一人的鎮上生活,即使失去同伴還是繼續戰鬥。他可以爲此驕傲。

那歸那,他需要接受眼前這個結果。

蒼右手變出長槍,想着在最後,至少要拖個敵人一起上路。

在他朝河川跨出一步,踏上如劍山般銳利的岩石尖角時——

「喂~喂~~」

她說着抬頭看天,蒼也跟着看天空。

泡泡是直徑三公尺左右的球體,裏面的空間比家庭用帳篷還大。但和神祕女子一起待在這個空間總覺得侷促,裏面充滿香水還什麼的香甜氣味也讓他呼吸不順。蒼髮現她的髮尾是更深的粉紅色,口紅的紅比泡泡表面的波浪更深。

她飄浮在泡泡中心,維持從崖上跳下的頭朝下姿勢。粉紅色長髮垂放,碰到泡泡內壁。深藍制服西裝外套下襬往上掀,可以看見白色襯衫的背部。短裙也掀起來,感覺可以看見裙內風光,但她壓着裙襬。

剩下四個包圍白衣人,其中還有魔骸丟掉槍,拿出光棒。

「我還想說『轟轟碰碰』的到底在幹嘛,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的『Septic Death』會噴出毒液。」泡泡中的女子說,「因爲也會傷到自己,所以她還要穿防護衣。你也別靠近比較好。」

「哇!」

他嚇得跳起來後退,背後撞上泡泡,泡泡軟軟地反彈。

白衣人拿着黑劍,黑劍比身高還長、比體寬還寬。白衣人邊飛越河川邊在空中舞劍,着地的同時朝魔骸揮砍。劍相當銳利,輕輕鬆鬆從魔骸頭頂一路劃到地上。魔骸巨體分成兩半倒下。

摘下口罩、脫掉防護衣的帽子後,戴着眼鏡、綁雙馬尾的女生現身。「呼」地吐一口氣後,她整理被帽子壓扁的劉海,拉下拉鍊脫掉連身防護衣,裏面穿着毛絨外套和運動長褲。

劍閃爍紅、藍光芒,刀刃滲出液體飛散。

「怎麼攻擊?」

擊中泡泡後,表面出現紅、藍光芒的波浪。泡泡內部沒有任何變化,這個泡泡似乎有讓攻擊失效的力量。

「我現在就過去,你在那邊等着。」

白衣人單手揮劍,砍飛魔骸手臂,斬裂魔骸胸膛。

她說完後一躍而下,伸直身體彷彿跳水入池般,以頭朝下的姿勢往下跳。

魔骸同時射擊,她的泡泡包裹在紅、藍波浪中。蒼跑過去,從能避開槍擊的那一側接觸泡泡,沒有任何阻礙就進去了。

蒼一問,她轉過頭來。

「先來一隻!」

她說着,手指勾起一束粉紅色頭髮塞到耳後。

「麻煩,一口氣清光吧。」

一個魔骸朝她射擊。

「我的力量。」

白衣人輪流刺向每個蹲下身的魔骸,等到全殺死後把長劍刺入河中央,用撐竿跳的方法渡河,回到這邊河岸。劍崩毀,變成沙子沉入河底。

完全進到泡泡裏後,她居高臨下看着他。因爲對方飄浮在泡泡中央,所以視線是從上往下看他。

「就快來了。」

蒼把長槍舉到面前給她看。

蒼驚訝地轉過頭去,視線順着巖壁往上爬,終於看見一個女性。她站在崖邊俯視這頭,距離很遠,蒼不是很確定,但她應該穿着制服。

她用力滑動雙腳,製造反作用力滾動球體。原本倒立狀態的她回到站立姿勢。

山谷響起奇怪聲音。

無數的紅、藍波浪在她身後交錯。

「你看,來了。」

「這點攻擊不可能打破『Cascade Shield』。」

她眯起眼,盯着蒼的右手看。

落下的她,身體被巨大泡泡般的東西包覆。泡泡有彈力,碰到地面後反彈。因爲是岩石堆積的凹凸地面,所以沒辦法漂亮彈開,撞到後方巖壁一次後彈回來。

「這樣喔。」她面對魔骸,「被打不還手也挺不爽的耶,差不多該攻擊了。」

「什麼要來?」

白色東西把泡泡當彈簧牀大幅跳躍,跳到河川那一頭。那白色東西是人,全身包覆在白布中,彷彿在精密儀器工廠中工作的人。

「來這邊吧,我『允許』你進來。」

有什麼白色東西從天而降。

蒼環視上游與下游,河岸沒有任何人影。

「那像長槍的東西是什麼?」

她把脫掉的防護衣揉成一團丟到對岸去。

「普魯,允許我進去吧。」

眼鏡女孩說完,粉色頭髮女孩點點頭。她進來後,泡泡裏變得更加侷促。

「咦?這個人也有能力嗎?」

眼鏡女孩看向蒼手中的長槍。

「似乎是,但也可能只是右手比較長的人。」

粉色頭髮女孩搔搔後頸說道。

眼鏡女孩伸出左手,直直看着蒼。

「你好,初次見面,我叫駒木沙也,睿聖橫山臺高中二年級。」

蒼執起她的手握手後,她露出滿臉笑容。

「然後這是我的兒時玩伴,普魯。初鹿野普魯登斯。」

「普魯……什麼?」

發音罕見的名字讓蒼不知所措,普魯登斯瞪着他說:

「遙夏。」

「欸?」

「本名是普魯登斯,但大家都叫我『遙夏』。」

「『遙夏』是從哪裏來的啊?」

「什麼?」遙夏伸長脖子探看蒼的眼睛,「你對每個第一次見面的人都會問名字的由來嗎?姓名博士嗎?」

香甜氣味靠近,豔紅的脣在他面前開闔,讓他覺得雖然沒碰到,但指尖也能感受到其柔軟與潤澤。

「普魯啊~」沙也碰觸遙夏的手,「雖然嘴巴很壞,但是個還不錯的人啦。」

「接下來等下週再繼續吧。」

大槻看向坐在窗邊的遙夏,她的黑髮在開始被雲遮掩的日光照耀下有點發紅。

「還真盛大耶,『Nitro Aerial』。」

「沙也肯定也很開心,終於輪到她出場了。」

蒼無法冷靜。泡泡中只有他一個男生,三個人待在裏面感覺很狹窄、很不自在。而且說起來,爲什麼要在戰鬥途中和女生聊天不可?

蒼撫摸她的後背,咳嗽的震動穿透厚重病人服與單薄肉體傳到他的掌心。他覺得,她的病竈就在觸手可及之處。

「嗯,下週再繼續。」

大槻也站起身,回收空紙杯。

她微微睜開的眼睛沒有動,臉頰消瘦、嘴脣青紫,和第一次見到時簡直像是不同人。

「我想起國中的導師,那個總把手放在我的背後,想要摸內衣釦子的噁心大叔。」

下樓梯途中,遙夏開始咳嗽,像兩個堅硬幹燥物品相互摩擦的聲音。她止不住咳,抓住樓梯扶手蹲下身。

「只是父母是笨蛋而已。」

遙夏語氣不屑地說。

火焰蔓延到對岸全陷入火海,捲起魔骸的屍體。沙也的防護衣也隨熱風起舞,被火舌捲入、吞噬。

蒼走出病房後,遙夏也一語不發地跟在他身後,只有拖鞋「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響起。

熊熊燃燒的火焰慢慢越過河川,也伸向這一邊,但被泡泡保護的蒼沒感受到熱度。

▲ ▼ ▲ ▼ ▲ ▼

崖上傳來聲音。抬頭一看,大約十個男女俯視這邊。

遙夏在椅子上抱膝,看着腳趾甲。

「我會再來喔。」

「原來遙夏妹妹是辣妹啊……」

遙夏看着牀邊的花說道。

「那些惡魔們用火燒再適合不過。」

「我也不知道你本名叫普魯登斯。」

止住咳的她抬起頭,長睫毛末端沾着淚水。

蒼把視線拉回遙夏身上。

「不……我沒有見過,或許爸爸是外國人吧,也可能是外國人加上笨蛋。」

「因爲我連病房名牌也要他們寫『遙夏』啊。」

正當他打算問兩人「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時,河川對岸燃起火柱。

「喂~你們沒事吧~」

「還不錯是怎樣?」

「你們……到底是什麼啊?」

她也發現衣襬捲起,拉好了衣襬。蒼裝作沒有看見摘下眼鏡,揉揉眼睛。

「我們是救世主。」遙夏飄浮在泡泡中低頭看他。「爲了拯救世上衆生而來。」

「纔不是辣妹,只是染髮而已。」

沙也同樣一臉無所謂地眺望對岸。

「你該不會是混血兒之類的吧?」

病人服衣襬往上卷,可以窺見她的大腿後側。她的腳仍是那麼美,從第一次見面起就是這樣——美到令人忘記那裏是戰場。

蒼走近病牀,看着沙也的臉說:

火焰如出現時一般,突然消失,絕不可能是自然現象。

他說完後,從沙發站起身。

遙夏皺起眉頭,沙也笑出聲。

她說完,用手梳過現在的短髮。

「欸……」蒼收回手,「沒胸部的人也能穿內衣嗎?」

「不穿不只會看見乳頭,摩擦到還會痛,所以要穿啦。處男大學的入學考試會出喔,要記起來。」

她用衣袖擦拭淚水,又再次步下樓梯。

他看着掌心。撫摸她的後背時,沒有感覺摸到內衣。這麼說來他在這裏住院時,病人服下也只有一件內褲,上半身沒穿T恤之類的。因爲頻繁做檢查,所以穿着方便穿脫的衣服。

他凝視她走在前方的後背。

「你在幹嘛?」

她在轉彎處停下腳步,一臉訝異看着他。他小跑步與她並排。

「你剛剛的話讓我想起討厭的事情,我明天開始期末考。」

「那你還來這裏?」

「嗯,該做的都做了,橋到船頭自然直啦。」

「第一次見面時,我沒想到你竟然是這麼隨便的人耶。」

「你一開始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他一問,她嘟起嘴說:

「欸?就覺得……這傢伙很不妙,只想着戰鬥,腦袋裏沒其他事情之類的。」

「總不能一直那樣,戰役都已經結束了。」

他說完後,她嘟着嘴點點頭。

除了他們兩人之外,沒有其他人走下一樓,她邊走邊用拳頭敲牆壁的扶手。

「你剛剛那段話讓我想起來了,初次見面時,你看到我的內褲了吧?在那個山崖下。」

「沒,我沒有看到。」

「你看了吧?就在我在『Cascade Shield』中倒立的時候。」

她揮揮手,往走廊方向走。

重要之物的手感就在這裏,他不想要再次變得空虛。

「遙夏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都沒變呢。」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奔跑。雖然錯過這班電車就得再等二十分鐘,但他不打算行動。

她表情扭曲、露出厭惡,他側眼看着笑了。

他停下腳步,看着大海。沐浴在一天結束的陽光下,海浪在防坡堤的那頭沖刷沙灘。夜色開始滲透的天空深處,星光準備好了。

「因爲那時我腦中只有戰鬥。雖然現在滿腦子內褲和內衣就是了。」

「要是繼續咳嗽,記得告訴醫生喔。」

在幹道旁鐵路上行駛的三節車廂列車,慢慢追過他。要是他奔跑,感覺可以追過電車,先抵達車站。

在那之後三天,一切都結束了——不,應該是一切纔開始。

所有一切,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如往常繼續發生——沙也仍然沉睡。遙夏會咳嗽。花朵會枯萎。死者不會說話。戰鬥的記憶會逐漸淡薄。

她把手插進病人服口袋裏。

「什麼?」

走過大廳,他把她留在這裏,一人步出大門。習慣病房空調後,感覺身體因外界的熱氣而膨脹。從大開的自動門吹進的風,讓她的表情稍微緊繃。

海風吹拂他的身體,他感覺她殘留在掌心的體溫會被奪走,因而緊握拳頭到發痛。

「嗯。」他點頭,「我會暫時忘記內褲和內衣。」

他指着她的胸口。

「我真的跟不上你的人設轉換耶。」

他也把手插進短褲口袋裏,開始倒着走。

「你真的很惡耶。」

自動門就快要關上了又再度打開。

「我知道。」

和她共度的時間總是一瞬即逝,回想起來,那場戰役也是一轉眼就過了。

「明天考試加油啊。」

他轉頭朝前方前進。

「就算看到了,我也沒有看。」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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