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說‧知道天空有多藍的人啊》 · 額賀澪 · 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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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之介……哥?」
險些被泥巴絆住的葵,茫然地喃喃喚道。慎之與慎之介,就在她的眼前相對而立。
「爲什麼?」
她交互看着兩人,聳動肩膀喘了口氣。
「葵葵,怎麼了嗎?」
慎之問道。葵回過神來趕到兩人的身邊。
「茜姐出事了!」
慎之與慎之介聽了之後,雙雙將上半身往前一探,注視着葵。
葵喘着氣向他們說明坍方的事、茜去了坍方現場的事,以及聯絡不上茜的事。
「雖然、雖然還不清楚茜姐有沒有遭受波及……現在阿道去打聽消息了。」
她還沒接到正道的聯絡。
「我覺得茜姐應該沒事。可是,我聯絡不上她,而且這裏有股不太好的感覺。」
葵按住自己的胸口。從剛纔開始,她的心裏就一直有股冷冰冰的、不好的預感。瘋狂敲門似的不祥之聲,在她的胸口響個不停。
「我覺得她應該沒事,但是……!」
爲了說服最需要安撫的自己,葵扯開嗓子吼道。
「搞什麼,別嚇人啦。既然這樣,我們就先等阿道聯絡吧。」
慎之介對着誇張地大吼大叫的葵,擺出傻眼但又略顯安心的表情,搔了搔後頸這麼說道。
「你怎麼這麼冷靜啊。」
見慎之介做出這樣的反應,慎之話中帶刺地質問他。
「啊?」
「因爲我沒辦法離開這裏。」
「你爲什麼還杵在這裏啊!」
「慎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茜的愛卻是永不止息的!這一點,我也不會輸給妳的!」
「葵葵,妳不是叫我別碰妳嗎?」
原來,慎之介是揣着這張相片度過這些日子的。
慎之介走向慎之。祠堂的樓梯發出細微的擠壓聲。
慎之聳動肩膀大口喘氣。吸氣聲與吐氣聲響徹了祠堂四周。葵那握緊的拳頭,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
慎之的聲音聽起來像在淌血。
「欸,讓我期待好嗎?我就是你吧?既然這樣就讓我期待吧。雖然可能有很多事無法盡如人意……」
慎之垂下目光,繼續一字一頓地從嘴邊擠出話語。
跌坐在地的慎之介愕然仰望着他。
慎之對自己伸出了手。葵點頭握住他的手,在他的幫助下立刻站起來。
「這些夢想,全是以茜在身邊爲前提。」
慎之介語氣平靜地警告他,但慎之就是不住口。
「如果要比對茜姐的愛!」
「我纔不會輸給你呢!」
「對,我什麼都不懂」
慎之更加大聲地質問他。白色的唾沫噴到了腳下。
慎之抓住慎之介的那隻手回吼道。
「結果你居然跑去做伴奏樂團的樂手,而且還是演歌的伴奏?真不敢相信!」
「我啊!每天都過得很努力哪!」
「什、什麼怎麼辦……」
「葵葵?」
「當時,我內心的某個角落起了個念頭───我什麼地方也不想去,想要永遠維持現狀。」
「那是因爲,就算我現在過去也……」
「你這混蛋!」
慎之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泥土,正面注視着慎之介。
相較於慎之介的反應,慎之倒是一副領悟一切的神情。
慎之介一把揪住慎之的衣襟。
一張相片,自慎之介的口袋掉落在樓梯上。那是慎之、茜、葵、正道、番場和阿保,六個人笑着在這個地方拍下的相片。
「我要去找茜!你就繼續像個老頭一樣,在那裏磨蹭一輩子吧!」
「沒事吧?」
慎之介交互看着他們與祠堂的深處。
就好像在奮力掙扎,想要撬開這扇門。
葵踩着臺階,使盡全力拉着他。老舊的樓梯搖搖晃晃咯吱作響。
「那麼,我們要走了,大叔你打算怎麼辦?」
「不過,將來若是變成你或許也不賴……讓我能夠這樣期待啊!」
一隻手伸到了葵的眼前。是教自己彈貝斯的那隻手。
眼角餘光瞥見慎之的吉他───茜Special。那把吉他也跟他們一樣飄在空中,就好像是它把慎之撞飛到祠堂的外面。
她使盡全力拉着慎之的手。
慎之介站起來,茫然注視着他們。慎之的背後,是靠着椅子立起來的茜Special。葵看見琴絃在震動。不光是琴絃,整個琴身都開始喀噠喀噠地搖晃。
當她回過神時,人已飄在空中了。
慎之或許是把爲夢想燃燒的自己,與茜Special一起擱在這裏了。他或許是揹負着那個,稱之爲夢想太過沉重、有如詛咒一般的東西,啓程前往東京。
她跑上樓梯,抓住慎之的手。
兩人穿過林木之間,殘留在枝葉前端的雨珠沾溼了臉頰。冰涼的水珠,激得葵把慘叫吞了回去。
「你在做什麼?」
就好像在強忍淚水。
慎之本想撲到慎之介身上,卻被祠堂的透明牆彈了回來。慎之介瞪大雙眼往後退。
葵的制止被慎之介的怒吼蓋過。
她的手抓着慎之的手。慎之的黑色立領制服以及亮色的頭髮,與藍天相互映襯。
「混蛋,你怎麼可以不去找她!」
這個瞬間,身體真的飄浮了起來。擺脫重力的身軀立刻變得輕飄飄的。沒想到慎之蹬地的那一刻,兩人竟反抗重力,飛了起來。
快要絆倒的葵這般慘叫,但慎之充耳不聞繼續狂奔。由於速度實在太快,葵覺得身體似乎要飄起來了。
那刀尖一般的目光刺向慎之。
葵當即看向祠堂的深處。十三年前,慎之擱下的茜Special就在那裏。
「是啊,吉他也彈得很好了呢。既然彈得那麼好,到哪兒都混得下去吧!」
慎之吸了一大口氣,腳用力一踏。話音拖得長長的,在林木之間迴盪。
所以,慎之纔會發誓「要成爲大牌音樂人,然後回來接走茜」。他對自己下了詛咒。不知道要花上幾年的時間,也無法保證來到東京的自己一定會成功。可是,時間是不待人的。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而人的年紀確實會隨着時間而增長。在這條漫漫長路上,即使氣喘吁吁、即使扭傷了腳、即使知道自己再也跑不動了,也還是得繼續無止境地跑下去纔行。
見慎之瞪大雙眼抬起頭來,慎之介不由得退縮。
向前飛去。
吉他不停抖動,發出的聲響越來越大聲。
就好像將憤怒封鎖在身體裏。
慎之沒等慎之介回答。他握住葵的手,迅速衝了出去。
慎之抬手按住撞到的額頭,惡狠狠地瞪着慎之介。
葵仰望着晴朗的藍天,慢慢地、慢慢地落下。
「還不夠快!」
「快點去把茜找出來啊!爲什麼什麼事也不做啊!」
原本擱在椅子上的茜Special掉落在地板上。斷掉的琴絃簡直就像是伸向慎之介的手。
慎之笑着說,一道汗水自他的額頭淌下。葵咬緊牙根,仰頭望天,雙手更加使勁拉扯。
「那一天,聽到茜說她不去東京了,我大受打擊。到東京組樂團,舉辦許多場表演,正式出道,每天過得快快樂樂……這些曾是我的夢想。」
兩人的聲音分明一模一樣,但慎之介的嗓音卻略顯暗淡、疲憊───此刻葵才注意到,這些年來他受到了許許多多現實的磨礪。
「慎之!你跑得太快了!」
「這個世界啊,靠的是關係和運氣啦!又不是彈得好就能行遍天下,你這什麼都不懂的小鬼!」
入口立時發出一聲悶悶的「咚!」,葵嚇得一縮身子吶喊:「慎之!」但是,慎之沒有停下來。他張開雙腳用力踩着地板,雙手推着那面看不見的牆。爲了離開這裏而奮力掙扎。
大吼的那一刻,葵聽見了聲音。哦……她知道這是什麼聲音。那是吉他的琴絃裂開的聲音。繃緊的琴絃驟然斷裂,尖銳的聲音貫穿葵的身體。
嘴巴抿成一條線的慎之介喃喃吐出一個字,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慎之不耐煩地放開他。
葵慢慢鬆開握在胸前的手。
「別讓我失望啊。你不是應該成爲大牌音樂人,回來這裏把茜搶走嗎!」
「好遜,真遜,遜斃了!感覺就好像被推入一池嘔吐物裏。真沒想到將來,我竟然會變成你這樣的傢伙!」
「雖然我的時間停留在那個時候……」
「我叫你閉嘴!」
「這是怎麼回事?」
慎之從咬緊的牙關擠出這句話。
葵那不知所措的叫聲,就這樣被拋在後頭了。
「吵死啦!」
慎之的腳在祠堂的地板上滑動。那面只困住慎之的隱形牆文風不動,但他仍拚了命地試圖闖出去。看着這一幕,葵不自覺喃喃地問:「爲什麼?」
葵的背部撞上地面。「好痛!」她慘叫一聲,抬起雙手按住後腦杓。
慎之同樣揪住慎之介的衣襟。
「可是,你啓程了。你確實往前邁進了不是嗎!」
「我……」
「走吧!葵葵!」
慎之使力抓着慎之介的手,吐出這句話。
猶如注入玻璃杯的水顫顫巍巍滿溢而出一般,慎之的聲音轉爲哭腔。
「別吵了!」
穿越樹林,筆直地朝着鳥居飛去。劃破、撕裂閉塞感、疏離感、後悔───葵在這座城市萌生的所有情感,輕快地飛翔。
慎之直盯着未來的自己。也許對慎之介而言,他本身就是詛咒的化身。
「算了!」
就好像在忍受自己的窩囊與愁悶。
「閉嘴。」
描繪着遠大的未來、高中時期的慎之,在未能成功創造這個未來的慎之介面前,被傷得體無完膚。
慎之推開慎之介,然後用頭去撞祠堂的入口───那個空無一物的地方。
纔剛降落在鳥居上,慎之緊接着又用力一跳。兩人飛得高高的,隨後降落在農田的溼土上。紅黑色的泥土噴濺上來,弄髒了葵的小腿。
「我來了,茜,妳等着!」
葵就這樣被慎之拽着前進。她死命抓着不受重力束縛、奔向茜身邊的慎之那隻手。
太亂來了,這小子實在太亂來了。他變成生靈的時候就夠亂來了,現在失去桎梏後,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止他了。
「酷斃了!這是怎麼回事啊!」
慎之踏着電纜線跳上更高的地方,愉悅地注視着底下的景色。他似乎也搞不懂自己怎麼會有這種能力。要是被他甩下來就必死無疑了。葵雙手抱住慎之的手臂大叫:「我纔想問你呢!」
這時突然刮來一陣疾風,葵用力閉上了眼睛。
他們乘着風前進。身體不停轉圈,時而受到重力的拉扯,嚇得葵驚聲尖叫。
她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後,倒吸一口涼氣。他們被風捲了上去,來到了難以置信的高處。正下方可以看到細細的荒川。架在河川上的好幾座橋,尺寸小得跟玩具差不多。
慎之以其中一座鮮紅色的巴川橋爲目標,往那個方向降落。
「看到那張相片後,我明白了許多事。」
降落在巴川橋的紅色拱肋上後,慎之直視着前方。他注視着茜所在的方向,細細品味般一字一句地接着說。
「那小子是想再一次面對,當時唯有封鎖起來才能前進的東西,以避免同樣存在於我心中的這份情感變成後悔。所以,我纔會出現在那裏。」
慎之拉着葵的手,從橋上一躍而下。他們從荒川的水面上掠過,再一次乘着風飛上了高處。
見慎之伸出了另一隻手,葵毫不猶豫地抓住。
「後悔這種心情,我也懂。」
兩人自幾乎能碰觸到雲朵的高處,乘着風緩緩地落下。
「要是自己沒能聲援喜歡的人實現心願,就會一直感到後悔。當時我沒能聲援茜姐,所以我懂這種心情。」
她也知道,正是因爲喜歡對方,所以自己會一直痛苦下去。
低沉且強勁的風聲,遮蓋了葵的耳朵。不過,她能清楚聽見自己的聲音。自己的聲音理應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陪伴着自己纔對,然而想要聽清楚、想要仔細傾聽,居然是這麼困難的事。
往前一看,本該放着雙親遺照的地方,竟擺着茜的相片。
「所以這次,我要聲援慎之與慎之介哥。」
荒川離自己越來越近了。小小的房屋與穿梭其間的道路變得越來越大。就連在這座四面環山的盆地城市、在這座監獄一般將有意離開者關在其中的城市裏,來來往往的行人身影與汽車的顏色都能看得很清楚了。
茜鼓着腮幫子抬起頭。是一如往常、令葵不禁莞爾的茜。眼淚就快奪眶而出,葵趕緊開口問道。
正要講出「你做什麼啦!」這句話時,葵驀然有種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抓住衣襟的感覺。意識中斷了片刻,回過神時耳邊充斥着轟聲。那是自己的身軀劃破天空的聲音;是以頭下腳上的姿勢往地面墜落的聲音。
就算不是笑容也沒關係,只要這份決心能確確實實傳達給慎之,這樣就足夠了。
茜撲過來的力道過猛,使得葵與她一起倒在地上。背部摩擦到微溼的土地,肩胛骨一帶也有點疼。
都發生這種事了,掩映於林木之間的天空卻晴朗無比。那片湛藍的天空,彷彿在嘲笑手足無措的葵與慎之介。
「喂,該不會……」
「啊?妳要一個人回去?」
今天太常吼叫,聲音都沙啞了。葵輕輕咳了兩、三次後,繼續喊着「不可以!」並拖住慎之介。
原本還是個孩子的自己不知不覺間變成高中生,茫然若失地看着茜的遺照。
「你們在做什麼?」
葵發覺自己傻住了,連忙大叫。
葵仰望着藍天陷入沉思,不知怎的她突然覺得好幸福。
腦海裏閃過茜的身影。
「我是在坍方發生之前找到的。」
歸根究柢,一切都是這玩意兒惹的禍……想起那位白目大牌演歌歌手的滿面笑容,葵頓時有點想把這枚墜飾丟掉。
此刻的自己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之前一直想要離開,沒想到這裏居然這麼漂亮。」
圍繞城市的羣山染上了秋色。昨天下的那場雨,讓人覺得顏色更加鮮豔了。城市、山川與天空,經過雨水的洗滌後呈現出澄澈的色彩。
茜完全沒問起慎之的事。高中生模樣的他就出現在眼前,而且三十一歲的慎之介也在現場,但她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撲過來抱住葵。
茜注意到葵後,隨即綻開嘴角。她的臉頰沾着泥巴,但她擦都不擦,只是面帶笑容看着葵。
黑色相框裏的人,是彷彿在哭臉上蓋着淡淡的微笑般,露出悲傷笑容的茜。
「茜姐好、好重……」
好奇怪。
目不轉睛地看着葵的慎之突然用力一拽,將她的身子拉了過來。然後,往她的額頭吹了一口氣。
「啊……真是的───……人家真的很擔心耶!」
2
來到這裏之前,葵始終確信茜絕對平安無事。然而爲什麼,現在卻有茜已經不在這個世上的預感呢?
周圍瀰漫着腐爛的氣味,使得葵更加惶惶不安。
「嗯,是啊。」
沒笑,沒生氣,也沒哭的茜。被岩石與泥土壓在底下的茜。一動也不動,沒在呼吸的茜。
「因爲我聽說,只要對着那裏吹氣,小寶寶就會停止哭泣……」
倒下的大樹,阻斷了通往隧道的路。
她輕喚了一聲,這時背後傳來一陣紊亂的粗喘聲。
慎之介的吶喊,讓葵驀地回過神來。
喏,妳看。茜從口袋裏拿出新渡戶的墜飾───那個亮晶晶、造型低俗的萬惡根源。
見茜不斷說着對不起,葵聳了聳肩。是啊,沒錯。茜總是把自己擺在第一位,所以她纔會跟慎之介分手。比起她最愛的慎之,比起她跟慎之的約定,最後她還是選擇了我。
「等……!」
「茜!太好……」
「───茜!」
「就跟你說不可以啦!」
「我在哪裏?茜呢……!」
「茜姐……」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頭頂有陽光照射下來。一再堅持說什麼也要爬上去的慎之介,身體突然放鬆了力氣。
這份愛,我得用世界第一認真的態度好好接受纔行。
茜還在裏面!見慎之介這般大吼大叫,葵險些衝着他咆哮「我也想大叫啊」。她強忍怒吼,牢牢抱住慎之介。
「妳沒事嗎?」
「你……!」
「……天空好藍呢。」
一降落在平坦的地方,茜就甩開慎之的手臂,朝着葵這邊奔去。臉上掛着笑容,人沒有受傷,也沒有哭。她甩動着輕柔的頭髮,笑吟吟地跑了過來。
他不斷呼喊茜的名字,說什麼也要爬上那堆土石。
葵慢慢鬆手放開慎之介。她差點全身無力當場癱坐下去,不過她很快就回過神來。
啊……不過,也對。
聲音終於發出來了。葵咳了一聲,對慎之怒目而視。卯足全力瞪他。
大量的土砂與岩石滑落到葵腳下的路面,褐色的髒水不斷從岩石縫隙流出。
這座監獄十分美麗。
葵也用力抱緊茜,並且任由茜再度將她壓倒在地上。
葵一言不發地望向眼前的土石堆。她聽到背後的慎之介屏住了呼吸,彷彿是一聲小小的慘叫。
他氣喘吁吁地來到葵的眼前。
「葵葵!」
回頭一看,發現慎之介搖搖晃晃地朝這邊跑來。他一發現葵便喊了一聲「終於找到了!」,然後抹掉流到下巴的汗水。
葵對着慎之介吼道,使盡力氣阻止他。不行,絕對不可以。要是慎之介有個三長兩短,茜會怎麼樣?慎之會怎麼樣?
「說這什麼話!大家都很擔心妳耶!」
葵放開慎之的手,抬起雙手按住額頭。
慎之介踩着泥水,打算爬上眼前那堆土石。他抬腳踏進黑糊糊的泥土裏,手抓著有棱有角的岩石。
兩人在隧道里說了什麼呢?
是不是在笑呢?
慎之的眼裏,倒映着湛藍的天空與滿山的紅葉。
慎之的話音從天而降。他的聲調,就像是在跟誤闖自家庭院的狗狗說話一樣。彷彿受到他的聲音引導一般,葵仰望着頭上。
「到底怎麼回事啊?你們居然飛上了天,這實在太離奇了。」
剛剛摔下來的葵仰望着那片天空,喃喃說道。慎之不解地歪着頭。
「上面有縫隙,慎之就從那裏……」
葵注視着那顆浮現在左眼球上的小黑痣,展露微笑。
「放手!」
不過,飄浮在藍天中的他,兩隻手正牢牢抱着茜。是茜。茜回來了。她平安地回到葵的身邊了。
「不行啦!這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崩塌,除非你能飛上天空,否則是上不去的!」
只剩下茜了呀。自己的家人,只剩下茜了呀。爲什麼不見了?她去哪裏了?
葵雖然張着嘴巴,卻發不出聲音。本該化爲慘叫的聲音,猶如呻吟一般在喉嚨裏橫衝直撞。葵受到風與重力的擺佈,身體不斷地翻轉。她知道慎之慌慌張張地追了上來。他呼叫着葵的名字,宛如子彈一般飛了過來。
「……你做什麼啦!」
「一點事也沒有啦~~妳真愛操心。」
慎之尷尬地別開目光。見他發窘而噘着嘴,葵不禁笑着說:「什麼跟什麼啊。」
「咦?妳有點過分耶!」
幼小的葵忽然抬頭一看,發現茜不在旁邊。左看右看,轉身往後看,都沒看到她的身影。
「對不起,葵~~!讓妳擔心了~~!」
慎之揹着光,整個人看起來全然是一道黑影。
眼眶泛起淚水,葵緊緊地閉上眼睛。她想到了雙親的葬禮。身穿喪服的一大羣人在周圍動來動去。茜就站在哭泣的葵旁邊。她握着葵的手,直盯着前方。
慎之介張開雙臂說道,但茜直接從他的旁邊經過。葵剛開口發出一個音,茜就撲過來抱緊她喊着:「葵───!」儘管葵在心裏暗叫一聲糟糕,手仍自然而然抱緊茜的身體。
不要緊,茜一定平安無事。葵一面安撫自己,一面向慎之介說明。
「崩、崩塌的地方,只有隧道的入口而已。」
「我知道了。」
慎之與慎之介站在遠處,表情複雜地看着這邊。好歹多分一點心思給那兩個人嘛……就在葵這麼想的瞬間,茜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她。
而且不是隻有一棵,好幾棵大樹堆疊起來,堵住隧道的入口。簡直就像是畫了一條分界線,將裏外分成兩個世界。
她仰望着慎之消失身影的位置。慎之以危險爲由,把葵安置在這裏,自己則消失在坍方土堆的上層。
慎之就是這樣的人。
「絕對不可以!」
慎之介扣住葵的肩膀。葵淺吸一口氣,連忙搖了搖頭。
衆人回到茜停放吉姆尼的地方後,葵便表示要獨自回去,慎之介聞言一臉納悶地轉過身來。
儘管這些想法都只是基於「茜平安無事」這項假設前提,葵依然不敢放開慎之介的手臂。
慎之筆直飛來,接住了葵的身軀。他抱着葵,踩着電纜線再度用力跳上去。
原來,我就生活在這個地方呀……正當她悠哉悠哉地想着這種事時。
葵連忙抱住慎之介的後背,但他並沒有退下來。寬大的背部一動也不動。
「咦,爲什麼?車子載得下所有人呀?」
茜雙眼圓睜,指着吉姆尼的後座說道。
「不不不,茜姐的車四個人坐太擠了,我半路攔計程車就好。」
慎之介提議「既然這樣,我自己回去吧」,但葵依舊搖了搖頭。
「不了,你們三個一起走吧。」
葵把不知所措的慎之介晾在一邊,對茜與慎之使了個眼色。茜不解地歪着腦袋,慎之則是默默無語。
他沉默地看着葵。
「……再見了,慎之。」
葵這麼說後,慎之以那雙有着一顆黑痣的澄澈眼眸注視着她。再見了。雖然只是一句簡單的話,感覺卻有如喫了一嘴玻璃渣。正因爲是簡單的道別話,感到的痛楚更加強烈。
慎之平靜地點頭,微微一笑。
「謝啦,耀眼之星。」
葵強忍着想開口的衝動,轉身離開了三人。
行走的速度逐漸加快,估計三人已看不到自己後葵便跑了起來。是啊,沒錯,我是耀眼之星。她往自己的胸口拍了兩、三下,對自己這麼說,鼓勵自己,然後卯足全力向前衝。
◆ ◆ ◆
「奇怪?這小子睡着了嗎?」
慎之介回頭看向後座,發現慎之正舒適地躺靠着座椅睡覺。
「有什麼關係。畢竟他剛纔很努力嘛。」
茜透過車內後視鏡查看後座的人,呵呵一笑。
「妳在隧道里,跟這小子聊了什麼嗎?」
茜握着方向盤,頑皮地笑着問:「你想知道?」
「畢竟我自己也完全不清楚詳細的情形。」
那陣風「呼───!」地吹起了葵的瀏海。
後座空蕩蕩的。慎之不見了,哪兒也找不到他。
剛纔那一瞬間,慎之消失了。
把鮪魚和美乃滋拌在一起後,要不要也加點醬油呢?加入洋蔥好像也很好喫,你覺得呢?茜興高采烈地說着,慎之介花了不少時間,才理解這席話的意思,以及茜的真正心意。
再怎麼說,她也未免太處變不驚了吧。慎之介深深坐進副駕駛座裏,交抱着雙臂哼哼唧唧。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倒吸了一口氣。
茜在畢業紀念冊裏寫下了這句話,當時的慎之介不敢直視那一頁。他認爲那是茜留給自己的訊息,他不想接收。他覺得自己要是接收並認同這句話,就會沒辦法一個人前往東京。
「三個人一起走,是嗎?」
「現在的你所說的話,你來救我時也說過。」
茜遊移着目光,不時注視着慎之介。後來發現號志燈轉爲紅燈了,才趕緊踩煞車。慎之介連忙伸手撐着儀表板,微微點了個頭。
茜微笑以對,慎之介頓了一拍後對她說:
「我問了很多問題喔。他說自己是你的生靈,這件事真的很荒唐無稽,很有你的風格。」
她睜大眼睛,停下腳步,抬起雙手碰觸額頭。手觸摸到的地方微微發熱。
「我好慶幸自己喜歡的人,是無論我講了幾遍想喫鮪魚美乃滋飯糰,卻總是隻做妹妹愛喫的昆布飯糰的茜。能夠喜歡上最重視妹妹的茜,真是太好了。」
「人是長大了,但態度不友善,不過個性倒是很直率。」
之前他覺得自己打從獨自前往東京的那一天起,就一步都沒有前進過,甚至覺得自己反而是在後退。一事無成,唯有年紀徒增,被周遭拋下,明知道自己落後了一大圈,卻還是笨拙地繼續跑着。但就算如此,自己依然前進不了。不敢面對那一日的自己。
一望無際的藍。
茜注視着前方,如此補充道。
「咦?」
「妳相信啊?」
換完檔後,茜徐緩地喃喃自語。慎之介發覺茜是在講葵,便轉動目光看着她。
「下次,我也來做做看鮪魚美乃滋飯糰吧。」
他什麼也沒說,甚至連句道別都沒有,就從慎之介的面前消失了。
過了一段靜默的時光後,號誌燈再度轉爲綠燈。茜緩慢地開動車子。
「啊───……天空有夠藍的。」
知道這片天空有多藍的自己,能夠做什麼呢?
「所以,我也不想放棄。」
葵仰望着被林木包圍的細窄天空,一個勁兒地奔跑。
慎之介既不是真想要她明確地說點什麼,也沒想要她給點什麼反應。硬要說的話,慎之介只是想確定,她正是自己的「天藍」。
葵大聲喊叫,一次又一次地跳起來。就算模樣難看她也不在乎。因爲她認爲,像這樣硬逼自己前進,是此刻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井底之蛙,不識大海。」
「我啊。」
「所以,我也不會放棄妳的。」
「我纔沒哭!」
茜默不作聲地聽着。即使慎之介說完了,她依然沉默地握着方向盤。
「因爲實際上,他真的就出現在這裏呀。」
就在慎之介以爲,他們大概會這樣默默無語地回到繆思公園時,茜冷不防這麼說道。他覺得茜是故意用這種不易理解的講法。
但是,牠非常清楚,從井裏看到的天空有多藍、有多美、有多惹人喜愛。
其實慎之介有許多想問的事。這小子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會誕生?今後會怎麼樣?不過,聽到茜這句「很有你的風格」後,這些問題便咻地縮回了心裏。
慎之介回想起被慎之揪住衣襟的自己、大吼大叫的自己,雙眼直盯着前方。道路的前方,看得到十三年前翻越過的那片山依舊矗立在那裏。當時自己翻越包圍城市的羣山,離開了這裏。既然如此,同樣的事無論幾次應該都辦得到纔對。
「對喔。葵已經跟那個時候的我一樣大了。」
葵抖動着肩膀,在原地蹲了下來。
「我才、沒哭。笨蛋慎之……」
想起葵獨自走山路回去的背影,慎之介喃喃地回應茜:「是啊。」
「嗯。」
葵咬緊嘴脣,站了起來。
「咦?」
一吸鼻涕,水珠便從眼尾沿着臉頰流下。她用力抹掉那顆,滑至下巴即將落在柏油路上的水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側耳聆聽慎之那細微的呼吸聲。居然能聽到自己睡着時的呼吸聲,耳朵後面頓時癢得厲害。
「我想起了自己確實一直在往前邁進。」
能夠成爲什麼呢?
◆ ◆ ◆
「不過,那些夢想全都還沒實現。我還在實現夢想的道路上。」
她擺動手臂,抬起大腿,張大嘴巴吸氣,動用身體各個部位來奔跑。森林變得開闊起來,葵來到一條寬廣的道路。她吸了口氣,這時一陣風迎面而來。那是一陣彷彿從山上刮下來似的強風。
不曾離開井底的青蛙,不認識外面的世界。
話一說出口,便感覺到一陣風吹進了心裏。那是一陣芬芳、清爽、耀眼的風。自己已有幾年不曾體會過這種感覺了呢?慎之介瞥了一眼後座,如此想道。
「茜,妳的意思是……」
「到了東京以後,我才察覺到妳喜歡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途中,她藉着奔跑的衝勁奮力一跳。身體先是輕飄飄地浮起來,而後受到重力拉扯立刻變重。她無法像慎之那樣在空中飛行。儘管如此,她依然前進了。身體陡然失去平衡,但她仍舊繼續跑下去。
啊……他消失了。
由於起來得太快太猛,她差點就直接往後倒。天空依舊蔚藍。儘管太陽略微西斜,天空依然很藍。
同樣的,自己跟茜也成爲大人了。十三年來,各自生活在不光只有夢想、理想與漂亮話的世界。
他看到茜與慎之介複合後,終於安心了,於是回到了慎之介的身上。
「呃……」
慎之介的腦海裏浮現出,高中時代的茜,以及當時才四歲的葵姐妹倆的背影。不知不覺間四歲的葵長大了,也成爲高中生了。
他原本以爲,這就是三十一歲的金室慎之介。
葵抬起雙手蓋住溼潤的眼睛,接着邁出步伐。
「直率這點,跟你很像。」
「卻知天藍。」
慎之介緩慢地看向茜,上半身挨近了她。
慎之介目不轉睛地看着車內後視鏡裏慎之那張睡臉,而後突然放鬆了嘴角。與此同時,他用力抱緊了手臂。胸口再度感受到慎之的體溫。
「嗯───?」
慎之介從褲子的後口袋裏,抽出在祠堂前面拍攝的相片。葵的旁邊,是面帶笑容的茜。這十三年裏,他屢次拿出這張相片來看。相片裏的她總是對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