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１

一把耳機塞進耳朵裏，便會覺得自己能隔絕在一大早就鬧哄哄的教室之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葵趴在課桌上，一面聽着音樂祭要演奏的新渡戶經典歌曲，一面以指尖打着節奏。

似乎有人打開了窗戶。微涼的晨風，也吹到了坐在窗邊的葵。那是一陣頗具秋意、乾爽的涼風。

有男學生在附近哈哈大笑。葵在心中暗罵「煩死了」，繼續用指尖打節奏。咚咚咚，咚咚咚。她以食指敲着桌面，用音樂填滿腦海。

一個恍神，額頭就會再度感覺到，昨晚被慎之彈額頭時爆出的疼痛。慎之的各種表情與話語，在葵的腦海裏打轉。

不知不覺間，打着節奏的手停了下來。葵嘆了口氣，取出耳機。

「妳們聽我說，千佳昨天跟男人走在一塊耶！」

突然間，周遭的聲音清晰地躍入耳中。

「咦？真的假的？」

「真的！而且對方的年紀還比她大。」

三名女學生正以尖銳的嗓音交談，即使隔了一段距離仍聽得很清楚。她們多半認爲自己是在講悄悄話吧，但整個教室都聽得到她們的聲音。

「聽說那個人超老成的是個大叔呢！」

「居然是大叔啊。」

大叔。一聽到這兩個字，葵的臉頰頓時抽搐了一下。

「不不不，聽說那個人長得挺帥的喔！」

「是不是有錢人啊？」

聽着三人低級的竊笑聲，葵的腦中陡然冒出慎之介的身影。他摟着千佳的肩膀，兩人一同走向暗處。

葵隔着那三個興奮地繼續聊八卦的女生，在走廊上發現了千佳的身影。她打了一個大呵欠，正要走進教室。「啊，千佳來了！」三人當中的某個女生這麼說。

葵當即站起來，大步流星地衝到走廊上。千佳注意到葵，揮手跟她道早安。葵揪住那隻手，拽着她往教室的反方向走去。

「咦？咦咦？」

千佳不明所以地問「怎麼了？」，但葵充耳不聞，自顧自地走到位在走廊盡頭的女廁。

正嗣那淡漠的口吻聽得葵火冒三丈，氣得大呼小叫。正嗣冷靜地提醒她「小葵，妳的內褲露出來了喔」，但她置若罔聞，逕自站了起來。

茜仍舊面帶笑容。她總是這樣。自從雙親因車禍去世之後，茜的臉上總是掛着笑容。

暖桌上擺着做了許多註記的樂譜。擱在旁邊的鼓棒，棒頭的部分磨損得很嚴重。

真正傻的人……是我。

我對慎之───

「我想，那些心結與疙瘩如果不解決掉，我們是無法前進的。畢竟我和茜啊，已經到了這把年紀了嘛。」

千佳那慌張的話音自上方傳了下來。

太陽已完全落下，室內一片黑暗。再加上走廊、客廳、廚房全都沒開燈，導致屋內更加漆黑。

葵上下抖動肩膀，淺淺地喘着氣。她緩慢地抬頭一看，頓時屏住了呼吸。

就連舉辦喪禮的時候也是如此。在身穿喪服的親戚及其他弔唁者的包圍下，身穿高中制服的茜面帶微笑說出感謝的話語。別人若是對她說「要加油喔」，她就回答對方「我會努力的」。

「我很感謝妳的心意，但我不需要妳幫忙。」

「阿道！」

茜是在六點過後回來的。外頭傳來她將吉姆尼開進庭院的聲音，之後依序響起開車門的聲音、關車門的聲音、茜的腳步聲、開鎖的聲音。

不能去祠堂。葵很清楚，去了那裏只會更痛苦。最後她選擇的地方是正嗣家，他完全沒過問詳情。

「對，我喜歡他！」

面對緊咬嘴脣的葵，正道不知怎的竟露出平靜的表情。

「真差勁。」

在顫抖蔓延全身之前，葵就先衝了出去。她抱起回到家後就扔在玄關的書包與貝斯琴盒，慌亂地穿上鞋子，然後將大門完全敞開。

耳裏有個聲音這麼說。那是葵自己的聲音。

「那麼，相生同學喜歡那個『慎之』囉？」

害茜不得不這麼做的人，是葵。她心知肚明。所以，她並不想對茜說出這種話。不對，不對不對不對。她並不想對茜說出這種傷人的話。

葵向脫了鞋子的茜提問。「爲什麼不跟慎之……」話說到一半，她立刻換一種稱呼。

葵點頭擠出這句話。不一樣。慎之和慎之介不一樣，完全不同。

「還是說，相生同學，妳果真喜歡慎之介先生嗎？」

正嗣站在背後提醒他：「爸爸，現在是晚上，別叫得這麼大聲。」正道連忙抬手捂住嘴巴。

茜搔了搔臉頰，輕聲說道。雖然沒有惹火她也沒有惹哭她，但葵很清楚自己傷害了茜。

因爲……慎之會來。

「我之所以決定將這次的工作委託給新渡戶老師，就是因爲慎之會來。」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因爲，自己有一項非完成不可的任務。自己跟慎之說好了，要撮合茜與慎之介。等兩人再度交往，慎之就會回到慎之介身上。慎之會消失。他要實現這個心願，回到自己身上。

「咦」

「啊───……我覺得，自己果真是個糟糕的人。」

「───我不想變得跟茜姐一樣！」

葵表情扭曲地垂下頭。她瞪着廁所的地板，緩慢地從咬緊的牙關吐氣。

２

「怎麼可能喜歡！我對慎之……」

她毫不客氣地走到正道旁邊。正道哼哼唧唧地睜開眼睛，仰頭看着葵，發出一聲呆傻的「啊？」。

正道這句話，聽得葵瞠目結舌。她想問「這是什麼意思？」，但擠不出聲音來。正道拿起暖桌上的罐裝碳酸酒猛灌一口。

慎之。

看到葵陷入沉默，千佳叫了一聲：「真是的～～」

「怎麼突然問起這件事……」

「那個慎之介要比我糟糕幾千倍吧！」

「很痛耶！放手啦！」

千佳滿不在乎地提起這個名字。葵咬牙切齒地瞪着她。

葵握緊擱在腿上的雙手。

「呃，沒人說不行……」

「葵、葵啊！」

「爲什麼？」

本來茜今天也會去學校接葵，但葵沒說一聲就自己跑回家。儘管覺得「茜應該會生氣吧」、「說不定從明天開始她就不再接送自己了」，她仍舊一聲不吭地花了一個多小時走路回家。

「想做的事忍着不做，爲沒能做到的事後悔，在這種地方結束一生───我絕對不要過這樣的人生！」

「我決定了！」

葵步出正嗣的房間沿着走廊前進，最後在起居室看見正道坐在暖桌裏打呼。

當然不行啊。

「小葵，妳冷靜一點。」

「我撤回那句話。跟你結婚總比被現在的『慎之介』搶走來得好。」

正要走向廚房的茜頓時停下腳步。雙腳就像是縫在地上一般，十分沉重地停在葵的身前。

「葵！」

「咦───」

千佳調整掛在肩上的書包，以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口吻問道。聽起來好像真的、真的沒什麼大不了。

千佳眯起眼睛，用刺激葵的口吻笑道。葵更加用力地咬着後槽牙。

儘管捂住了嘴，他的音量仍舊不小。房子似乎都給震到晃動了。

「咦───這是怎樣？呃……相、相生同學～～？」

「咦？」

千佳以平常絕對不會使用的粗魯語氣喊道，在洗手檯前甩開葵的手。她看着葵的臉龐，困惑地歪着頭問：「有什麼事嗎？」

「當初茜姐要是跟他走，這樣一來，慎之介哥絕對不會變成那種爛人！說不定他仍然會是從前的那個慎之啊！」

葵就坐在玄關旁邊的樓梯上，仰頭望着茜。

「聽說他昨天跟妳走在一起。」

葵坐在正嗣的和室椅上，摸着貝斯琴身喃喃自語。正嗣則坐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打電動，聞言立即點頭「嗯」了一聲。

葵站起身，直盯着茜。

儘管聽到葵口不擇言，茜的臉上依然掛着笑容。那雙眼裏籠罩一層落寞的陰翳，對着葵保持微笑。

即使跟慎之介交往、即使跟他結婚，茜也絕對不會幸福的。絕對不會。

「呃，什麼？我們什麼事也沒做耶？」

「人家纔不會對朋友的男人下手啦。妳說的慎之，跟慎之介先生是不同人吧？」

慎之，慎之，慎之。

「呃、葵？嚇我一跳……真是的，妳要先回來的話記得通知我一聲啊～～而且妳完全不接我的電話～～」

「像個傻瓜，是嗎？」

「不行……不能這樣。」

膝蓋在顫抖。猶如痙攣一般，咯噠咯噠地打顫。

「爲什麼不跟慎之介哥去東京？」

「……沒錯。」

戶外的冷空氣拂上發燙的臉頰。

「妳是說慎之介先生嗎？」

「呃，妳在說什麼……？」

茜是笑着努力撐過來的。

大門打開了。

「什麼？」

正道神情沉穩地看着葵，一點也不像平常那個表情多變的他。

千佳話才說到一半，葵便雙手掩面當場蹲了下去。

自己怎麼能喜歡上這樣的他。

茜的呼喚聲砸在葵的背上，她拔腿奪門而出。

在講出「我回來了」這句話之前，茜先發出了一聲驚呼。

聽到葵這般大聲宣佈，正道一邊伸着大懶腰，一邊揉着眼睛說：「哦───是喔……」隨後，他瞪大雙眼，仰起上半身。

或許就是這個緣故，葵纔敢說出來。千佳被這句大聲的回答嚇到，後退一步問：「咦，妳說什麼？」

正嗣追了上來，但葵不理他，大聲呼叫正道。

「我喜歡他，不行嗎！」

他一反常態，以略顯淡漠的嗓音拒絕葵。

「妳之前不是說，堅決反對茜跟失婚男結婚嗎？」

騙人。

「像個傻瓜一樣……！」

「我會幫忙撮合你和茜姐的！」

「突然闖進小學生的房間，還當自己的房間一樣隨便坐下來休息，我覺得這一點真的很糟糕。」

茜的臉上仍掛着微笑。

他一副「大人就是這樣啦」的口吻。

那張側臉，點燃了葵內心的某種情緒。

她抓起正道放在暖桌上的罐裝碳酸酒，將裏面的酒往他的頭淋了下去。正道慘叫一聲「好冰！」，倒在榻榻米上打滾。

葵握緊鋁罐，將它捏扁。

「喂，葵，妳幹什麼啊！」

正道瞪着她，葵也卯足全力瞪回去。

「好髒。」

竟然在得知慎之介並未風光地實現夢想後，打算藉由與他再會讓茜死心。

無論是使用這種卑鄙手段的正道，還是變成這種窩囊廢大人的慎之介，全都骯髒又齷齪。

大人竟然得靠這種方式纔有辦法前進。無論願不願意，自己竟然都得隨着年紀增長變成這樣的大人。

「不管是大人還是阿道的心腸，全都髒死了！」

「啊？」聽到葵這般吶喊，正道皺起眉頭。正嗣喚了葵一聲，擔心地覷探她的臉龐，但葵把碳酸酒的罐子塞給他後，就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正道家。

結果，葵沒有地方可去了。此刻她才痛恨起這座在這種時候居然無處可逃的城市。

葵小心翼翼地打開自家的大門。茜似乎正在洗澡，客廳與廚房皆一片安靜。晚餐是喫燉菜嗎？廚房殘留着淡淡的香味，聞起來像是醬油與砂糖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餐桌上擺着一個蓋了布的托盤。掀開那塊布一看，托盤裏有兩個飯糰。

葵呆呆注視着用海苔包得漂漂亮亮的飯糰，不久走廊就傳來了腳步聲。

「葵，妳回來啦。」

茜用毛巾擦着頭髮，走進了客廳。

「妳沒跑去祠堂呢。」

「茜姐，妳去了祠堂嗎……？」

抱着成爲大牌音樂人的夢想前往東京，結果沒能實現這個夢想，也沒辦法再勇敢作夢的、三十一歲的金室慎之介。

「別靠近我，浪女。」

每個人都想前往的 遙遠的世界

「唔哇，取名的品味好糟

以伴奏樂手身分站上舞臺的葵，用不着過去幫什麼忙。她今天也必須一個勁兒地練習，以防正式上場時出錯。

茜揚了揚手示意他不必客氣。慎之介目不轉睛地看着她，之後像是死了心一般放開吉他。

除此之外，也期待茜選擇自己。

高中時代，慎之總說他想喫鮪魚美乃滋飯糰，但茜從來不曾幫他做過，他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喫昆布飯糰的呢？

葵一度有過「撮合茜與正道」的想法，但在得知正道的企圖後，這個念頭就徹底消了下去。她再度陷入無計可施的窘境。

聽說只要前往那裏

慎之介就坐在別無他人、靜謐的階梯上彈着吉他。

千佳注意到葵，對她大大地揮了揮手。葵擺明了不理她，逕自離開舞臺。

是慎之介的吉他聲。

「我自己也覺得很意外呀。沒想到他超正經的，簡直是個膽小的無卵男。」

「───爲什麼不唱了呢？」

慎之介低頭掩飾表情，茜慢騰騰地靠近他。彷彿要填補過去那十三年的時光一般，一階一階地走上階梯。

那是葵聽都沒聽過的歌名。可是，慎之介聞言卻驚慌失措，耳朵都紅了。他抬起右手捂着嘴巴，喃喃地問：「爲什麼……」

「鍋子裏有蔬菜燉雞肉，配着飯糰一起喫吧。妳的肚子一定餓了吧？」

她抓起飯糰，塞進嘴裏。裏面包的是昆布。鹹中帶甜的滷昆布，撒上了少許芝麻。葵從以前就很喜歡，這種帶着芝麻香味的口感。

３

她聽到了茜的聲音。

又或者，她是來找慎之介的呢？

「我不是說了嗎，我們什麼事也沒做呀？」

頓了一拍後，慎之介垂下肩膀。

眼看後天就是音樂祭了，今天的天空卻烏雲密佈。

「飯糰應該有三個纔對呀。」

任何夢想 都可以實現

如何才能前往那裏呢

「我對這首歌的喜歡程度不亞於〈犍陀羅〉喔。」

「可是……」

恐怕茜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看着她低頭的模樣，葵緊緊抓着身上那件連帽Ｔ的下襬。

慎之介的……單飛出道曲。

「但是，我錯了。」

但是，茜無視他的反應，繼續說道。

「坐下來喫吧。我去幫妳加熱燉菜。」

這也就是說───

「夢想不是實現了嗎？你的確以彈吉他爲工作了。」

千佳一臉厭煩地仰望着烏雲密佈的天空，這時戶外舞臺那兒有人呼叫她。

「奇怪，掉在路上了嗎？因爲外面很暗，我完全沒發現。」

「飯糰全是昆布口味嗎？」

而且，他還自彈自唱。

位在某個地方的 烏托邦

葵提心吊膽地問。因爲，慎之應該還在祠堂裏。

茜一面用毛巾包住頭髮拍了拍，一面往廚房走去。

「我纔不想當什麼演歌歌手的專屬伴奏樂手。」

許多東西。慎之介口中的「許多東西」，肯定有一大半是指茜。

千佳一時愣住，隨後看似故意地以非常誇張的動作聳肩。即使遭人批評是「浪女」，千佳也能一臉平靜毫不在乎，葵真的、真的搞不懂她的神經到底有多大條。

「是！」千佳立刻以不同於平時的正經聲調回答。「不好意思！我放在入口和這輛手推車上了！」她跑向活動工作人員所在的地方。

「大瀧同學───剛纔拜託妳拿過來的表單───」

葵站在掛着【第一屆音樂之都嘉年華】這面巨型看板的舞臺上，望着忙碌地來來去去的工作人員。

「從前我以爲，只要離開這裏到東京去，任何夢想都能實現。」

沿着步道循聲走去，最後走到了音樂堂的後面。

「相生同學───」

潮溼的氣味越來越濃烈。看樣子，搞不好要下雨了。就在葵這樣想着，仰望鉛色的天空時───音樂乘着風，傳入她的耳裏。是吉他聲。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一段時間。這段期間颳起了兩陣風，吹得一旁的樹木枝葉搖曳。黃色的樹葉一片、兩片、三片地掉落在葵的腳邊。

葵粗魯地哼了一聲，打開小表演廳的門。裏頭空無一人。本以爲可以盡情練習，然而拿起貝斯後，她卻完全無法進入狀況。葵犯了好幾次平常不會犯的錯，結果不到三十分鐘就離開了表演廳。

葵茫然注視着自彈自唱的慎之介。快到副歌時，慎之介就不唱了。葵覺得自己撞見了不該看的畫面，連忙躲到建築物的陰影裏。

「只是……我不曉得，當初是否真有必要不惜捨棄許多東西，也要專程跑去東京。」

在這種即將下雨的天氣裏，繆思公園的音樂堂前停了好幾輛卡車。爲了後天的活動，戶外舞臺那兒正匆匆忙忙進行準備。

托盤上只有兩個飯糰。

「那麼，我可以點別首歌嗎？」

就在葵離開戶外舞臺，準備前往音樂堂的小表演廳時，千佳追了過來。

「應該說是不堪回首的作品吧。」

茜面帶微笑，彷彿剛纔的事從沒發生過。看樣子，慎之並未犯下被茜撞個正着的失誤。

走出音樂堂後，葵往冷冷清清的建築物後方走去。戶外舞臺那兒不斷傳來喧鬧聲，她實在不想過去那裏。

千佳垂下肩膀，露出掃興的表情如此回答。她一副期待落空的樣子玩弄髮梢，看得葵嘴巴半開。

「我做了飯糰帶過去，結果發現妳不在那裏。妳去了阿嗣家嗎？」

茜坐在慎之介的旁邊笑着說。慎之介喃喃地「咦……」了一聲，凝視着茜。

一踩到落葉，腳下便發出乾澀的聲響。夏天這裏還是綠葉成蔭，沒想到現在全變成鮮豔的黃色。紅色，黃色，褐色。葵瞥了一眼染上秋色的林木，默默地前進。

「繼續唱吧？」

「───〈知道天空有多藍的人啊〉。」

她瞄了一眼餐桌上的飯糰，困惑地歪着腦袋說：「奇怪？」

葵一邊嚼着昆布飯糰，一邊問道。茜頭也不回地答道：「當然囉。」她猶如唱歌一般搖動肩膀，站在瓦斯爐前面。將燉菜盛放到容器裏後，便拿去微波爐里加熱。

茜扶着臉頰笑道：「討厭啦～～真是的～～」葵見狀抿住了嘴脣。

「啊───啊，帶我離開這裏的王子到底在哪兒呢……」

那個國家就叫做 犍陀羅

葵的語氣冰冷到了極點。她沒有停下腳步，往音樂堂的門廳走了進去。

告訴我吧

最後只剩下葵茫然站在原地。怎麼搞的呢？她不禁覺得，只有自己是十分幼稚、膚淺、非常丟臉的存在。

茜做了三個飯糰。其中一個是慎之喫掉的。

他正唱着那首，尋找位於某個遙遠的地方，據說任何夢想都能實現的烏托邦之歌。

「哦……嗯，對啊。」

葵兩手插着口袋，走在種植着闊葉樹的步道上。

葵今天還沒見到他的人影。原本以爲他又在偷懶了，沒想到他卻露出認真的眼神，直盯着吉他的琴絃。葵在那張臉上看到了一點慎之的影子。

千佳一副「妳都不聽人家解釋～～」的口吻，聽得葵火冒三丈，甩亂頭髮看着她。

表演廳的門將要關上時，鼓組躍入了她的眼底。正道跟她一樣，不練習的話可能會不太妙，但身爲市公所職員的他今天工作似乎很忙碌。

「我有買喔，你的單飛出道曲。」

「噯───噯───妳要不理我到什麼時候？」

」

就在這時。

「怎麼可能什麼事也沒做！渣男和浪女湊在一起，鐵定會發生不純潔的事啊！」

慎之介的側臉十分疲憊。他露出苦笑，一句一句地慢慢說着。

茜拿着筆記夾板走在觀衆席的對面。千佳抱着小箱子，邊喊「姐───姐」邊往那裏跑去，向茜請示着什麼。

茜溫柔地回答。

令葵意外的是，千佳十分勤快地幫忙音樂祭的準備。她穿着運動服，抱着物品或文件到處奔走。

什麼？葵差點叫出來。她不知道，慎之介已經單飛出道了。這件事，茜、正道以及慎之介本人都沒提過。

茜面帶笑容抬起頭，慎之介聽了之後皺起眉頭：「啊？」

「……怎麼了？」

唱的是〈犍陀羅〉這首歌。

「我並不是心有不滿。我很感謝新渡戶先生，光是能從事音樂工作就該謝天謝地了。」

茜從葵的對面現身。她是來找活動工作人員，或是市公所的職員嗎？

正道爲了茜，邀請新渡戶在音樂祭上表演。他安排茜與慎之介再度見面，期待茜斬斷她對慎之介的留戀。

慎之介一語不發地仰望着天空。他像是爲了吸取氧氣而把頭探出水面一般，吸了一大口氣。

左手碰觸吉他的琴頸。隨後，葵就聽到了前奏。

慎之介開口唱了起來。

茜將手擱在腿上拄着臉頰，靜靜聆聽他的歌聲。

他唱出來的歌詞，聽得葵難爲情到喉嚨險些發出一聲「唔！」。

我一點也不喜歡 恐怖片與牛奶糖味道的吻

就是這麼令人難爲情的歌詞。正因爲知道這首歌唱的是誰、是爲了誰而唱的，感覺更不好意思了。葵既覺得難爲情，又覺得非常痛苦。

就連唱着這首歌的慎之介本人，似乎也忍受不了這股羞恥感了。他霍然起身，突然改變曲調。

「新渡戶團吉風格！」

他換成演歌風格，以轉音接着唱。

空虛心靈的陷阱 過於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他對着茜這麼唱着。

「什麼跟什麼啊，真是的，你正經一點唱啦！」

茜捧着肚子笑了出來。

「接着是，教數學的齊藤風格！」

曲調又換了。教數學的齊藤是誰啊？而且，他用的還是黏乎乎、讓人不舒服的唱法。可是，茜卻聽得哈哈大笑。她一面嚷着「肚子好痛！」，一面拍着腿大笑。最後似乎還笑到流眼淚，只見她摘下眼鏡以指尖擦了擦眼睛。

兩人之間那些即便隔着十三年的空白，依舊蓄積在彼此心中的回憶，隨着慎之介的歌翻湧而出。

對了。這幅光景，在當時是很稀鬆平常的。

十三年前，茜帶着葵去祠堂時，慎之總是用搞怪的唱法逗茜笑。他模仿葵不認識的老師或同班同學唱歌。葵雖然不認識那些人，但依然看得很開心，覺得很幸福。

能讓茜笑成那樣的人，只有他而已。

水珠伴着雨點落下的聲音，滴落在筆記本上。葵又吸了一下鼻涕。

「現在的時代，三十幾歲還算年輕人吧？要定下來還早得很呢。許多事我都還沒放棄喔。」

「呃？」

然後，「慎之」就會消失。

「再見。」

慎之介背起吉他，走下階梯。茜以目光追着他的背影，靜靜地站起身。

「反正現在的工作也沒有未來可言。該怎麼說呢，身邊的人都從事穩定的工作，也結了婚有了家庭。我覺得自己也差不多到了這種年紀了吧。」

葵忍不住跟往常一樣呼喚茜，講到一半就閉上嘴巴。茜還沒從繆思公園回來。僅聽得見雨聲的家中，此刻只有葵一個人在。

茜呵呵笑着眯起了眼睛，慎之介聞言睜大了雙眼。

然而，慎之並沒有生氣。「葵葵……」他以認真的語氣，呼喚葵的名字。

茜的喜怒哀樂，透過文字傳遞了過來。

【如果是脆脆的梅乾，葵就願意喫了！】

「因爲，你的聲音很溫柔。擁有這種嗓音的人，這種時候都會說些安慰或同情的話。一般來說都是這樣！」

她試着翻開筆記本。

圓滾滾的炸肉餅，外層是酥脆的薄面衣，裏面則塞滿了絞肉與切碎的洋蔥。茜沒使用什麼特別的調味料。肉與洋蔥滋味甘甜，一咬下去，肉汁就如光點一般從中間溢出來。葵特別喜歡趁着肉餅剛炸好時，不淋醬汁直接享用。啊……不過，她也喜歡放在便當裏、已經冷掉的炸肉餅。另外，她也好喜歡醬汁滲入後變得溼溼軟軟的面衣。

「還敢說不想給她添麻煩。」

葵收起下巴，抬頭挺胸。然後俯視着慎之，深吸一口氣。

「原來，茜姐哭起來是那個樣子。」

「咦？」

葵用力踩着腳下的落葉，整個人就快衝了出去。她想立刻衝到兩人面前，像個孩子一樣猛跺着腳大喊：「不行！」

葵在祠堂前面扔掉雨傘，把門打開。慎之嚇了一跳，迅猛地轉身面向她。他的屁股剛離開地板，身體僵住不動。

一切都是爲了葵。

不行，不行，不行。

肉餅炸得焦黑時的難過；炸得半生不熟時的氣憤；成功炸好時的喜悅。運動會過後的那一頁寫着【葵說炸肉餅「好喫」！太好了】。葵看着句尾的雙重驚歎號，腦海閃過了笑容滿面的茜。

「路還很長呢。」

每說出一句話，胸口就一陣刺痛。這些都是不能說的話、不能希冀的事。

下了階梯後，慎之介停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花了點時間，轉身面向茜。

「你在說什麼傻話。」

滴答，滴答。兩顆水珠滴落在茜的鏡片上。即使相隔一段距離也看得出來。葵都看到了。

葵打斷慎之的話音，這麼說道。

現場只剩自己一人後，茜再度坐到階梯上。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色好一會兒。

「我喜歡你。我喜歡的不是『慎之介』，而是此刻出現在這裏的『慎之』。」

葵以手指撫過茜寫在筆記本上的文字。茜一步步摸索的足跡。與現在的葵一樣就讀高中時的茜，默默努力的證據。

「就算不是要安慰我，畢竟你的聲音很好聽、很溫柔，總覺得……聽了之後心會很痛，所以我不想聽。」

到了傍晚時分，天空終於降下雨來。雨勢如瀑，整個屋內充斥着雨珠敲打屋頂和集雨槽的聲響。

因爲，這樣一來───葵差點就把這句話喊出來。

只要聽到葵這麼說，茜就會露出開心的表情，同時對她說：『既然有空，妳也幫點忙吧。』

她很愛喫茜炸的肉餅。

慎之鬆了一口氣，重重坐回地上。

４

阻止了這股衝動的是……茜的聲音。

無可奈何下，葵撓着腳走向廚房。她翻了翻抽屜，尋找蚊蟲叮咬止癢藥。由於平常都是茜拿給她的，葵完全不知道藥放在哪裏。

「總之，先讓我把自己的心情全部說出來。」

「哈───！肚子好痛……真是的，你正常地唱啦……」

「跟妳在一起，總覺得心裏很平靜。」

「我喜歡你。」

「你要回去了嗎？」

肩膀微微顫抖。

自己都不曉得。畢竟自己從來沒見過茜哭泣的樣子。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茜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哭泣的呢？這種問題，不必想都知道答案。

她以目光追着雨珠，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葵又翻了一頁，發現上頭寫着運動會當天的便當菜色。爲了在菜色里加入葵愛喫的炸肉餅，高中時代的茜苦心摸索了一段時間。

葵在傾盆大雨中，朝着祠堂奔跑。她踢起漂浮在水窪上的落葉，濺起泥水弄髒了襪子，溼淋淋的手握緊傘柄，雙腳朝着目的地奔去。

【葵不喜歡的東西 第二十一項……蔥白：燙過之後變得黏黏滑滑的那種。如果切成蔥花就沒問題！】

不知是誰先這麼做的，兩人皆仰望着天空。今天是陰天，不是秋季的晴天，此刻看不見藍天。可是，對兩人而言，那肯定是一片晴朗無比、美麗的天空。

「什麼攻略……」

在慎之接着說出什麼之前，葵硬是搶先說道。

沒錯，比方說，音樂堂的後面之類的地方。

「……我在做什麼呢？」

「說得也是───嗯。」

茜語氣堅定地說。「嗯，很長很長！」她不斷點着頭。

不行。

即便葵講出欠扁的話，茜也沒有生氣。她只會笑着說『也是啦』，然後愉快地炸好剩下的肉餅。

葵緊閉雙眼叫道。她知道，慎之一定會這樣回答自己。

「我想永遠跟你在一起。與其讓你回到『慎之介』身上，我寧可保持現狀。」

歌唱完了。茜捧着肚子，氣喘吁吁地說。

「嗯───真是的……」

一滴雨珠，落在了葵的鼻頭上。

「感覺果然很愉快。」

「可是……」

她發現了一本筆記本。封面寫着【葵攻略筆記】、【三年Ｂ班相生茜】，那是茜的筆跡。此外還畫了葵的肖像。

不光是做菜。幫葵縫製要帶去學校的抹布與美勞用具袋、梳什麼髮型能讓葵開心、最近葵似乎喜歡這樣的衣服等等───裏面寫的全是關於葵的事。內容全是有關葵的大小事，鉅細靡遺到幾乎讓人煩膩。

「閉嘴！」

「我不如回來這裏吧。」

「搞、搞什麼，原來是妳啊。」

慎之介要回來這裏。他要再一次與茜交往。

葵躺在客廳的沙發上，遠望沿着玻璃窗滑下的雨水。一顆又一顆的水珠不斷順着透明玻璃流淌而下。

葵頓時喘不過氣，她吸了一下鼻涕。

講出這句不自然的道別話後，慎之介便離開了茜。他頭也不回，踩着乾燥的落葉，往戶外舞臺走去。

小時候，葵經常悄悄溜到廚房偷喫茜炸的肉餅。大口咬下剛炸好的肉餅，邊喫邊喊着「好燙！」，就這樣全部喫光光。那是最美味的喫法。

左腳後跟癢得不得了，葵伸手撓了撓。腳後跟起了一個被蟲叮咬的紅色腫包。不知是不是在戶外走動時給叮的。

茜面帶笑容，以開朗的嗓音看着慎之介說道。彷彿一朵快要枯萎的花恢復了生機，迅速地仰起頭來望着天空。

『好好喫！』

慎之介再度坐到茜的旁邊，直視着前方。

葵撓了撓腳後跟，打開位在下方、平常不會去碰的櫥櫃。猛撓着腫包的那隻手驟然停住。

【在炒飯里加入竹輪，葵喫得很開心！】

茜垂下了頭。

撓了之後反而變得更癢，葵坐起上半身。

聽到葵這麼說，慎之將身體轉了過來，與葵面對面。他一語不發，等葵繼續說下去。

「對，差不多該過去了。」

再見。葵在乾澀的口中，細細品味這句話的意思。體會這句話包含的決心，以及殘酷的含意。

『咦───我不要！反正茜姐很會炸東西嘛，而且交給拿手的人烹調，食材也會高興地歡呼啦！』

茜沒有出聲，靜靜地、靜靜地哭了。連在雙親的葬禮上都不曾流淚的茜哭了。無論何時，總是宛如戴着面具一般保持溫柔微笑的茜，竟然哭了。

「那個，我很高興妳有這個心意。可是，妳仔細想想，我是生靈……」

面對茜接二連三的話語，慎之介的表情逐漸嚴肅起來。最後他的脣間終於逸出一聲「這樣啊」。

「怎麼沒喊暗號，暗號呢？真是的，嚇我……」

「沒錯沒錯。」

室內聽得到雨聲。雨珠敲打祠堂屋頂與樹林枝葉，發出的不規則聲響連成一串，聽起來就像是一段音樂。葵一句一句地傾吐內心的話語。

葵如連珠炮般飛快地說着，慎之頓時說不出話來。

音量明明不大，慎之介的這句話卻刺入葵的耳朵。

【肉餅又炸失敗了。外觀很漂亮，裏面卻半生不熟……油溫真難掌控。但跟之前炸得焦黑的肉餅相比要好多了。距離運動會當天還有一個星期！】

他並不驚訝。爲什麼呢？爲什麼不驚訝呢？只見慎之抬起右手按着內眼角，吐出一聲「啊───……」。

茜什麼事都會做。無論是做菜、打掃、洗衣服，任何事都做得無可挑剔。其實，她只是看起來很完美而已；只是讓自己看起來很完美而已。

「茜姐，幫我拿無比止癢液……」

將心底累積已久的東西一吐而出。

「可是！我也好喜歡茜姐！」

再見。聽到慎之介這麼說後，茜哭了。

她竟然哭了。

「茜姐還喜歡着『慎之介』。如果考量到茜姐的幸福……」

如果考量到她的幸福，自己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只有一件事而已。只要那麼做就行了。

「但是，這樣一來，慎之就會……」

慎之就會消失。他會與慎之介合而爲一，與茜過着幸福的生活。葵雙手掩面，當場蹲了下去。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你告訴我，該怎麼辦纔好？」

慎之一句話也沒說。他望着蹲在地上無法動彈的葵，靜靜地把手伸過去。

他一定是想跟之前一樣，溫柔地摸摸葵的頭。

「別碰我！」

慎之頓時停下動作。猶如一隻捱罵的狗般，表情僵硬。

「要是被你碰了，我不就會越來越喜歡你嗎！」

「不、不然妳說，我該怎麼做纔好啊？」

「你也不知道嗎」

「我怎麼會知道啊」

慎之一副半是困惑，半是傻眼的樣子，從地上起身大吼。葵也隨着他站起來。

「那就算了！」

葵轉身衝出祠堂。慎之立刻大喊「等等！」，並呼喚葵的名字。別叫我。別用那個聲音叫我的名字。別叫我「葵葵」。葵在心裏對着他怒吼。

儘管心有猶豫，葵還是跑到了她旁邊。

一踏進音樂堂，葵就看到千佳坐在門廳的長椅上玩手機。她一如往常地向葵道早安。

「有嗎？」

葵抬手在臉頰上抹了一把，如此答道。

吶喊並未停歇，反而越喊越大聲。

話說到一半，門廳突然響起一聲男人的吶喊。那聲吶喊碰撞到門廳的天花板與走廊後產生迴響，因此聽起來格外大聲。

明知道出不去，慎之依然拚命用雙手猛推、猛打那面看不見的牆，用額頭去撞。

「總之老師先想想，最後一次見到墜飾是什麼時候？」

葵握着貝斯琴盒的提把，慢慢地垂下目光。想起昨天的事，她有點煩惱，又有點不好意思，最後再度看向千佳。

「坍方？」

茜突然叫了一聲，指着手機。

正嗣錯愕地喃喃說道。但新渡戶卻一笑置之：「哈哈哈！我這可是在與當地人互相交流啊！」她們的確都是當地人，不過……你交流的全是公關小姐啊───葵決定先不吐槽他。

葵下了舞臺後，千佳便拿着手機向她確認：「剛剛絕對有地震啦。」

茜指着手機列出來的相片。這是一間歷史悠久的神社，同時也是著名的能量景點。在公關小姐的包圍下於社殿前留影的新渡戶，胸前同樣掛着那枚墜飾。

「就是這裏！」千佳與葵打斷開心說明的新渡戶，互看着對方。

茜走出休息室。當事人新渡戶似乎很快就轉換了心情，他對衆人說「我們去做自己該做的事吧！沒時間休息了！」，隨即着手準備排練。葵暗想：沒有比這種情況更讓人想吐槽「你沒資格講這句話」了。

「嗯───速報還沒發佈呢……」

５

新渡戶蓋上行李箱，用力握拳。

慎之的懇求劃破雨聲竄入葵的耳中，使得她忍不住停下腳步。

「我纔沒哭，那是雨水。」

雖然叫住了茜，葵卻說不出任何話來。自己分明有好多想說的話，以及非說不可的話呀。

茜的吉姆尼就停在建築物後方的停車場。她正站在車子前面，設定智慧型手機的導航功能。

葵握緊撿回來後就一直拿在手裏的傘。雨珠沿着臉頰滑下。

「就是這個，從這裏開始就沒戴那枚墜飾了呢。」

「早安。」

「聽說日野那邊發生坍方。觀光課得發佈警告啓事，所以叫我先回去一趟。」

「不見了～～！」

慎之再也沒說任何一句話。

「墜飾！我平常戴着的墜飾不見了！」

「妳也要努力排練喔。」

「老師，您說什麼東西不見了？」

門廳的自動門一打開，正道的驚呼聲就傳了過來。葵忍不住停下腳步，發現正道站在門廳的角落講電話。

「那、那個茜，小心一點喔！」

由於剛纔都在專心演奏，葵完全沒注意到。正嗣從觀衆席走過來後，千佳也問他一樣的問題，但他同樣疑惑地說：「有嗎？」

千佳說，葵也「嗯……」了一聲表示贊同。她想起新渡戶平常戴在身上的、那枚亮晶晶的華麗墜飾。由於他一副面臨世界末日的表情，葵還在想到底是什麼東西不見了，原來是那枚墜飾。

「我也不知道，回到原本的自己身上後會怎麼樣。可是，要我只能在這裏目送哭得跟小孩子一樣的妳，我實在是……」

「既然這樣，我去找找吧。」

「哦，這條隧道！很有味道對不對？雖然有柵欄圍着，不過我就像這個樣子，輕輕鬆鬆地鑽進去。」

葵僵硬地搖了搖頭。

她一次又一次抹着自己的臉，最終還是拔腿而去。

負責吹長號的男人問新渡戶。「啊，既然這樣……」經紀人聞言掏出智慧型手機。看樣子，他還規規矩矩地留着一行人在市內到處逛時拍的相片。

葵與操作着手機的千佳及正嗣一起前往音樂堂。新渡戶的休息室裏應該準備了便當纔對。

她穿上鞋子，撿起雨傘，就這麼跑了出去。

「算我拜託妳！」

聽她擠出這句話後，茜點頭回了一聲「嗯」。

「不見了！」

送便當到休息室的正道這麼問。無論是伴奏樂團的成員，還是跟正道一起送便當過來的茜，所有人都一同注視着新渡戶。休息室裏唯獨不見慎之介的身影。

之前他好像也是以同樣的理由，用市公所的預算喫喫喝喝到處觀光。葵偷偷瞥了茜一眼，果不其然，她擺出一個傻眼的笑容。

「裏頭收藏着我在各種地方接收到的、許多人的心意。要是少了那枚墜飾就沒辦法唱出當地的精神。我會無法唱出演歌的精神啊！」

經紀人一直滑着手機裏列出來的相片。

「葵？怎麼了嗎？」

「未免太享受了吧。是說，怎麼全是跟女人勾肩搭背的相片啊。」

「可是……」

「這裏是三峯神社嗎？」

聽完正道的說明後，千佳看着葵與正嗣說：「看吧，剛纔果真有地震！」

茜喃喃自語，姐妹倆登時四目相對。葵嚇了一跳，連忙別開目光不去看她。正好就在這時，新渡戶的經紀人衝進了休息室。

「茜姐！」

「別這樣，妳沒必要道歉吧？畢竟我也纏得妳很煩嘛～～」

生硬地拋出這句話後，葵朝着她走去。

「我就算想去追妳也沒辦法。只能從這裏目送妳離開。」

「至於老師就請準備排練吧。」

「噯，剛纔是不是搖了一下？」

正道掛掉電話後，千佳便問他：「怎麼了嗎？」

「就叫妳等一下了！」

葵、千佳與正嗣全湊過來，查看新渡戶他們歡快地到處喫喫喝喝的相片。

「墜飾？哦……是那個品味奇差的玩意兒。」

水窪的積水嘩啦濺起，打溼了小腿。但葵毫不在乎。她得遠離慎之，如果不遠離他───自己會瘋掉的。

「地點好像在山裏，目前還沒傳出什麼災情。」

千佳說。這是市內一處很久以前開採過和銅的遺址。新渡戶在美女的左簇右擁下，於仿「和同開珎」錢幣的巨大擺設前留影。他的脖子掛着那枚墜飾。仔細看會發現，站在新渡戶兩旁的美女是之前闖入表演廳的那幾名公關小姐。

昨天分明下了雨，但新渡戶似乎跑去安谷川溪谷健行了。他在紅葉樹林的圍繞下，背對着水量增多的河川擺出姿勢，而脖子上並未掛着那枚墜飾。

排練從上午開始，中午過後就先休息一下。今天是第一次在戶外舞臺上演奏，但即便到了休息時間，慎之介依舊沒現身。新渡戶與伴奏樂團成員皆表示「慎之介就算不排練也沒問題」，看來他的實力備受信賴。

回頭一看，慎之就巴在祠堂的出入口上。

「沒事。」

「我纔沒哭。」

「那可是我的元氣彈。」

他們查看前後的相片。戴着墜飾的新渡戶最後留影的地點，是在一條老舊隧道的前面。

葵與千佳面面相覷，而後一同前往傳出聲音的地方查看。她們窺看休息室，發現新渡戶將自己的行李翻了個底朝天。大行李箱裏的高級和服都散落出來了。

「啊，的確！畢竟這裏很有野外求生感嘛。說不定墜飾就掉在那裏了。」

「之前好像也聽過類似的話……」

一夜過後，天氣晴朗到讓人不敢相信昨日下了一場傾盆大雨。今天早上的天氣預報表示，音樂祭當天，也就是明天不必擔心天公不作美。戶外舞臺的佈置進行得很順利，此外也開始設置攤販的帳篷。

新渡戶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他一副「是自己靈光一閃想到這個地方」的樣子，高聲笑道：「肯定就是掉在這條隧道里了！」

可是。

「啊，是和銅遺蹟。」

「從這裏開始是昨天拍的。」

「怎麼了？」正嗣從門廳那兒趕來。葵和千佳默默無語地指着新渡戶的方向。

「老師，那枚墜飾果然也沒掉在車裏。」

「咦！」

是新渡戶的聲音。不愧是大牌演歌歌手，聲音的渾厚度就是不一樣。地板似乎都在震動了。

光看這幅景象就知道，發生的多半不是什麼好事吧。

茜查看隧道的相片，自告奮勇這麼說。正道聞言驚訝地「咦！」了一聲。

新渡戶慌慌張張地左顧右盼，抱着腦袋回答。

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要追過來……葵心想，轉身返回休息室。

「那個……昨天很抱歉。」

「路上小心喔。」

見她低頭道歉，千佳瞪圓雙眼「咦」了一聲。

「好，我知道了，就這樣。」

「咦───絕對有搖晃啦！」

「拜託妳，等一下啦！我沒辦法追出去啊！」

「啊！」

語畢，茜坐進吉姆尼裏。車子穿過有好幾灘積水的停車場，轉眼間就看不見蹤影了。

正道這般提醒。葵想了一下後，追上茜離開休息室。

新渡戶一副天要塌下來的表情，仰頭對着天花板喊了一聲：「啊───！」他是個就算陷入危機，反應依舊浮誇的男人。

「再加上昨天雨也下得很大。」

正嗣點頭道，葵沒理會他，嘴裏琢磨着正道剛纔的說明。

「日野……坍方……」

浮現在腦海裏的詞彙串聯起來，最後化爲茜的面容。咚！一陣有如遭人用力拍背般的強勁衝擊，竄過了葵的身體。

「我說，日野……日野不就是，茜姐去的那條隧道的所在地嗎！」

三人一同看着葵。「啊！」正道霎時臉色發青。

「茜、茜姐她！」

葵茫然地一再嚷着「茜姐她！茜姐她！」，正嗣連忙喊了她一聲。

「冷靜點，妳先打電話給她看看。」

葵聽從他的建議，拿出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打電話給茜。

然而，聽筒隨即傳來「嘟───……嘟───……」的電子音，連回鈴音都聽不到。是手機收不到訊號嗎？還是沒電了？又或者是───

或者是。

「不行！沒人接！」

葵把手機貼在耳邊，狂搔自己的頭髮。千佳語帶擔心地喚着葵的名字，聲調一點也不像平常的她。

「總之，我先回市公所一趟！要是有什麼消息，我會通知你們，你們就在這裏等着！」

正道出了門廳。他也向姍姍來遲的新渡戶等人說明情形，然後轉身面向葵他們。

「阿嗣，之後就拜託你囉！」

正嗣緩緩地點頭回應正道。

葵盯着自己的手機。顯示在熒幕上的【茜姐】二字與電話號碼，微微地顫抖起來。

「小葵……」

「那是你用打工存下來的錢，跟茜一起去買的寶貝吉他吧。不過你好像把它丟在這裏好幾年了。」

這句帶有挖苦意味的話，聽得慎之介眉毛一抽。

「……爲什麼？」

啊……是我。這小子是高中時代的我。是暱稱爲「慎之」、描繪着遠大又狂妄的夢想、高中時期的我。

一衝出音樂堂，便看到正道邊走邊講電話。葵從他的旁邊跑過去。

慎之介仰望着站在祠堂門口的那個高中時代的自己，如此想道。

不要。

「小葵！」

葵呼喚的，一定是他。

「你這小鬼懂個屁。」

一名穿着立領制服的男孩子，在原地大大地伸了個懶腰。他像是要放鬆全身的肌肉一般，交疊雙臂不斷拉伸自己的身體。

◆ ◆ ◆

他與慎之介緊緊捏在手中的相片裏，那個高中時代的金室慎之介，長得一模一樣。

鳥兒從附近的樹上飛了起來。振翅聲與尖銳的鳥叫聲，越過了他們的頭頂。

穿着立領制服的金室慎之介，冷靜地點頭說道。

死都不要。

正嗣探頭覷了覷葵的表情。葵不理會他，逕自往外走去。

兩個一模一樣的聲音，完完全全重疊在一起。

不過原因並非出在雨珠。而是因爲，無論過了多少時間，對自己而言這裏都是個耀眼的地方。

但是，他還是來了。

葵跑着爬上樹林間的斜坡。

因爲當時的自己確實在這個地方，留下了最爲強烈的執念與執着這類情感。

「葵！妳要去哪裏啊！」

抿住嘴脣的慎之介，聽到了一陣逐漸接近的腳步聲。那陣腳步聲聽起來慌慌張張的，似乎就快要跌倒了。既似哀號，又似啜泣的喘氣聲，變得越來越清晰響亮。

慎之介爬上石階，彎腰鑽過小鳥居後繼續前進，鞋尖被泥巴與破碎的落葉弄得髒兮兮的。在陽光的照射下，樹葉上殘留的雨珠綻放着光芒。他越走越覺得，這些閃閃發亮的水珠益發晃眼了。

「嗯───！」

「慎之！」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個名字？

那張相片是在祠堂入口拍攝的，影中人有慎之介、茜、葵、正道、阿保與番場。年幼的葵，笑嘻嘻地抱着慎之介與茜的手臂。

等一下！正道在身後大喊，但葵不顧他的制止，自顧自地狂奔。

「───啊？」

「等等，相生同學？」

就在這時，本該空無一人的祠堂，那道拉門滑順地打開了。

「……嗯？」

「我纔不想了解卑劣的大叔呢。」

拿着相片的那隻手不自覺地使力。抬頭一看，這間比慎之介記憶裏的還要老舊一點的祠堂，這個被雨淋溼、令人懷念的重要場所，被一顆顆的光點所圍繞。光影隨着雲朵的流動而變化。

我再也不要，失去重要的人了。

可是，自己卻又羨慕這小子，羨慕得不得了。

樹林的前方出現了一間老舊的祠堂。慎之介停下腳步，凝視着手中的相片。

「你是來拿茜Special的嗎？」

相片裏的慎之介所想像的未來的自己，並不是現在這副模樣。所以，他原本死都不願意來到這裏。

心裏既煩躁又火大。真想當場給那自以爲是的嘴臉一巴掌，將他打趴在地。

如果不跑、如果不做點什麼，就會忍不住嚎啕大哭。所以，葵只能一直跑下去。

「真遜。就算夢想沒實現，犯得着這樣自暴自棄嗎？」

由於昨天下了一場大雨，令人懷念的道路變得泥濘不堪。

既不知道社會有多難混，也不曉得現實有多無情。如果是當時那個以爲凡事都能靠一己之力克服的我，就會這麼認爲。

社會與現實，並沒有你以爲的那樣美好。你根本不明白這一點。

葵像是被千佳與正嗣的聲音觸發一般拔腿就跑。

「這樣啊。」

沒錯。如果是那個時候的我，就會這麼認爲。

感到煩躁的同時，慎之介如此確信。儘管自己被眼前的狀況搞糊塗，認爲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但又清楚地感覺到這個人的確是自己。

鬆開交疊的手臂後，他注意到了慎之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