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說‧知道天空有多藍的人啊》 · 額賀澪 · 1.9萬 字
1
「我回來了~~葵───!」
從祠堂歸來的葵剛洗好澡不久,茜就回到了家裏。此刻她正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玩手機,茜則一臉倦容地走進來。
「妳回來啦,回來得真早呢。」
「接待貴賓這種差事我沒辦法奉陪到最後啦~~今天就不洗澡,直接上牀睡覺吧。」
葵垂下目光,盯着手中的智慧型手機。她應了一聲「哦───」,手指在剛纔瀏覽的有關「生靈」的網站頁面上滑動。生靈誕生的原因、古典文學中有關生靈的描寫、日本各地的生靈傳說……相關資料要多少有多少,但無論她再怎麼調查,慎之出現在祠堂裏仍是不爭的事實。他無法離開祠堂,以及三十一歲的金室慎之介現身於這座城市,也都是千真萬確的事。
「噯,今天要不要一起睡?」
茜雙肘支着沙發椅背,將上半身湊向葵。葵困惑地回她「什麼?」,茜笑呵呵地點頭道:
「有什麼關係,我們好久沒一起睡了。」
原以爲茜是在開玩笑,沒想到換好衣服洗好臉後,她真的在佛堂鋪了墊被。一起睡覺時,她們都會把墊被鋪在佛堂裏,這是以前就有的習慣。話說回來,自己已有多久沒跟茜一起睡過覺呢?
「茜姐。」
躺進被窩裏一會兒後,葵開口起了話頭。
「跟我說說金室慎之介的事。」
茜之所以提議一起睡,多半是跟慎之介發生了什麼事。葵隱約有這種感覺。今天發生的種種事情,在漆黑的天花板上逐一浮現又消失。真是怪事連連、匪夷所思的一天。
「嗯~~……他只是個醉鬼喔。」
這種顧左右而言他的回答,讓葵確信兩人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不是現在的他,我問的是以前的他。」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早就忘光了。姐姐我呢,記憶力很差的。」
騙人,她絕對在說謊。回想起新渡戶與慎之介出現在西武秩父站時茜的那副表情,葵垂下了目光。
「可是……茜姐,妳後來都沒交過男朋友耶。」
「其實我有過幾個那樣的對象喔。」
「弦都生鏽了。」
葵呆愣地看着喃喃自語的慎之。雖然他從昨晚就一直是這種狀態,這個人真的沒有半點緊張感。
「誰知道啊。」
自己突然變成生靈穿越到十三年後的世界,但他在意的居然是《烏龍派出所》的結局。要是告訴慎之,某某藝人、某某歌手和某某偶像都退出演藝圈了,此外還發生過這種事件與那種災害,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出什麼問題啊?難不成妳曾經搞出問題嗎?葵險些忍不住問出口,她努力保持沉默。
葵在班級團體照那一頁上,發現了笑得很失敗、表情僵硬的正道。他跟正嗣像得嚇人,根本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阿道以前長這樣嗎?難怪慎之會說阿嗣是縮小版的阿道……」
離開故鄉,前往東京。想離開被高牆包圍的盆地,前往寬廣的世界───之前葵這麼說時,茜笑稱這席話是「中二歌詞!」,原來高中時代的她也在畢業紀念冊裏寫下類似的句子。
「妳不如幫我買JUMP週刊吧?沒看《烏龍派出所》,整個人都提不起勁。」
「哎呀~~是葵的朋友嗎?妳好~~」
「唉,不過,妳沒這方面的煩惱吧~~」
2
啊……對了,這種樂觀過頭的感覺,跟正道十分相像。
「真浪費~~」
這時茜突然大叫一聲,嚇得葵和千佳皆肩膀一僵。
啊,別理她吧。葵當機立斷,邁開腳步。
一時間她疑惑地暗想「誰啊?」,隨後「哦……」了一聲。兩人跟葵是同年級的同學,上週曾拜託葵加入他們的樂團,擔任他們的貝斯手。當時,她應該就已當場拒絕了他們纔是。
「跟技不如己的人組團只是浪費時間。」
對喔。雖說一直收在琴盒裏,畢竟這把吉他已棄置在祠堂裏十三年了。琴絃都生鏽了,得先維修纔有辦法彈吧。
「───什麼!」
走出正門後,便發現茜的吉姆尼正往這邊開過來。葵輕輕揮了揮手,激動不已的千佳當即將半個身子探到車道上。
葵繼續翻頁。很快的她就找到了,茜身穿制服面露微笑的相片。同一頁上也有慎之的相片。
「要不然我去買吧?用鎳弦就行了吧?」
學校的圖書室裏,保存着歷屆的畢業紀念冊。當然,茜、慎之與正道就讀高中時的───十三年前的畢業紀念冊也在其中。
「我沒騙妳吧?」
「相生同學的男朋友已經在工作了嗎?他有沒有還在唸書的朋友?跟社會人士交往也不錯啦,但人家很想嘗試一次,跟大學生男友一起去大學的學生餐廳喫飯呢~~」
葵將書包與貝斯掛到肩上,接着站了起來。她拍了拍制服裙的下襬後,朝着鳥居走在早晨的樹林中。
「被鹿幹掉了」
「咦?」
【征服世界!】
他嘴裏塞滿了煎蛋卷,再次笑着說:「好喫!」茜做的煎蛋卷口味偏甜,裏面加了牛奶與砂糖。葵目不轉睛地看着,慎之那張喫着淡奶油色煎蛋卷的側臉。
彷彿回到了十三年前。啊……不過,此刻茜沒陪在慎之的身邊,正道、番場與阿保也沒來到祠堂。
「妳完全沒表現出談戀愛的樣子!爲什麼沒告訴我」
他用小指的指尖抓了抓臉頰,然後微微搖了搖頭。
「待會兒我會去便利商店買喫的啦。」
慎之寫了這行字。他是小學生嗎?葵一邊吐槽,一邊尋找茜的留言。
茜那歡快的笑聲迴盪在佛堂裏。她晃了晃被子,淘氣地仰望着葵。
「原來他們同班呀。」
繼續往下翻便發現,畢業紀念冊的後半部分是各個班級的塗鴉留言板。每個人以「喜歡的一句話」爲主題,在這個版面上留言。
「不會吧~~最後阿兩跟誰湊成一對啊?不,我不能問,一定要親眼確認纔行……會是壽司店的人嗎……不對,應該是麻裏愛……」
「既然這樣,妳要不要現在就陪我過去?」
「哎呀~~葵真的很愛姐姐呢~~」
「聽說~~每天都有男人開車接送妳呢。噯,把妳男友的朋友介紹給我吧。就算出了問題我也不會提告的~~」
慎之察覺到葵的目光,疑惑地歪着腦袋。葵趕緊搖了搖頭。
千佳以手指卷弄着亮色的頭髮,看着葵如此說道。
然而一看到坐在吉姆尼駕駛座上的茜,千佳的臉色明顯黑了下來。
慎之正在喫茜做給葵的便當。裏面有煎蛋卷、小番茄、綠花椰菜、馬鈴薯沙拉、高麗菜絲、炸肉餅,以及拌入芝麻與鹽巴的米飯,是很常見的菜色。這種感覺很奇怪。因爲做便當的人是三十一歲的茜,喫便當的人卻是十八歲的慎之。
聽到葵這麼說,千佳「唔唔唔……」地噘起嘴巴。
「是嗎?」
「嗯?」
看上去就像是用笑容來掩飾爲難的表情,這是爲什麼呢?
可是,千佳輕快地站起來後,依舊糾纏不休地跟在她的後面。
不過,茜的留言還有後續。
【卻知天藍】
這丫頭真的就像是融化的冰淇淋。無論是刺探自己的目光,還是甜膩的聲音,全都黏答答的。
葵不經意地這麼說,慎之頓時瞪大雙眼。「啊……」就在葵發出聲音的那一刻,慎之整張臉微微抽動起來。
「什麼跟什麼嘛!」
畢竟跟慎之分手以後,茜始終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談場新的戀愛。
來接我的人是姐姐,不是男朋友!不過,就算實話實說,這丫頭也不會相信吧?葵嘆了一大口氣,轉頭看向千佳。
「《烏龍派出所》已經完結了喔。」
「我說,妳能不能重新考慮看看?如果妳願意加入我們的樂團……」
葵打斷他們的話音,穿好鞋子。她自認上週已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思,但對方似乎沒聽懂。其中一人氣得大罵:「醜八怪妳說什麼!」葵不以爲意,逕自離開了鞋櫃區。
葵以一副「就讓妳見一見那位年長的男友」的口吻說道。千佳頓時愣住,不過那雙眼睛隨即綻放精光。「呀比~~」她發出一聲好似有音符要從頭頂飛出的歡呼,蹦蹦跳跳地跟在葵的身後。
「在全是男生的樂團裏,唯一的那朵紅花可是喫香得很耶。」
「還是算了。」
葵講得口沫橫飛。在她的記憶裏,茜不曾有過慎之以外的戀人。就連互搞曖昧的對象也沒有。
都說不是了,爲什麼她就是聽不懂呢?對自己不利的話就不聽,只管笑着往自己期望的方向卯足全力奔去。
「不理妳了!」
慎之一面嚷着「好喫!」,一面將飯菜送進嘴巴里。說不定是因爲,這是茜親手做的便當,所以更讓他覺得美味吧。
最後葵幼稚地翻身背對着茜,用力蓋上棉被。
葵的手指輕輕撫過茜的字跡,嘴裏喃喃念着:「天藍……」
茜究竟是抱着什麼念頭寫下這段話的呢?
這句話從一旁飄了過來,葵突然停下腳步。
慎之支支吾吾地打斷了葵的話。
但是,在畢業前夕拍攝的相片裏,慎之的表情卻有些陰沉。茜與他隔着一段微妙的距離,臉上同樣掛着愁容。兩人交往到什麼時候呢?是什麼時候分手的呢?只要看相片就能知道答案。
「不過,真的沒關係嗎?這是妳的午飯。」
「啊?」
葵瞪着天花板,再三回味着茜這句話。之後,她激動地整個人坐起來大叫:「真的假的!」
「其實我不餓,但就是想喫東西。不管怎樣,我在這裏真的無聊得要死。」
千佳在葵的耳邊這麼說。「唔哇───……」葵忍不住叫了出來。原來,千佳是這麼看待自己的啊。
同班的大瀧千佳,就坐在鞋櫃區前面的階梯上。葵驀然想起,她在生涯規劃面談中宣稱「我要嫁人!」時,那猶如融化的冰淇淋般的聲音。
「咦,這個人不是阿嗣,是阿道」
【井底之蛙不識大海】
回頭瞥了一眼,可以從敞開的祠堂門口看到繼續喫便當的慎之。明明沒有其他人在,他卻笑得很快樂、很開心,嘴巴不斷嚼動。
「沒事,我只是在想,你真的很餓呢。」
「來了嗎」
正當葵在鞋櫃區一邊換鞋一邊想着這件事時,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回頭一看,兩名男學生正往這邊走近。
葵望向祠堂的角落。慎之的吉他,就擺在露營椅上。
到底是什麼時候!那幾個「那樣的對象」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即使葵不斷逼問,茜也只是取笑了一下困惑的她,不肯再透露隻字片語。
茜絲毫不曉得千佳內心的跌宕起伏,打開駕駛座的車窗向她打招呼。千佳一面回答「啊,妳、妳好~~……」一面看向葵,臉上寫着「怎麼跟講好的完全不一樣」。葵十分誇張地把頭撇向另一邊。
「妳之所以要去東京,也是因爲年長的男友在那邊吧?」
隨後,茜的智慧型手機響了起來。看樣子有人打電話給茜,她把手機貼在耳邊說了一聲「喂───」。千佳仍然不依不饒地盯着葵。
「不是有吉他嗎?既然你很閒,怎麼不拿起來彈一彈。」
「啊───那個……」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看到茜罕見地大呼小叫,葵不由得與千佳面面相覷。
思考了一會兒後,葵便闔上畢業紀念冊。她將畢業紀念冊還給圖書館員,然後離開圖書室。再過不久,就到了茜來接她的時間。自己能夠直接詢問當事人這個問題嗎?
當中也有全校運動會、文化祭、班際運動會,以及校外教學時的相片。畢業紀念冊上放了好幾張慎之開心地與茜及正道勾肩搭背的相片。
她很快就找到了。茜的字既端正又不失可愛,可謂字如其人。
「什───麼《烏龍派出所》怎麼可能完結阿兩要是沒了,說好的永遠不滅到底算什麼啊」
話說回來,〈平成〉這個時代已經結束了,現在的年號是〈令和〉喔。要是告訴慎之這件事,他會相信嗎?
「鹿」
兩人連聲音都分毫不差地重疊在一起。
3
「對,貝斯手伊藤先生和鼓手兒玉先生都食物中毒了。」
在市民醫院的某間病房裏,這名自稱是新渡戶經紀人的男子,對着茜與正道深深一鞠躬。之後他呆愕地看向躺在旁邊病牀上的伊藤與兒玉,這兩位伴奏樂團成員。
兩人的手臂插着點滴管,嘴裏則不斷嚷着「真是好喫到了極點……」、「我一點都不後悔……」。神情看上去既痛苦,卻又有些心滿意足。
「給我好好後悔啦!人家不是說一定要煮熟再喫嗎!」
經紀人對着兩人吼道。這裏明明是醫院,一旁的護士卻沒怪他大呼小叫,反而傻眼地看着伊藤與兒玉。
事情的經過,葵已在前往醫院的路上聽開車的茜說明了。
據說昨天抵達秩父的新渡戶團吉與伴奏樂團的成員,今天探訪市內的觀光勝地,到處品嚐人氣美食。因爲新渡戶堅決主張,一定要這麼做纔有辦法寫出地名歌。而且他還表示,如果不把店內所有的菜都喫過一輪,就無法感受到店主的心意。葵心想「呃,那不就是敲竹槓嗎?」,但她怕話題扯遠,所以刻意默不作聲。
他們到長瀞搭遊船,喫天然冰做成的刨冰、味噌豬肉蓋飯、胡桃蕎麥麪……以及鹿肉。一羣人用市公所的預算大喫特喫,最後終於落到食物中毒的下場。
「唔哇,Rock~~!好有音樂人的感覺!」
千佳站在葵的旁邊,有些激動地看着兩人。爲什麼這丫頭會跟來醫院呢?葵彷彿現在纔想到這個問題。因爲當她回過神時,千佳就已經坐在茜那輛車的後座,略顯興奮地問:「咦,音樂人?他們帥嗎?」
「總之,在腸胃消炎之前要禁食一週喔。」
除了葵和千佳以外,所有人在聽到護士這句話後都大驚失色。茜仰望天花板「哎呀」一聲,正道則抱着腦袋煩惱不已。
「看樣子他們很難在活動當天上臺伴奏呢。不過,反正我們還有伴奏帶,要是面臨最糟的情況,不用現場伴奏也沒關係。」
正道向經紀人這般提議。就在經紀人一副「只好這樣了」的表情剛要點頭應答時,葵背後的那扇門「砰!」的一聲打開了。
「恕我拒絕這項提議。」
新渡戶宛如在唱演歌般以轉音講出這句話,悠然走進病房。
「音樂是一種生物喔,它有生命的。如果不是現場伴奏,就唱不出演歌的精神。我新渡戶團吉,堅決不用伴奏帶唱歌!」
新渡戶走到正道的身前,以浮誇的動作及手勢如此宣佈,讓人很想吐槽他「這裏是你的舞臺嗎」。想必在新渡戶的腦海裏,此刻的他正沐浴在聚光燈下,聆聽觀衆席傳來的掌聲與歡呼聲吧。
眉頭深鎖的慎之介像是要甩開葵一般,咂嘴別開目光。高中時代的他一直存留在葵心中的笑容,登時落下了一個黑色污點。轉眼間這塊污點就擴散開來,變得越來越大片。開什麼玩笑啊!葵的喉嚨裏發出了低罵聲。
繆思公園是一座建在山頂上的大公園,音樂堂、戶外舞臺、網球場、游泳池等設施也一應具全。工作人員匆匆忙忙地,在音樂堂內用來排練的小表演廳裏到處走動。
內心的怒意遠比受到的打擊還要強烈。葵再度握緊拳頭,咬緊牙關。
歌聲徑直撲向慎之介,他的表情依然如故。不過,葵的聲音在表演廳裏擴散開來。淡橘色的燈光與貝斯的低音混合交錯,隨着正道的鼓聲起舞、迴盪。迴響的樂音,猶如下雪一般堆疊在表演廳裏。
「喂……」就在正道想勸解葵而看向她時,音樂堂的出入口,傳來一道音量比正道更大的聲音。
葵對着擺在眼前的麥克風,用腹部吐氣。
慎之介揹着手站在葵的正前方,一副「有本事就試試看啊」的表情瞪着她。千佳在他後面好奇地東張西望,看了實在很礙眼。
那大概是排練用的服裝吧,穿着運動服的新渡戶意氣昂揚地走了進來。他一副「無論走在哪裏,自己都是萬衆矚目的焦點」的姿態,慢條斯理地站到葵他們的面前。
茜就跟在他的後面。葵注意到,慎之介很明顯地轉開目光不去看茜。
搞什麼嘛。
始終默默看着三人爭論的茜,突然間像是想到什麼般託着下巴。不知爲何,她看着站在出入口附近的葵。
茜先是凝視着正道,接着再一次看向葵。
「我們可是以此爲工作的職業樂手。」
慎之介一字一句、細細咀嚼似地說道。他明明講得很淡然,但葵卻從「職業樂手」這四個字感受到強勁的重力。她悄悄握緊拳頭,不讓任何人發現。
那聲響來自於她的內心。
慎之指着自己的左眼笑道。
聽到慎之這麼說,葵驀地抬起頭來。即將沉入黑暗漩渦中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到了空氣濃密的地方。
說歸說,正道還是有些自暴自棄地脫掉西裝外套,鬆開領帶。接着捲起襯衫的袖子,然後舉起鼓棒。他稍微露出一點十三年前擔任樂團鼓手時的模樣。
位在某個地方的 烏托邦
雖說是排練用的小表演廳,裏面卻很氣派。葵站在小舞臺上幫貝斯調音,天花板射下的橘色燈光照亮了她的手。
葵拿布擦拭貝斯的琴絃,儘可能冷淡地回答,以掩飾她的害羞。
「好主意!請務必讓我們見識一下!」
「太精采了!」
愛的國度 犍陀羅
「對啊,撮合兩人的機會來了呢。」
「我爲什麼會碰上這種事……」
慎之介依然板着臉瞪着葵。
要在東京靠樂團紅遍天下───虧自己還這樣告訴老師。一面對巨大的不安,自己就露出了軟弱的一面。葵領悟到自己只是拚了命地要離開這座城市、離開茜的身邊。分明沒有半點自信,卻還是試圖逃離目前所在的地方,就只爲了讓茜擺脫自己。
伴奏樂團的成員在音樂堂的門廳得知這項消息後,表情全都蒙上一層陰霾。他們用懷疑的目光,看着突然冒出來的葵,以及身爲觀光課職員的正道。
他的眼球上,確實有着跟葵一樣的黑點───耀眼之星的憑證。
「如果要找鼓手和貝斯手!這裏就有現成的啦!」
Gandhara Gandhara
葵垂下目光,看着冒汗的手掌,以及帶着熱度的撥片。她喘着氣,肩膀隨着呼吸而起伏,目光移到慎之介身上。
「就讓你見識一下,我是不是在玩吧。」
聽葵說明完這件事後,慎之有些興奮地探身湊向她。祠堂裏雖然開了燈,但周遭卻是一片漆黑。今晚甚至連蟲鳴聲都聽不到。
茜喃喃地說,正道回答她:「是啊,沒錯。」茜聽了之後忽然笑逐顏開,「啪!」的一聲拍手道:
然而唱完的那一刻,極爲冰冷又疼痛的某樣東西,自表演廳的天花板,不,是從更高的地方降落下來。內心頓時一陣刺痛,葵在餘音之中放開了琴絃。
慎之介依舊擺着一張臭臉。
葵則狠狠瞪着這樣的他、瞪着他眼中的耀眼之星憑證。
本來是想露一手給他瞧瞧才站在這裏。本來是想讓慎之介想起一切、想讓他後悔的。
爲什麼?爲什麼啊?
In Gandhara Gandhara
正嗣坐在地爐旁邊,邊玩手遊邊說。慎之興味盎然地探頭看他打電動。對喔,十三年前還沒有智慧型手機吧。
「欸,這樣行不通吧。」
慎之介的話音帶着刺。他以疲懶的眼神看着葵。
經紀人連忙提出異議。葵聽到那張側臉發出慘叫:「這個歐吉桑又來了!」正道也大大地點頭,附和他的意見。但是,新渡戶就是不肯退讓。他誇張地一再堅持:「我拒絕!」
因爲,葵選的曲子是〈犍陀羅〉。
那個國家就叫做 犍陀羅
聽說只要前往那裏
每個人都想前往的 遙遠的世界
況且,只要看到慎之的臉,就一定會想起慎之介的事。
「還好啦,這算是陰錯陽差的結果吧。」
「葵葵,妳很厲害嘛!這個年紀居然能混進職業伴奏樂團裏!」
但是,慎之介連這種事都不記得了。說不定,他根本就忘了葵擁有耀眼之星。虧人家───虧我還一直記得這句話。
千佳尖聲喊着:「哇啊,帥呆了───」站在她旁邊的慎之介依舊板着臉。
葵一邊唱着歌,一邊在心裏罵道。爲什麼要用那種表情聆聽〈犍陀羅〉?
經紀人這番話,聽得正道一個頭兩個大。葵聽到他低聲擠出一句:「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以前明明說過,我是耀眼之星的。」
「啊?」
「目前缺的是鼓手和貝斯手,對吧?」
「我不希望我們的表演,被人拿來跟『小孩子的遊戲』相提並論。」
葵不禁疑惑地微微歪着腦袋瓜。
由於鼓手和貝斯手喫鹿肉喫到食物中毒,最後決定由正道與葵代替他們上臺演奏。
音樂之都嘉年華的會場───秩父繆思公園,正在進行排練的準備工作。
如何才能前往那裏呢
告訴我吧
這首歌,你───你們以前不是常唱嗎?
「這樣不是很好嗎?小葵若能接近本尊,自然也可以增加茜姐見到本尊的機會吧。」
聽得到背後的正道在用小鼓打節奏。是的。就算沒特別練習、就算沒事先討論,正道也配合得了葵纔對。
「啥~~這是怎麼回事?」
正道坐在鼓組的椅子上吐出一大口氣。雖說這是高中時代經常演奏的歌曲,許久沒打鼓的他仍是一副相當疲憊的表情。
「可、可是,如果現在纔要找新的樂手……」
面對焦躁的慎之介,不知爲何千佳竟然臉紅了。她的眼神既緊張又興奮,眼睛裏甚至冒出了愛心。不不不,拜託饒了我吧。這場面看得葵都要頭痛了。話說回來……爲什麼這丫頭會一起跑來音樂堂啊?
由於現場很安靜,慎之的讚賞,以及「葵葵」這個令人懷念的稱呼,莫名地在葵的耳裏縈繞不去。
They say it was in India
葵的身後有一組鼓。正道就坐在那裏,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因爲妳跟我一樣,是耀眼之星啊。」
4
葵聽從新渡戶的指示,踏入正在進行排練準備的表演廳。茜與正道、慎之介與伴奏樂團成員一個接着一個跟在後頭。
「可是,新渡戶先生興致勃勃的,現在還親自去市公所說明呢。」
「我在你們的演奏中感受到『愛』!這一定能成爲本次音樂祭的亮點!」
「辦得到吧?」
「可是,真的辦得到嗎?」
「───啊?」
葵將擦亮的貝斯放在自己的腿上。她目不轉睛地看着,今天與自己並肩作戰的貝斯。
葵與正道演奏完後,新渡戶立即笑容滿面地讚美他們,還拍着厚實的手掌給予掌聲。茜站在他旁邊,喜眉笑眼地看着他們。
「要跟職業樂手同臺演奏耶……」
慎之介那格外冷漠的嗓音,讓門廳的氣氛瞬間凍結。葵甚至聽到了,如玻璃裂開般劈里啪啦的聲響。
高中時期的這個人,明明說過她是耀眼之星。
慎之介率先表達不滿,惡狠狠地瞪着經紀人。他身後的小號手與鍵盤手,則是你一言我一句地說:「由女高中生和市公所職員代打啊。」「好像挺有意思的嘛。」
真不敢相信。這個慎之在十三年後,竟然會變成那副德行。竟然用枯草似的眼神,對葵怒目而視。
伴奏樂團的成員們正在角落談論著什麼。葵雖然聽不到內容,不過他們的表情看起來很明快開朗。
她深吸一口氣,用夾在指間的撥片彈撥琴絃。一次,兩次,三次,絃音串聯起來───葵彈奏起貝斯。
任何夢想 都可以實現
自己的這句話,升高了嘴裏的溫度,吐出來的話音更是灼熱。
「阿道。」
待在祠堂裏的生靈慎之,跟那個時候一樣叫葵「耀眼之星」,告訴她「妳辦得到」。
三十一歲的慎之介製造出來的黑色污點,被他爽快地一掌抹掉了。
「好,那就來練習吧!妳有帶總譜過來吧?」
葵發覺自己的嘴角失守了。正嗣看着她,一臉狐疑。葵趕緊從書包裏拿出總譜。
就在這時。
「喂───葵───妳在嗎───?」
外頭傳來茜的呼喚聲,距離這裏很近。
此時此刻,茜就在門外。
葵趕緊放下貝斯站起來,正嗣也慌慌張張地左顧右盼。只有慎之茫然注視着門口的方向。
喂,別愣在那裏,快點躲起來!葵還來不及說出這句話,茜就打開祠堂的拉門走了進來。
「嗯?」
茜手上掛着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困惑地歪着腦袋。
「你們兩個怎麼了?爲什麼擺出奇怪的姿勢?」
葵與正嗣皆以一種不上不下的姿勢僵在原地,茜看着他們笑道。葵轉頭一看,發現慎之已經不見人影了。她跟正嗣一起掃視室內,但哪兒都沒看到他。
「沒、沒事……茜、茜姐纔是,妳怎麼來了?」
一時之間,茜露出既似尷尬,又似抱歉的表情搔了搔臉頰。
「啊───那個……對不起喔?今天難爲妳了。」
「咦?」
「一想像妳站上大舞臺的模樣,我就忍不住提議了。」
茜之所以提議讓葵與正道加入伴奏樂團,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呢?葵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畢竟,那可是新渡戶團吉的伴奏樂團。不僅如此,慎之介還是成員之一。
「會嗎?」
「這個嘛,是彈得不錯啦。」
是決心。那是下定決心的眼神。
骨感分明的大掌來回揉了揉葵的腦袋瓜。
「雖然對我來說是昨天才剛發生的事,茜卻一直是孤單一人。我想快點讓茜也得到幸福。」
話說到一半,葵發覺正嗣正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那是一種覺得她很奇怪、帶着質疑意味的眼神。葵的臉頰登時「轟!」地熱了起來。
「阿嗣,你真的要錄影嗎?」
「───所以?」
就用這個拍。正嗣舉起智慧型手機示意,慎之的眼睛頓時一亮。
即使手被葵撥開,慎之的臉上依然掛着笑容。他一直「哇哈哈哈哈!」地大笑着。
「要不然,我的借你吧?」
「你真是明理呢,小朋友!」
「茜比我還要辛苦吧?」
今天也要在繆思公園的音樂堂進行排練。葵帶着貝斯來到音樂堂後,便看到千佳一副自己也是相關人士的模樣坐在門廳的長椅上。
由於離開學校時沒看見千佳的人影,葵本來放心了,沒想到她居然先跑來了。
千佳拿着手機尖叫。慎之介雖然表情不變,眼裏卻蒙上一層煩悶的陰影。葵覺得他似乎在說:「居然帶着朋友來排練,這又不是小孩子的遊戲。」
見千佳哈哈大笑,葵與正嗣皆嘆了口氣。這時,一名男性工作人員走過來對葵說:「差不多要開始排練了,麻煩到舞臺上就定位!」
葵刻意冷冰冰地詢問拿智慧型手機對着她錄影的千佳。
「你們不是要拍慎之介先生嗎?交給我吧,這種事我很拿手!」
正嗣冷漠地搖了搖頭,把手機收進口袋裏。反倒是葵從制服口袋裏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
「什麼?」
「喂!別隨隨便便碰我的頭!」
正嗣不解地歪着腦袋。葵忍住嘆氣的衝動。對喔,正嗣並不曉得三十一歲的慎之介是個什麼樣的人。
像是要牢牢記在自己的心中一般,慎之這麼說道。葵忍不住喊出他的名字。
「妳是貝斯手吧?爲什麼一直想出鋒頭?」
葵不理會正嗣的勸告,將解了鎖的手機交給慎之。慎之喜孜孜地把手伸到葵的頭上。
是我害茜姐變成孤單的一個人。
「妳什麼意思?」
「勉強矇混過去了呢。」
什麼嘛……原來是爲了這種理由,這種跟傻爸媽沒兩樣的理由。
「好的~~辛苦各位了。現在要檢查器材,請大家稍等一下。」
「她變成了一個比模特兒、比寫真偶像更可愛、更漂亮的老太婆了。」
葵不敢與慎之介對看,微微低頭道歉。她突然覺得很丟臉,低着頭不敢抬起來。自己不是來玩耍的小孩子。自己並未因爲能混進職業樂團裏演奏而飄飄然起來,也沒有要向職業樂手炫耀自己的技巧。
「哎呀,多一個人幫忙拍攝影片不是很好嗎?」
「居然連這種事都辦得到啊!智慧型手機太厲害了。你剛纔玩的遊戲也很有趣,借我一晚吧!」
「慎之介先生真的好帥!」
「要我幫你錄影嗎?」
正嗣接下葵手中裝滿零食的塑膠袋,從中拿出一包餅乾打開包裝。
「真是的,女人啊,本來就不適合彈貝斯。」
「慎之要是看到現在的自己,搞不好會很失望。」
「不行。」
千佳與正嗣拿着智慧型手機假裝在拍葵,實際上攝影鏡頭是對着慎之介。
逐漸遠離的那道背影步伐顯得有些輕快,葵心想,茜應該很介意傍晚的事吧。
每次開始演奏曲子時,心臟就會僵硬地跳動。每當曲子演奏完後,整個身體就會缺氧。
曲子結束後,工作人員便匆匆忙忙地來來去去。葵抱着貝斯喘了一大口氣。她勉強能夠跟上衆人完成演奏。正道也是面帶嚇人的表情握着鼓棒,他跟葵一樣拚命。
慎之介撂下這句話,他的聲音與慎之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對……對不起。」
「她變成老太婆了呢……」
然後,正嗣就把拍攝慎之介的事告訴了她,是嗎?
「說這什麼話!」
雖然慎之一直叫人家老太婆,他的眼神卻很溫柔。那雙溼潤的眼眸,正注視着茜剛纔出現的地方。
「啊───話說回來,成了老頭子的我,彈吉他的技術一定變得很好吧!」
葵將目光從茜的身上移開,如此說道。「這樣啊。」茜鬆了一口氣似地笑了。
還好。還好這條回家的路很昏暗。
「怎麼了?」
「而且……!」
───既然這樣,等妳長大了,就來做我們的貝斯手吧!
葵抬頭一看,發現慎之介仍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以犀利的眼神盯着她。
茜將塞滿零食的塑膠袋遞給葵後,留下一句「別太晚回家」便離去了。
「沒關係啦,反正才借一天而已。況且會打給我的人只有茜姐和阿嗣。嗯,密碼是……」
「真的嗎」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而且……」
「呃,你不要緊吧?」
「小葵,妳在開玩笑嗎?」
5
雖然茜始終跟自己生活在一起,卻也因爲這個緣故,她一直都是形單影隻。儘管茜說她有過幾個〈那樣的對象〉,但到頭來她現在仍是孤家寡人一個,這絕對是葵害的。
「啊,這是零食。阿嗣也喫一點吧。」
慎之介的話音突襲似地傳了過來。
話說回來,慎之到底消失到哪兒去了?葵東張西望查看四周,結果慎之「唰啦!」一聲從天花板落了下來。
慎之雙手抱着後腦杓,看起來很開心。能夠見到未來的茜,他一定很高興吧。
「呀啊!」葵頓時驚聲尖叫,但慎之置若罔聞,以腳勾天花板的梁木懸在半空中的姿勢,目不轉睛地看着祠堂門口。
她迫不得已擠出這句話,正嗣一副呆愕的樣子聳肩道:
「沒事。」
緊握手機的千佳接着又說:「其他像是打雜或社團經理的工作我也會做。」看來她完全沒打算回去。企圖表露無遺,反倒讓人覺得乾脆。
孤單一人。茜的確是孤單一人。
「爲什麼這麼問?」
畢竟對慎之而言,兩人幾天前才見過面,但在現實中卻已經過了十三年嘛。葵正想這麼說,就聽到慎之用力吸鼻涕。
「我來到這裏的時候她就已經在了喔。」
「沒關係啦。再說,我也有點期待了。」
正嗣一臉驚訝地問。
排練從傍晚四點開始在小表演廳進行。他們按照音樂祭當天的曲目表,一首一首地合奏。
正嗣就坐在千佳旁邊的長椅上玩手遊,葵憤恨地瞪着他。
「謝啦,葵葵!妳真的長成了一個好孩子呢」
一切都跟三十一歲的慎之介完全相反。
正嗣一臉錯愕地「咦!」了一聲,但他的聲音被慎之一句宏亮的「可以嗎」給蓋過了。
那張臉讓人無法直視。那種看着心愛之人的眼神,讓盯着他的葵都感到不好意思。
葵想起昨晚慎之說過的話,回了一聲「好的」。
明明是這樣的,但她發現眼下的情況無論何種解釋都說得通。
葵再次問了一句「什麼?」,然後看向站在附近的小號手與長號手。兩人都面露苦笑,將目光從葵身上移開。
「……嗯。」
這代表,慎之介說得沒錯。
───因爲妳跟我一樣,是耀眼之星啊。
慎之滋嚕、滋嚕地不停吸着鼻涕。他維持倒吊在半空中的姿勢,用手掌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慎之迅猛地從梁木上跳下來,眼裏已看不到淚水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東西,在他眼裏綻放着耀眼的光芒。
「慎之……」
「還是個超級可愛的老太婆。」
高中時代的慎之,曾對四歲的葵這麼承諾。你承諾過吧?你曾經……你曾經這麼承諾過我吧?發不出去的聲音,在葵的心裏大吵大鬧。
啪嚓!正嗣踩着小枯枝,再度邁開步伐。等他走了幾步後,葵也跟上了他。
離開祠堂走在回家的路上,葵回頭詢問身後的正嗣。他們沿着幽暗的小徑,一面閃避樹枝與樹根,一面朝着鳥居走去。
「會啦!慎之雖然是個笨蛋,個性卻很溫柔體貼,絕對不會瞧不起別人!」
正嗣把零食放回塑膠袋裏,然後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
「等等,妳的個資!」
「畢竟手和身體都很小,要維持節奏也───」
慎之介又在對她惡言惡語。頂着跟慎之一模一樣的臉孔,用一模一樣的聲音。
他跟慎之一樣都擁有耀眼之星的憑證,但開口閉口都在否定葵。
「好了好了!我們是業餘的嘛!」
正道插嘴緩頰道。他坐在鼓組的椅子上,對着慎之介揮動鼓棒。
「畢竟纔剛開始排練,或多或少……」
「業餘的跑來職業的世界攪和纔是問題吧」
喉嚨登時一緊,呼吸變得困難。葵緊緊握住貝斯的琴頸根部。
「再說阿道,你不就是被貝斯拉走,節奏纔會亂成一團嗎?鼓手不能維持節奏的話還演奏個屁……」
的確,慎之介說的或許沒錯。
但是,就算如此,她實在很想讓這個只會抱怨、只會吐出否定話語的三十一歲大叔,看一看高中時代的慎之。也許高中時代的慎之沉不住氣又有點笨,但他卻是個比現在的你更坦率、更溫柔、更好的人───爲什麼要捨棄那個時候的自己呢?
正當葵開口想要回嘴時,表演廳的出入口魚貫走進了幾個人。三名身穿顏色花俏的洋裝,梳着華美髮型的女性,對着這邊───正確來說是對着慎之介揮手。
「啊~~小慎~~!找到你了~~!」
這女人的聲音與千佳那種甜膩的聲音又不太一樣。她只是裝甜而已,其實根本是辣味的薑汁汽水。三人好奇地打量表演廳,七嘴八舌地嚷着「哇
這裏好大喔!」並朝這邊走來。
鞋跟頗高的高跟鞋踏着表演廳的地板,發出尖銳的聲響。
「哦───英子!」
吹長號的男人親暱地叫了其中一人的名字。葵小心翼翼地看向慎之介。只見他一副快要喊出「慘了……!」的表情,凝視着那羣女人。
「呃?爲什麼……」
困惑的聲音從他的嘴裏擠出來。
慎之伸着雙腿坐在祠堂的地板上,擔心地看着葵。
慎之用力握拳這麼說,葵當即碰觸貝斯的琴身。
的確,原本今天應該是不用排練的。是因爲葵與正道以幫手的身分加入伴奏樂團,才突然安排練習的。
葵忍不住插嘴問道。
她想起了排練時慎之介的冷漠眼神、咂嘴的動作,以及不耐煩的表情。自顧自地演奏搶出鋒頭的自己,更是讓她的心涼了半截。
雖然她也不想看慎之介的醜態,但排練時自己的表現更加慘不忍睹。隨着時間流逝,這股壓力變得越來越沉重。
「沒、沒錯……」
慎之再度盯着手機。葵坐到這幾天都被慎之搶走的露營椅上,凝視着自己的貝斯。
「你看到了啊───」
正道確實叮囑過她,在祠堂練習貝斯最晚只能練到九點。
活動工作人員從表演廳出來呼叫正道。他回了一聲「知道了!」,然後看着葵說:
「哎呀,畢竟今天本來是沒安排排練的……」
「好啦,去練習吧!我們節奏組一定要穩住,否則什麼都不用談了。」
不知不覺間,葵已緩慢地點了點頭。
慎之放下襯衫,站了起來。
千佳沒聽漏葵的那句話,立刻歪着頭問道。
「咦~~慎之介先生不在嗎~~?」
「爲什麼沒來!正式表演的日子就快到了耶!」
「……不過啊。」
正嗣一副「妳真單純耶」的表情看着振作起來的葵,不過葵沒跟他計較。
當天他們練習到表演廳的使用時間將至才結束。少了慎之介的樂團既安靜又和諧。沒有人會公然挖苦葵是小孩子、是女人、是業餘人士,葵也跟慎之介以外的伴奏樂團成員達成了完美的合奏。
「對啊!給妳瞧瞧吧?」
「好,那就再來一次。」
「我把影片的檔案發送到妳的手機囉~~」
一時之間,葵很猶豫該不該說。
公關小姐們來襲的隔天,慎之介並未在表演廳現身。放學後葵前往繆思公園的音樂堂,結果只看到缺了慎之介的伴奏樂團成員正在準備樂器。
「我知道啦!」
「好啦,小慎,走吧~~?」
「聽說她們是來接你的喔。」
「又是智慧型手機這玩意兒真的很厲害耶。」
「───沒錯!」
「這個───臭老頭───!」
「聽說新渡戶先生先去店裏了。真不愧是職業樂手,果然不一樣呢~~」
「咦?」
「慎之?」
葵的語氣變得不太高興。她以手指滑着手機熒幕,慎之又接着問:「是喔,那妳畢業後要做什麼?」
「誰叫慎之介先生的酒品不好呢~~」
「妳不用唸書嗎?」
神奇的是,當她點頭後,隨即有一股力量泉湧而出。一陣暖熱的風自心底吹出,環繞着葵的全身。
「用妳的高速演奏狠狠地粉碎那小子的自大之心吧!」
到時候,「慎之」就會回到「慎之介」身上。
其中一名公關小姐依偎着慎之介。慎之介反覆說着「不」、「我不是……」,但伴奏樂團的其他成員都應她們的邀約,紛紛收拾起東西。
不對!不對!葵不斷地搖頭,看得千佳滿頭問號。
既然慎之介沒來,今天就不會被他搞得心浮氣躁了。自己得趁這個機會盡情練習,讓慎之介大喫一驚。
「瞧不起人也該有個限度……他跟慎之完全不一樣嘛。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
「妳一直在彈,都沒休息耶。來這裏之前,妳不是也跟阿道一起練習嗎?」
茜則輕輕地,真的很輕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走出表演廳。
她低頭罵了一句。拿着貝斯琴盒的手,不自覺地加重力道。
「應用程式也行的話,那支智慧型手機裏就有。」
葵打從心底後悔,昨晚自己幹麼要把手機借給慎之。
「咦,你是凸肚臍嗎?」
葵伸手去拿放在音箱上的智慧型手機。正準備重新播放新渡戶要在音樂祭演唱的歌曲工作帶時,慎之問她:「不要緊嗎?」
「放心啦,反正我又不升學。」
「貝斯手呢,無論場面有多混亂,都必須打着正確的節奏輔助大家纔行。妳要聽周遭樂器的聲音,並且維持自己的步調。」
如果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如果慎之介再度與茜交往。
這樣一來,此刻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慎之」,究竟會怎麼樣呢?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又會怎麼樣呢?
表演廳的練習結束後,葵轉移陣地,這回來到祠堂與慎之一起練習。
「人家來接你囉~~小慎!」
「當然辦得到啊!如果是妳,絕對沒問題的。」
慎之掀起他的襯衫下襬。還沒看到他是不是凸肚臍,葵就別過頭說:「不用露給我看。」
千佳從正道那兒得知這項消息後,失望地垂下肩膀。葵忍不住逼近正道質問:
正嗣結束拍攝,將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後這麼說道。千佳則在他的旁邊操作手機。「妳在幹麼?」正嗣探頭查看她手中的小熒幕。
對葵的決心一無所知的千佳,在她的背後喃喃自語:「既然慎之介先生不在,那就回家吧。」
「那小子真的當上職業樂手了呢。」
◆ ◆ ◆
「可惡,那個傢伙明明是凸肚臍,居然還敢耍帥!」
茜的話音不帶一絲情緒,連葵都聽得後背發冷。看樣子,這三名打扮華麗的女性是酒店的公關小姐。
然而葵總覺得,沒來練習的慎之介似乎就站在平常的位置上,不耐煩地看着她。好像還聽得到慎之介咂嘴批評她「彈得真差」。葵就像是要擺脫這種錯覺一般,用撥片彈撥貝斯的琴絃。
三人似乎是刻意拉長尾音,逼迫着慎之介。原以爲千佳會大失所望,不知爲何她卻開心地說:「哇啊,原來他是野性男呀~~」這丫頭是怎麼搞的?爲什麼會這麼樂觀呢?
「今天就到此結束了吧。」
葵不想再看下去,便將目光從慎之介身上移開。
慎之無視於葵的擔憂,興高采烈地提供建議。葵目不轉睛地看着,痣的位置跟自己一樣的他那張臉龐。
不,用「看得出神」來形容或許比較正確。
「而且他還說,配合業餘人士練習,會害自己的技術退步。」
慎之的嗓音蘊含着對未來的自己、對成了惡劣大人的自己而生的羨慕與溫情。
「好!那就快點來練習吧,你們有節拍器嗎?」
「相生同學───」
「……爛透了!」
繼這羣女人之後,茜也走進了表演廳。慎之介的表情頓時僵住。
他握緊手機,在地板上滾來滾去。一下子滾到這邊,一下子滾到那邊,在祠堂裏邊滾邊大吵大鬧。
「不───對!慎之纔不是慎之介!」
正道小聲地補上這句話,葵的腦中頓時發出「啪嚓!」的斷裂聲。
那雙與十三年前一樣澄澈的眼睛直盯着葵。他的眼眸真的很澄淨。圓圓的瞳仁裏,充滿了期待、自信、野心這類閃亮耀眼的東西。
這時,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辦……辦得到嗎?」
祠堂裏響起慎之的大吼聲。那聲怒吼大到建築物本身似乎都給震得晃動了。
正道解釋給千佳聽。葵搖了搖頭。
「現在情況特殊,阿道也會諒解的。」
正嗣打開祠堂的拉門,「哎呀───」一聲後以手掌蓋住眼睛。
「動作快點~~小團還在等你們呢~~」
「沒事。」
「哦……是慎之介以前的暱稱啦。」
「況且快要九點了吧?」
「這個卑劣的大叔是怎麼回事啊!而且還上酒店……照這個情況來看,我不能放心把茜交給他,在撮合兩人之前得先矯正這個傢伙纔行!」
原本大吼大叫的慎之,語氣突然放緩了。葵看向慎之,發現他背靠着牆壁,望着遠方。由於剛剛在地上打滾,他的頭髮亂成一團。
隨後,千佳呼喚葵。
慎之倏地指着自己的左眼。
直到很久以後,葵才察覺到這件事。
此刻的心情很奇妙。傍晚才面臨失敗,現在卻覺得自己辦得到。既然慎之相信自己,她也想相信自己看看。
慎之盯着智慧型手機裏的節拍器看,葵瞥了他一眼後,就自顧自地調整掛在肩上的貝斯揹帶。
「言歸正傳,既然這樣,就該葵葵上場了。」
「對吧?耀眼之星!」
「……去東京,組樂團。」
從來沒有人在聽到這個回答後,給予她正面的反應。無論是茜、老師、正嗣、正道、朋友還是同班同學全都一樣。
然而。
「哦哦哦哦!繼承我意志的人原來就在這裏!」
室溫頓時飆升。接觸到皮膚的空氣變得好溫暖,葵就像是受到吸引一般看着慎之。
慎之漲紅着臉,上半身探向葵這邊。葵頓時有種流星在他眼裏閃過的錯覺。慎之一副現在就要衝過來的激動模樣。
啊……沒錯。慎之就是這樣的人。
「別那樣直爽地誇我。因爲我的動機不單純。」
「不單純?」
葵以雙手握緊自己的智慧型手機。
「我之所以想離開家鄉,是希望茜姐能夠活得隨心所欲。」
眉間隱隱作痛。葵攢眉蹙額,垂下頭來。
「因爲我的關係,茜姐肯定忍下了許多想做的事。要是我留在這裏,茜姐就會永遠被束縛在這個地方。」
自己明明不曾向任何人吐露這件事的呀。明明一直要求自己別說的呀。
葵有氣無力地坐到旁邊的椅子上,然後看着慎之。慎之一直沉默地注視着葵。既沒別開目光,也沒低下頭,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話語哧溜哧溜地自體內滾滾而出。
「況且,我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實在不希望茜姐把錢浪費在我身上。我不想再因爲自己的關係,給茜姐添麻煩了。」
彼此明明相隔一段距離,葵卻聽得到慎之的吸氣聲。
「妳這樣未免太過自責了吧。沒人認爲是妳的錯啊。」
「無論是附近的大嬸還是親戚,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我還是認爲,生靈不是因留戀而誕生的。」
「可以是可以啦。」
「當然記得,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妳不也是爲了這個約定才練貝斯的嗎?」
「啊?」
聽到葵這麼問,慎之愣愣地眨了個眼。
穿過鳥居,衝下石階,來到離祠堂夠遠的地方後,葵才終於停了下來。她聳動肩膀,喘着氣沿着夜路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此刻任他摸頭的自己,有辦法跟慎之介同臺彈奏貝斯嗎?一想到這兒,葵猛然用力抬起頭來。
葵低下頭遮掩表情,聲如蚊蚋地說。要不然,她的聲音可能會顫抖起來。
她丟下不知所措的慎之,衝出祠堂。慎之在她背後不知說了什麼,還喊了她的名字。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東京。
慎之嚇了一跳,把手收了回去。葵無視於他的反應,抬手撩起自己的瀏海。
「不愧是我們未來的貝斯手。」
他笑得越來越大聲。
「啊?」
他們的身影,與高中時代的自己───自己和夥伴重疊在一起。
當時她露出了輕蔑的眼神,好似慎之介是這世上最可惡的人。慎之介還以爲自己會被她的目光燒穿。窩囊的自己在心裏懊惱得直跺腳。
「啊───!」
慎之呼喚着葵。就像以前那樣,就像小時候那樣叫她「葵葵」。
那副表情,跟葵有點像。
一名正要走進便利商店的女高中生指着他,發出莫名甜膩的叫聲。
「老實說,我一直在想自己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看我的。」
跟他前天摸自己的頭時相比,感覺又不一樣了。兩者有着很大的不同。
慎之不解地看着葵。她趕緊收手。
葵抬起雙手捂着額頭大叫。彷彿要從全身吐出什麼一般、彷彿要將全身的血液燃燒殆盡一般,用盡全力大叫。
慎之介拎着裝了漫畫雜誌的袋子,操作收銀臺旁邊的咖啡機倒了一杯熱咖啡。他一手拿着咖啡杯走出便利商店後,便看到一羣高中生嘻嘻哈哈地經過店前。
「這是事實。所以,我要離開這裏。」
「你也……這樣對我。」
「你還記得嗎?」
要不然……要不然,她覺得自己可能會動搖而喪失鬥志。
這麼說後,慎之將目光投向放在房間深處的茜Special。他注視了一會兒,自己那把琴絃已經生鏽的吉他。
「額頭!拜託,彈我額頭!」
「其實,我或許是害怕離開這裏吧。」
可是最後,他也顧不了這麼多了。他心想:要是錯過這個機會,我就再也沒有音樂之路可走了。
「因爲貝斯手必須輔助大家纔行!」
這名店員真是不親切。
「我在幹什麼啊……」
「……這是上次的回禮。」
「葵、葵葵……?」
後來,慎之介獨自前往東京。搬進月租四萬日圓的小公寓當天,他在連片窗簾都沒有的空房間裏對自己發誓:等夢想實現之後,就回去故鄉接茜。
「我走了!明天見───!」
茜爲了葵放棄了一切。
慎之沉默地凝視了葵一會兒。不久,他呵呵苦笑。
慎之介沒去練習,葵一定很生氣吧。何況他還讓正道轉告葵「配合業餘人士練習,會害自己的技術退步」,肯定會讓她更加惱火。
葵緊閉雙眼,大聲說:「儘管用力彈!」
其中有兩名學生帶着吉他琴盒。是不是放學後要去某個地方練習呢?他們是不是要在文化祭上表演呢?
把埋藏在心裏的想法全部說出來後,身體變得輕鬆了一點。葵嘆了一大口氣,不知怎的嘴角竟微微揚起。
「葵葵……」
葵用力握緊擱在腿上的雙手。慎之一臉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是啊!」
他在位於小鳥居與樹林另一側的老舊祠堂,以這過大的野心爲畫筆,描繪着遠大的夢想。
葵抬手去摸被慎之彈過的額頭。
慎之介、正道、番場、阿保,以及茜。現已成爲狂妄高中生的葵,在當時仍是嬌小又可愛。
別無他人的靜謐祠堂裏,不斷響起捆着膠帶的刺耳聲響,這個場景仍鮮明地存留在慎之介的心中。
也不知道是在不爽什麼,店員擺着一張臭臉結帳,然後將發票與找的零錢遞給慎之介。
無論是與慎之共赴東京的約定,還是慎之這個人,葵都害茜不得不放棄。
「就這點來說,妳真的很了不起呢。就算有許多煩惱,妳也會認真思考,然後決定離開這裏……」
茜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天,慎之介在祠堂裏窩了一會兒。最後決定用膠帶把以她爲名的吉他,連同琴盒一圈一圈地捆了起來。
剛纔說的那番話,他有仔細在聽嗎?葵睜大雙眼,注視着慎之。
慎之突然這麼說。
「一定要撮合茜姐和慎之介哥。」
慎之一臉擔憂地看着她。葵不理會他,逕自站了起來。
自己的家逐漸出現在眼前。燈是亮着的。茜就在屋內。她一定在準備晚飯,等着葵回來。
「什麼回禮,妳……」
就在他輕輕喊了聲「好燙!」,皺起眉頭時。
◆ ◆ ◆
慎之仰望着祠堂的天花板,繼續說道。
「這是爲了茜姐───也是爲了慎之。」
就讀高中時茜驟失雙親,本來有着許多未來想做的事與快樂的事,結果卻得照顧四歲的葵。
她從椅子上起身,接着靠近慎之。
那個時候,衆人仍以「慎之」這個暱稱呼喚自己。慎之有着夢想與希望;有着自信並確信「自己的未來是光明燦爛的」。他有着過大的野心,認爲只要付出越多的努力就有辦法開闢道路,所以離開這座城市後能在東京實現夢想。
她用自己的聲音,將自己的話,銘刻在自己的心中。
耳邊傳來布料的摩擦聲,葵知道慎之把手伸到了自己的頭上。她曉得。雖然看不見,但她知道,慎之的體溫慢慢靠近了自己的髮旋。
她感覺到慎之賊賊一笑。隨後,劇痛伴隨「叩!」的聲響在額頭上炸開。
沒花多少時間,葵就發現慎之會露出那種表情,是因爲自己臉紅了。臉頰燙得彷彿有火在燒。
對喔,現在的自己跟慎之一樣都是高中生。而且,彼此都一樣想離開這座城市。葵現在纔想起這件事。
無論是親手扣好吉他琴盒的鎖釦,還是那冷冰冰又令人不捨的聲響,他全都記得。
慎之介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把咖啡杯湊到嘴邊啜了一口,才發現咖啡太燙了,還沒辦法喝。
對了,那棟公寓面對着西武池袋線,窗外看得到開往秩父的紅箭號飛馳而過。慎之介便是瞪着灰色車廂上的紅線發誓。我要成爲大牌音樂人,好讓自己能夠回去接茜、好讓茜能夠安心地握住自己的手。他對自己下了這道詛咒。
「妳很了不起呢。」
可是,現實真的、真的、真的沒那麼美好,沒有一件事是順利的。即便組了樂團,無論製作出多棒的曲子、無論有多勤懇地到處表演,仍舊一點也紅不起來。不久成員便接二連三地以「這個樂團沒有未來」爲由、以「覺得自己該找工作了」爲由、以「要回鄉下」爲由退出。每次更換成員,他們的音樂就會停滯不前。單飛活動也是一樣非常不順遂。
慎之介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幾天前,在小表演廳唱着〈犍陀羅〉的葵,以及葵的演奏與音樂。
就在這種時候,有人找他加入新渡戶的伴奏樂團。起初他的感想是:誰要加入演歌歌手的伴奏樂團啊。
慎之話還沒說完,葵就把手伸到他的頭上。就跟他前天的動作一樣。就像十三年前他對葵做過的那樣,粗魯地揉着他的頭。
葵連忙別過頭,不得已這麼說。
但是───
那個連蹦帶跳地朝他跑來的人,是昨天跟葵一起來表演廳的女孩子。慎之介覺得以一對朋友來說,兩人的氣質實在是南轅北轍、大相逕庭。這女孩帶着已是高中生的葵不曾展現過的滿面笑容,站在慎之介的面前說:「發現你了!」
葵沒理他,只管狂奔。她穿過漆黑的道路,臉頰被樹枝之類的東西打中,感覺有點疼。
來吧!葵將額頭往前一送,慎之見狀微微皺起眉頭「咦───」了一聲。
「痛死啦───!」
慎之笑着說出這句話,葵頓時屏住了呼吸。「啊,哎呀?現在就是未來了吧?」他十分認真地這麼說,葵打斷了他的話。
「哪樣?摸頭就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