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後來我買了一臺帥氣的機車

《與你相遇在無眠的夢中》 · 遠野海人 · 3853 字

管樂社的慶功宴結束之後,現在是星期日的傍晚。

我跟優子兩個人一起來到墓園。

畢竟是參加完校慶過後的慶功宴就直接過來這裏,所以我們都還揹著書包跟樂器盒。而且還抱着順道在路邊的花店買來的花,感覺手忙腳亂的。

「雖然有花,但線香跟佛珠都沒帶耶。這樣真的好嗎?」

「沒關係吧。反正重要的是心意。而且我也不覺得哥哥會在意這種形式上的事情。」

「這倒是。」

優子的帶領下,我跟着她的背影走在墓園中。優子的步伐很是輕盈。

「但妳還真有精神耶。哪像我已經累翻了。」

她看起來令人難以想像直到昨天都還在進行那麼漫長的演奏。

這麼說來,剛纔慶功宴時,大家看起來都很有精神的樣子。

大石時隔幾年喝了果汁,整個人亢奮不已,相對的宇佐見便堅持只喝水,並在卡拉OK裏唱着一首接一首的情歌。心不甘情不願地領頭的原老師,也在最後發表感言時突然開始落下男兒淚,總之整場慶功宴辦得非常盛大。

這麼一想,還帶着渾身疲憊的人說不定就只有我而已。當然,我也在慶功宴上玩得很開心,跟大石的合唱曲也把整個場子炒得很熱絡就是了。

「相馬學長體力不太好呢。我反而覺得重獲新生了。」

「是喔,那真是不錯。」

也可以說,那就好了。

將手上的花奉在總算找到的墓碑前,我跟優子並肩合掌。

演奏時在轉瞬間看見的恭介,當演奏結束的時候已經不在那個地方了。我連自己是真的看到他,還是一場幻覺都搞不清楚。無論如何,那傢伙應該不會再次在我們面前現身了吧。

當我抬起頭時,優子依然輕閉着雙眼。

優子的長髮隨風飄揚着。

自從那一天演奏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優子綁麻花辮了。現在她並沒有將頭髮用任何東西綁起來,只是放了下來。或許是她的心境產生了某些變化,也有可能只是差不多覺得綁麻花辮很麻煩而已。

大概是因爲疲憊的關係,我不禁就將想到的話說出口了。我本來沒有打算要講這種令人害臊的話。

在校慶那場演奏結束的瞬間,優子哭了。

河合提着小號樂器盒,站在橋上等我。

轉涼的空氣,提點了我新的季節即將來臨。

其他也有好幾個社員感動地泛淚,但優子的眼淚所代表的意義並不一樣。只有我知道其中的意義就夠了。我自以爲是地這麼想。

但光是有這個約定,心情應該也會比較輕鬆吧。

「雖然我要離開這座城市,但這並不是一件壞事。我有我的,而且弟弟也有弟弟自己的人生。儘管彼此之間相隔着距離,我們還是希望對方能過得幸福。這樣就足夠了,對吧。」

這麼說着,優子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所以──我們總有一天再相見。」

「若要像那樣講話,就必須靠近對方纔行。也就是說,跟那首樂曲一樣,如果只是獨自一人就無法演奏,也聽不見。」

「好了。那麼,這就還給妳吧。」

看着她的臉,讓我覺得偶爾坦白說出內心的想法似乎也不錯。

跟優子分開之後,我回到家裏稍微睡一下,就去配送報紙了。既然校慶都結束了,我也再次重啓清晨的打工。在還沒亮起的天空底下騎着機車,果然還是很舒爽。

既然都是作夢,當然是夢想着彼此光明的未來比較好。

但在我沒辦法聽的時間,有優子在聽。有其他社員以及親近的人在聽。這樣的體驗只有透過接力協助才能聽見。這首樂曲並不是留給一個人的記憶,而是在大衆體驗的形式下才能聽見。

像是擔下代替我的職責般,優子替我哭了。

「那對我來說也是如此。我之所以想要這個,是不願放棄開心度過的那段孩提時期。但我現在已經明白,就算我再怎麼不願放手也於事無補。」

「我也透過演奏〈真空中聽見的聲音〉明白了一些事情。我在想,那會不會是哥哥要給相馬學長的道別曲。」

「那麼,我要走了。」

我回想起恭介問我「你認爲在真空的宇宙當中聽得見聲音嗎?」這件事情。

不過到了現在,我覺得自己稍微明白了。

「這樣啊。既然相馬學長都這麼說,想必就是這樣了。」

河合像是確認着感觸一般,伸手撫上橋的欄杆,並轉身面對我。

優子的表情跟之前相比更加澄澈了。在她心中,恐怕已經做出某種決定。不只是恭介的事,還有除此之外的事情亦然。

絲毫不顧他人的目光,放聲大哭了。

我至今都沒有注意到,但當我再次看着優子,便發現就像她自己之前說的,確實跟以前不同,不但長高了,相貌也有些變化。也就是說,該怎麼講呢──

而那個優子現在臉上帶着笑容。這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幸福吧。不只是表情,可能是因爲連發型也改變的關係,優子整個人給人的印象都不一樣了。

跟止者相處的時間,對我來說就像一場夢境似的。對於明明已經死過一次的河合來說,身爲止者度過的時間,也趨近於夢吧。

「嗯,其實我也是這麼想。」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在恭介死後,我仔細調查過一番。即使如此,我依然搞不太懂就是了。

我們約好碰面的地點在一條戻橋。

其實我還有很多事情想跟河合說纔是。

「所以,這要還給原本的持有人。因爲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

「……這樣啊。」

恭介還接着這麼說了。「雖然自己聽不見,不過你應該是能聽見纔對」。知道合奏帶來的樂趣的我確實聽見了。總算聽見了。

聽我這麼說,優子的表情又變了。

「這麼說來,優子。」

「謝謝你,相馬。」

是我離開了恭介,還是恭介遠離了我,這只是基於不同視角呈現的結果。恭介應該已經明白,我們無論如何都只會漸行漸遠而已吧。

「但爲什麼要選這裏?」

凌晨四點過後,順利地結束了打工的工作,我推着腳踏車走在街上。從今天開始,我再也不用繞遠路了。

「不,是我說想替妳送行的嘛。」

無論我再怎麼忍耐,也不可能持續聽上三十六小時。

優子細細琢磨着我的這番話,並喃喃說道:

「不,沒關係。我從一開始就打算至此放棄小號了。經過這次的事情,我才能以不是胡亂拋棄或逃避的方式,而是好好道別做個了結。」

「那首曲名的意義,我終於知道了。雖然是在真空中聽見聲音的理由,但這大概就是正確解答。」

雖然還是很害羞。

好好跟恭介以及小號雙方道別。這次是讓總有一天回想起來時,可以露出笑容的那種別離。跟四年前不一樣。

但到了緊要關頭,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那個……」

之所以在真空中聽不見聲音,是因爲環境中沒有音波能當作媒介的空氣。只要穿戴着充滿空氣的太空衣頭盔的人相互接觸,就能讓聲音產生振動,也能進行對話了。以前有看過這樣的電影。

小號將再次離開我的手中。

她都說到這個份上,我總不能不收下。在我跟優子之間來來去去的小號,再次回到了我的手中。

河合總算對我露出笑容,因此我也跟着揚起笑臉。

河合今天就要離開這裏了。當我說想替她送行之後,我們約碰面的地方就不是平常那個河岸邊,而是指定了一條戻橋。

所以〈真空中聽見的聲音〉是一首道別的樂曲。無論對我來說,對優子來說,而且對恭介來說也是如此。

要踏上新的道路也會心懷不安吧。爲了和緩這種心情,更重要的是爲了掩飾自己的寂寞,我跟她立下了約定。

自己重視的人,今天也是精神充沛地在某個地方生活着。能夠如此深信,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在恭介的墓前,我將裝着小號的樂器盒遞給優子。結果優子露出了出乎意料的表情。

「還有,我在演奏時看見恭介了。雖然不知道那是他本人還是幻覺,但我看見了。」

我並不是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但在最後一段獨奏結束時,我無意間察覺到了。

河合今天就要從這座城市啓程。就像她說的,這絕對不是一件悲傷的事。

「妳變漂亮了呢。」

優子喃喃着「太好了」。在繼承這份遺作並完成它的優子心中,應該會因爲不曉得自己是否真的有領悟出恭介的意志,而感到不安吧。

「不過,你無論如何都想送我禮物的話,我也是會收下,但希望至少是個更浪漫的東西呢。」

要是再將這個收回壁櫥裏感覺也不太對。

如果往後可以協助管樂社的學弟妹們開心地演奏的話,我也會替過往的搭檔感到驕傲。

所以,我說了。

「所以,我覺得優子完成這首樂曲是正確的決定。」

等優子睜開雙眼之後,我對她開口說道。

不只是演奏,只有一個人的話,想聽也不可能聽完的音樂。

這想必是不會實現的約定。在這遼闊的世界中,我跟河合還會重逢的可能性很低。就算在某個地方擦肩而過,我也不知道那個當下的自己是不是能看見她的身影。

但如果有其他人會拿去演奏,這對樂器來說應該是一趟幸福的啓程。總比一直放在壁櫥裏沉眠要好得多了。

「聽好囉,首先,在真空中是聽不見聲音的。但還是有可以透過聲音溝通的手段。其中一個就是同樣穿戴着太空衣頭盔的人,緊緊靠在一起說話的方法。」

「嗯,我也是這麼想。」

就這樣,我目送着啓程的河合,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爲止。

但我無論如何都還是會感到寂寞。對於從今以後將離開熟悉城市的河合來說,感觸想必更加深切。

但是,恭介應該也不是抱着這麼高尚的目標吧。這首曲子肯定頂多只是作爲一首合奏曲而誕生。不,應該說他是抱着這樣的打算着手創作的吧。

「相馬,你之前跟我說過,是這座橋聯繫起我們的,所以我想跟你一起來這邊看個一次。」

見到一直都擺出成熟態度的她,露出這樣天真的表情,也讓我鬆了一口氣。

「過陣子,我想拿打工的薪水去買一臺機車。所以,我會騎着帥氣的機車去見妳的。」

「好的,總有一天再相見。在那之前,我會爲了可以將〈小星星〉吹得更好,而努力練習的喔。」

「也就是說,我覺得這個曲名代表這首樂曲頂多就是一首理所當然的合奏曲。」

對了,就將這把小號捐贈給學校吧。借媽媽說過的話,想必這樣祖母也會感到比較開心。

優子從我手中接過樂器盒之後,先是緊緊地抱在懷中,便再次朝我遞了過來。

恭介跟我說了關於「雙胞胎悖論」的事。

恭介恐怕是要讓這首樂曲可以成爲一首合奏曲,才必須要這麼長的時間吧。

「你一直把之前說要還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嗎?那只是話術而已喔。」

那傢伙想說的是視角的問題。

朝日終是升起,我也踏出了一步。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