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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告春天終結的聲音

《與你相遇在無眠的夢中》 · 遠野海人 · 1.1萬 字

「吶,相馬。你加入管樂社嘛。」

一早,突然就有人來向我招募。

時間回溯到十秒前。

大石裕美晃着一頭茶色短髮,咚地一聲就伸手撐在我的桌子上。我直到剛纔都還撐着臉頰在發呆,可真的是嚇了一大跳。何況還是剛結束打工,不是午睡而是早睡了一小時左右過後就來這招,更是讓我嚇得不輕。

「我說,大石啊。妳來向我招募進社團,自己都不覺得奇怪嗎?」

「我知道是有點晚了。但現在勉強算是四月,還說得過去吧。」

「晚的不是時期,而是年級好嗎?我跟妳一樣是三年級喔。況且,要招募我也晚了兩年。」

「沒辦法啊。我直到最近才知道你國中是管樂社的嘛。」

早上八點過後的教室裏,已經有超過半數的同學來上課了。

當我想著有沒有人可以來救助一下,並環視了四周,只見大家臉上都掛着苦笑。要是站在相反的立場,我應該也是露出那種表情,遠遠地旁觀吧。

「總之,你來加入我們社團啦。今年新進社員太少了,很傷腦筋耶。」

「那還真是可憐。所以說現在有幾個人?」

「從一年級到三年級共計十人。」

「還真是冷清啊。」

比起其他文化性質的社團,管樂社更需要有一定的人數。我能理解她因爲社團人太少而傷腦筋。

「所以我纔去調查哪些人有接觸過管樂,並一個個招募中。」

「哦~~咦?但你們在去年校慶時,不是有滿大規模的演奏嗎?」

雖然沒有仔細去數,但感覺有六十個人左右。就算因爲學長姐畢業,這人數銳減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一言難盡啦。更重要的是,反正你也閒着沒事吧?那就加入管樂社啊。」

啊,被矇混過去了。箇中原委確實讓人很在意,但特地追問下去就太失禮了。而且我也不是真的那麼想知道。

話雖如此,我也很久沒碰到她了。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恭介的葬禮上,時隔快四年了。當時還在唸小學六年級的中井妹妹,也到了升上高中的年紀。經過這麼一段歲月,給人的印象會有所改變也理所當然。

我環視着四周想尋找提示。配送時我都只顧着看要投遞的信箱,因此沒有連同建築物都看得很清楚。但仔細想想,我記得這裏是以前同學的家。

但我不知道中井妹妹跑來就讀同一所高中,而且竟然還加入了管樂社,更是令我難以想像。

但是注意着安全駕駛的我,今天眼中也是看到各式各樣的人。

啊,但他有個妹妹吧。好像小他兩歲的樣子。

畢竟很重。而且對一個小孩子來說也太大了。一旦放進樂器盒又顯得更大更重。對五歲的我來說,光是抱着去上課再回家,就已經像是一種修行。

「爲了演奏哥哥做的曲子,需要的不是別人,正是相馬學長的力量。」

「那個……」

總是熱情地談論著年輕時在時髦的餐廳聽見的演奏有多精彩的祖母,在我生日的時候送了一把閃閃發亮的小號給我。

說穿了,本來就沒有跟我念同一所國中,並跑來這所高中唸書的同學。理由也很單純,因爲這所高中距離母校的校區有點遠。

由於我是安全駕駛,像這樣放寬視野是很重要的一件事。無論多麼習慣配送工作,還是很害怕出車禍,因此我都會隨時保持專注並謹慎駕駛。

「對啊,我可是個模範勤奮少年。要給我粉絲信也很歡迎喔。」

班會前的謎題很快就揭曉了。

想拚個好學校的人,就算得搭電車通勤,也要去唸私立的明星高中,要是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會隨波逐流到距離家裏徒步可及的高中去。從這兩方面來看,我念的這所公立高中都不上不下,會從我們國中特地跑來這裏唸書的,就只有特別好事的人而已。

「你那是小號?」

現在抬頭看着我的那雙深邃大眼睛,以及綁成一束紮實麻花辮的髮型。那個造型就跟我記憶中還留有一些稚氣的中井妹妹一模一樣。而且不知爲何,她還穿着我們高中的制服。

「嗯?」

我潛藏身爲天才演奏家的才能……不但沒有因此展現出來,甚至依舊糟糕到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給些回應也很奇怪,因此我隨口附和了一句。這聽起來就像一場笑話一樣,因此我也自然而然地浮現了笑容。

順帶一提,我之所以會來這所學校唸書,是因爲想騎腳踏車通勤。而且那感受確實一如我預料的暢快,但天氣不好的時候會很傷腦筋。

上京區東側有一半是我負責的配送區域。像是要連接起堀川通跟烏丸通似的反覆穿梭,並漸漸往南下走去。就算是白天人來人往的這條道路,在清晨時分還是相當平靜。

不過,對方也可能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所以我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如果要找人一起參加社團活動,比起我這個三年級的,去約妳的同學比較好吧。」

就這樣,從五歲生日開始學習小號,並過了三個月的時候。

名叫中井恭介的那傢伙,是個模範般喜歡窩在家裏的人,再怎麼樣也不是會跑到屋外拿報紙的類型。說穿了那傢伙不但是男的,更何況還過世了。

「我是中井優子。真虧你能這麼正大光明地忘掉別人的長相呢。」

當我察覺到的同時,中井妹妹像是等到不耐煩了一般。

京都的街道是棋盤式的格局,所以不太會迷路。對着年幼的我這麼說的人正是祖母。京都出生的祖母非常喜歡這個城市,一牽扯到京都,她就會反覆地說着這是個好地方。

我一升上高中不久就開始從事這份打工了。但必須考到駕照才能騎機車配送,所以這樣的工作模式還不到一年。一開始因爲不習慣騎車而覺得緊張,不過直到最近也漸漸產生了對清晨涼颼颼的空氣感到滿舒服的從容。

自從開始從事配送報紙的打工之後,這樣好認的道路確實帶給我很大的幫助。只是地址上會表記着西邊東邊的,長長一大串弄得很複雜,因此要記下配送路線時費了好一番功夫就是了。

「是沒錯啦……啊,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時間凍結似的感覺讓我一時陷入混亂,但仔細想想天氣並沒有這麼冷。不如說很熱。甚至連掌心都沁出了汗。

溶入夜色之中的獨棟房屋,有個女生正站在那家的信箱前面。昏暗的天色下,我還看不清她的長相,但至少可以辨別是男是女。

引擎的震動讓這臺老舊的車體以及我的身體都跟着晃動起來。滿滿堆在前方菜籃裏報紙,也跟着發出窸窣的聲音。

「而且是誰跟妳說我以前是管樂社的啊?」

「相馬學長是在打工嗎?」

「很可惜的,放學後我都要準備打工,忙得很呢。」

「不過招募的事我已經婉拒囉。對我來說打工比較重要。」

身穿制服正在等紅綠燈的男女、身穿西裝走過橫跨堀川的短橋的人,以及穿着浴衣走在小巷弄的道路內側的女性等等,清晨的街道上有各式各樣的人在活動。

「如何呢?」

向管樂社的大石泄漏我社團經歷的人就是中井妹妹吧。就算是小我兩歲的學妹,如果是中井妹妹就會知道我曾待過管樂社。我跟她哥哥恭介是朋友,而且以前還是一週兩次的程度,頻繁來這個家叨擾。

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個瘦瘦高高的可疑少年。

「是喔。相馬這個笨蛋。」

若要說我的生活是以這份配送報紙的打工爲中心也不爲過。

這附近是我從小就很熟悉的地方,所以就連小巷弄我都一清二楚。尤其是堀川通在春天時可以看到開得很漂亮的櫻花,只是現在幾乎都凋謝了。下次還想看到盛開的景象,就只能等到明年了吧。我無法想像自己屆時究竟會在做什麼。

「既然是要打工那也沒轍了。這次就特別放過你吧。」

手腳都很纖瘦,而且都沒有曬黑。自然捲的頭髮底下一雙圓圓的眼睛,正緊盯着我手上的小號。

我騎着車一邊哼歌,快活地一家家配送下去。只要在腦海中播放出音樂,配送報紙也就跟音樂遊戲一樣了。無論駕駛還是投遞,節奏感都很重要。

「哦,是喔。」

雖然知道中井妹妹還在後面看着我,但我一點也不想回過頭。

「同年級當中應該是沒有吧。」

那傢伙應該只是想確認這件事纔來向我搭話,然而我卻誤以爲那道視線是對我投以欽羨的目光。

我放慢速度,並朝着手錶看了一眼。從放出亮光的表面看來,現在還不到凌晨四點。

其他小孩所沒有的特別的東西。那時,我第一次產生了想向人炫耀自己這把小號「很帥氣吧」的心情。連我自己也覺得未免太單純了。

「妳那是什麼莫名的自信啊?」

無論天氣炎熱還是寒冷,清晨能看見的人們都是一樣的身影。簡直就像陷入了時間停止的錯覺之中。

起因是已經過世的祖母。

這句話讓我的心掀起了一陣漣漪。

今天也像這樣開始工作了兩個小時。

騎着菜籃生鏽的機車,穿越清晨的街道。

他推開門隔着一條小縫隙,對着依然吹不出像樣樂聲而鬧起脾氣的我搭話道:

「抱歉,我還要急着去送報。改天再慢慢聊吧。」

而且根本吹不出聲音來。對於當時認爲只要吹氣進去樂器就會自己發出聲音的我來說,光是在那個當下就錯愕不已。後來開始只用吹嘴練習,才總算吹出聲音,但即使如此還是隻能吹出有氣無力的丟人樂聲。

強忍下呵欠,我發着呆,度過在開始上課前的這一小段時間。

她說話的語氣平穩,而且好像認識我。

那個女生也沒有要出去散步的樣子,感覺就像在等候着什麼一般站在原地。

「你好。好久不見了,相馬學長。」

第一次遇見那傢伙,是在難忘的五歲那時。

我只在管樂社待到國二冬天而已,都還沒升上三年級,早早就退社了。所以我實在想不透,一個今年升高一的新生,也就是小我兩歲的學弟妹,怎麼會知道我本來是管樂社。

打工是從半夜兩點左右開始,所以放學後必須早點睡,以確保睡眠時間。我敢保證在所有同學當中我一定是最早睡的。不過我還不知道這股自信有什麼意義就是了。

「不想。」

當時的我非常中意小號金閃閃的模樣,但除此之外全都只覺得討厭而已。

我儘可能耍帥地停下生鏽的機車,並將報紙遞給她,但對方看起來也沒有久候的感覺,很乾脆地就收了下來。

「相對的,你給我一點情報嘛。國中時還有誰跟你是同一個管樂社的呢?」

中井恭介做的曲子。

或許是察覺到我這樣的心境,那天老師在比平常還要早的時間就要我稍作休息,併爲了替我準備飲料而離開了隔音室。

隨便搪塞過去之後,我便騎着機車逃走了。

***

即使如此,情報來源竟然是個新生也很奇怪。

調查出住在那裏的女性有在經營小號的個人課程,並安排讓我去上這個才藝班的也是祖母。事後才聽媽媽說其實連學費都是祖母出的,看來她真的很想讓我學習小號吧。

誰、誰啊?

那年我學了新的事物,去上了小號的才藝班。

現在走起來只要十五分鐘左右的路程,照小孩子的步伐來說要花一倍以上的時間。起初是跟媽媽一起搭公車過去,即使如此抱在懷裏的小號還是重到令我印象深刻。

「一個說是跟相馬念同一所國中的新生告訴我的。還是說,你聽到有個可愛的學弟妹就想加入了呢?」

無論怎麼練習,都感受不到自己有所進步。不但嘴跟手都很痛,而且小號就是很重,甚至讓我幾乎都要對樂器本身感到厭惡了。

在熟悉的一幢幢住家之間,我突然撞見了陌生的光景。

中井妹妹的態度莫名冷淡。感覺就像她的口氣降低了四周氣溫似的,一道冷風從我背後竄了過去。

我很喜歡只存在於黎明前的這片景色。有很多是白天無法見到的東西。

放學後,我一回到家就先稍微喫點東西,晚上七點前就會鑽進被窩。起牀時間是凌晨一點。稍微梳洗準備一下之後,凌晨兩點左右就要到營業所拿報紙,再騎着破舊機車穿梭在巷弄間。一天大概就是這樣的流程。

「不好意思。」

難道是在等報紙配送過來嗎?

在烏丸通右轉之後,過了一條戻橋(注1),並往西前進。

「看來你還是繼續做下去了呢。管樂社應該有去招募你吧?」

「雖然不知道我爲什麼要得到妳的原諒,但還是謝謝妳喔。」

冷哼了一聲,大石就回到她自己靠走廊那一側的座位上。

「就算見到我,你也沒有回心轉意嗎?」

那傢伙就是在這個時候現身的。

「早安。」

音樂教室的外觀看起來就跟普通民宅沒什麼兩樣。若要說起特別之處,就只有地下室有間隔音室這點而已。

「你會吹嗎?」

「當然會啊。」

我下意識這麼回答,但其實是騙人的。我依然吹不出令人滿意的樂聲。

即使總算可以吹出聲音,也只能吹出宛如怪獸在打呼一般的聲音而已。不但做不到像老師示範演奏給我看的時候,那樣順暢流動的手指動作,也吹不出讓人舒適地轉醒的那種樂聲。

但是,礙於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我也說不出自己辦不到。

「那希望你能演奏一首曲子。是我做的曲子。」

「是喔。那你把樂譜拿來,我就幫你演奏啊。」

懷着隨便的心情答應之後,那傢伙馬上就將手寫的樂譜拿過來了。

雖然我那時是連樂譜都還不太會看的程度,但既然都說辦得到了,我就下定決心,絕對要演奏出來。

拿着飲料回來的老師也說,先從有興趣的曲子開始練習比較好,進而決定在課堂上練習那首曲子。

在那之後,我拿出熱忱勤加練習。不只是去上才藝班的時候而已,就連回到家也會觸碰樂器,結果不小心在房間裏吹出聲音被媽媽罵過後,我就埋頭於模擬訓練之中,手指無時無刻都在動來動去的。爲了練習吐音,我平常甚至會去顧慮呼吸的方式。在讀懂樂譜之前,更是沒有一刻怠慢地努力學習。

儘管做到這種地步依然不見戲劇性的成長,但至少能用小號吹出更像樣的聲音了。

自從第一次遇見那傢伙過了兩個月之後,我總算能演奏出手寫樂譜的那首曲子。

我趁着課程的休息時間在那傢伙面前吹給他聽,因此除了老師以外,他算是第一個聽我演奏的觀衆。

那首曲子跟我至今練習的樂曲相比,很明顯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各式各樣的音符全都塞在一起,顯得雜亂無章。聽起來的感受絕非舒坦,然而一旦聽了就會餘音繞樑的那種曲子。

即使是成爲高中生的現在,我也做不到樂曲評論這種事,但那肯定不是會拿給初學者吹奏的曲子。

演奏的時候,我總之相當拚命。各式各樣的音符就像濁流一般不容分說地朝我襲來。儘管都快溺死在一片音符當中,我還是總算結束了演奏,在擦去汗水時的心情可是極爲痛快。

「怎麼樣!我吹得很好吧!」

「我知道了,那下次吹這首。」

對我來說,大石剛好不在教室是唯一的救贖。照大石那樣衝勁滿滿的個性來看,現在肯定也在其他地方進行招募。

作曲人、演奏者以及觀衆。只有三個人的演奏會,就這麼持續了好幾年。

一早,突然就有人來向我招募。在開始上課前的教室裏劈頭而來的這句話,只讓我覺得有滿滿的既視感。

雖然是在河岸邊,但就算在這個地方發出響亮的聲音也不太會有人在意,是許多人常會前來練習樂器的一個地點。

等到樂聲告一段落之後,我這麼打了一聲招呼,原本拿着銀色小號的少女也朝我回過頭來。

所以我纔會決定與其拒絕中井妹妹的請託,不如干脆接受並儘快解決這件事還比較輕鬆,如此一來又是另一回事了。

實際上她現在的演奏有時音會跑掉,長音更是吹得很辛苦。

看來不是我聽錯。

當她在教室裏現身的時候,我就覺得在意了,準備得還真是周全。不知道她究竟是懷着可以說服我的自信,還是知道我不會拒絕她呢?無論如何,結果都一樣。

「我知道了。那我就加入社團,並幫忙做點雜事吧。我看你們好像很缺人手嘛。」

只要是恭介做的曲子,我自認全都演奏過了。由於數量非常多,我確實無法保證每一首都記得,但我還是知道從來沒有看過這份樂譜。

烏黑的瀏海長到遮住眼睛。而且瀏海還滿厚重的,因此很難看清她的視線。而且她更身穿長袖制服,雙腳包覆在全黑的褲襪底下,是個幾乎沒有露出肌膚的狀態。

***

他妹妹加入之後,或許是顧慮不要打擾到小孩子們,老師就不再到演奏會上露臉了。

我不知道中井妹妹究竟是要我做什麼,但既然不用演奏也沒關係,那就輕鬆多了。頂多就是幫忙搬運樂器吧。

「爲了在管樂社演奏哥哥的曲子,就需要相馬學長的力量。」

問題在於中井妹妹。我還是新生的時候,總是覺得高年級的教室有種難以靠近的氛圍,但中井妹妹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膽怯。

中井妹妹感覺有些不滿地陷入沉默,後來纔像轉換了心情似的,緩緩地點頭。

手中拿着小號的人,是個差不多跟我同年的女生。

如果是大石跑來招募我,不管多少次我都可以拒絕,但換作是中井妹妹就沒這麼容易了。可能因爲我認識小學時的中井妹妹吧。當年那種感覺遲遲無法抽離,讓我現在無法斷然拒絕。如果事情在自己辦得到的範圍內,我就不禁想替她實現。

恭介做的每一首曲子大概都是這樣的長度。管樂社會在校慶上演奏的時間大概一小時左右,我還以爲她是要來找我商量想將一首恭介的曲子編排進去之類。

「早安。」

樂譜確實是以管樂形式寫成的合奏曲,而且形狀很有個性的音符也確實出自恭介之手。那傢伙的音符很少寫出圓弧,每個演奏記號看起來都有棱有角。

直到其中一個人永遠缺席的那一天。

無論發出聲音的方式還是運指的方法,都拙劣到彷彿看見剛開始接觸樂器時的自己。時不時就會吹錯音階,或是吹得又卡又頓。

「哦……那我確實不會知道。」

紙袋裏塞滿了樂譜。張數看起來很不得了,讓我連數都不想數。

要兼顧打工跟社團活動感覺就很辛苦。我光是想像了一下,頭就快暈了。

「誰知道會是這種超乎常規的曲子啊。我還以爲是要演奏三分鐘左右的那種曲子。」

當我開始做這份打工沒多久時,就跟她相遇了。契機是當我沿着鴨川河岸步上歸途時,無意間聽見小號的樂聲,便像是被吸引了過去一般。

我也只好隨便抽出幾張確認。

我想說總不好打擾她練習,因此以前我只是隔着一段微妙距離聽她吹奏的可疑人士,直到有一次對方主動過來向我搭話。

剛相遇的時候,每當我向她打招呼時對方都會嚇到,看來現在也已經習慣了。

說真的,她的演奏並非多麼精湛。

「妳今天早上也說了這樣的話呢。」

說不定中井妹妹就是算計到這一點,纔會來拜託我就是了。

面對等待着一番讚賞的我,那傢伙連一聲鼓掌也沒有,就將另一份樂譜遞了過來。

「大約是三十六小時。若是單純計算的話,演奏需要花上一天半的時間。」

隔着紙袋,我能看見中井妹妹一臉認真的表情。這很不可思議地令我倒抽了一口氣。

「只要你跟我約好可以提供協助,現在就先這樣也沒關係。」

「謝謝你。那麼,我就來說明一下具體的內容。」

如果要拿食物比喻的話,感覺就像是遠足時母親替自己做的便當。撇開美味與否,定義在與那種事情無關的位置上。單純是個美好的事物。

正因爲如此,我很能體會她想偷偷在這裏自主練習,慢慢磨練技巧的心情。以前我也曾在河岸邊練習過小號。然而夏天會被大量蚊蟲阻撓,冬天又會冷到指尖凍僵,時不時就會碰壁。

中井妹妹語氣平淡地這麼說,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她說這是一首曲子的樂譜,而且還真的只是一部分而已嗎?

「但相馬學長已經答應我要幫忙了吧。」

但如果事情能就此圓滿落幕,也是無可奈何。

現在的時間是凌晨四點半。這段時間正是我一天當中最能自由運用的時段。

「早啊。」

「我很喜歡喔。」

究竟是因爲我們的個性莫名契合,還是多虧了我很喜歡後來被命名爲〈日不落之夜〉的那首曲子,事到如今連我自己也不得而知。十幾年前的自己,基本上就像是另一個人一樣。

「但是,這還只是一部分而已。我沒辦法將所有樂譜都帶來。」

迷惘到最後,我也做出跟以前一樣的回答。

「那一袋果然是樂譜啊。」

要向人說出自己的感想,其實出乎意料地困難。講得太簡潔感覺就像在隨口搪塞,但要是說起長篇大論,聽起來好像又很跩。

從第二次的演奏開始,觀衆就多了一個他的妹妹。我記不得當時是找她說了什麼話,但我記得她給我的印象是小小年紀卻很穩重,並不太像她那個怪人哥哥。

「可是答應就是答應了,接下來要請你爲了實現三十六小時的演奏提供協助。」

聽見我的回答,她的嘴角揚起淺淺的笑。

「咦?」

「關於這點,你看過這邊的樂譜就會明白了。來,請你確認一下。」

「抱歉,妳能再說一次嗎?妳說演奏時間怎樣?」

每次我去他們家拜訪時,恭介總是駝着背面向五線譜,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也是如此。

完成配送工作,我將機車還回去之後,就一邊推着腳踏車,悠閒地走在街道上。

「我的演奏怎麼樣?」

就我所知,恭介只會做獨奏曲,而且說穿了,他並不喜歡合奏。是個基本上跟管樂社合不來的作曲人。至少那傢伙的樂譜是沒辦法直接讓管樂社進行演奏纔對。

我爲了演奏他接連拿來的手寫樂譜而勤加練習小號,他也不厭其煩地一直做出很亂來的樂譜,並交到我的手上。

儘管難以置信,看來恭介是真的做了一首合奏曲。但是……

「這……」

在太陽還沒升起的河岸邊,能聽見伴隨着潺潺流水聲的〈小星星〉。那是小號的音色。爲了不打擾到對方,我放輕腳步緩緩靠近去看看狀況。

「請你加入管樂社。」

「哦~~這樣啊。他留下這麼厲害的曲子啊,真是佩服。所以說,想在管樂社演奏的是哪一首曲子呢?」

即使如此,這段時間對我來說就跟去打工及上課一樣,是日常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

他在那時寫的曲子我的確沒有演奏過。

而且繞這一圈除了轉換心情之外,也有其他目的。

後來我們怎麼會變成朋友,我直到現在都還想不通。

既是剛纔碰面的少女的哥哥,也是在我國二那年冬天因意外身亡的兒時玩伴。

「相馬學長。」

每次跟她一起共度的時間,都只有短短半小時左右。

就這樣,我一個月會演奏一次經過練習的曲子。

「未免太多張了吧?」

「所以說,就是這首啊。要將〈真空中聽見的聲音〉毫無間斷地從頭演奏到最後。就時機點來說,校慶應該滿適合的。」

「我可不知道有這樣的曲子喔。」

沉浸在勞動過後那種舒暢的疲憊感與解放感之中,這樣順着鴨川流向走的感覺很不錯。我刻意不騎腳踏車,就是爲了能享受這樣的時光久一點。

我好像聽到了奇怪的數字。

不同於昨天的只有伸手撐在我桌子上的人,並非同學大石而是新生中井妹妹這點吧。她另一隻手上正提着一個鼓鼓的紙袋。

「無可厚非吧。因爲這是哥哥的遺作。」

整件事就像一場詐欺似的。我靠上椅背,仰望着天花板。

作曲人的名字是中井恭介。

她再次架起小號,並開始吹奏〈小星星〉。

但仔細解讀過樂譜一般沉穩的演奏,能讓聽者感受到心情放鬆下來的那種溫柔。

中井妹妹將她帶來的紙袋放上桌子,併發出了沉甸甸的聲音。

就這點來說,她無論酷暑寒冬,就算天氣再怎麼不好,都會持續在這裏練習。

順帶一提,雖然是我所就讀的高中制服,但截至目前爲止,我都不曾在學校裏見過她。未來應該也沒這個機會吧。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碰樂器了,可能無法演奏,即使如此也沒關係嗎?」

「那今天也請你繼續聽下去吧。」

很久沒聽她說出這個跟我們第一次說話時同樣的問題了。以前問得怯生生的,相較之下,現在感覺沉穩許多。

「現在」是吧。這個說法讓人有點介意,但目前還是要讓這件事告一段落爲優先。

總之,小號才藝班上着上着,我跟那傢伙就變成朋友了。

所以從打工的地方回到自家的路途我繞了一大圈遠路,正走在鴨川的河岸邊。

「在那之前我想確認一件事,恭介應該沒做過合奏曲吧?」

「不不不,那也太扯了。」

自從相遇之後已經過了兩年以上的現在,我跟她甚至都還沒互相自我介紹過。依然是連彼此的名字跟來歷都渾然不知的狀態。或許也因爲這樣,每當我來到這裏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就像變成別人一樣。而我很喜歡這樣的感覺。

「這是哥哥做的最後一首曲子,〈真空中聽見的聲音〉。另外,還有一點要補充的是,這首曲子演奏時間大約是三十六小時。」

三十六小時的合奏曲。

而且還要由人手不足的管樂社來演奏?

中井妹妹的要求太亂來了。更重要的是,恭介做的曲子更是雜亂無章。讓我覺得是個無法理解的世界。

在這當中就只有受到那傢伙的樂譜折磨的感覺令人懷念,更是教人厭煩。

光是跟平常不一樣,就足以造就諸事不順的原因。

生活步調就這麼被打亂可不是好事。我儘可能讓日子過得一如往常,這才重新振作了起來。

雖然心靈層面覺得很疲憊,但我還是精神飽滿地上了課,也沒有睡過頭,一大清早就去打工,一樣順利完成工作。回家時還是會繞點遠路走經鴨川的河岸邊。一切都一如往常。

但中井妹妹的要求還是對我產生了影響。

打亂了配送的節奏,多浪費了一點時間。因此繞道去河岸邊的時間也比平常還要晚,所幸還能聽見小號的樂聲。從那音色也能聽出就是平常會遇見的她。

可能是跟中井妹妹聊過的關係,小號的樂聲無論如何就是會刺激起過往的記憶。

恭介從來沒有稱讚過我的演奏。然而他也沒有說過任何不滿或是怨言。無論我怎麼演奏,那傢伙都像在進行確認一般點點頭而已。

沒想到事到如今我還會想起這種小事,看樣子恭介的遺作對我來說也帶來不小衝擊。而且直到現在都還對我產生影響。

就像正好停下吹奏的小號殘響,依然繚繞在我的腦海之中。

「啊,早安。」

我在不知不覺間停下了腳步,因此今天是對方先向我打招呼。

「早安。雖然很唐突,但請問〈小星星〉的演奏時間大概有多久呢?」

「這……我吹的這段大概是兩分鐘左右。」

「這樣啊。」

基本上樂曲大多都在幾分鐘內就會結束。就算是交響樂曲也大概三四十分鐘,連那知名的貝多芬第九號從頭演奏到最後也差不多一小時。說穿了,不管怎麼說,若要連續演奏三十六小時,只會是一場苦行吧。

「話說,如果有一首曲子要演奏三十六小時,妳會怎麼想?」

「就我所知,艾瑞克•薩提有一首名爲〈煩惱〉的曲子,演奏起來好像需要十八小時的樣子。其他還有像是徒有樂譜的,需要花上好幾百年的曲子,以及會永遠持續反覆下去沒有結束的曲子等等,之前有在什麼地方讀到過呢。」

「請問,那有辦法演奏嗎?」

注1 位於堀川通與從前的一條通交界,被認爲是連接現世與陰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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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着黎明到來,會消失的不只是她而已。打工時會看見的那些穿着各式各樣服裝的人們,也都會因爲朝陽而看不見。

「作曲家還真是不得了啊。」

簡直就像一場夢境。我只能這樣形容。

也很喜歡在這個河岸邊側耳傾聽小號的樂聲。

「喔,其實啊──」

恭介死了,我不再吹小號,升上高中也開始打工,而且唯有在昏暗的時候能看見的東西變多了。

「不是三十六分鐘,而是三十六小時嗎?呃……該怎麼說呢,無論如何一整天都演奏不完,感覺非同小可呢。」

「那剛纔那首〈煩惱〉呢?」

我自己認爲應該是像所謂幽靈那樣的東西吧,又或者是我的妄想或幻覺。但無論何者,應該都沒有太大的差異。

這四年來,我的世界改變了。

在我眨眼的那個瞬間,無論少女,還是她拿在手上的小號,所有的一切都從我眼前消失而去。

如果是獨奏曲,只要有十個人,或許就能用輪流的方式持續演奏下去。

我很喜歡只有在夜幕還沒完全褪去時能看見的那片景色。

我至今體驗過好幾次類似的事。

帶着近似憤恨的眼神抬頭看向東方的天空,我獨自想着這些事情。

「而且還是合奏曲。」

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該說是成長還是退化。但我的身體一點一點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步調。

「聽到這些例子,就會覺得三十六小時也滿短的嘛。」

我正打算像是講個笑話一般,說起關於〈真空中聽見的聲音〉的事情。

超越傻眼或感到恐怖,我只能欽佩不已。原本就覺得恭介是個相當古怪的傢伙,看樣子歷史上還有做出更多不得了的樂曲的人。

「我也不知道。是說,不曉得還有沒有其他這麼長時間的曲子呢?」

「是說,那個長達三十六小時的合奏曲是怎麼回事呢?」

「據說曾由好幾位演奏者輪流演奏過。但這並不是合奏曲。」

「不,要讓活生生的人來演奏這點應該非常困難。畢竟那些演奏時間超乎常規的曲子,基本上要不是從來沒有人演奏過,就是都由電腦處理。」

不過時間似乎太晚了。

河岸邊女孩也是感到很驚訝的樣子。能得到這樣有常識的反應真令人開心。

真是極爲正經的意見。我也想知道一樣的事。

微弱的朝陽從東方的天空照耀而下。這就是原因所在。

這讓我有點傷腦筋。

即使如此都非常辛苦了,很不巧地恭介留下來的曲子還是合奏曲。演奏所需的人數也要更多。

然而若是真的要演奏恭介做的〈真空中聽見的聲音〉,爲了實現這件事就會越來越忙碌。或許能在這個河岸邊度過的時間也會跟着縮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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