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抬頭仰望,出現在前方
《掬星》 · 町田苑香 · 2.5萬 字
「好累喔,媽咪真煩。」
媽媽和結城、彩子姐三個人出門了。惠真似乎無力出門上班,一直關在自己的房間。我獨自坐在那裏發呆,美保邊嚷着「肚子繃好緊,好痛喔」,邊走出來,但是發現彩子姐不在家,立刻一臉不悅。
「我搞不懂搬不搬去安養院這種事,但爲什麼要由媽咪來處理?真是超不爽。」
彩子姐沒有把她放在第一位,美保很不高興。我以爲她會回房間,但不知道是否還沒有發泄完,她走去躺在飯廳的貴妃椅上。
「唉,好煩,煩死了,媽咪笨死了。」
美保一直看着手機螢幕抱怨着。我坐在美保的對面,茫然地看着院子,想着媽媽的事。
我昨晚該說什麼?希望可以多陪媽媽一段時間?不,我說不出口。我並沒有自信能夠照顧媽媽。我太不成熟,一定會渴望得到回報,渴望得到母愛之類的東西。
媽媽已經對我別無所求。媽媽已經自行決定好人生的終點,而且打算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
『不要把家人或是父母這些字眼變成鎖鏈。』
家人是什麼?媽媽又是什麼?我認爲的家人,就是無論遇到任何困難,都不會分離。家人就是「血緣」,共同擁有「家」這個空間和「生活」的時間。痛苦的時候相互扶持,幸福的時候一起分享,共同累積回憶,認同彼此的存在。
但是,媽媽不一樣。比起家人的關係,她更重視「自己」和「自己的人生」。
『我要支配自己的人生到最後一刻。』
這句話帶有強大的力量。我無言以對。因爲我無法用這種態度談論自己的人生。
「啊,有很多留言。雖然很不甘心,但她真的很受歡迎。」
前一刻還很不悅的美保開心地說道,我回過神,轉頭看着她。她在操作手機時,嘴裏唸唸有詞地說着:「但是孕婦以外的留言敬謝不敏。」
「IG到底是什麼?」我問她。
美保瞥了我一眼說:
「啊?你真的連這個都不知道?只要使用少女媽媽之類的主題標籤,像我就是十七歲媽媽,然後把照片上傳,就可以認識其他相似的朋友,如果喜歡對方,就追蹤對方,如果對方也追蹤自己,就變成朋友了。」
「啊?」
我不是很瞭解,沒想到用這種方式輕鬆認識其他人。
我看到鯨魚水果百匯的照片,忍不住點了一下。增加閃亮效果的百匯照片下方,有一整排標籤。我在其中看到#同住的兩個姐姐、#漂亮又貼心、#其實有點喜歡等文字。
「美保,謝、謝你……」
「你看,就像這樣把照片上傳,大家就會留言。我就這樣認識了將在同一家醫院生貝比的人。」
「染髮也是。說白了,我就是想吸引媽咪的注意。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向媽咪撒嬌,又無法坦誠地道歉。我記得自己以前曾經說不需要媽咪了,記得媽咪當時受傷的表情,以及看到媽咪那樣,竟然有一種優越感的記憶。我的個性是不是很差?當初是我拋棄媽咪,做了這麼過分的事,現在竟然還有臉來投靠媽咪。」
也許美保其實一直尋找和我聊天的機會,我默默點着頭。
「而且我知道媽咪拿我沒轍。她完全不會罵我,難道因爲我是孕婦,她只是出於無奈,只好照顧我嗎?爲了怕麻煩,所以避免和我發生衝突。」
關門的聲音後,又傳來鎖門的聲音。聽到喀答的粗礪聲音,我頓時渾身發軟。
「雖然我覺得要多和你們聊一聊,但是我不太聰明,沒辦法和比我年紀大的人聊天。」
「其實我知道,我被響生欺騙,是我自己的錯。」
「不是你想的那樣,出事了。」惠真說,「對方可能已經查到千鶴的下落。」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聽過這個聲音,慌忙躲到門的內側。
「……你可以把這些話告訴彩子姐,彩子姐只是不知道要怎麼和你相處。寵溺你、不責備你,是她愛你的方式,你可以和她好好聊一聊。」
美保頓了一下,輕鬆地回答。
美保似乎給岡崎看了什麼東西,岡崎笑笑。「啊,對不起,我只是覺得這棟房子很有味道,打擾了。」
「啊……你傳到網絡上?」
「啊?我對這一帶並不熟。」
美保啪嗒啪嗒走回來。她臉色蒼白,顯然在和岡崎說話時,也心生恐懼。
我沒有想要和別人分享的事,更何況可能會被彌一看到。
「請問你是否認識一個叫芳野千鶴的女人?或是BROOM的惠真。」
我覺得內心湧起一股暖流。我同樣經常在和別人喫飯時感到緊張,也爲不知道該和別人聊什麼而不安。美保也許並不像我以爲的那麼讓人討厭。
美保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我從惠真手上把手機拿過來,再次確認留言的內容。
「……我、不需要。」
「……啊……呃,上次、對不、起。」
「啊……?」
原來拋棄人的一方會有這種想法。
「這樣啊。」岡崎嘴上這麼回答,但似乎無意離開,非但不離開,而且還探頭向屋內張望,美保大聲說:「怎麼回事?你太可怕了。如果你還不離開,我就要報警了,可以請你離開嗎?」
「那個地方很不錯,風景很好,工作人員都很親切。」
美保在和我隔了兩個座位的椅子上坐下,把頭轉到一旁,撫摸着肚子。
惠真正準備撲向美保,聽到我這麼說便停下來。
彩子姐和結城滿意地聊着天,媽媽還是神情呆滯。結城看到我們的表情,嘆着氣說:
惠真尖聲問道,從我手上搶過手機,生氣地說:「你腦筋有問題嗎?不光是BROOM,你還用我的名字當標籤?這樣當然會被人找到啊!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我不是已經提醒你好幾次了嗎?」
美保的臉皺成一團,就快哭出來了。「鯨魚餅乾收到很多贊,我很開心……朋友都很羨慕我……」
「……對、不起。」
「爸爸再婚之後,我就開始變得有點奇怪。我想,是因爲想吸引周圍人的注意力,所以我變得超任性,故意讓家人爲難,還曾經離家出走,甚至援交,但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大人越來越討厭我。爸爸開始對我漠不關心,爺爺、奶奶對我做的一切都很不耐煩……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經常想,如果媽咪在我身邊,就會不一樣了。我超後悔。」
回想起來,岡崎上次打電話時就很奇怪,一直想要知道我的下落。彌一應該確實在工廠附近向很多人打聽我,他們是不是因此搭上線?岡崎很好色,又愛賭博,之前在休息時間,經常聊拉霸機的事,兩個人很可能一拍即合……
「不是,但是……搞不好他和我前夫有聯繫。」
我從來不出門,根本沒辦法出門,他怎麼找到我的?
恐懼讓我失去思考能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看到了惠真常戴的耳環,絕對就是她。她沒化妝吧?也太可愛了!』
「美保,對不起,讓你受驚了。但是,他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我的心臟快停了,很想吐。惠真蹲下來,撫摸我的後背。
「這樣啊,這樣啊。」
這時惠真剛好走進來。她剛纔聽到門鈴聲,以爲是媽媽他們回來了。一看到我癱坐在地上,美保站在我面前,立刻臉色大變。「她對你做了什麼嗎!? 喂,你對千鶴……」
我仔細一看,發現那是美保站在大學醫院門口之類的地方的自拍照,下方羅列了#少女媽媽、#十六歲懷孕、#○○醫科大學婦產科、#單親媽媽加油之類的句子,那似乎就是所謂的標籤。我第一次看到,發出「喔」、「是喔」之類的回應,美保笑着說:「你可以試着用看看啊,我是認真的。你不是才二十幾歲嗎?加把勁。」
「他在找我,而且不知道爲什麼,也同時在找你。美保把他趕走了。」
『惠真旁邊的是芳野小姐嗎?』
只要她們聊一聊,應該可以成爲感情很好的母女。我希望如此。
「……我不知道,她們是誰啊?」
「啊,千鶴姐姐,你不是沒辦法嗎?我去應門。」
「請問是哪位?」
「對、對不起。」
「哇,沒想到你記得我的名字。」
「我完全理解你說的話,我以前也是,只要有人肯定我,我就超開心。」
「啊?是這樣嗎?你不認識她們?」
「啊,原來是孕婦。你挺着大肚子,很辛苦吧?」
「咦?這個?」
「不是,惠真,你搞錯了,是以前工廠的同事找上門來。」
『理平頭的女生真的就是BROOM的惠真欸。』
「喔喔。」
「不好意思,我在找人。」
「所以你有點喜歡我們嗎?」
「……千鶴姐姐,謝謝你。」
「別這麼說,我聽媽咪說過你的事。剛纔那個人,就是你的前夫嗎?」
絕對沒錯,就是這張照片露了餡。
美保猛然轉頭看向我。
那個男人自來熟地和美保說話。這個聲音是誰?我想了一下,然後大喫一驚,差一點叫出來,慌忙用雙手捂住嘴巴。
接下來該怎麼辦?先徵詢野瀨的意見?要先和惠真商量。我捂着臉,嘆了一口氣。
「嗯,是啊。」
「啊?怎麼回事?你擅自把我的照片上傳到網絡上?」
『這根本就像外國的名媛!惠真假日時也超帥。』
傍晚時,媽媽他們回來了。
「還有、那個。你上次說,我的痛苦並不是媽咪造成的。」
「沒這回事。」
是岡崎!
美保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出現惠真和我,還同時拍到地瓜派,應該是那天拍的。和她剛纔給我看的IG畫面一樣,照片下方有許多心形符號和標籤。
「不光是找你,還同時找我嗎?爲什麼?」
彩子姐可能把我的情況告訴美保。我並不在意這件事,只是她的說法讓我有點不舒服。而且,難道我使用最新的交友工具,仍只能結交到這種悲慘的朋友嗎?美保走到我身旁,把手機螢幕出示在我面前。
「可惜只能短期入住。」
「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漸漸失去立足之地,雖然這是我自作自受,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可能突然改變人設,就只能繼續走下去,然後就遇到了響生……」
照片下方有很多留言。
美保似乎連同百匯的照片一起發文,滑動畫面後,看到了其他人的留言。
美保解開門鎖,打開了門。
「啊啊啊,不要看這個!不是啦!」
「啊?美保,你爲什麼突然道歉?」
「但是真的很厲害,咦?這是上次的……」
「剛纔那個可怕的人,可能是因爲我纔會上門。」
「如果想找人,要不要去派出所?國道旁不是就有派出所嗎?」美保說。
美保嘿嘿笑了。「他對我說,全世界只愛我一個人,讓我覺得超新鮮,也超開心,所以就被他唬弄得團團轉,我真的太輕浮了。」
美保靦腆地點點頭。沒想到她也有可愛的地方。我不禁莞爾,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媽媽他們有帶鑰匙出門,這麼說,門外是訪客嗎?
「阿姨,你可以搜尋一下家暴老公或是冷暴力老公之類的關鍵字,搞不好可以交到朋友。」
我如果更早見到媽媽,也會有所改變嗎?如果在媽媽生病之前重逢,會和現在不一樣嗎?
美保微微紅着臉頰,小聲地說:「因爲我不知道那種時候該說什麼,不知道向別人道謝的時候該怎麼表達,和不是很熟的人一起喫飯會很緊張。之前曾經有人笑我說,我喫飯很沒喫相。」
「你說對方,是指那個前夫嗎?爲什麼!? 」彩子姐臉色大變地問。
美保突然叫了起來,慌忙想要遮住螢幕。我忍不住問她:
「對啊!第一次覺得自己是一個特別的人!但是……事實卻不是這樣。其實一開始,大家都很疼我,我很想回到那時候,卻再也回不去了,讓我超痛苦的。」
美保落寞一笑,摸着滿頭金髮。
美保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可能剛纔給岡崎看後沒有按掉,螢幕上仍然是報警的畫面。美保滑開那個畫面,操作着手機。
美保一改之前的態度,起身走出去,說着「來了,來了」,走去玄關。我跟着起身,在飯廳門口向玄關張望。
岡崎在找我……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
「不用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的事。」
「對不起,因爲你們兩個人都一臉驚訝,我覺得拍得很好……」
「不要這樣嘛,別把氣氛弄得好像葬禮般沉悶,雖然我並不會要求你們笑着送聖子離開。」
美保突然顫抖地開口。
剛纔查過在美保的貼文留言的那個人帳號,發現那個人在我以前工作的那家麪包工廠任職,但是最近已經離職。雖然那個人發了幾篇文,但都是連鎖牛丼店的限定牛丼照片,和玩拉霸機中獎的影片,還有柏青哥雜誌和罐裝咖啡的照片,沒有任何可以查明真實身份的內容,但是我認爲那個人絕對就是岡崎。而且那個人追蹤很多寫真女郎和女明星,其中有惠真工作的那家BROOM髮廊的帳號。
岡崎一定是看到標記着惠真的發文,然後循線找到我。
惠真確認着美保的每一篇發文,但是中途就把筆丟掉了。她原本記下有可能會讓別人找到我們住家的危險內容,最後發現實在太多。結城迅速瀏覽惠真記下的內容,嘆了一口氣,把筆記內容捏成一團。
「不可以在網絡上發表涉及隱私的內容,這是很基本的事,學校沒有教嗎?」
「對……不起……」
美保被結城狠狠罵了一頓之後,淚眼汪汪地坐在椅子上。彩子姐站在她身旁,撫摸着她的背。
「我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
「住在這棟房子的都是女人,萬一有心存不軌的人上門怎麼辦?」
「對不起,我沒想到美保會做這種事,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彩子姐頻頻鞠躬道歉,美保制止她。
「不用你道歉,這是我的錯。我剛纔和那個人講了幾句話,那個人超噁心,好可怕。是我闖了禍。」
「對啊,彩子姐,你不必代替她道歉。但是接下來要思考自衛的方法,美保已經明確告訴那個姓岡崎的男人,這裏『沒有這個人』,希望對方會相信,只不過不知道對方接下來會怎麼出招。很可能會再次上門,而且下次上門時,可能會強行闖進來。」
彩子姐臉色大變,美保將手放在肚子上。
「目前不知道岡崎的目標是否只是千鶴,首先,可能是IG帳號主人的美保,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些人會迷戀孕婦。其次,可能是惠真。因爲他也追蹤了BROOM的帳號,既然循着標記找到這裏,八成是惠真的粉絲。可能想先搞定千鶴,之後再接近惠真。那些留言中,也有男人公開宣稱自己是惠真的粉絲。」
惠真大喫一驚。美保似乎不太舒服,臉色鐵青捂着嘴。
「如果岡崎的目標是千鶴,那絕對和千鶴的前夫有關。因爲千鶴說,岡崎以前對她完全沒有興趣。」
「真的很對不起。」彩子姐說話的聲音發抖。
「我覺得剛好。」躺在貴妃椅上的媽媽突然開口,「大家各奔東西吧。」
媽媽坐了起來,「我去團體家屋,彩子母女可以找一間公寓。惠真差不多該獨立了,千鶴可以先去庇護中心。」
媽媽目光掃過所有人,露出微笑。「大家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生活到此爲止。」
我從小就笨手笨腳,幼兒園的時候,無論賽跑、跳舞或是寫字都比別人差了一大截,完全沒有任何一件事比別人厲害,祖母和爸爸都因此嘆息,只有媽媽不一樣,她好像在唸咒語般一次又一次對我說:『別擔心,千鶴,你可以做到。』
和媽媽相處的時間所剩無幾,應該可以再等幾天。
和千鶴最初的回憶,應該就是分娩的時候。但那並不是太美好的回憶。因爲千鶴呱呱墜地時,最先抱她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丈夫,而是阿母。阿母從我開始陣痛後,就一直陪在我身旁,和我一起進了產房。
「我可以等到星期一再搬離這裏嗎?」
她應該不知道,她對我說這句話,讓我多高興。那是第一次聽到別人肯定我的話,而且是出自女兒的口,更是讓我無比喜悅。啊啊,當時我很慶幸帶她一起出門。我覺得可以和她成爲母女。
「你以前常對我說這句話,雖然我和千萬道不一樣,最後還是無法做到,哈哈。」
◇
沒錯,那年夏天並非只有開心的事。閃電雷鳴中,在車上過夜很可怕。去海邊游泳時,當地小孩遠遠地看着我們,讓我緊張得無法樂在其中。比起周圍都是陌生人的溫泉,我更喜歡家裏的浴缸。比起烤肉,我覺得祖母用平底鍋煎的漢堡排更好喫。
媽媽注視我良久。
「別擔心,千鶴可以做到。」
「別擔心我,因爲我可以做到。」
我接下來該怎麼辦?我要繼續思念媽媽的面容,撫摸着遭到拋棄的傷痕,一事無成,繼續苟活嗎?
「你好!『療愈森林』送聖子姐姐回來了!」
當時,我已經想回家了。雖然每天都很開心,但也感受到同等程度的疲累,不,疲累的程度超過開心。我已經對每天像在坐雲霄飛車的生活膩了,開始眷戀起伏和緩的平靜日常,我想回到和祖母、爸爸和媽媽一起的平靜生活,所以我對媽媽說,我想要回家。
乾脆殺了彌一。從我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一刻開始,也許我一直在原地踏步。只是改變了傷痛的樣貌,這樣可以稱之爲前進嗎?我真是太沒出息了。
我討厭媽媽沒有察覺我已經厭倦了這樣的生活。
「聖子姐姐今天一整天都這樣,雖然是最後一天,但是完全沒有笑容,我好寂寞。」
我們終於跑到目的地,看到的煙火實在太美。很震撼,簡直無與倫比,好像在爲我的生日祝福。這時,千鶴大叫起來。向來文靜乖巧的她,大聲說着:『媽媽生日快樂!』旁邊一對情侶中的男生可能聽到了,大聲對我說:『生日快樂!』坐在他旁邊的女生很驚訝,然後也笑着說:『Happy Birthday!』
「聖子姐姐總是對我說,別擔心,你可以做到。我每次聽了都很高興。」
惠真放聲大哭。彩子姐走到惠真身旁,不停地向她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美保低着頭,不停地流着淚。我看着媽媽,媽媽也看着我。
媽媽突然開口說了這句話。我正準備伸手拿茶葉罐,不禁停了下來,和惠真互看一眼。
「聖子姐姐,你要多保重。」
「原來這是聖子姐姐的口頭禪。但是沒關係,那句話帶給我很大的力量。」
雖然有諸多限制,但我儘可能讓千鶴自由成長,總是讓她自由選擇,讓她選擇她喜歡的事,內心期待她成爲我心目中理想的孩子——自由隨性的孩子。但是,千鶴成爲大家讚不絕口的乖孩子,成爲我討厭的那種人見人愛的孩子。雖然我無法瞭解是因爲千鶴在成長過程中,受到阿母和婆婆很大的影響,我些微的干涉根本無法改變任何事,或是她與生俱來的資質使然。
千萬道重重地嘆氣,然後雙手握住媽媽的手。
想要好好生活,就必須逃離。雖然這種想法可能太武斷,但當時的我拼命想要逃。我每天晚上都夢見阿母,夢見她像機器人一樣對我說「不對吧?」,然後伸手掐我。阿母一定發現自己死後,我終於清醒了。我必須趕快逃離,在被怨念抓住之前,趕快逃離。
等一下。
媽媽聽到我的笑聲,移開視線。我把媽媽帶去飯廳。
和千鶴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很快樂。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我第一次穿了比基尼,開懷大喝啤酒,第一次知道炭烤魷魚頭很好喫,在車上過夜的刺激令我血脈賁張。我忘我地體驗之前只能遠觀的許多事,千鶴起初以驚訝的眼神看着我。原本以爲她會輕視我,或是感到害怕,沒想到千鶴笑得很開心。她對我說,媽媽,你好棒。我也喜歡這樣的媽媽。
◇
我讓媽媽坐在貴妃椅上,轉身準備泡茶。我們會把水壺放在鑄鐵暖爐上,讓冒出的蒸氣發揮加溼器的作用。正好水壺正吐着熱氣,我決定用來泡茶。
在我生日的那一天,我們去了一個當天舉辦煙火大會的城市。前一天,我和千鶴實地觀察,找到可以最清楚看到煙火的最佳位置。但是在第一發煙火升空之前,我們逛廟會逛得忘了時間。
所以,是我美化了那年夏天嗎?
千鶴是個乖巧的孩子。她明明可以像其他小孩子一樣自由奔放,但她總是溫柔地微笑,從來不會任性。她很有禮貌,有點膽小,而且天真無邪。無論是阿母還是婆婆,或是前夫,都對千鶴讚不絕口,說她是一個乖巧善良的孩子。我在感到驕傲的同時,也覺得很討厭。
我坐在那裏發呆,時間在轉眼之間過去。玄關的門鈴聲響起,接着聽到千萬道的聲音。
「啊,媽媽以前也對我說過這句話。」
媽媽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難道是因爲剛纔我和千萬道聊天的內容,讓她想起了往事嗎?我正想對媽媽說話,惠真阻止我,用眼神示意,聽媽媽說下去。
「我覺得快樂的生活,對她而言是痛苦。那麼如夢似幻,那麼快樂,但是她說不想過這樣的生活。她無法在我覺得舒服自在的世界中生存,但是,當年我覺得她錯了,所以伸手掐她的臉頰。」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可以有時間和媽媽道別。一旦進入庇護中心,我可能暫時無法出門。自從岡崎來這裏之後,我無法想像自己走在街上的樣子。也許以後再也沒有機會和媽媽好好聊天了。
你憑什麼說這種話?你根本不瞭解我。
我對千萬道深深鞠躬,千萬道搖着雙手說:
「謝謝你這些日子以來的照顧,媽媽似乎很喜歡你。」
美保鎖住她的IG帳號,雖然岡崎和彌一可能狼狽爲奸,但美保已經明確告訴岡崎,我們並不住在這裏,彌一喜歡在別人面前裝模作樣,保持形象,在無法確定我住在這裏的情況下,應該不至於亂來。
今天的晚餐將由彩子姐大顯身手,所以我今天不用準備晚餐。彩子姐也邀請結城來家裏喫飯,不知道美保是否有辦法和大家一起喫飯,還有惠真也是。
千萬道說,他還是新手時,無法很快適應工作,整天都捱罵,媽媽每次都袒護他。
我緩緩起身,在房間角落的鑄鐵暖爐點上火,紅色和藍色的火光舞動。我坐在地上,看着暖爐中的火。
『慘了!最佳位置會被人搶走!』
啊啊,我當時的確這麼對媽媽說。
「但是,我並不是好媽媽。我和她在一起,只會造成她的痛苦。千鶴是我無法生存的世界中的『乖孩子』,我和她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我一直在渴求媽媽,一直很想念媽媽。我喜歡媽媽,所以我才一直恨她、怨她,同時扭曲自我。即使這樣,我仍然沒有放棄渴求媽媽。
好不容易見到媽媽,
『太不可思議了,和聖子一模一樣,簡直就像是我生出來的。』
「你太客氣了,其實剛好相反,我很喜歡聖子姐姐。聖子姐姐很善解人意,在我還是新手的時候,她總是安慰我。」
明天是星期天,日照中心休息。到了星期一,媽媽和我就要離開這裏。這是最後一次迎接媽媽回家。
猶豫之後,我對千鶴說,我們要出門旅行,要求她趕快收拾東西。
我從千萬道手上接過媽媽的手。媽媽沒有伸出手,我只能抓住她的手。媽媽用力握住我的手那一天變得很遙遠,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幾年之後,阿母去世,我終於擺脫阿母的詛咒。雖然我已經忘了那位前來弔唁的賓客名字和長相,我很感謝那個人,只不過那個人並沒有告訴我,在解脫之後該怎麼做,只叫我身爲母親,要好好生活。
惠真整個人萎靡不振,她沒有去髮廊上班,甚至沒有走出房間。無論誰叫她,她都回答:「不要管我。」我曾經去叫了她一次,也被她拒絕,我暗自慶幸。因爲即使我們兩個人單獨聊天,又能夠說什麼呢?早知道我不應該來喧囂公寓,如果我沒有來這裏,媽媽和惠真就不需要這樣匆忙分開。我只能說出這種話,但這種話對惠真根本沒有任何幫助。
「那麼,這是最後一次一手交一手。」
當爸爸他們來接我們時,我太高興了。
我太高興了。所有的一切都在祝福我邁向新的人生。那一天,千鶴讓我在無數的祝福下重新誕生。
但是媽媽又要離開我。
我和惠真失魂落魄,媽媽還是像往常一樣去日照中心。媽媽嘀咕說,要入住結城的朋友經營的安養院,那就無法再繼續去目前的日照中心,所以要去向大家道別。我忍不住想大聲對她說,爲什麼不把這些道別的時間留給我們?但是,這些話在說出口之前,內心的憤怒就變成羞愧,於是就閉上嘴巴。如果媽媽覺得有限的告別時間用在千萬道身上更值得,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雖然我絞盡腦汁思考,是否可以做點什麼,改變目前的狀況,但是完全想不到任何方法。分離無可避免,只能接受。我茫然地得出這樣的結論。
這是怎麼回事?
「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我感受着臉頰漸漸被烤熱,回想着至今爲止發生的一切。和媽媽重逢。和媽媽共同的生活。並非都是快樂美好的事,甚至覺得幾乎都是痛恨的時間。
但是,當初是我生下了她,她確確實實就是我的女兒。
我怎麼可以帶她一起離開呢?我一定無法好好愛這個孩子,我會在她身上感受到阿母的影子、芳野家的血緣,以及和我完全的不同,在感受到這些之後,一定會看不順眼,甚至可能會憎恨她。在這種情況下,無法帶給她幸福。我無法成爲她的母親。
和大家分開後,住進庇護中心,的確可以遠離造成我不安的原因,但是僅此而已,只是害怕彌一的影子和岡崎的出現,更加隱姓埋名地生活。如果有朝一日能夠離開庇護中心,那將是很久以後的事,到時候沒有誰會和我一起高興。
「我明明不想變成阿母,明明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千鶴身上,但是,繼續這樣下去——如果繼續和千鶴在一起,我遲早會變成阿母。」
「別擔心,你可以做到。」
「沒問題的。」媽媽對我說,「你一定沒問題。」
千萬道探頭看着媽媽的臉說:
我目送着千萬道離去的背影,媽媽緩緩轉頭看着我。
我拉着千鶴的手,一起拔腿狂奔起來。沿途看到很多廟會的燈籠,路邊攤香噴噴的味道撲鼻,隨即又消失了。穿着浴衣,綁着漂亮頭髮的女生看到我們一路奔跑,很是驚訝。等到千鶴像那個女生那樣的年紀,我要做浴衣給她,而且讓她挑選喜歡的圖案。無論是蘿莉塔可愛風格或是龐克風格都沒關係,無論什麼圖案,無論多長多短都無所謂。我要爲她準備一件無人能及的浴衣。
惠真巧妙地在媽媽獨白時問道。媽媽凝望着遠方回答說:「千鶴和我在一起會很不幸,我只能和她分開。」
現在,我終於可以說這句話。
『媽媽,太好了,我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原本在內心膨脹、只屬於我的成就感,和身爲人母的喜悅一下子消失。我不太確定至今爲止的痛苦和疼痛,以及所有的一切是否屬於我,難道我生下的,只是阿母的「我瞭解」嗎?
媽媽不停地掐着自己的臉頰。我看到這一幕,突然想起來了。之前做的那個夏日的夢,臉頰感受到疼痛的記憶。沒錯,我說『我們回家吧』之後,媽媽掐了我的臉頰。
千鶴是超過三千八百公克的巨嬰,雖然事先剪了會陰,但仍然造成了好幾處撕裂傷,一次分娩,讓我傷痕累累。當醫生正在縫合會陰時,聽到遠處傳來剛出生的千鶴髮出的哭聲,接着是阿母的說話聲音。
惠真就像生了重病的人一樣無精打采,用僵硬的聲音對媽媽說:「你回來了。」媽媽聽後沒有反應,只是看着天花板。
千萬道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媽媽當然和千萬道牽着手,但是看起來心不在焉。
回頭一看,發現千鶴跑得滿頭大汗,但笑得很開心。她頭髮亂了,汗流浹背,但是很可愛,是我最心愛的女兒。
我在空無一人的飯廳內發呆,發現手凍僵了。抬頭看向窗外,發現窗外北風颯颯,冬天已經支配整個世界。我第一次走進這棟房子時,還聽到夏末的蟬鳴聲。我覺得在這裏生活了很久,但又同時覺得只是轉眼之間。
「我纔不要。我纔不要這麼快就分開!」
彩子姐母女似乎正在考慮搬去彩子姐任職的安養中心名下的公寓。彩子姐很懊惱地說,其實她很希望美保能夠在這裏待產,但最後還是下定決心,認爲女兒和孫子的安全最重要。今天她帶着美保一起去看房子、買傢俱。
我很猶豫,要不要帶千鶴一起走。我認爲必須把她留下。因爲我早就對千鶴是我的女兒這件事失去自信。
那時候,媽媽用力掐我的臉頰,然後對我說,不對吧,不對吧。我一直以爲是發燒時做的惡夢,沒錯,我以爲是因爲發燒纔會做這麼可怕、這麼討厭的夢。
阿母以不至於引起芳野家討厭的程度,頻頻干涉我的育兒。七五三節的和服、學才藝、幼兒園。雖然不是強制,而是用「提議」或是「禮物」的方式,在所有的事上表達意見,每次都是採納阿母或是婆婆的意見。千鶴明明是我生的女兒,但我完全沒有決定權。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雖然我覺得千鶴很可愛,是我的寶貝,但總有一種好像向別人借來的感覺,這個孩子並不屬於我。
那是無可超越的幸福。那天之後,無論遇到任何事,無論多麼痛苦,只要回想起這段回憶,就一次又一次獲得救贖。至今爲止,從今以後都是如此。那是我此生所有珍貴的回憶中,最美、最閃亮的一顆星。
野瀨接到聯絡後,立刻開始奔走,找到可以收容我的庇護中心,說可以立刻帶我過去。
之前彩子姐告訴我,媽媽喝茶時,不喜歡茶葉泡太久,我一直沒機會實踐。之後每次喝淺泡的茶,我可能都會想起媽媽。
不能否認,仍然有快樂的時光,媽媽的動靜、氣味和笑聲,在折有媽媽味道的衣服時,聽到她說「我回來了」時,還有她說晚安時的呵欠,這些平淡無奇的事物曾經帶給我安慰。
媽媽眼神空洞。千萬道難過地看着媽媽的臉。
媽媽沒有反應,千萬道露出親切的笑容後,轉身離開了。
而且,你什麼都沒告訴我。我想要了解你,想要了解你拼了命守護的人生。
「千鶴真的是個乖孩子,阿母,對不對?」
我把那段日子,變成美好的回憶嗎?
「我來泡茶。」
但是,如果這些記憶並不是惡夢,我隱約記得一些往事。由於我對媽媽心生畏懼,所以改口說:「……比較好。」只是我想不起當時說的地名,只是隨口說了一個地名,然後媽媽終於放開我的臉頰。
「千鶴和我不一樣,如果要求她過和我一樣的生活,只會讓她痛苦。只要我和她在一起,我就會一再變成阿母。因爲我只知道這種方法。如果千鶴和我在一起,就會扭曲她的人生,我不想這樣。」
我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氣。我和媽媽無法像母女一樣生活在一起,媽媽無法在我渴望的世界生活,我也無法在媽媽想要的世界中生存。
啊啊。
所以你拋棄我。你爲了我而拋棄了我。
淚水流下。
就在這時,門鈴響起。媽媽嚇了一跳。
爲什麼門鈴偏偏在這種時候響起!
「這個時間,應該是結城。我去開門。」
惠真嘆着氣,走出飯廳。媽媽的視線茫然地飄忽着,我再也無法聽到那段往事了嗎?難道已經沉入媽媽心海的深處,再也無法掬起了嗎?
好不容易纔有機會聽這這段往事。
「媽媽。」
「哇,是惠真!!」
玄關響起岡崎的聲音。
「哇啊,我就知道你住在這裏。我終於找到你了。咦?你沒有化妝?即使你不化妝,也超可愛嘛。」
「喂!你是誰啊?」
惠真尖叫起來。岡崎爲什麼又出現了?
「啊?你不記得我了嗎?我去過BROOM好幾次,每次都指名你,結果被你拒絕了,還禁止我再去店裏。」
「啊!我記得你在店裏大吵大鬧——」
「我好不容易去店裏找你,你竟然連頭也不幫我洗,這不是太奇怪了嗎?我還付了指定費啊。」
但是,岡崎一看到我,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轉頭看向身後。
有什麼新狀況發生了。
我對一臉茫然的媽媽說,然後拿起電話子機走向玄關。
岡崎露出黃板牙笑着說,然後再次抓起了惠真的手腕。惠真「啊!」地驚叫了一聲後退,岡崎誇張地扭着身體說:「竟然會尖叫。這種清純的反應,我快受不了了。」
「芳野小姐,你聽我說。我最近過得很不順,首先,我被工廠開除了。我只是和幾個打工的女生交往,就說我玩弄她們,結果還真給我玩出人命,所以我就跑路了。我正在苦惱接下來該怎麼辦,結果就認識了阿彌,他說如果我可以找到他的老婆,就會給我錢,於是我就開始四處找人,做夢都沒有想到會因爲惠真的關係找到你,我真是他媽的太幸運了。」
「王八蛋,住手你個頭啦!」
我正想說這些話,聽到一個聲音。
岡崎若無其事地說。
必須把他從惠真身邊拉開。我正準備跑過去,彌一擋在我面前。
「救命!救命啊!」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嗎?一旦成爲我的女人,我就不准她離開我。」
我想要擋在岡崎面前保護惠真,但彌一抓住我的衣服。他用力一拉,把我推倒在地。我的肩膀重重地撞到地上,彌一踹向我的肩膀。他的鞋尖卡進我的肉裏,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不行了。雖然我試圖抵抗,但還是無能爲力。被彌一折磨多年的身心都在叫我趕快放棄,告訴我即使反抗彌一也是白費力氣。
但是,請你不要傷害媽媽和惠真。
彌一咬牙切齒地說,媽媽扭動身體,試圖掙脫,但發現彌一沒有鬆手,就整個人撞上去。彌一重心不穩,重重地跌倒。
他的眼中充滿憤怒,他的憤怒就像是黑色的火焰,無情地灼燒我的心靈。我面對他的這種憤怒動彈不得。但是——
隨着一聲怒吼,又聽到哐當的巨大聲響,很燙的水沫濺到我身上。彌一的臉搖晃一下,隨即發出慘叫聲。彌一發出了好像喉嚨快被撕裂般的慘叫,然後整個人彈開,鬆開我,倒在地上。
我從腹部擠出聲音,但是聲音很沒出息地分岔。
彌一在我的耳邊咆哮。「不管我們在法律上是不是夫妻,你屬於我這個事實永遠不會改變。你一輩子都屬於我,必須聽命於我!」
「惠真,我們去喝酒,我順便爲上次在店裏鬧事向你道歉,好不好?」
啪的聲音和巨大的衝擊讓我嚇了一跳。
所以岡崎是爲了惠真上門?不,現在沒時間管這種事。我用拳頭拼命捶着顫抖不已的雙腿,然後又拍着自己的臉頰,想要激發內心的勇氣。現在只有我能夠救惠真。
我的喉嚨凍結!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出現在眼前的正是彌一。
岡崎看到媽媽手上沾血的水壼,臉色大變,慌忙放開惠真。他看了一眼抱頭蜷縮在地上的彌一,但是看到水壺用力甩到他面前,輕輕咂着嘴說:
「岡崎先生,請你住手!」
我會聽你的話,就算你氣得殺了我也沒關係,反正我是條爛命,無法創造任何東西,也無法前進。多年來,一直爲媽媽拋棄我而哀怨,扭曲自我,是一個沒出息的人。只要你滿意,你可以盡情地蹂躪我、踐踏我。
必須帶媽媽一起逃走。我伸出手,媽媽抓住我的手,然後用力把我推向門外,又拍了一下我的背。
「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嗎?岡崎,沒錯,她就是我的笨老婆。這是酬謝。」
「死老太婆,我根本什麼都沒做,過分的人只有他。」
媽媽聲嘶力竭的叫聲,和背後巨大的衝擊,讓我握住渾身發抖、勉強站起來的惠真的手。惠真用力回握。我們握着彼此的手,牽着對方一起衝出玄關。雖然兩隻腳快絆倒了,但還是跨出大步。
媽媽、惠真,對不起,我連累了你們。
就在這時,有人用力拍我的背。
「喂!老太婆,小心我宰了你!」
彌一遞給岡崎一個牛皮紙信封。岡崎鬆開惠真的手腕,用熟絡的語氣說:「不好意思啊。」
媽媽看着我的臉。
「千鶴,你沒事吧!? 」
「媽、媽……」
我想要抱住媽媽,這時,聽到沉悶的聲音。媽媽發出短促的尖叫聲。彌一摸着額頭,搖搖晃晃起身,另一隻手抓住媽媽的頭髮。彌一鬆開放在額頭的手,他的皮膚很紅,而且破了皮,太陽穴有一道血跡。我倒吸了一口氣。
「惠、惠真,你趕快帶着媽媽,趕、趕快逃。」
「熱水有沒有濺到你身上?啊啊,你流血了。」
我搞不清楚狀況。眼前的媽媽看起來就像是以前的媽媽,過去記憶中的媽媽和現在的媽媽重疊在一起。
「哇,惠真近看好漂亮,好像洋娃娃……啊,芳野小姐,你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上次喫了閉門羹,於是我就去找阿彌商量,接下來該怎麼辦。阿彌就說,先上門看看,到時候見機行事。」
「怎、怎麼回事?這個老太婆太可怕了,我根本什麼都還沒做。」
我看到岡崎抓住惠真的手腕。
「你可以不原諒,你不原諒我也沒有關係,但是你聽我說,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傻孩子!你愣在這裏幹什麼!快走!」
「我說千鶴啊,你別管他們了,你看着我。你剛纔有沒有看到?我爲了找到你,還特地花了一筆錢?我還爲了你花錢!」
「你不要這樣對待千鶴!請你住手!」惠真用顫抖的聲音叫着,彌一怒吼一聲:「吵死了!如果你再敢插嘴,小心我也把你痛打一頓,我一樣可以把你打得鼻青臉腫。」
恐懼讓我說話的聲音發抖。我的嘴巴似乎破了,陣陣刺痛。但是,我腹部用力,費力地擠出聲音。
他以前是能幹的業務員,甚至有些女性客人看到他就臉紅。他以前也曾經是我向往的對象,像他那樣的人,何必對我這種人執着?
我正準備用力閉上眼睛。
他抓住我的頭髮,然後讓我的臉朝上,他湊到我臉前看着我,然後用力打了我一記耳光。
「就當作你找工作期間的生活費,那就先這樣,這件事就先到此爲止。」
如果是這樣,那也沒關係,但是至少……
「我、我已經、不是你的妻子,我們、不是離婚了嗎?」
「阿彌,找到了。」
「放手!你馬上放手!我不准你玷污我的女兒!」
如果不趕快逃走,留在這裏的人都會死在彌一的手裏。
「岡崎先生,你別這樣!你放開她!」
彌一把臉湊得更近,他的鼻尖幾乎快碰到我了。我看到他的眼角黏着黃色的眼屎。
「怎、麼……」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錢?但是,就算必須做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我仍然下決心找到你,絕對不會讓你逃出我的手掌心。無論你逃走幾次,即使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會找到你。」
我打算坐起來,剛纔放在鑄鐵暖爐上的水壺發出嘎當嘎當的清脆聲音,滾落在我旁邊。水壺的角落沾到鮮血。我看到這個可怕的畫面大喫一驚,這時,有人用雙手捧着我的臉問:
媽媽對着我大叫。媽媽看到惠真在哭泣,同樣用力拍向她的背。媽媽巨大的力量讓我震驚,於是努力起身。惠真也搖晃着站起來。
彌一露出他擅長的業務員笑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脣上。岡崎回以相同動作,豎起手指說:「當然,那我可以帶她回家嗎?」惠真可能嚇得腿軟,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動彈不得。我想叫她快逃,但是說不出口。
我的話無法說到最後,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打了我一巴掌。臉被他打飛時,被他抓住的頭髮拉扯得更緊,我聽到頭頂發出嗶嘰嗶嘰的聲音。
媽媽用衣服袖子擦拭着我的嘴角,然後撿起掉在地上的水壼,揮着水壺對岡崎說:「別想動我的女兒!」
最後一次見到他距今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當時他就已經很落魄,我以爲不可能更糟了,沒想到人的墮落沒有止境。他面如土色,雙眼混濁,當他把臉湊近時,聞到一股腐臭味。太可怕了……
「對、對不起,我已經……」
我說話的聲音在發抖。惠真拼命想要爬過來,滿臉是淚水,宛若悲鳴般說:「沒辦法,我沒辦法。」
「媽、媽……」
岡崎把臉湊到惠真面前,惠真臉色發白,幾乎當場癱坐在地上,但是岡崎硬是拉着她說:「外面謠傳你討厭男人該不會是真的?你爲什麼不早說嘛,我來治好你。」
「爲、爲什麼要這麼……」
「你以爲自己是誰啊,竟然敢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我等一下會讓你知道,你從我身邊逃走的罪孽有多深重,我要讓你生不如死。這個死老太婆竟然把我打傷了,我要殺了她!」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一次又一次向我道歉。
「外面很危險,你留在這裏不要動。」
「快走!兩個人都快走!」
「媽……媽。」
岡崎打開信封,確認信封裏有幾張萬圓紙鈔後,無恥一笑。
彌一雙手撐在地上喘着粗氣。他緩緩轉頭看過來,他面無表情,我知道他即將爆炸。我嚇得毛骨悚然。完了,死定了。
要趕快逃離這裏,要和媽媽、惠真三個人一起逃離這裏。雖然我這麼想,但渾身發軟,無法動彈。我全身顫抖,冒着冷汗。
「這和我缺不缺女人沒關係。」
「啊!」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虛掩的門被用力推開,一個人影出現在眼前。
「彌一,住手!」
「你、你擅闖民宅,我要報警了!」我舉起子機大叫着,「請你趕快離開。」
彌一用通紅的雙眼瞪着我。
「彌一,拜託你,至少……」
「很好很好,真是謝謝啦,幫了大忙。」
「你、你不要再、糾纏我……」
「啊!你不要碰我!」
我拼命咳嗽,他又踹了我一腳,我的肩胛骨周圍發出骨頭擠壓的聲音。我聽到站在遠處的岡崎笑着說:「原來如此,果然毫不手軟,難怪會鼻青臉腫。惠真,我不會做這種事,不用怕,你可以放心。」
「放、放開我!幹嘛?住手!」
惠真也和我一起大叫。必須趕快求救,必須趕快去救媽媽。
「嗨,千鶴。」
「岡崎,原來你喜歡這種類型。我對這種看起來腦袋不靈光的女人敬謝不敏。」
「是喔,芳野小姐這種類型我也不太行,惠真,那我們就拿這些錢去喝酒。等一下他們要上演夫妻感動重逢,我們在這裏當電燈泡不是很那個嗎?」
「你給我閉嘴!你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嗎?」
「爲什麼纏着我不放?天下女人多的是,你根本不缺……」
「你在幹嘛!」
岡崎說完之後就逃走了。媽媽原本想追上去,但立刻回到我身旁,又爲我擦拭嘴巴,然後眼淚不停地流下來。
「你、你在幹什麼?」
彌一發出呻吟,慢慢活動身體,似乎想要站起來。
清澈的天空很美,星星在天空中閃爍,月光溫柔地照在我們身上,電車經過。只要稍微鬆懈,整個人就會癱坐在地上。我奔跑着,努力不讓自己跌倒,然後用比電車更大的聲音叫道:
彌一的眼睛氣得發紅,他的手用力一拉,媽媽發出尖叫。
幾個穿着漂亮衣服的菲律賓女生剛好出門,她們可能準備去上班,看到我們跌跌撞撞的樣子,驚叫起來。
「救命!媽媽快被人打死了!」
我不顧一切大叫,惠真甩開我的手。
「結城!」
那幾個菲律賓人抱住我,我看着惠真的背影,看到結城正從遠處走來。他一看到惠真,立刻跑向我們。惠真搖搖晃晃跑向結城,最後抱住他。
「救命!媽媽、媽媽她……會被打死!」
惠真哭倒在結城懷裏,驚訝的結城臉色大變。結城用力抱了惠真一下,讓她安心後,說聲「趕快打電話報警!」經過我的身旁,衝向喧囂公寓。抱着我的那個女生問我:「媽媽、危險嗎?」我無法發出聲音,連續點了好幾次頭,她們用力撫摸我的後背。
「別擔心、別擔心,媽媽、超級強。」
旁邊另一個女生正在打電話。「有女人、被攻擊,受傷,請趕快過來。」我聽到她的聲音,稍微鬆口氣,敲打着顫抖不已的大腿。我敲了一次又一次,然後,輕輕推開她,努力擠出聲音對她說聲:「謝謝你,我想她還沒辦法走路,請你去幫她,然後,請你幫我叫救護車。」
我跑回喧囂公寓。玄關到處都是血,結城正在制止大喊大叫的彌一。媽媽倒在門口。
「怎麼會這樣!? 媽媽!」
我準備衝過去,結城大叫着說:
「不行!她昏迷了,你不要動她!趕快叫救護車!」
「已經請人叫了!」
我看着媽媽的臉,發現她的臉腫了起來,而且有瘀青。不知道是彌一用拳頭打,還是用腳踹留下的狠跡。太殘忍了。我的眼淚不停流下。萬一媽媽有什麼三長兩短,我該怎麼辦?我和媽媽重逢,我和媽媽在一起並不是爲了讓她承受這樣的暴力。
「媽媽,對不起,對不起。」
「你有病嗎!? 是那個老太婆先動手打我,當然是她有問題。要不要我再揍她一拳?千鶴,你給我過來,我也要把你揍飛!」
聽到彌一大罵的聲音,我瑟縮起來。剛纔捱打的臉頰還很痛。我咬着嘴脣,想起媽媽剛纔對我說的話。
『快去。』
媽媽腫起的臉變得模糊。
媽媽牀邊的牀頭櫃上放了一個花瓶,裏面插着五顏六色的非洲菊。下面有一隻黑貓的絨毛娃娃。
雖然我拋棄千鶴,但是她在芳野家,一定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丈夫和婆婆都是善良的人,周遭的人都是好人,所以,千鶴一定很幸福。雖然我知道這成爲我消除內心罪惡感的咒語,但是仍然無法不一次又一次這麼告訴自己。千鶴絕對比和我一起生活時更幸福。
我曾經無數次回想起離別的那一天。千鶴牽着婆婆的手,頻頻回頭看着我,她的眼神中充滿了希望我叫她『過來』的期待,但是,我無法開口。她的幸福和我的幸福無法同時成立,有朝一日,我將會因爲追求自己的幸福,扭曲這個孩子。我的骨子裏就是阿母,總有一天,我會把我的「瞭解」加諸在千鶴身上。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我不想扭曲她的人生。
但是,越是享受人生,每天的生活越是光輝燦爛,某些部分的陰影也越來越深。
「早安,睡醒了嗎?」
「啊,媽咪是不是覺得很難得?我很久沒來這裏了。」
「哪會啦,我纔不會做這種事!你在說什麼啦。」
「你不要再和我的人生有任何瓜葛!我會一次又一次拒絕你,我纔不會逃走!我纔不會輸給你!我絕不會再讓你對我動手動腳!絕不會讓你再蹂躪我!」
惠真似乎大受打擊。她連續哭了好幾天,然後建議我去諮詢第二意見。如果這樣能夠讓惠真接受,那就這麼做。於是我聽從她的建議,去了第二家醫院,聽到了相同的診斷。我仍然很冷靜。
◇
院子裏的櫻花樹含苞待放時,美保生下兩千七百五十四公克的女兒。她歷經二十一個小時的分娩,而且從原本的自然分娩緊急改成剖腹產,生產過程很辛苦。除了彩子姐以外,我和惠真也一起趕去美保待產的醫院,一心祈禱她能夠順利生下孩子。我至今仍然無法忘記聽到嬰兒第一聲啼哭時的喜悅。
老天爺會不會太過分了?既然是我犯下的罪,懲罰我一個人就好。還是說,我有責任讓這種狀態的千鶴找回健全的生活?問題是我已經漸漸失去原本明確的自我,每天就像在懸崖邊生活。我甚至漸漸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整個世界都變得渾沌不清。
看到千鶴用黯然的眼神眺望未來,我向殘酷而溫柔的神明祈求,如果可以用我即將毀滅的心和靈魂,和我所有的一切交換,我想要照亮她的生存之路。不,也許我沒有能力做這麼偉大的事,但是,我希望能夠推她邁向幸福。請給我這樣的力量,拜託了。
「媽咪,你爲我高興嗎?謝謝你。」
「我的人生屬於我自己!」
「怎麼可能嘛?我完全不在意,美保和彩子姐應該也一樣。即使你們在我面前曬恩愛,我也完全無所謂。」
我抬起頭,起身,用力擦拭眼淚,走向被結城反手架住的彌一。
我握着惠真的手說。我高興得想要跳起來。惠真努力克服自己的創傷,努力追求幸福。
「喔,是住在我們斜對面的小姐。」
「岡崎的確不可能再上門……」
「恭喜你。」
接着,就開始了讓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日子。有時候不耐煩,也有時候判斷錯誤,傷害了千鶴。我內心焦急不已,希望在我不再是我之前做一些事,卻又對行爲舉止無法自如的自己生氣,有時候甚至想幹脆放棄自己的心。
我向媽媽微笑,媽媽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看到我之後,又將視線停在我身旁的惠真臉上。她動動嘴巴,但是沒有發出聲音。
我相信彌一的父母對我的保證,既然彌一不會再來糾纏我,我就決定不去庇護中心了,和之前一樣,繼續住在喧囂公寓。目前已經沒有人威脅我的生命安全,而且已經有了出門的勇氣,沒必要再去庇護中心。彩子姐母女沒有找到理想的公寓,再加上之前的麻煩已經解決,她們決定繼續住在喧囂公寓。惠真覺得一個人住很可怕,不想搬家。最後,大家都繼續住在那裏。
「在被岡崎他們攻擊時,媽媽不是叫我們快走嗎?我知道那是叫我們快逃的意思,但是我同時也覺得是叫我們趕快邁向未來的意思,希望我們克服內心的創傷,好好走未來的人生路。」
「不,結城說,可能會讓你們不自在。」
「媽媽今天也睡得很熟。」
我曾經想當面向千鶴道歉,我要用盡千言萬語道歉。我不止一次產生這樣的衝動。但是我忘了是誰告訴我,我當幫傭時認識的那些人中,有一個老人——他太太的情人不僅搶走他的太太,也搶走了他的財產和孩子,導致他成爲獨居老人,對了,是相良先生。相良先生對我說:
那天,彌一被帶去警局,我和惠真也去警局做了筆錄。在結城和得知事件後趕來的野瀨協助下,我們處理好了那起事件。事件當時的記憶很模糊,我不太記得了,只記得很痛苦。
我看着媽媽,媽媽微微張着嘴,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惠真。從媽媽的眼中,難以解讀她內心的感情,但是她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淚。滴答、滴答,好幾滴眼淚滲進枕頭。
「最後對我們說的話?」
◇
惠真輕輕搖着媽媽。「這樣怎麼可能把媽媽搖醒?」我笑着說,沒想到媽媽慢慢睜開眼睛,然後眨了幾下。明明是惠真把媽媽搖醒,但她看到媽媽真的醒了,嚇了一跳:「沒想到真的醒了。」
「啊呀呀,媽媽真的醒了。」
這些年來,一直隨心所欲過日子,上天終於要我付出代價。
岡崎因另一起案子遭到警方逮捕。他向女高中生買春後,揚言要告訴對方的家人,脅迫對方答應他白嫖。女高生中苦惱不已,最後自殺未遂,整起事件才終於曝光。由於案件內容太惡劣,媒體大肆報導,還揭露他以前在麪包工廠任職時,利用職務之便,專門對個性怯弱的女生下手,帶她們去摩鐵的惡劣行徑。
彌一的雙眼佈滿血絲,嘴脣氣得發抖。我直視他的臉。那是我曾經愛過的男人,這個男人持續蹂躪我,甚至讓我做好想死的心理準備。這個男人讓我痛苦,但是,是我允許他這麼對待我,我必須爲此負責。
『加害人不能尋求解脫,更不能因爲一己之私去向對方道歉,如果被害人並不想原諒加害人,但加害人乞求被害人的原諒,那就是一種暴力。』
「啊?」我驚呼一聲。
媽媽並沒有太大的變化。雖然醒着的時間增加,但還是整天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醫生說她應該有辦法走路,在有人攙扶的情況下,已經可以走幾步了。喫飯時,感覺她食不知味,有時候會說一兩句簡短的話,目前還無法交談。
「是啊,我來的時候,她幾乎都在睡覺。」
前婆婆對我說,她會協助彌一走上正道。
惠真說。我緩緩點點頭。
我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只知道在他晚年時,前妻和兒女曾經多次希望和他見面,但他始終沒有點頭,最後只有我爲他送終。他在臨死前,握着我的手說:『聖子,我死到臨頭,還是痛恨他們。雖然我花了幾年的時間消除心靈的怨毒,但他們仍然持續毒害我。他們根本不瞭解我的痛苦,你千萬別做這麼殘忍的事。』
「因爲岡崎不是被抓了嗎?」
惠真看着媽媽,我非常能夠了解惠真的想法。因爲媽媽的那一句話,我才能夠對抗彌一。
「你來得正好,剛好我有話要在這裏說。」惠真說。
惠真看着在牀上睡覺的媽媽,瞇起眼睛。「媽媽可以感受到你的心意。」我輕輕拍拍她的肩膀,看着她身後的媽媽。
「嗯,還有另一個原因……我無論如何都要同時告訴你們這件事。我跟你們說,因爲我那個……決定和結城交往。」
但是我們的生活還是有了一些變化。由於仍然無法排除岡崎再次上門的可能性,所以結城暫時搬來喧囂公寓同住。雖然原本很擔心和男人在同一個屋檐下的生活,但是五個人的生活很順利。前幾天,美保和結城一起看恐怖片,結城嚇得魂飛魄散的樣子很好笑,美保忍不住驚訝地說:『啊?你也太弱了。』
「非在這裏說不可嗎?」我問她,她緩緩點點頭,看着媽媽。「我希望媽咪也可以聽到。不知道媽咪會不會醒來。媽咪,趕快醒一醒,我們很久沒見面了啊。」
於是我們認爲,發生這種事之後,岡崎當然不可能再繼續上門找麻煩,加重自己的罪行。
「那我馬上來報告。首先,結城打算搬離喧囂公寓。」
惠真露出幸福的笑容,然後用臉貼着媽媽的臉頰。媽媽的臉被惠真用力擠壓着,看起來好像在微笑。
「媽媽,你有沒有聽到?惠真要和結城交往了,真是令人高興的消息,對不對?」
千萬道剛好在確認媽媽飯後的健康狀況,他用體溫計在媽媽額頭測量之後,在表單上填寫數字時說:「聖子姐姐,千鶴小姐來了。」
我每週都會來這家安養院好幾次。因爲各種原因——和之前住的安養院發生問題,所以媽媽目前住在之前每天去的那家日照中心關係企業的安養院。我們還是希望媽媽能夠入住瞭解她情況的地方,而且更令人高興的是,剛好由之前調來這家安養院的千萬道照顧媽媽。我們還是覺得媽媽獨自住在陌生的地方太寂寞了。
沒想到神明比我想像中更加嚴厲。原本以爲此生無緣相見的千鶴,竟然出現在我眼前,而且看起來慘不忍睹,簡直就像揹負着世界上所有的不幸。數十年不見的女兒非但沒有幸福,而且傷痕累累,根本看不到明天。
「我來之前,她就在睡覺。安養院的人說,她最近一直都在睡覺。」
我原本還希望結城可以一直住下去。
一度陷入昏迷的媽媽在出院之後,住進安養院,但恢復的狀況比龜速更龜速。雖然能夠在他人的攙扶下起身,但是無法走路。她無法自行用餐,咀嚼功能嚴重衰退,只能由他人餵食半流質食物,勉強攝取營養。她一天之中,有一大半的時間都在睡覺,即使醒着的時候,也無法順利溝通。平時都坐在牀上看着天花板,有時候會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但是完全聽不清楚。八成是媽媽心靈深處盪漾的記憶之海所浮現的泡沫,雖然我很希望瞭解其中的內容,哪怕是再小的泡沫也無妨。
相隔多年後,又見到了彌一的父母。我原本以爲他們是冷酷的人,對兒子漠不關心,但他們深深向我鞠躬,說身爲父母,他們會努力不讓彌一繼續錯下去,向我保證,不會讓彌一再來糾纏我。
事件發生一個月後的某一天,我帶着媽媽的換洗衣服前往她入住的安養院,看到惠真也在。她坐在媽媽牀邊。
之前因爲要照顧媽媽,惠真都不參加下班後的練習會,最近纔開始積極參加,每天都很晚纔回家。惠真嘟着嘴說:「我偶爾也想來看媽咪啊,而且送換洗衣服之類的事,都一直交給你處理。」
只要我放棄一切,就可以解決。只要我像之前一樣,和丈夫、婆婆和千鶴一起生活,就平安無事了。但是,既然已經明白真正的自由,我就無法回到以前的生活。我最愛的終究還是自己,我是個愚蠢的女人,把心愛的女兒和自己的人生放在天秤上,最後決定放棄女兒。
那就是當年拋棄的女兒——千鶴。我的幸福建立在拋棄女兒這種殘酷行爲的基礎上。
惠真把她身旁的椅子推到我面前,我坐下了。熟睡的媽媽一臉平靜。
遠處傳來嗚笛聲。好幾個嗚笛聲交錯在一起越來越近,我祈禱着他們趕快來到這裏,趕快來救媽媽。我心裏這麼想着,狠狠瞪着露出膽怯眼神的彌一。
「咦?怎麼會有這些?」
「你這個表情是什麼意思?你以爲你有資格對我擺出這種臉嗎?喂!小心我會宰了你!」
我覺得惠真和結城的相處漸入佳境。我每天早上目送他們一起出門上班,發現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現在兩個人走在路上時,幾乎快碰到了。我帶着欣慰的心情,看着惠真和結城越走越近。
「和他在一起很開心,很安心,結城一直守護我,而且我一直無法忘記媽媽最後對我們說的話。」
相良先生讓我明白,我必須有帶着後悔活下去的決心。相良先生的前妻和兒女的痛哭,讓我瞭解到拋棄這種行爲的罪孽有多深重。
看到惠真滿臉通紅,我笑了起來。雖然有些事已經解決,但也有些事前途未卜。在目前這種希望和不安的狀態中,能夠聽到如此幸福的消息,實在太令人高興了。
「媽媽,你今天的情況還好嗎?啊,千萬道,你好。」
「我也是媽咪的女兒啊,其實我希望自己可以更常來看媽咪。」
當醫生告知我得了年輕型失智症時,我很冷靜地接受了。
原來她們特地來這裏探望媽媽,真是太感謝了。那天因爲她們幫忙,媽媽才很快坐上救護車,送去醫院。
我在他的臉前大叫,彌一倒吸一口氣,臉往後縮。我一把抓住他的胸口,把他拉過來。
雖然我曾經討厭那時候的媽媽,但是現在能夠坦誠地接受。媽媽並不是隨便說這句話,而是爲了自己,藉由說出這句話,激勵自己,那是爲了讓她自己前進的話。
我好久沒有見到媽媽醒來的樣子,探頭看着她的臉。
有朝一日,我必須爲當年的罪行付出代價。懲罰到底會以什麼方式出現呢?我之前不時思考這個問題。原來如此,是讓我得到這種會遺忘的疾病,失去我不惜拋棄女兒蒐集的『回憶』,失去我守護多年的『自我』,完全無法討價還價。這個世界上,似乎真的有神明,否則不可能給予我如此恰如其分的懲罰。我就是以這種方式,接受了我的疾病。
「咦?你今天這麼早就下班了。」
我這種人,有資格活在世上嗎?我之前一直憎恨媽媽,看周圍不順眼,活得很坎坷,不知道以後是否能夠活得像樣一點。但是,媽媽用生命送我離開,發自內心爲我的人生祈禱。
『之前我們一直覺得,已經把他養育成人,我們身爲父母的責任結束了,但現在才知道,其實我們只是不夠關心孩子。對不起,造成了你的困擾。』
我的人生從三十歲開始。由於比別人晚了很多年纔開始,因此我忙着體會各種經驗,過着快樂的生活。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只要覺得既然是自己的選擇,就要負起責任,所以無論好壞都能夠接受,而且甚至很開心。我也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所謂失敗的喜悅。
惠真的解釋應該沒有錯。
『不可能!媽咪,你還不到五十歲!』
◇
這會不會太殘酷了?
即使如此,我仍然很高興能夠和千鶴重逢。因爲太幸福,有時候會覺得也許是神明送我的最後禮物。
聽了惠真的話,我恍然大悟。我在那時候也對彌一大聲這麼說,這同時也是遙遠的過去,媽媽曾經對爸爸說過的話。
那件事發生後,我竟然輕而易舉地踏出家門,難以想像之前爲什麼覺得如此艱難。雖然起初幾天都用帽子和口罩保護自己,但現在已經完全沒問題了。我能夠抬頭挺胸,看着前方走路。難得買了各種化妝品化妝後,甚至產生隱約的自信。當我爲自己擦上以前曾經買過的粉紅色口紅時,看到整張臉都亮起來,不禁喜不自勝。
惠真開心地說。媽媽露出好像小孩子般的眼神,輪流看着我們兩個人。
惠真緩緩告訴我們這件事,我差一點發出「哇噢」的驚叫聲,慌忙捂着嘴,看着惠真。惠真滿臉通紅地說:
我注視着他的臉,然後用力打了他一巴掌。
「我覺得很棒,結城真的是好人。咦?既然這樣,你們一起生活不就好了嗎?」
「這些花是很漂亮的外國小姐送來的,色彩繽紛的感覺很不錯。」
「我終於理解媽媽經常說的話。我的人生屬於我自己,不能對別人的惡意耿耿於懷,導致討厭自己的人生。」
我也和那幾位菲律賓女生混熟了,她們很愛笑,是很有活力的人。
「那這個娃娃呢?還有其他人來看媽媽嗎?」
「這是美保小姐帶來的。洸華妹妹太可愛了。」
千萬道搖晃着身體說。
美保生下女兒——洸華之後,整個人變了。以前倔強任性的她,變得圓融可親,簡直判若兩人。
美保爲了生這個孩子真是拼命,生完孩子後,必須休養一段時間。她根本無法照顧孩子,甚至無法照顧自己,彩子姐二十四小時陪在她們母女身旁。彩子姐認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所以在照顧她們母女時,都會確認美保的意見,努力避免美保不安。美保可能也感受到彩子姐的心意,她哭着向彩子姐道歉,爲她太缺乏同理心道歉,爲她一直責怪彩子姐道歉,還說很愛彩子姐。彩子姐告訴我這件事後,面帶微笑對我說,她覺得自己得到救贖。
之後,美保恢復健康,洸華成爲我們家的偶像。每次看到結城叫着「洸洸,洸洸」,一副整個人都快融化的樣子,都忍不住驚訝。
「聖子姐姐一定很懊惱,如果現在回到家裏,就可以享受超快樂的生活,根本沒時間生病。唉,真是的。」
千萬道跺着腳說。
「謝謝你代替媽媽懊惱。主治醫生說,媽媽應該還可以進一步改善,我決定懷抱希望。」
「是啊!對了對了,我上次看新聞報導,美國開發對失智症療效非常好的新藥,聖子姐姐或許有機會使用這種藥,到時候就會有奇蹟發生。」
我也看到了那個新聞,我曾想像,如果真的可以使用該藥物,媽媽或許就可以恢復。至少恢復到我們重逢那天的狀態,我們就可以聊更多事。如果是在當時,我應該可以問媽媽很多問題,但是,時光無法倒流,不可能輕易發生奇蹟。媽媽的病情持續惡化,絕對不可能治癒。媽媽的記憶漸漸流失,我永遠都無法知道媽媽的很多事。雖然很難過,卻也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即使如此,我和媽媽之間的緣分仍沒有斷絕。媽媽就在我面前,只要伸出手,就可以碰到,這樣就足夠了。至少我必須這麼想。
「我要回辦公室,不打擾你們母女了。」
千萬道走出去,我在媽媽牀邊的椅子坐下。千萬道讓媽媽坐在牀上,而且上午可能洗了澡,整個人很清爽,穿着我昨天剛帶來的衣服。媽媽微微睜着眼睛,手上握着一張紙片,手不停地動着,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啊,這是重要的東西。」
我從媽媽手上拿走那張照片。
「爲什麼老是要拿出來呢?」
我把這張相片裝在相框裏,媽媽只要一有空,就會把照片拿出來。我把被她握得皺巴巴的照片撫平,呵呵笑着。
那是那年夏天的照片,小時候的我和年輕的媽媽貼着臉,對着鏡頭露出笑容。就是我一直珍藏,用膠帶黏起來的照片。但是這張照片沒有撕破,我在媽媽的行李中,發現了這張一模一樣的照片。媽媽把照片珍藏在皮革盒子裏,背面寫着『福岡 末廣旅館』幾個字。媽媽一定曾經充滿懷念地回想那年夏天的事,光是這麼想,就讓我倍感滿足。
我把相片裝回相框時問。雖然手上沒有照片,但媽媽的手仍然動不停。聽到我的問題,簡短地回答說:「洋裝。」
我忍着淚水,對着一臉柔和表情的媽媽說:
對,我想起來了。鮮豔的黃色洋裝穿在蒂沐蝶娃娃身上很好看,但作爲我平時穿的衣服太過於花俏,祖母和爸爸都不高興。我也覺得那麼花的洋裝穿在身上很丟臉,一次都沒穿過。
媽媽聽到我這麼說,猛然抬頭看着我,臉頰緋紅,露出笑容。
「媽媽,我喜歡以前的你,也喜歡現在的你。」
有朝一日,我們會上路。
我曾經厭惡自己,持續憎恨媽媽,曾經輕視自己,任憑別人影響我的人生。我因此痛苦不已,如果這些痛苦能夠對別人有所幫助,那我人生走過的這些路就沒有白費。於是,我就可以抬頭挺胸地說,無論悲傷還是痛苦,所有的一切都值得。
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沒錯,當我哭着說,我要的不是這個娃娃時,媽媽做了一件洋裝給我。
「芭比比較好吧。」
「雖然我有這樣的雄心,但還是很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勝任。媽媽,你應該知道,我從小就很怕生,很容易緊張。而且我兩個月前,還不敢踏出家門一步。自從接了這份工作之後,我經常做搞砸廣播節目的惡夢。」
『我幫你做一件和蒂沐蝶娃娃一樣的洋裝,你就會愛上這個娃娃,你看,很可愛吧。』
我聽不懂媽媽在說什麼,但是她開心地揚起嘴角。
我差一點哭出來。
看着媽媽現在的樣子,再次覺得惠真言之有理。
「別擔心,你可以做到。」
「我覺得我們現在終於成爲不會相互傷害的母女了,所以,請你讓我繼續陪伴在你身旁。我不會碰觸你重要的部分,不會踐踏你的尊嚴,你放心吧。」
有朝一日,我要去租一輛大車子,然後載很多東西,出門隨興旅行,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我們可以去上次去過的地方,如果媽媽的身體狀況理想,我們可以睡在車上,我還想去住那家旅館,然後問旅館的人,是否還記得當年開着一輛紅色車子,看起來一對像逃家的母女?現在的我,一定能夠樂在其中。
「啊啊,對了,今天我過來,是有事要告訴你。要不要換你聽我說重要的事?我跟你說,我要上廣播節目了。」
「媽媽,我喜歡你真實的樣子。」
媽媽現在掬起的往事星星留在我的手上。啊啊,奇蹟真的會發生,就這樣輕易發生了。
有人希望我以過來人的身份,在節目上和深受家暴之苦的女性朋友分享『庇護中心』的存在,以及可以協助遠離家暴的法律手段。邀請我主持節目的人當然就是野瀨,我原本很猶豫,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勝任,但是最後決定接受。
「我正這麼想呢。」
媽媽最近經常微笑,惠真說,好像喜怒哀樂的感情中只剩下喜和樂。媽媽溫和平靜,喜孜孜的,看起來心情很好。雖然很希望媽媽能夠像以前一樣豪爽地大笑,希望她生氣罵人,但是既然媽媽看起來沒有痛苦,感覺也不錯。
「我想要幫助那些和我以前一樣,覺得自己毫無價值的人,鼓勵她們,要保護自己的人生,不要讓別人踐踏自己的人生。沒問題,你一定可以做到。我想要這樣告訴她們,我想要成爲接住她們的那雙手。」
雖然曾經厭惡,也曾經憎恨媽媽。但是,你永遠都是我可愛的媽媽,因爲有你,我才能夠抬頭挺胸,在被自己扭曲的人生道路上繼續走下去。因爲你的一句話,我勇敢地踏出第一步。
之前聽說美保坦誠地對彩子姐說『我喜歡媽媽』之後,我就在想,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把這句話說出口。現在應該就是最佳時機。
媽媽點點頭,繼續動着手。聽她這麼一說,才發現她的手勢的確像在用針縫衣服。
有時候可能不是星星,而是掬起悲傷的、痛苦的記憶。即使如此,我也想知道,但如果媽媽不想提,我不會強人所難。只要能夠像此刻一樣,一起眺望美麗的星星,一起分享,我就滿足了。
「媽媽,改天我們繼續那一次的夏日旅行。」
不知道我是否說太多話了,媽媽有些納悶,但還是點點頭。然後低下頭,雙手繼續動作。
「謝謝,我會穿。對了,媽媽,你自己也做一件,你穿一定很好看。」
失智症是一種記憶和感情會沉入內心深處的海洋,就連當事人都無法輕易掬起的病症。我不知道媽媽現在能夠掬起多少感情和記憶,既然這樣,至少希望她手心掬起的,是像星星般綻放美麗光芒的事物。悲傷和痛苦之類的東西可以放棄,可以遺忘,希望她的世界只有閃亮的星星,希望她可以沉浸在彷彿眺望星空般的幸福之中。如果其中一顆星星是和我之間的記憶,我就心滿意足。
「我做一件向日葵圖案的洋裝給你,保證做得很可愛。」
「媽媽,你在幹什麼?」
我急忙問。媽媽不可能記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連我自己都忘了。媽媽微微收起下巴。她在點頭。
「踢木疊。」
媽媽瞪大眼睛,然後就像鮮花綻放般笑了起來。媽媽的笑容很美。
「這樣啊,你很喜歡穿洋裝。」
媽媽突然開口。我微微側着頭,然後恍然大悟。在上幼兒園之前,祖母買給我的娃娃不是我很想要的芭比娃娃,我還爲這件事傷心地哭了。沒錯,祖母買給我的是蒂沐蝶娃娃。
「媽媽,你還記得嗎?」
我相信這個過程,可以拯救以前的自己。
那件洋裝的圖案,一定是媽媽……
「媽媽,你以後也會在記憶之海中掬起不同的東西,到時候一定要告訴我,你掬起了什麼。」
「我終於能夠外出後,決定開始找工作時,認真思考自己接下來想做什麼。我希望做有意義的工作。剛好在這個時候,接到野瀨的邀請,我覺得這或許就是我想做的工作。我之前的經驗可以幫助別人,可以成爲別人向前邁進的契機,這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嗎?」
「洋裝?你在做洋裝嗎?」
我大喫一驚,隨即笑了起來。我沒想到能夠再次從媽媽口中聽到這句話。
還可以帶惠真一起去。這趟旅行一定很開心。我們三個人要去很多地方觀光,一起歡笑,然後三個人一起眺望夜空,牽着手,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聊一聊未來的夢想。
媽媽突然停下手,眼神飄忽起來。她看着天花板,又從敞開的門看向走廊,接着注視着我。媽媽難得注視我,我納悶地歪着頭。媽媽輕輕張開嘴巴,似乎要說什麼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