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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雙胞胎的蛾眉月

《掬星》 · 町田苑香 · 1.9萬 字

經常有人說我和媽媽是同卵雙胞胎。一方面是因爲我們長得非常像,而且我們的動作、表情,和所做的事都很像,喜歡的食物、明星,還有髮型和衣服的品味,所有的一切都一模一樣。

「簡直像得不可思議。」

媽媽經常這麼對別人說,表情很得意,但聲音中帶着一絲爲難,然後告訴別人,我們母女有多少共同點,最後總是會加上一句「母女就是這樣,我覺得這孩子根本就是我的分身」。

我讀幼兒園時,媽媽在說完這番話後,都會緊緊抱着我。我感受着媽媽的香氣和溫暖,感覺很舒服,但又有點緊張。在我眼中,媽媽是一個特別的人。

媽媽屬於那種隨處可見的量產型普通女人,相貌平平,沒有任何突出的專長。既沒有特別出色的優點,也沒有很明顯的缺點,總之,就是一個很平凡的人。她沒有進取心,沒有野心,追求平凡而平靜的人生,但是對引人注目的人的八卦或是流行很感興趣,總是好奇地伸長耳朵,過着讓人有點羨慕的幸福人生。

雖然媽媽很不起眼,很無趣,但是她個性文靜溫柔,和鄉下有錢農家的獨生子結婚,公婆在他們結婚的同時,就送給他們一棟透天厝。她在婚後和丈夫生了一兒一女,非假日外出打工,假日去爲在棒球俱樂部當候補的兒子加油,其實真正的目的是和其他喜歡八卦的人聊天。肉店的誰誰誰外遇了,打擊教練的太太在酒店上班。她總是和其他太太小聲地,但又難掩喜色地談論這些事,說什麼「有異性緣的人真辛苦」、「這樣會對小孩子產生不良影響吧」。

雖然有時候會聊到婆媳問題,和長照的問題,只有這種時候,媽媽顯得坐立難安。她的公婆都很明事理,很疼惜獨生子的太太,從來不要求她下田工作,而且他們不願意增加兒子和媳婦的負擔,很早就搬去當時還很少見,針對高齡者推出的長照公寓。媽媽非但沒有婆媳問題,甚至不需要爲長照問題操心。

相反地,如果聊到減肥或是小孩子的話題,媽媽頓時變得興味盎然。媽媽身材豐腴,每次只要聽到「醋豆」、「減肥果昔」之類的減肥資訊,就會立刻買回家。媽媽不知道給我和哥哥喫了多少莫名其妙的東西,但是當我在學校抱怨這件事時,同學便會說:「我家昨天也喫這個!」媽媽就連在這些小事方面,也都很平凡。

媽媽在我人生的各個階段,都會深有感慨地說:

「你是不是在模仿我的人生?每次看着你,就覺得你好像在重複我的人生。我們真的太像了。」

於是我就會回答:「當然啊,因爲我們是同卵雙胞胎母女,怎麼可能不像呢?」

「啊喲,怎麼連你自己都這麼說?」

媽媽呵呵一笑。看到媽媽的笑容,我覺得安心。媽媽喜悅的表情,總是能夠讓我安心。我清楚記得媽媽的笑容。

「早上了!聖子,趕快起牀。」

遠處傳來叫聲,把我的意識拉回來。早上。這樣啊,原來我在睡覺。

身體懶洋洋的,雖然纔剛睡醒,但腦袋深處隱隱作痛,完全沒有休息過的感覺。雖然我已經好幾年不喝酒,卻好像嚴重宿醉。

我好像做了什麼惡夢。不,是充滿懷念的夢,只不過已經忘了夢境的內容。我試圖尋找夢境的餘韻,但是很快就停下來。尋找虛幻的夢境無濟於事,想不起來就算了。我準備面對現實,想要緩緩睜開眼睛,發現眼瞼無法活動,同時感到呼吸困難,好像被吸收大量水分的砂袋壓住。我扭動身體,努力想要動起來,發現一件可怕的事。因爲我的身體只能緩慢移動,我嘆着氣,身體的末端——手和腳試着用力。試了好幾次之後,凝固在某個位置的血液開始流動起來,似乎可以聽到血液的聲音。我豎耳細聽着這個聲音,眼皮才終於緩緩睜開,身上當然沒有砂袋。難道我本身就是砂袋嗎?之前曾經看過一本小說,有一個男人早上起牀後,就變成妖怪,我可能是慢慢變成砂袋的女人這種故事的主角。

當我硬撐着坐起來時,可能血液還沒有循環到頭部,有些暈眩,視野差點發黑,我腹部用力,總算撐過去。深呼吸後,打量周圍,正在用力拉開窗簾的人轉頭看着我。她的臉背對着陽光,太刺眼了,看不清她的臉。

「阿母?」

我用手放在眼睛上方遮住光線問道,那個人說:「你在說什麼啊!你仔細看清楚我的臉。」她的聲音和媽媽不一樣。

聽到我身旁的彩子這麼說,我喫了一驚。對啊,媽媽很久以前就死了,不可能是她。眼前這個人是我的女兒。

她捂着臉喃喃說道:『只要有她陪在旁邊,我就滿足了。只要有她在,就是對我很大的支持,她爲什麼不讓我也有機會支持她。』

「頭沒有問題,但這裏很慘。」她讓我看看她的手臂,我這才發現她白色的手臂上有好幾道紅色的抓痕。

「你在說什麼啊?阿久津先生不是幾年前就住進團體家屋

了嗎?你要去日間照護中心,千萬道會來接你。」

「阿母。」

「媽咪,你回去和我一起睡覺,好不好?」

我揚起嘴角,努力用開朗的聲音說。千鶴仍然看着我,向我打招呼。

也許媽媽是因爲神智不清,纔會力大無比,稍不留神,可能會有受傷的危險。惠真皺着眉頭坐起來,我鬆了口氣。

惠真大叫。

『她有心律不整的宿疾,比別人更容易暈眩,之前不是曾經發生過一次嗎?』

原來是這樣。她那句『不需要』也是對我說的。

『玩糞便,也就是玩排泄物。有些失智症病人的病情惡化時,會出現這種情況。我工作的安養院內,就有兩個老人出現這樣的行爲。』

媽媽停下來,納悶地看着惠真。

「等一下,你不要激動!惠真,你沒事吧?」

媽媽抽出手臂的瞬間,手肘打到惠真的頭。我看到惠真蹲在地上,慌忙跑過去。我緊緊抱住媽媽的腰,同時小心不被她拼命甩動的手打到。

「千鶴,早安。」

『那是因爲她在你面前都會繃緊神經。』彩子姐對我說,『她可能不想讓你幻滅,所以她真的卯足全力。』

媽媽的字寫得比我想像中更加用力。

彩子向我伸出手,我還來不及握住她的手,她已經抓住我的手臂,然後用力想要協助我站起來。

彩子探頭看着鏡子。我記得彩子比我年輕將近十歲,皮膚的彈性完全不一樣。我表達自己的想法,彩子摸摸我的臉頰。「差不多啦,而且我年輕時根本沒有保養,你的皮膚比我漂亮多了,你看,光滑得很。」

『尤其是兩個孩子,我並不希望你們照顧我,這反而會造成我的困擾,我甚至不需要你們來看我。你們在我牀邊哭哭啼啼,或是把我視爲日薄西山的人,無法用平等的態度對待我,都是有損於我人格的行爲,請你們絕對不要這麼做。這麼做並不是爲你們着想,我的人生直到最後,都屬於我自己,我要根據我的意志,自己安排人生的最後一段路要怎麼走,不想被你們的感傷影響。』

「惠真,你沒事吧?」我問。

「千鶴,早安,昨晚睡得好嗎?」

媽媽扭動着身體,想要把我和彩子姐甩開。這時,惠真大聲叫着:

有這回事嗎?我不知道,但是當我打算下牀站起來時,身體搖晃一下,然後重重地坐回牀上。

『今天剛好是很好的機會,所以就告訴你們。』彩子姐相當嚴肅,把陪着媽媽的惠真也叫過來,三個人面對面說話。

「啊喲,我這麼老了嗎?」

「有嗎?」

我第一次聽說她心臟不好。

「啊喲,真的欸,我真是太危險了。」

『聖子的心臟不好,因此導致很少有適合她服用的失智症藥物。她的病情惡化得這麼快,應該和遲遲找不到適合她的藥物有關,這次好不容易纔找到了適合她的藥物。』

『兩個孩子……』

今天晚上似乎又發生了。我被樓下傳來的彩子姐和惠真聲音吵醒,我立刻起牀下樓。她們兩個人用力抓住媽媽的兩條手臂。

『而且還在重點的部分畫線,完全不讓人有模糊的空間,太過分了。』

「揹包就放在這裏,這樣明天一早,馬上就可以出門了。衣服也不用換,就穿這件,好不好?」

「早安。你晚上走來走去折騰半天,沒想到還這麼有精神,太好了。」

『如果沒有媽咪,我該怎麼辦?』

彩子姐拿出一個信封,打開裝在信封中的信紙。看了我和惠真一眼,然後緩緩地念給我們聽。

『如果失智症惡化,導致我失去認知能力,尤其是無法控制排泄問題時,請把我送去專門收容失智症病人的團體家屋。雖然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是我有買保險,有夠用的存款,不需要擔心我。我不會給你們——她說的「你們」包括我在內——添麻煩,完全不需要你們的幫助。我會把這棟房子留下來,你們可以繼續住在這裏。而且——』

「我要回去,趕快放開我!」

『她真的很會說這種讓人火大的話。』

我無法相信,更無法回答說『原來是這樣』。我完全不知道有這種事。

「你要回去哪裏?這裏就是你的家啊。」

我擦上化妝水後按摩臉部。手似乎記得按摩的動作,自己動了起來。我仔細地撫摸臉頰和下巴,然後對着鏡子露出笑容。

『別說了,可能只是今天狀況不太好而已,絕對不可以。』

「喔喔。」聽到彩子這麼說,我小聲回應。我的心情頓時沉重起來。對,我並沒有回想起很多事,我完全忘記自己等一下要去專門爲失智老人服務的日間照護中心。

彩子打開窗戶,風輕輕溜進來,溫柔地撫摸我的臉。

我得了健忘的疾病。

「啊喲,幹嘛?我自己站起來沒問題。」

打開飯廳的門,不經意地看了一眼,發現有人坐在貴妃椅上。那個人看着我。乍看之下,我以爲她是媽媽。

「別擔心,和平常一樣。」

惠真一臉嚴肅,彩子姐見狀,點頭同意。『我知道。我也這麼想,但你知道她不喜歡麻煩別人,我們目前先暫時繼續觀察,你們覺得如何?』

『等一下!』

「啊啊,早安,你是彩子。」

「是啊。」我的回答也很小聲。

『原本以爲很久以後才需要談這件事……聖子曾經交代我一些事。』

媽媽緩緩點頭,全身放鬆。我鬆開抱着她腰部的手。彩子姐緊緊握着媽媽的手,「我們回房間吧。」媽媽順從地邁開步伐。

「我必須回去,你們放開我。」

「今天天氣很好,風吹在身上很舒服。」

(注:團體家屋(Group Home)是提供失智症老人一種小規模,生活環境家庭化及照顧服務個別化的服務模式,滿足失智症老人之多元照顧服務需求,並提高其自主能力與生活品質。)

「哇,真的很舒服。我今天要去誰的家裏?井本先生好像已經去世了?那就是阿久津家嗎?」

「我就說嘛。來,你抓住我的手,我們來換衣服。」

彩子姐還沒說完,惠真就忍不住搶着回答說:

「你別逞強了,前幾天不是才從牀上摔下來?」

「有點超乎我的想像。我原本以爲,這種疾病就像慢慢走下坡道,沒想到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我覺得根本就是突然墜落到下一個階段。」

換好衣服後,跟着彩子走去廁所,然後再去盥洗室洗臉刷牙。用毛巾擦完臉,照了一下鏡子,發現一個年邁的女人看着我。染髮劑沒有染到的白髮很明顯,皮膚鬆弛,眉毛稀疏,眼皮鬆垮。

媽媽不顧一切地穿上鞋子準備出門。她身上揹着去日照中心時使用的揹包,穿着一件她很喜歡的水仙刺繡洋裝,已經準備要出門了。

『沒問題。根本不需要把媽咪送去團體家屋,我們完全可以搞定啊!』

由於光線太刺眼,我瞇着眼睛打量着她的臉,發現她和媽媽長得完全不一樣,而且我馬上想起她的名字。沒錯,她是我的室友九十九彩子,平時照顧我的生活。沒錯沒錯,我想起來了。我想起很多事,搞清楚自己在現實中的位置。

「哇,被媽媽抓的嗎?」

「一、二,好,這樣就和平時一樣了,就是我平常的樣子。」

『請你們不要試圖照顧我。』

「女人沒有化妝差不多都這樣。你看,我也上了年紀。」

「明天!那明天一大早回去。今天已經沒有電車了,明天搭首班車去,好不好?! 」

「首班車?真的嗎?」

媽媽一臉不安,不停地問着「真的嗎」,惠真站起來後,接過媽媽的揹包。

彩子姐又接着告訴我,那種藥物的效果越來越差。

我聽着她們說話的聲音,指着信中的一句話。

媽媽出現了「徘徊」症狀。到了晚上,就嚷嚷着「我要回去」,想要出門。晚上回牀上睡覺,等到夜深人靜時,她會倏地坐起來,不聽任何人的勸阻,換好衣服,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外出,然後嚷嚷着「我要回去」,走向玄關。

「我纔不會說謊,彩子姐,對不對?」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對,對啊,搭首班車回去。我送你去。」

『我不能接受。即使媽咪臥牀不起,我也想和她在一起,我會照顧她,根本不需要住去團體家屋。』

彩子姐把信紙交給惠真。惠真看了好幾次之後,不發一語地交給我。我看了信上的內容。

『我們當然提供了協助。現在告訴你也無妨,當我和惠真發現她不太對勁時,就會巧妙地把她帶回房間。而且,她之前喫的藥,效果不錯。你來這裏的不久之前,醫生處方的藥很適合她。」

「對,手下完全不留情,唉。」

我說不出話。在我眼中,媽媽並不是嚴重的失智病人。

『那麼,接下來……她的情況會越來越惡化嗎?』我問彩子姐。

『這次的事,已經符合聖子當初提出的,送她去團體家屋的條件,但是那種地方,並不是今天或是明天想去入住,就能夠馬上入住的,必須先去諮詢……』

我也思考着該怎麼辦。我纔開始想要接近媽媽,想要多瞭解媽媽,她就突然遠離。照這樣下去,也許我永遠都無法瞭解媽媽。

惠真重重嘆息,然後小聲地說:

『對,你發現了嗎?你來這裏之後,她又重新寫了一次。』

我驚訝地說,彩子笑了起來。

「你記得昨天說要喫法國吐司嗎?我已經做了好喫的法國吐司,趕快來喫早餐吧。」

彩子姐從我手上接過信紙,放回信封。惠真雙手捂着臉,深深嘆氣。

『是啊,但是……你必須瞭解,聖子對這個問題有明確的想法,遲早要遵照她的意見處理,我們因爲自己自私的感情而不尊重她的意志,恐怕不太好。』

在千萬道告訴彩子姐,媽媽出現玩糞便的行爲那天,彩子姐告訴我,媽媽的病情惡化了。

我低頭看着信紙,惠真噗嗤一笑。

『她的個性就是這樣。』彩子姐感傷地說,『我勸了她好幾次,說我們難得有緣生活在一起,希望她可以讓我照顧她到最後。我原本就從事這種工作,她完全可以依靠我。』

彩子向我掛保證,於是我決定相信她。我稍微打起精神,然後走去飯廳。飯廳有很大的落地窗,落地窗外是雖然不大,但綠意盎然的院子。我在那裏放了一張Cassina的貴妃椅,可以坐在椅子上好好欣賞院子。我覺得要使用一輩子,於是存了好幾年的錢,咬牙買下這個高級傢俱。當我躺在上面時,貴妃椅托住身體,感覺整個身體都被包覆。躺在已經變成焦糖色的貴妃椅上,看着從樹木之間灑下的斑駁陽光,是我唯一的享受。

這是魔咒。我不知道鏡子中的自己什麼時候不再是小孩子,變成大人,但更不記得自己『平常的樣子』,只是覺得早上保養一下皮膚,確認一下『自己』,可以繼續保有『自己』。我還記得這件事,代表情況還不至於太差嗎?

『喔喔。』我在回答的同時,意識到自己對媽媽一無所知。這是理所當然,我向來都不想聽有關媽媽的事,我不曾關心過媽媽之前的生活和媽媽的事,一味只希望她能夠多瞭解我。

但是,這樣沒問題嗎?我打算在媽媽再次從我面前消失之前,都一直爲這個問題煩惱嗎?

『……有沒有我、可以做的事?』我問彩子姐,『如果有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我想要幫忙。我必須瞭解她。』

雖然我搞不懂自己爲什麼能夠說出這些話,反正很自然地脫口而出。

如果現在不採取行動,我和媽媽之間的距離會越來越遠,根本不可能靠近。也許是因爲我對此產生了恐懼。

惠真立刻把雙手從臉上移開,相當驚訝,隨即對我說:『當然有!對啊,你來這裏的目的,就是想要多瞭解媽咪,這樣下去不行啦。』

『千鶴,聽到你這麼說真是讓人太高興了。我也認爲這是好事。』

『既然這樣,以後我也會幫忙。』

我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但是我已經踏出新的一步。我因而感到一絲喜悅。

那天至今才過了十天。雖然才短短的十天,但媽媽變化很大。

她似乎不記得玩糞便的事,意識始終處於模糊的狀態,白天的時候,都一臉呆滯地看着半空。雖然勉強能夠自行上廁所,但是使用後,都不會衝乾淨,而且她不會主動喫飯,需要他人的協助。一到晚上,她整個人就活過來,吵着要「回去」。聽彩子姐說,媽媽併發了日夜顛倒的症狀。

媽媽的主治醫生診斷後認爲,媽媽是因爲各種壓力,導致病情急速惡化。第一個問題就是便祕。媽媽這一個月有嚴重的便祕,照了X光之後,發現她的胃附近塞滿糞便。

『一旦無法順利排便,會對精神造成很大的壓力。排泄物留在體內,會產生各種不良的影響。我猜想她試圖自行摳出糞便,讓身體舒服一些,但是當她回過神時,被自己的行爲嚇到了,因此成爲她的第二重壓力。她還很年輕,想必承受很大的打擊。』

醫生向陪媽媽去就診的惠真和彩子姐說明後,處方瀉藥,雖然服藥之後,消除了直接的原因,但是媽媽的心理狀態仍然沒有恢復。

「我明天還要上班,要早點睡覺。」

惠真張大嘴巴打呵欠,我纔想起一件事。

「要不要我代替你?」

「不,沒關係。對不起,把你吵醒了。千鶴,晚安。」

惠真伸伸懶腰,走回媽媽和彩子姐所在的房間。我目送她離去後,走上樓梯,準備回自己的房間。

自從媽媽出現徘徊的症狀後,我們決定一定要有兩個人同時陪着媽媽。一個人根本無法攔住媽媽,需要兩個人才能夠搞定。明天輪到我和惠真照顧。

「我也要早一點睡。」

彩子姐打破沉默。

加納帶走了美保四處向朋友討的禮金。

惠真轉移了媽媽的注意力。我們相互使個眼色,把媽媽帶去飯廳。我打開落地窗,把兩雙戶外穿的拖鞋排放在落地窗前。涼爽的夜風吹進室內。

當我穿上和服、洋裝時,外婆笑得很開心。『聖子,你不覺得穿在她身上很好看嗎?簡直就像你小時候一樣。』當時,媽媽也一起笑了。外婆和媽媽的笑容一模一樣,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不由得驚歎。

我忍不住這麼說,惠真說:「也許媽咪想回到小時候。」

「外婆和媽媽很像。祖母每次看到她們……我忘了她當時是怎麼說的。」

惠真聽到我這麼問,拉近和媽媽之間的距離,把耳朵貼近媽媽的嘴邊,但立刻被媽媽用力推開。惠真納悶地嘀咕:「阿什麼?」然後又用耳朵貼近媽媽嘴邊。

「外婆雖然身體不好,但是在七五三節時,還特地做了和服給我。見面的時候,還送我蕾絲洋裝。她是很疼愛女兒和外孫女的好人。」

能睡的時候就趕快睡。我和惠真都馬上躺下,原本以爲立刻就會睡着,但突然聽到門鈴聲,有人上門。

「啊?你知道我?」

惠真的臉頰抽搐起來。美保沒有回答,拿出手機叫着:「啊?真的嗎?是本尊嗎?」然後開始操作手機說:「我可以和你合影嗎?真是太巧了,我有追蹤BROOM的IG,我的帳號是MIHOMIHO,我有時候會留言。」

一定不是和我共度的那個夏天。

我從美保手上接過包包,請她坐在飯廳的椅子上。美保的氣色很差,而且看起來有點憔悴。她似乎比上次瘦了些,而且不像上次那麼有活力。她低頭看着桌子的眼神很空洞。

我聽到這個名字,驚訝地抬起頭。站在門外的,真的就是美保。

「啊?啊?真的嗎?但是,咦?」

「你來這裏,從這裏去外面,好不好?」

「是喔。」美保嘀咕,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太意外了,我還以爲你會拿錢給我,然後把我打發走。」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聽從惠真的指示,用手電筒照着她們的腳下。媽媽不時重心不穩,但是持續在院子裏走來走去。

惠真再怎麼努力安撫,媽媽仍完全不聽勸阻。她們在玄關爭執時,媽媽突然大叫一聲:「我就是想去外面!」

祖母經常把一句話掛在嘴上,但是我一時想不起來。

彩子姐付了計程車費後走進來,問美保:「你可以說說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嗎?」她臉色鐵青。

我對外婆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在我開始懂事時,外婆罹患癌症,經常住院。奶奶雖然對媳婦經常出門照顧自己母親沒有意見,但是覺得小孩子不要接觸病人,所以我幾乎沒有去探視外婆的記憶。平時每天去幼兒園,幼兒園放假時,就由奶奶和爸爸照顧我。

媽媽喃喃說着,在小院子內走來走去。

媽媽大步想要走出房間。她的腳步很穩健,和白天魂不守舍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條件反射地這麼想像,全身發抖。不可能有這種事。

美保說,她的男朋友加納響生在兩個星期前對她說,他正在安排新家,請美保暫時住去商務飯店。他會準備一間可以讓包括即將出生的孩子在內,一家三口生活的寬敞房子,於是美保就順從地獨自住在商務飯店。加納說,等搬去新家後,就馬上去登記,但是到約定的那一天,就無法再聯絡到他了。

媽媽好像被吸引般走向落地窗,然後穿上拖鞋。惠真也急忙穿上。

「媽咪……」

玄關前的燈暗着,毛玻璃外看起來黑漆漆的。

「啊?怎麼會這樣?」

「他看到我的肚子後,說很掃興,沒有繼續下去,但是我還是覺得很可怕,不敢和他同處一室,於是就逃出來。」

「……那有沒有去他老家找他的父母呢?」

我把放在貴妃椅上的毛毯遞給美保,她默默接過去,然後蓋在肚子上,似乎在保護自己的腹部。

美保說,那個朋友是男生,在喝醉酒之後,想對她毛手毛腳。

美保身上沒有錢,又無處可去,最後只想到這裏。

美保指着身後。有一輛車子停在大門前。彩子姐說聲:「等我一下,你們帶她去飯廳。」雖然我仍然在發抖,但還是對美保說聲:「請進。」然後告訴惠真:「她是彩子姐的女兒。」

「有人、在外面嗎?」

惠真不小心被樹根絆到,我叫了聲:「小心點。」把手電筒照過去。我想起曾經有人說,外婆去世,可能是媽媽離家出走的原因。對了,舅舅還曾經擔心『希望她不要想不開,跟着媽媽一起離開』,得知媽媽還活得好好的之後,就沒有再和舅舅聯絡了。

「阿母……喔,就是媽咪的媽媽。」

「好。」

「她是不是對疲倦的感覺變遲鈍了?」

現在是三更半夜,怎麼可能有客人在這種時間上門?我跳起來,睡在我旁邊的惠真也坐起身。我們互看着。

「媽咪,既然一上牀就秒睡,幹嘛不好好睡覺。」

「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你不是沒辦法回持田家了嗎?那就在這裏和我一起生活,沒問題吧?」

媽媽說着「想要回去」的背影,看起來格外遙遠。

「媽咪,你要去哪裏?」

「他的手機打不通,沒有來接我。我去之前我們一起住的公寓,發現他已經退租。我聯絡了響生的朋友,他們說,他們也在找人。響生好像到處向他的朋友借錢。」

「外面?只要去外面就好嗎?那你可以去院子看看,就會知道外面真的很黑。」

我被她踩到後,不停地咳嗽,媽媽對此完全沒有反應,自顧自地嚷嚷着,準備走出房間。惠真立刻起牀制止媽媽說:「不行,現在是半夜,外面很黑。」

「你現在肚子已經這麼大,根本沒有其他的選擇。你就在這裏生下這個孩子,媽媽會照顧你。」

「那裏可以去外面嗎?」

「外婆在我讀幼兒園大班時去世,媽媽和外婆的感情非常好。」

「咦?真的假的?我沒認錯吧?你長得和BROOM的惠真一模一樣。」

「沒事,沒事。你就在那裏看着就好,啊,碗櫃上面有手電筒,你可以用手電筒幫我們把地上照亮嗎?」

「你有沒有聯絡他的公司?」

明天同樣可能半夜就被吵醒,無法好好睡覺。

美保可能對彩子姐的態度很不滿,把頭轉到一旁。

「我的一個朋友說,響生可能出了什麼事,也許很快就會回來找我,我可以暫時住在他家,於是我就搬去他那裏……」

彩子姐大聲問道。我躲在惠真身後,拉着她的袖子。

白天的時候,我看了彩子姐的好幾本關於失智症的書,其中有一本書提到,失智病人所說的『想要回去』,有時候並不是指具體的地點,有可能不是想回到某個地點,而是某個瞬間,某個時代的某個場所。果真如此的話,媽媽想要回到和外婆一起生活的時候嗎?

「我要回去。」

「現在是睡覺時間。啊,對了,媽咪,你用手機看電影吧,看你喜歡的影片。」

「但是我想回去啊。」

「我不知道他在哪裏上班,他只告訴我,他在外商公司上班,但他的朋友說他在柏青哥店打工。我去了那家店,但是店裏的人說,根本沒有姓加納的人在那裏上班。」

「事到如今……只能生下來了。」

「媽咪,你看,這裏就是外面。」

「你怎麼這麼晚還在外面?這樣不是會影響你的身體嗎?」

既然媽媽在院子裏走動,就不必擔心她會走出去,但是院子內有樹枝和樹根,很可能會受傷。惠真跟在媽媽身後走來走去,我拉開窗簾,讓燈光可以照進院子。

媽媽在院子裏徘徊兩個小時後,纔不甘不願地上牀休息。她可能累壞了,很快就打着鼾。惠真看着媽媽,嘆着氣。

「美保,發生什麼事了?」

很遺憾地,竟然被我料中了。今天晚上,媽媽的「我要回去」發生在凌晨一點。我和惠真在媽媽的牀邊鋪被子睡覺,結果被媽媽踩醒。

門外傳來一個柔弱的孩子聲音。惠真輕輕叫道:「鬼啊!」我把臉貼在她單薄的後背上。

惠真對着媽媽的後背問,媽媽沒有回答,但是嘴裏喃喃自語着。

美保顯然被騙,而且對方還逃走了。

「惠真,你可以嗎?要不要由我來?」

該不會是彌一?

門鈴再次響起。我聽到彩子姐打開房門的聲音,惠真也走出去。

聽到她們說話的聲音,我才終於起身。我看了一眼打鼾的媽媽,來到走廊上。

「會不會、覺得冷?這個給你用。」

美保雙手捧着茶杯,嘆着氣。

「既然現在仍然會叫媽媽,想必媽媽一定很愛外婆。」

「聖子好不容易睡着,到底是誰啊。」

「她們之間的關係,有點像是現在說的『像朋友一樣的母女』,媽媽可能想起結婚之前的事。」

「應該不會是門鈴、壞掉了吧?」

「我又沒有見過他們。他之前說,等貝比出生之後,三個人一起回家。」

彩子姐的臉已經像紙一樣白。惠真輕輕嘆息。

惠真驚訝地看向美保,看到她的肚子後,再次大喫一驚。惠真雖然驚訝,但知道目前是緊急狀況,於是跑進飯廳說:「我來準備熱茶!」

彩子姐立刻走去打開玄關的門。

「你先幫我付一下計程車費。」

「響生不見了。」

「我必須回去。」

「司機先生似乎很害怕,你的男朋友該不會對你家暴吧?」

「美保!? 」

飯廳內充滿沉重的氣氛,眼前的狀況令人絕望。彩子姐的前夫和公婆到底是怎麼回事?即便不想再管美保,至少都該好好調查一下對方的背景。只不過我是外人,這件事由不得我插嘴。惠真可能也覺得自己沒有立場發表意見,滿面愁容地喝着茶。

「怎麼樣?是不是很黑?根本沒辦法去任何地方。」

惠真說着,牽着媽媽的手說:

美保打量着飯廳,她的視線停在惠真身上,突然驚叫起來:

「他們這麼愛面子,只要我在門口大吵大鬧,他們就會讓我進家門。比起這棟破房子,那棟房子還比較好。這裏太舊了,會不會有危險啊?」

美保穿着像睡衣般灰色的運動衣褲,手上拎着一個很大的包包。惠真小聲地問:「那是誰?」

「啊啊!」彩子姐聽了,不禁悲嘆。

「雖然大家都說我被拋棄,但是我一直相信響生,等着他回來。今天,我終於明白,響生真的拋棄我了。雖然他是世界上唯一愛我的人。」

「啊,我知道了。她在說阿母,她是說阿母。」

「咦?媽媽是不是在說什麼?」

惠真端茶過來,皺起眉頭。美保緩緩搖搖頭。

「喂喂喂,你別亂拍。」

惠真看到美保拿着手機對着她,慌忙伸手製止。

「我不希望自己的照片出現在髮廊帳號以外的地方。」

「啊?有什麼關係嘛!你不是媽咪的朋友嗎?通融一下嘛。」

「我已經說不要了!我絕對不要在這種沒有化妝、毫無防備的狀態下拍照。你連這種程度的常識都不懂嗎?」

「哇,好凶啊,原來你真的這麼兇,太可怕了。原來你是理平頭,太好笑了。」

「喂,美保!現在不是討論這種問題的時候。」

「我可以住在這裏啊,」美保轉頭看着彩子姐說,「我不想和那個不起眼的大嬸住在一起,但既然惠真住在這裏,情況就不一樣了,到時候還可以向朋友炫耀。我要住在這裏。」

「啊?」惠真臉色很難看,彩子姐向她鞠躬,道:「對不起,她沒地方可以去,前夫家已經和她斷絕關係,說美保不是他們家的孫女,所以她沒辦法回去那裏。」

「媽咪,你不要這麼多嘴。原來你和他們聯絡了。」

美保吐着舌頭,然後對惠真嘻皮笑臉地說:「惠真,那就請多指教了。」

惠真面無表情地起身。

「彩子姐,雖然我不會反對,但我可能沒辦法幫忙,不好意思。我回去媽咪的房間。」

惠真沒有看美保一眼,就走了出去。

「我惹她生氣了。媽咪,你怎麼會認識惠真?我完全不清楚她的私生活,沒想到她竟然和你住在一起,這是什麼樣的命運安排。這個家裏還有誰?可別有男人啊,我已經受夠了男人。」

美保完全不在意惹惠真生氣的事,彩子問她:「你先說明一下目前的狀況,預產期是什麼時候?」美保繼續滑着手機,微微歪着頭。

「我記得好像是二月底?二十六日?不,可能是二十二日,我不記得了。」

「什麼?等一下,你該不會沒有去婦產科做產檢吧?」

「對啊。奶奶他們帶我去的那一次以外,就沒去了。因爲沒錢啊,我想等到快出生時再去就好。」

美保說得事不關己。她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身處狀況的嚴重性。這不是樂觀,而是由於無知,導致缺乏危機感。

「你爸爸不是徹底拋棄了你嗎?想必你對你爸爸也說了同樣的話吧?」

『你終於「懂」了,你必須知道,阿母的「理解」就是你的「理解」,阿母太高興了。』

聽彩子姐說,她今天休假,要跑很多地方,辦理接下來和美保同住的各種手續。她說有很多事要處理,應該很想早點出門。今天由我負責把媽媽交給日照中心的人。

「那你在說哪件事?是孩子生下之後的事嗎?但是你當初也沒有負起責任養育我長大啊。」

「我拋棄她?喔喔,原來變成這樣的故事,很好很好,太好笑了。」美保發出誇張的笑聲,皺着一張臉。「明明是母親,卻把自己說成是被害人。我的確一度覺得不需要媽咪,有什麼問題嗎?既然是母親,無論遇到任何事,都不能離開孩子,搞什麼啊!」

「美保,你在這裏,聖子的情緒無法平靜,你先去我的房間。」

「說了也沒有意義,而且經過這次的事,我充分了解到,男人根本都很沒用。爸爸和爺爺從以前就很廢,什麼都聽奶奶的。話說回來,爸爸給了我不少錢,我還能夠原諒他。但是,媽咪就不一樣了,不是懷胎十月,才終於生下我這個孩子嗎?」

「等一下,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那雙很難看。』

「你爲什麼沒有一開始就做自己?既然那不是你真實的樣子,你就不必那麼做啊,爲什麼特地……」

我曾經試着在媽媽面前表現得順從,然後去向爸爸和祖父母告狀。這種時候,媽媽就會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責備我的反悔行爲。你爲什麼不能理解阿母的苦心?阿母總是爲你着想,希望你得到幸福,阿母只想着這件事,但大家都說阿母不對。

媽媽同時喫好幾種藥。我從藥盒中拿出她早上要喫的藥,交到她的手上。媽媽一顆一顆吞下。

「沒有關係……而且怎麼可以說,對女兒搞清楚自己的立場這種話?! 簡直難以相信。」

媽媽漲紅臉,肩膀起伏,用力喘着氣,抓住彩子姐的衣襟,然後氣勢洶洶地說:「你絕對不要在她面前說是你的錯。她想要把她自己選擇的人生中的障礙,怪罪到你的頭上。她的問題是她自己的,和你沒有關係,你千萬不要自以爲是母親,就去承受這一切。必須由她自己承擔責任,這是爲她着想。」

「聖子,對不起,一大早就和你說這種不愉快的事。我已經很清楚你的想法了,美保的態度是不好,但是,她現在需要別人幫忙,否則就無法活下去。這是我的錯,我當年不應該在她年紀那麼小的時候就離開她,所以拜託你,讓她可以住在這裏。」

彩子姐咬着嘴脣,媽媽用力皺着眉頭。

「……彩子剛纔可能說得對,我當年殘忍地拋棄你,我完全是爲了自己這麼做。」

媽媽一臉兇相,把動畫人物的鞋子放在我面前,充滿由不得我拒絕的氣勢。她的指甲掐進我的大腿。我叫着『好痛、好痛』,快哭出來了,但是媽媽完全沒有聽到我的聲音。平時總是露出溫柔笑容的眼睛,變成人偶的眼睛——就像是玻璃珠子般空洞。

美保的話中明顯帶着刺,彩子姐呻吟着。

「咦?聖子,你今天頭腦太清楚了。」

『這不對吧?』

彩子姐似乎思考着該如何回話,但最後默默走出飯廳。

美保聽到媽媽的話,噗嗤一笑。

「她來求助,難道你要我對她不理不睬嗎?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

美保把茶杯用力放在桌上。

「因爲,阿母會生氣。」

「你根本沒辦法爲自己的行爲負責,還自以爲很行,跟人家上什麼牀。」

彩子姐驚訝地說,但媽媽繼續看着美保說:

和爸爸很般配的媽媽,和我這次重新見到的媽媽判若兩人。原來媽媽當初是基於這樣的理由離家出走。原來她討厭那個家,討厭家人。但是,爲什麼?

「如果你要跟我說,身爲母親的責任,那接下來你就好好照顧我。你之前都完全沒照顧我,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沒有比這更能夠讓人接受的理由了。

那次之後,不時從媽媽口中聽到「這不對吧?」這句話。媽媽說這句話時總是一臉嚴肅,然後掐住我身體的某個部分,簡直就像機器人。那是會不停重複「這不對吧?」這句話,一直掐我的機器人。我小時候對這樣的媽媽心生恐懼。比起身體的疼痛,媽媽翻臉像翻書的態度更令我害怕,所以我決定聽媽媽的話。媽媽的「這不對吧?」涉及各個方面,從芝麻小事,到幫我做各種決定。比方說,不選烤魷魚,而是要選棉花糖。不要穿牛仔褲,而是穿百褶裙。不要和恭子在一起,惠子比較好。在我挑選媽媽想要我選的東西之前,媽媽會一次又一次對我說「這不對吧?」她的眼睛會一次又一次變成玻璃珠子。媽媽每次都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做這種事,因此從來沒有人阻止她。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一驚。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和她差不了多少?

入園典禮時,有好幾個女生穿着和我相同的鞋子。媽媽和其他媽媽聊天,其中有一個媽媽說:『這種時候,小孩子都不願意穿媽媽爲他們挑選的衣物。你看看我女兒穿的鞋子,虧我咬牙花大錢爲她買了一雙正式的鞋子,她堅持不肯穿。至少這種日子,不要穿什麼動畫人物的鞋子。』

彩子姐激動地說完後,突然回過神。我曾經體會過這種知道自己說過頭的後悔。媽媽靜靜地看着彩子姐的臉,嘆着氣說:

美保摸着自己的肚子。

即使我又哭又叫,一個勁地求饒,媽媽都沒有鬆手。她變成了貫徹任務,使命必達的機器人。在沒有止境的酷刑後,我大叫着:『我和阿母一樣。我和阿母一樣,一模一樣。』我使勁地重複這句話,媽媽用力抱住我。

大家都說,「你媽媽人真好」,甚至有同學說羨慕我有這麼通情達理的媽媽。但是,我很怕媽媽,因爲媽媽只會對我一個人說「這不對吧?」這句話。

第一次是在我三歲那一年,參加幼兒園入園典禮的時候。我想要穿黑色天鵝絨的鞋子,媽媽對我說:『這不對吧?不是這一雙吧?』

彩子姐甩開媽媽的手。

我想要擺脫疼痛,慌忙脫下天鵝絨的鞋子,換上粉紅色鞋子。媽媽的眼睛恢復感情,彎成柔和的弧度。

她突然幽幽地對着桌子吐出這句話,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終於理解這句話,然後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爲什麼?爲什麼現在承認這件事?

媽媽大聲叫着,突然被口水嗆到。她彎下身體,重重咳起來,我慌忙遞水給她。媽媽的情緒可能過於激動。

「會拐未成年少女上牀的人渣,和會被這種人渣吸引的笨女人,做愛生下來的孩子只會不幸,你還想打造成自己勇敢生下孩子的佳話。如果你想讓這件事成爲佳話,就要爲自己做的事擦屁股,笨女人。」

我記得那是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我曾經問媽媽,爲什麼哥哥什麼事都可以自己決定?媽媽一臉理所當然地對我說:

「你只是生下我,之後就丟着我不管了,現在竟然說這種人模人樣的話。」

「我當然知道啊,所以奶奶他們想要殺了貝比時,我就逃走了。我保住貝比重要的生命。」

「我哪有丟着你不管,我……」

「那是、不得已……」

「當然不行,當初是你拋棄了她!」

「你不是打算住在這個第一次見面的人的家裏嗎?而且,你還真好意思叫『媽咪』,你當初把她趕出來,現在竟然有臉向她撒嬌。」

『他是男生啊。男生不一樣,但是你是女生,是阿母的女兒。如果和阿母不一樣,不是很奇怪嗎?』

我有兩雙鞋子,另一雙是印了我當時很喜歡的動畫人物的粉紅色鞋子。

而且美保也沒有去領孕婦健康手冊。

媽媽眼神中的光消失,說話的語氣變得平靜。她的雙眼就像是激動漸漸平息,又像是寧靜的湖水。剛纔可能只是短暫的清醒。

媽媽經常把「我懂」掛在嘴上。看電視劇時,會附和說「我懂」;和鄰居阿姨相互抱怨時,也會點着頭說「我懂」。媽媽有時候生氣地說「我懂」,有時候哭着說這句話,她很受衆人的歡迎。她有很多朋友,經常有人來找她。她們都是來找很有同理心的媽媽訴苦,大部分人都會帶着滿意的表情離開。

「看來每個人當母親的方式都不一樣,對不起,我剛纔說了那番自以爲是的意見。你不用管我,趕快去陪女兒吧。啊,她住在這裏沒問題,請隨意。」

「你錯了。」

「你瞭解事態的嚴重性嗎?你肚子裏有一個生命,那是你必須負起責任養育長大的寶貴生命,你竟然連醫院都不去。」

美保突然提高音量。

「我說的不是這件事!」

我到底該說什麼,又該如何表達。雖然我很想告訴美保,她想錯了,但不知道該如何精準表達,只覺得來了一個離譜的孩子。

媽媽說這番話時的眼神堅定,沒有絲毫的疑問,我不寒而慄。

「如果可以用不得已來當藉口,那我也要這麼說。我是沒有能力的未成年,很不得已。正因爲我瞭解生命的寶貴,無論如何,都會把貝比生下來。即使被男人拋棄,我也會生下來。」

「不用了,日照中心的人快來了吧?」

但是,媽媽根本不喫她這一套。

彩子姐說。美保說着:「好啊,我的心情也很差」,立刻走出飯廳。媽媽似乎還想說什麼,對着美保的背影張着嘴,但彩子姐打斷她。

『我又不是阿母,我和哥哥一樣,我們是不同的人。』

「我現在應該還不需要健康手冊吧?我很健康,沒有生病啊,而且產檢就是健康檢查吧?不去也沒關係。」

但是,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她們兩個人第一次發生這麼激烈的衝突,尤其無法想像,彩子姐竟然情緒這麼激動地責備媽媽。

媽媽用力皺起眉頭。雖然媽媽看似恢復健康,但似乎有點太多話。仔細觀察後,發現媽媽的眼神不太對勁。

『這不對吧?』

隔天喫早餐時,彩子姐把美保介紹給媽媽。媽媽起初有點心不在焉,似乎沒有看見美保,但是當她聽完彩子姐說明的情況後,雙眼突然炯炯有神,然後她就對着美保說了上面這句話。

「我並沒有叫你不理不睬,而是說,這本來就和你沒有關係,在和她相處時,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場。」

彩子姐搖着頭,繼續說道:

「你真是好命,明明是你拋棄了女兒,女兒還來投靠你,你當然能夠表現得很強勢。但是,我很希望和女兒親近,但是她不要我!我一直很想女兒,一直很希望可以重新和她建立母女關係,我現在很高興。我和你在根本上就不一樣,我願意爲女兒做任何事,會做出拋棄女兒這種殘酷行爲的人,不可能明白我的心情!」

「我覺得自己無法和那一家認真善良的人一起生活,帶着和他們相同的表情過一輩子。在那個家裏的我,根本不是真正的我。要我當一個溫柔婉約,低調、沒有個性的家庭主婦真的是莫大的痛苦。我想要活出自我。不,我覺得必須爲了我自己,活出自我。」

聽到媽媽嘆着氣回答的話,我懷疑自己聽錯了。但是我說不出話,一直摸着自己的大腿。那天晚上,小拇趾被鞋子擠得發紅,到了隔天仍然很痛。

我看着她很有自信的臉,覺得她太幼稚。她對自己的母親產生如此扭曲的感情。她視野太狹窄,纔會產生這樣的成見,扭曲母親和自己的過去和距離感,她必須瞭解到,並不是只有母親的關係,纔會讓她走偏。

「對你來說,的確就是這樣。你絕對不會親近千鶴,不是一臉事不關己,就是冷冷地把她推開,但這是當然。因爲你是拋棄的一方,而我是被拋棄的一方。」

「爸爸和媽媽不一樣,媽媽絕對不能離開孩子,無論發生任何狀況,都必須和小孩子一起生活。所以,媽咪之前逃避責任,現在就該照顧我,不是嗎?而且我因爲媽咪的關係,喫了很多苦,現在不是該補償我嗎?」

我第一次看到彩子姐情緒這麼激動。彩子姐漸漸紅了眼眶,媽媽的情緒反而平靜下來。

我當時語彙量不足,所以這麼說,但其實我想表達的是穿起來很難受。長時間穿那雙鞋子時,小拇趾都會被擠得很痛。

媽媽聽到我這麼說,突然一把掐住我的大腿,指甲用力,毫不手軟。

媽媽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的雙手。

「……呃,要不要我去把早餐熱一下?」

電車經過,整棟房子劇烈搖晃起來。媽媽看着發出嘎答嘎答聲響的窗戶玻璃,在電車遠離之前,她都一直維持相同的姿勢。

長時間的沉默後,媽媽用好像小孩子的語氣說:

媽媽雖然一直把我視爲她能夠和其他同學的媽媽產生共鳴的工具,但是從來不會對爸爸和比我大三歲的哥哥做同樣的事。尤其是哥哥,我覺得他的生活很自由自在。媽媽雖然會爲哥哥的選擇擔心,但是從來不曾否定哥哥的決定。

我在媽媽的臂腕中感到絕望。我知道,我必須一輩子都跟着媽媽的「理解」走,同時也心灰意冷,不再抵抗自己將漸漸被染上媽媽的色彩。那一天,我的大腿上留下兩道蛾眉月形狀的傷痕,但是在這兩個傷痕消失之前,在傷痕消失之後,我都無法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我調整心情,詢問媽媽。媽媽現在幾乎不喫早餐,彩子姐做了一些容易入口的早餐,希望媽媽能夠儘量喫一些。今天早上準備的是雞蛋鹹粥,但已經冷掉了。

我在恐懼中做出的選擇,在不久之後,就變成了媽媽口中的「我懂」。我懂,我女兒也一樣。我懂,真的就像你說的這樣。每次看到媽媽感情豐富地附和其他媽媽,就覺得她只是爲了這個目的,讓我承受那些遭遇。

彩子姐皺起眉頭。

「我知道,而且記得很清楚。你把我丟給爺爺、奶奶,自己整天都忙工作。」

『這不對吧?』

我忍不住脫口這麼說,媽媽的眼睛立刻變成玻璃珠子。她用指甲掐着我的大腿,努牙突嘴地說:

「那要不要先喫藥?」

『嗯,這樣纔對。』

『我懂,我女兒也一樣。』

「啊?」美保皺起眉頭,「她不是母親嗎?不行嗎?」

美保抓着站在旁邊的彩子姐肩膀,大聲叫着:「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啊!好過分!我爲什麼要聽第一次見面的人說這種話?媽咪,你趕快說說她啊。」

我搞不懂。她一開始就可以活出自我,和適合自己的男人結婚,爲什麼要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別人稱我們母女是「同卵雙胞胎」,我變成和媽媽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選擇迎合某些人,特別是阿母所期待的大多數的『理解』,其實是輕鬆的,很少會被否定,也很快能夠得到他人的理解。只要表現或是行爲不突出,就不會受到批評和攻擊。這樣有點幸福,有點成就感,不會受傷,所以,我在不知不覺中,覺得這種在溫水中渾渾噩噩過日子還不錯。

而且,在我對媽媽的「理解」言聽計從之後,媽媽的眼睛不曾再變成玻璃珠子。媽媽非但不再掐我,反而經常撫摸我、把我緊緊抱在懷裏。但是,我無法忘記那雙感情會突然消失的眼睛,以及曾經刻在我大腿上的雙胞胎蛾眉月。無論做任何事,都覺得機器人會現身。我恐怕一輩子都無法擺脫這種感覺。這是唯一混入溫水中的毒汁。

我就讀媽媽理想中的高中,然後找到工作。和感覺媽媽會喜歡的、條件和爸爸相仿的對象相親,由於媽媽很滿意,所以就和對方結婚。當我生下女兒時,媽媽喜極而泣地說:『你果然是我的分身。』我記得那時候,我和媽媽一起感到高興。

媽媽病倒之後,我們一起流淚,一起嘆息人生的無常。我對媽媽的哀傷和痛苦感同身受,希望她可以多活一天。但是,媽媽在生病數年後,離開人世。

在媽媽的葬禮時,我覺得失去人生的方向。始終注視我背影的媽媽已經離開了,即使媽媽已經離開,我能夠繼續過這種媽媽滿意的生活嗎?

當我在內心對抗這種無法向任何人啓齒的恐懼時,一名前來弔唁的賓客對我說:

『你和你媽媽是感情很好的同卵雙胞胎母女,但是,你現在必須向媽媽告別,你要獨立自主,繼續走自己的人生路。』

那應該是出於善意的激勵。那個人握住我的手,流着眼淚對我說:『你要堅強,你自己也是母親了。』

狂風暴雨向我襲來,一下子吹走籠罩我整個腦袋的迷霧,視野頓時變得清晰,就像是清晨剛醒來,不,就像是剛誕生在這個世界。

告別?我終於擺脫媽媽的那雙眼睛嗎?我不需要再害怕機器人了嗎?

有人用力拉我的衣服,我低頭一看,一個可愛的女生正抬頭看着我。

「爲什麼會生氣?」

媽媽的眼神飄忽,她在回想遙遠的往事嗎?

「我的阿母一直認爲我是她的分身,只要我做的事不如她的意,她那雙眼睛就會變得像玻璃珠子,然後對我說『這不對吧?』她的手就像老虎鉗一樣掐我的大腿。道歉也沒用,她不會放過我。她會用指甲掐我,直到我願意聽她的話。當初我嫁給芳野,是因爲阿母對他很滿意,就這麼簡單。我就是因爲阿母很滿意,嫁給了一個我根本不喜歡的男人。是不是很傻?」

媽媽笑笑,她的雙眼凝望着遠方,根本沒有看我。

「直到阿母死了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很奇怪,只不過當時一切都太晚了,來不及了。『活出自我』這幾個字很遙遠,『像阿母一樣』這句話和我格外相襯。我已經徹底成爲阿母的分身,失去除此以外的所有個性。」

我回想着遙遠記憶中的外婆。她們母女真的很像,看起來感情很好。

「同卵雙胞胎母女。」

我突然想起來。奶奶經常說,外婆和媽媽是同卵雙胞胎母女。

媽媽瞇起眼睛。

差一點昏倒的反而是我。我自以爲「很瞭解」的媽媽原來並不是媽媽,而是在外婆的詛咒下行動的冒牌貨,如今的她,不只是變得和之前不一樣而已。

「就在這裏啊!」

媽媽敲着自己的頭,從咬緊的牙齒中,擠出一句話。「在這裏,就在這裏。記憶大海就在這裏,我知道只要輕輕掬起想要回想的內容。但是,我無法掬取,我不知道掬取的方法。爲什麼?爲什麼?明明剛纔還那麼順,剛纔還有辦法做到。」

我後悔不已,覺得很可恥。爲什麼我只會說這種話?我並不想這麼說,但是這句話就這樣從我口中冒出。

媽媽突然起身。她的身體搖晃,我立刻扶住她,探頭看着她的臉,發現她沒什麼表情,看不出她內心的感情。

「因爲、因爲……」

那一年夏天,媽媽每天都在改變。那是她擺脫外婆,找回真實自己的過程。那是媽媽獲得重生的夏天。

「這句話真討厭。」

「這樣啊,原來真的是這樣。」

那一定是不回想起來比較好的記憶。對媽媽而言,我是不可愛的孩子,因此她拋棄了我。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我不需要媽媽親口告訴我這個事實。

「那次你爲什麼帶我一起離家?」

「不用想了,你不需要勉強自己回想。」

「……說、不出來。」

媽媽眼中的光芒消失了。我看着她。

「我無法原諒被你拋棄兩次,我絕對不能原諒你這麼任性。」

媽媽的嘴巴動了動,但是突然停下。她的眼神飄忽起來,嘴巴想要編織話語,卻無法發出聲音。

媽媽瞪大眼睛。我同樣雙目圓睜。

我想像着媽媽說的記憶大海。那是一片很寬廣、很深的大海。那是媽媽人生五十二年的歷史。真希望我能夠潛入那片記憶大海,潛入媽媽的記憶中,看清所有的一切,就不需要媽媽說出痛苦的回憶深受折磨。而且,我無論得知任何事,都應該能夠接受。因爲我只會尋找我能夠接受的記憶,牽強附會,讓那些記憶具有對我有幫助的意義。我只會掬取能夠拯救我的記憶,於是,就能夠認同和接受過去所有的一切。

我想起奶奶說的話。雖然我之前一次又一次否認,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沒想到奶奶的話竟然一針見血,這實在太諷刺。我苦笑着。媽媽注視着我,我在她的眼眸中,看到我自己。

媽媽的雙眼突然恢復光芒。

「你新的人生,根本不需要成爲外婆分身時生下的孩子。」

「好了,好了,別再費勁了。」

但是,這個願望恐怕永遠都無法實現。從今以後的人生,我仍然不知道如何處理內心輕視自己的感情。

但是,我希望她當年是基於我能夠接受的理由拋棄我。一旦覺得那是她無可奈何的選擇,也許在我內心,已經和我同化的悲傷,以及被這些悲傷侵蝕而變得扭曲的心可以昇華。就算無法完全昇華,哪怕只昇華一部分也好。

我的聲音格外冷靜。也許是因爲我注視着六神無主的媽媽的關係。

媽媽皺着整張臉,看起來很痛苦,好像無法呼吸,又好像無法動彈。那是瀕臨崩潰邊緣的臉。

我們母女的重逢,真的有意義嗎?

爸爸和祖母,以及媽媽周圍的人聽到這種理由,恐怕無法相信。他們一定會說,媽媽是因爲失去彷彿同卵雙胞胎的母親,不知如何是好,纔會採取那樣的行動。恐怕連我這個女兒都無法相信,要怎麼接受之前的她都是僞裝的這件事?

「是喔,你要再次拋棄我。」

「我想、說清楚,想要告訴你。想要回答的話,就在這裏。」

雖然這種期望無法如願。

「我已經淪爲阿母分身,我覺得與其改變阿母打造的世界,還不如跳脫那個世界……重新活一次,比較簡單。」

這是多麼殘酷的事實,同時覺得,她離家出走也是理所當然。

她心灰意冷,茫然地嘀咕。咻。我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

「夠了,就到此爲止吧。」

咚、咚的聲音,好像敲在我的心上。

媽媽痛苦的表情突然消失,她面無表情,小聲說:

「我要住進團體家屋,我已經神智不清了。」

「只是心血來潮帶我同行嗎?」

媽媽說,那並不是她想要的婚姻,她並不愛爸爸。既然這樣,我能夠理解她無法愛和這樣的男人一起生下的孩子。媽媽之前說,她討厭我的眼睛。

媽媽的聲音帶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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