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追憶的香蕉三明治
《掬星》 · 町田苑香 · 2.1萬 字
我搬來這棟房子已經過了兩個月。現在已經不會因首班車醒來,也不需要等到末班車經過後才能入睡。院子裏的樹木枝頭染成紅色,國中的操場每天都傳來練習馬拉松的聲音。
我仍然無法踏出『喧囂公寓』一步,最多隻能走到大門內側,一旦想要踏出去,雙腿就會發軟,就會緊張得流汗。我覺得只要踏出去一步,彌一就會出現。
我的手機一直關機,因此不知道彌一有沒有和我聯絡。我已經遠離以前住的地方,他不可能找到我,甚至期待他已經放棄找我,即使如此,仍然害怕不已。我可以栩栩如生地想像他帶着那種可怕笑容出現在我眼前的樣子。
也許是因爲你之前曾經被他找到的關係。野瀨打電話關心我時,對我這麼說。聽說很多逃到庇護中心的女人明明知道現在已經安全了,但是仍然深受往事的折磨,越是爲終於逃離恐懼感到安心,就越容易發生這種情況。
我什麼時候才能夠走出家門?什麼時候纔不會害怕彌一的影子?我在窗戶內,抬頭看着點綴天空的高積雲。
「千鶴,秋天是美食的季節。」
突然聽到說話聲,回頭一看,今天沒有去日間照護中心的媽媽正在喝午餐的湯,眼睛看向我的方向。
「你可以在院子欣賞秋天啊。」
前幾天還在飄香的金桂花朵已經凋零,目前樹木周圍接連盛開了番紅花,雖然感覺當初只是把球根隨便插在泥土裏,但是花本身很漂亮。
「我不是說了是美食嗎?像是芋頭,你不覺得鬆軟又熱熱的,很好喫嗎?」
媽媽呼嚕嚕地喝着味噌湯。
這兩個月期間,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是和媽媽之間的關係出現了些微的變化。媽媽已經記住我的長相,聊天的次數增加,但我們的關係並沒有因此變得深入,還是無法擺脫生疏的感覺,距離感沒有改變,不過,勉強自己的感覺減少了。
「我不知道你想表達什麼。」
我和媽媽之間的距離感沒有改變,是因爲無法輕易改變。我始終無法忘記剛來這裏時,被媽媽拒之千里之外一事。我絕對不想因爲拉近和她之間的距離,再次被拒絕,所以不敢問我想知道的事,如果她主動找我說話,我總是冷冷地回答。
媽媽也不會和我聊我想聊的話題。
媽媽把湯碗從嘴邊移開說:
「你偶爾可以去外面喫飯,感受一下季節的變化,一個年輕女生每天不化妝,整天都在家裏發呆不是很無聊嗎?」
這是媽媽第一次提及我的生活。平時都和我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
「爲什麼突然說這些?」
「哪有突然?我只是看到你每天都在家裏,所以關心一下,你每天都無所事事,其實我覺得你的前夫搞不好對你並沒有那麼執着,可能已經忘記你,自己快樂逍遙去了,如果你還在因爲他走不出來,不是浪費自己的生命嗎?」
彩子姐和媽媽爭執起來,我大叫一聲:「別說了!」打斷她們。
「我纔沒有開玩笑。她說她要出門,那幫我帶一個派回來沒問題啊。彩子,你拿錢給她。趕快,趕快啦!」
而且什麼叫『自己的人生只屬於自己』?你還記得很多年以前,你說過這句話,然後拋棄了我嗎?你這個不負責任的人,比起年幼女兒幼小的心靈,你選擇了自己的人生。
媽媽推了我一把,我發抖的雙腳絆到,差一點當場跌倒,媽媽不耐煩地說:
啊,她根本不關心我受的傷,她只在意是不是礙她的眼,她這個人只想到自己。
彩子姐停下手。
「你還好嗎?身體不舒服嗎?」
媽媽的臉皺成一團。難道她受傷了嗎?如果她真的受傷了,那真是活該。
「我和你不一樣。」
「如果她像她爸爸,那天你會不給她錢,就把她趕走嗎?叫她再也別來找你嗎?」
彩子姐皺着眉頭說:「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她纔來兩個月,俗話不是說,時間是良藥嗎?有些問題需要靠時間慢慢解決。」
我一進門,立刻全身發軟,癱坐在地上,拿下口罩,用力深呼吸。我吸不到氣。
我握起拳頭,捶向窗戶玻璃,發出巨大的聲響,媽媽嚇了一跳。今天剛好休假的彩子姐從廚房衝出來問:「怎麼了!? 」
怎麼辦?就這樣回去,然後告訴媽媽賣完了嗎?媽媽可能會質問我,說我根本沒來這裏。我愣在原地,女店員微笑着對我說:「切片的還有剩喔。」我轉頭一看,發現展示櫃角落還有切片的地瓜派。
彩子姐扶着我離開,媽媽不發一語。
只要再走一步,就是門外。斜對面的確有一棟老舊的兩層樓房子,應該就是彩子姐之前所說,那些菲律賓人的宿舍。二樓的陽臺上,晾着五彩繽紛的衣服隨風飄揚。旁邊是一棟小平房,不知道是否是那戶人家的興趣,院子很有設計感,深藍色的龍膽花爭奇鬥豔,還有一個看起來和房子格格不入的巨大石燈龍。
「啊,你終於想要出門了嗎?既然這樣,那你去國道右側的一家『梓咖啡店』買地瓜派回來。」
「善良就要喫虧嗎?需要靠別人的善意來彌補缺乏生活能力,這樣沒問題嗎?」
「什麼?纔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想趕快喫到派,所以纔等在這裏!你剛纔幫我泡的咖啡都冷掉了!」
媽媽轉頭看着彩子姐。
「唉!怎麼不是買整個?爲什麼?」
媽媽茫然地低頭看着我,突然臉色大變,嘴脣不停地顫抖。
「唉,你去太久了吧!到底在幹嘛?這點距離,應該不至於會迷路吧?」
媽媽用很受不了的語氣說着走過來,拿走我手上的袋子,拍拍我的背,驚訝地說:「哇!你怎麼渾身是汗?喂喂喂,這又不是多辛苦的差事。」
好可怕。我正想這麼說,但是沒有說下去。說了只會被她嘲笑。但是媽媽可能從我的聲音知道了我想說的話,不假辭色地說:「有什麼好怕的?只是大白天去附近,不需要害怕成這樣吧?你以後一輩子都關在家裏不出門嗎?不可能吧?不要這麼放任自己。來,趕快進屋吧。」
「明明是自己生下的孩子,爲什麼會疏遠,爲什麼會討厭?彩子姐,如果美保像她的爸爸,你會討厭她嗎?你會恨她嗎?」
我無法剋制,把湧到喉嚨口的胃液吐出來,胃痛得好像被用力撕開,喉嚨發燙,眼淚流下。我在嘔吐的同時,在彩子姐的臂腕中抬頭看着媽媽。
我從彩子姐手上接過錢,走出玄關。
周圍的女生紛紛說道,然後把她們便當裏的菜放在我的便當盒蓋上。罐頭櫻桃、蘋果、切成花朵形狀的小黃瓜、蘆筍炒培根、玉米,堆得高高的菜餚頂端插着瑞士國旗。『這樣就很豐盛了,太好了。』大家都笑了,我剋制着想要把便當蓋丟出去的衝動,不停地吞着口水。玉米染到櫻桃的顏色,變成了斑駁的紅色。
「這種『當然』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半年?一年?到時候,她就馬上能夠獨立了嗎?我必須照顧她到什麼時候?」
在目前這個時間點,需要說這種話嗎?
「這樣啊,反正有五塊,那就不和你計較了。啊,有一塊破掉了,那你喫破掉的這塊。」
「好……好、可……」
媽媽已經說到這種程度,我怎麼可能保持平靜?既然這樣,那我離開就是了。我準備走出飯廳,彩子姐追上來對我說:「你不要放在心上。聖子今天心情不太好,你不要在意,你離開這裏,不是無處可去嗎?」
淚水奪眶而出。我爲什麼要承受這種待遇?媽媽爲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話?
媽媽就像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拍着桌子說:「快啦!快啦!」
終於平靜之後,我緩緩起身。頭痛欲裂,天旋地轉。必須趕快回家,繼續留在這裏,會被自己創造的恐懼壓死。
「這個給你,我想可以讓你比較有安全感。」
「自己的人生,只屬於自己,不可以爲別人浪費自己的生命,自己要努力讓人生綻放光芒,所以,你就偶爾出門走走。你聽我說,國道旁有一家很好喫的甜點店——」
「彩子姐,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母愛這種東西嗎?」
「好,總共有五片。」
媽媽嘀咕着,後退一步,然後用力搖着頭。
「而且,惠真都有繳生活費,遲早會對她有特殊待遇而不滿。」
「你在說什麼啊?惠真纔不是這樣的人,她聽到你這麼說會生氣。她心地很善良。」
「我看過這種眼神,好像說是我錯了!那是責怪我的眼神!我一直、一直都很討厭這種眼神!」
不行,我想嘔吐。我一把搶過女店員裝進盒子裏,又用塑膠袋套起的地瓜派,衝出店外。我跑到店後方,扯下口罩,把臉伸到樹籬下嘔吐。喉嚨痛得好像快燒起來,汗水噴出。樹枝刺到我的臉。好幾波嘔吐的感覺漸漸平靜下來,我喘着氣,擦拭着嘴邊的污物,同時思考着,我到底怎麼了?難道這麼害怕人羣嗎?只是出門買東西,爲什麼會這麼痛苦?
柔和的風吹在臉上。今天是星期天,有小孩子在外面玩,遠處傳來天真無邪的笑聲。
她張大嘴巴,把切成一口大小的煎蛋喫進嘴裏。她動着嘴巴咀嚼,嘴角沾到味噌湯的蔥花。
「唉!你太弱了,只剩下幾步而已,堅強一點。」
「啊啊,太好了,我剛纔還在擔心。聖子,原來你在擔心。」
媽媽的聲音傳過來。你搞錯我的意思了。我正打算對她大吼,她又接着說:「我想大喫一頓,要買一整個回來,如果喫不完,就當晚餐的甜點。」她滿不在乎的語氣,是在嘲笑我嗎?
「你這個人爛透了。眼中只有自己。」
媽媽的樣子,就像是打開某個開關。彩子姐見狀,猶豫起來。我嘆着氣,向彩子姐伸出手。
我關上玄關的門,不想看到一臉擔心地目送我出門的彩子姐,走向只有幾步距離的大門。生鏽的大門敞開着。
「你這種人根本不配當母親。」
「千鶴,你先去躺一下。咦?你該不會發燒了?你的臉好紅。」
看到坡道上方的破房子時,我鬆了一口氣。終於回到家了。趕快進去。我邁着步伐,媽媽飄然出現。她一看到我,立刻誇張地重重嘆氣。
「雖然我很想陪你去……」
彩子姐摸摸我的額頭,我覺得她的手很冰,簡直就像冰塊放在我額頭上。
「啊喲,你說得我好像在欺負她。千鶴,你有進步,太好了。」
空無一物的胃開始痙攣。
我深深吐氣,打量周圍。前方是緩和的下坡道,坡道盡頭,就是和國道的交會處。
彩子姐扶着我,我一走進玄關,就聽到媽媽叫了起來。
媽媽拍着桌子,盤子發出哐當的聲音。
「不要把別人的痛苦說成是垃圾!」
彩子姐跑出來,一看到我們,立刻輕撫胸口,表示放心。
「我去買。」
「我沒問題。」
我還來不及思考,就脫口而出。媽媽抖了一下。
千鶴沒有媽媽,她很可憐。
我狠狠瞪着拿着飯碗和筷子,錯愕地張着嘴的媽媽。
「聖子!你不要再開玩笑了!」
「我沒辦法這樣輕易放下。你有被狠狠傷過心嗎?和身體的傷完全不一樣!那種疼痛會不時發作,不管時間和場合,會一次又一次襲來,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痊癒,搞不好一輩子都不會痊癒,只是每次疼痛發作,就絕望得想死。你連這種事都搞不懂,不要對我說什麼我的痛苦是在浪費生命這種話!」
「趕快去二樓,躺下來休息一下比較好。」
彩子姐遞給我一頂寬檐帽和口罩。我原本想拒絕,但最後還是接過來。我把帽子壓得很低,戴上口罩。把口罩的耳帶掛到耳朵上時,我的手忍不住顫抖。
媽媽大步走進屋內,把我留在原地。彩子姐走到我身旁,看着我的臉問:「你還好嗎?啊喲,你怎麼臉色發白?怎麼會這樣?趕快進去。」
媽媽的眼睛是晶亮的黑色,我的眼眸比較像爸爸,顏色比較淺,是深棕色。我的長相更像爸爸,性格也是,無趣又不起眼。原來是這樣,原來媽媽討厭長得很像爸爸的我。
我用因緊張而變得有點沙啞的聲音說完,打開玄關的門。
平靜的午後,完全沒有任何值得害怕的事,但是我還是雙腿發軟。
她俐落地爲我裝進盒子。我注視着她的背影,祈禱着她趕快裝好。我站在店裏很痛苦,不停地打嗝,胸口好像快燒起來。這時,聽到「嗚啊啊」的聲音,我嚇了一跳,發現是一個小女孩踢着腳大哭着。「我不要,我不要。」女孩大叫的聲音逼近。我咬緊牙關結帳時,女店員訝異地問我:
「我離開這個家就解決了,對不對?好啊,那我走啊。」
「聖子,你不要再使壞了。難道你看到千鶴這樣,還無動於衷嗎?」
「我……沒事。」
我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只知道不顧一切悶着頭走,終於來到一家簡直就像是從童話世界來到這個世上的夢幻咖啡店。這家店似乎很紅,有很多年輕女生和大人帶小孩子一起光顧,我反射性地想要逃走。身體不知道是緊張流汗還是冒冷汗而渾身溼透,但還是向展示櫃內張望。季節限定商品地瓜派已經賣完。我茫然地站在那裏。一對年輕的情侶剛好買了最後一個,那個男生說:「今天是我們認識三個月紀念日,要三根蠟燭。」站在他旁邊的女生補充說,三根蠟燭都要粉紅色。
彩子姐向身後張望。媽媽剛纔搶先說,只是買一個派而已,叫我一個人去。
媽媽笑着對我說,我突然想起小學時去遠足的事。有一個男生笑我,說我的便當看起來很難喫。其他同學的便當都五彩繽紛,還有可愛的便當叉點綴。我的便當盒裏只有蘿蔔滷魷魚和燉南瓜,白飯都被湯汁染色,一片黑乎乎的便當看起來的確不好喫。
「……你這眼神太可怕了。」
扶着我的彩子姐生氣地說,媽媽仍然不爲所動。
「我去。」
「但是……」
「你爲什麼要說得這麼難聽?」
我氣得眼淚都快流下來。誰想要整天這樣看着窗外,誰想這樣渾渾噩噩過日子!我已經很努力了。
「你真是沒大沒小,我當然瞭解痛苦。正因爲了解,所以才向你提出忠告!既然受傷,不能只是整天撫摸傷口,說着不痛、不痛,以爲這樣就會好。有時候傷口很髒,必須用刷子把髒東西刷乾淨,這樣反而可以促進傷口更快癒合。」
「那這些、全都、給我。」
呼。我吐出來的氣很臭。
媽媽生氣地把飯碗用力放在桌上。
我低下頭,不敢用力呼吸,邁開步伐。
我想要笑,但恐怕沒有順利擠出笑容。
我又敲了一次窗戶玻璃,彩子姐大聲對我說:「你不要激動!聖子,你說話要注意措詞,你還記得千鶴來這裏的時候遍體鱗傷嗎?她受了那些罪,當然會心有餘悸。」
「不是才兩個月,而是已經兩個月。已經夠久了!真是讓人不耐煩!」
沒事,沒事。這裏很太平。我深呼吸後邁開步伐。雖然一踩到地面,就產生會被追殺的恐懼,但是彌一併沒有揮着拳頭出現,也沒有聽到他咆哮的聲音。
「千鶴!哎呀!」
我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躺在被子上,彩子姐爲我擦拭滿是汗水和淚水的臉時,我忍不住問她。
媽媽在離家出走之前,我們像普通的母女一樣生活的時候,她就已經討厭我了嗎?那年夏天時,她應該也討厭我。
「因爲、賣完了。」
我知道問這種問題很討厭,但是我無法不問。彩子姐搖搖頭。
「……我做不到,我仍然想要當母親,希望可以像一個母親。」
像一個母親。我相信媽媽根本沒有這種念頭,她根本不可能爲女兒操心。
「彩子姐,對不起,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咬緊牙關,抬頭看着天花板。在彩子姐走出房間之前,我努力剋制,但是在門關上的同時,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覺得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存在都徹底被否定。
每當深陷痛苦的時候——在班上被同學霸凌時,爸爸病倒時,爸爸去世時,祖母去世時,彌一打我的時候——我內心就會想起和媽媽共度的那段夏日燦爛的時光。
我們在海邊小鎮的圖書館,一起看櫻桃小丸子的書,看得不亦樂乎——媽媽看到小丸子和來自南國的女生一起去探險時,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我們一起躺在草地上看着滿天的星空——由於我們完全沒有擦防蚊液,因此兩人都被咬得全身都是紅色斑點,連續癢了好幾天。在某個城市的夏季廟會上,媽媽參加一口氣喝汽水的比賽——媽媽和一個高大的自衛隊隊員對決時,獲得壓倒性的勝利,當得知獎品還是汽水時,媽媽大叫着說:『我喝不下了啦!』引起鬨堂大笑。那段和媽媽共度的充實時光雖然很廢卻讓我難以忘懷,我藉由不時回想那段回憶,活到了今天。我始終相信,那段日子一定有重要的意義,帶着這份回憶的自己也很重要,是有意義的人。這種自信並不是很明確,而是細如蜘蛛絲,只要稍微碰一下,就會斷掉。但是,我靠着這根纖細的蜘蛛絲活到今天,沒想到卻在今天斷了,而且不是別人,是媽媽扯斷的。
我無聲地流着淚。一直渴求媽媽的自己,實在太可悲了。
聽到敲門聲,我醒過來。天色在不知不覺中變暗,我眨眨眼睛,發現眼皮很沉重。我轉動頭,發現頭有點痛。我剛纔可能哭累睡着。我現在的臉一定慘不忍睹。
「你醒了嗎?」
是芹澤的聲音。
我無法順利發出聲音,好不容易擠出「我醒着」這幾個字,發現聲音極其沙啞。我坐起來,感到輕微暈眩,頭更痛了。
「我拿了飲料那些過來,我進去嘍。」
門被打開,走廊上的燈光照進來。芹澤想要開燈,我立刻阻止她說:「不要開燈!啊,那個、太刺眼,而且我頭、很痛。」
「對喔、對喔,對不起,那我把門打開一點點就好,讓走廊的燈光照進來。」
芹澤似乎明白我的意思,說完這句話,來到我的被褥旁。她放下手上的托盤,上面放着寶特瓶裝的運動飲料和飯糰。
「……謝謝、你。」
雖然我沒有食慾,但是口很渴。我立刻喝了運動飲料,感覺水分滲進身體。我連續喝了好幾口,然後吐出一口氣。芹澤對我說:
「那個、我剛纔聽彩子姐說了,聽說媽咪講了很過分的話。」
「不瞭解自己的父母,也許反而是好事,既不會失望,也不會受傷。」
「施捨的感覺很好嗎?我想應該很好。我總是接受別人的施捨,完全不瞭解。真羨慕你,要什麼有什麼,我卻一無所有!」
我見識到媽媽和她的關係良好。她們經常互開玩笑,有時候會爲一些芝麻小事吵架。芹澤下班晚回家,媽媽就坐立難安,假日的時候,她們會牽着手一起去散步。芹澤會幫媽媽剪頭髮,她明明有自己的房間,卻睡在媽媽的房間。她們感情太好了,簡直就像真正的母女。
「那只是你發現自己很可恥,試圖補救。我想你自己應該很清楚,我覺得你這樣不行。你要求別人真誠,自己卻一點都不真誠。」
「他們都在我一歲的時候,因爲交通意外死了,於是我就由媽媽的親戚照顧,但是我和他們超合不來,在高一的時候,我很想搬出來,差不多就在那個時候,認識了媽咪。她瞭解我的狀況後對我說:『如果你不嫌棄這個家,可以住在這裏。我可以照顧你的生活。』然後她真的像媽媽一樣照顧我。」
咚咚咚。我聽到敲門聲,緩緩轉頭看過去,發現媽媽站在門口,手上拿着托盤。我忍不住想,和剛纔的夢境一樣。
「最晚要在二十多歲期間處理完,以後別再說這種話了。應該說,你實在太幼稚了。」
媽媽充滿期待地說,我難得覺得回去家裏,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自己的牀上會很棒。因爲我覺得比起鋪在榻榻米上硬硬的被褥,躺在自己軟綿綿的牀上可以睡得更熟。而且,放暑假前,祖母新買給我的睡衣,我都還沒穿過,我也想和上了小學之後結交的朋友一起玩。老師叮嚀,在開學第一天要交的暑假作業才寫了一半,我喜歡的動畫已經有三次沒看了。沒錯,原本打算在暑假做的事,結果一件都沒做。
芹澤字斟句酌。雖然她不知所措地皺着眉頭,但這種表情仍然迷人。她的皮膚白皙光滑,雖然上了一整天的班,妝容仍然很美,五官都很精緻,而且很協調。兩顆門牙稍微有點大,但就連這兩顆門牙都很迷人。我低頭看着手上的寶特瓶,把意識從她的臉上移開。我想起第一次遇到她時,她同樣因爲擔心我,拿水來給我喝。
我還來不及問媽媽有什麼事,媽媽就走到我身旁問:
「神經是否大條並不重要,只是你之前都沒有詳細告訴我,你們之間的關係,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電車經過窗外。我聽着短暫的風暴遠去的聲音,只能用力咬着嘴脣。
「你聽我說,媽咪絕對沒有討厭你。以前她和我聊你的時候,每次都說得眉飛色舞,笑得很開心。今天的事,八成是因爲她生病的關係,心情不太好,所以……」
我忍不住把寶特瓶丟過去,但是寶特瓶沒有打中他,而是打到門。他絲毫不爲所動,竟然無恥地說:「既然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好奇怪、的夢……」
「你根本不瞭解千鶴至今爲止所經歷的一切,可以請你不要說這種話嗎。」
內心有另一個我要我住嘴。太丟人現眼了,趕快把嘴巴閉起來。但是,還有一個自己卻反駁,說這種程度的話,哪有什麼問題?
「是喔,真是精誠所至啊。」
芹澤再次用力拍着門,結城說着:「好,好,那就聽你的」,乖乖走出去。
「啊,對不起,我是不是神經太大條了?」
「要我怎麼做……」
這一切都是媽媽造成的,媽媽是元兇。我一直這麼認爲,但是別人用這種眼光看我,也許有一部分原因在我身上。不,一定有。我表現出那種樣子。我的個性中的確有自卑和彆扭,來到這裏之後,情況就越發嚴重了。
他看着我,臉上已經收起了前一刻的笑容。
「你剛纔對惠真說的話,是弱勢者的暴力。並不是只要自己受傷,對別人說任何話都沒關係。一味大聲主張自己的痛苦,卻根本不管別人的痛苦,我覺得這種行爲很可恥。」
「……我知道自己說得太過火了,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嗎?」
不記得了。我突然發現身體變輕鬆。可能退燒了,喉嚨也不痛了,只不過身體雖然舒服了些,但腦袋仍然昏昏沉沉,可能因爲高燒剛退,大腦還無法發揮正常功能。我看着天花板片刻,又閉上眼睛。
昨天看到結城的眼神時,我清楚地回想起以前曾經接觸過的各種眼神。回想起來,我所面對的所有眼神,都讓我渾身不舒服。起初雖然是同情,別人對我被媽媽拋棄,不久之後,爸爸又死了這件事表示同情,但是日子一久,就開始變調。學生時代,大家都說我個性陰沉,很不合羣,爲數不多的幾個朋友,都會和我保持距離。
突然聽到男人帶着笑意的聲音,我和芹澤一起尖叫起來。轉頭一看,發現他站在門旁。
彩子姐不知道從哪裏拿來加溼器放在我的房間後,就啪嗒啪嗒下樓了。我對增加她的日常工作感到抱歉。
芹澤手足無措。我知道自己的話中帶刺,但是,我已經無法掩飾了。
我做了夢。夢中看到陌生卻又熟悉的天花板,牀單很挺,被褥有點硬。這裏是哪裏?
隔天,我的病情更加惡化,只要吞口水,喉嚨就疼痛不已,發燒比昨天更嚴重。我似乎徹底感冒了。
原來他全都聽到了。我用力咬着嘴脣。
「她對我來說,完全不是一個好母親,但是對你來說,簡直就是模範母親。人長得漂亮真好,可以無條件得到愛,太幸福了。」
「你真的很可悲。」
「千鶴……」
「你需要特地來這裏說這種話嗎?如果你來這裏,是要在傷口上撒鹽,那就走開。」
「原、原來是結城,你不要嚇人好不好?」
她似乎剛下班回到家,穿着今天早上出門時的衣服。她身上有玫瑰的香氣,聽說這是她工作髮廊的頭髮護理系列商品香氣。她似乎一回到家,就馬上來看我。
但是,那段經歷是實際發生的事。我當時的確連續生病好幾天,一直都躺在牀上,媽媽很細心地照顧我。對了,我記得那是媽媽離家不久之前的事。
「我剛纔已經說了,這種事要在二十歲之前整理完畢。」
我不想再承受那種討厭的眼神。但是,到底該怎麼做?我知道必須改變自己,但問題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想要蛻去幾層皮,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況我甚至無法自在地走出家門,怎麼可能改變自己?絕對不可能。不對,我的這種想法,是否就是因爲我產生了『依賴心理』?
芹澤懷念地說,學校老師、家長和學生的三方面談,討論升學問題,還有畢業典禮和專科學校的入學典禮,媽咪都理所當然地以家長的身份出席。
「甚至有同學以爲媽咪是我的親生媽媽,我聽了超高興,所以我拜託媽咪,希望可以讓我叫她『媽咪』,媽咪起初不答應,但是我一再拜託,她才勉爲其難地答應了。」
頭好痛。越想這些事,頭就越痛,於是我閉上眼睛。
砰。一聲巨大的聲響。那是門被撞擊發出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我身旁的芹澤用力捶着門。
走廊上的燈光從結城的身後照過來,可以看到他臉上的笑容。
我看着微弱光線中的芹澤。
結城的眼神明顯帶着輕蔑。
「結城!別說了。千鶴,我並不在意剛纔的事,別擔心。結城,你出去,你在這裏,千鶴根本沒辦法休息!」
「你爲什麼想要讓我和她見面?你們已經是完美的母女了,你根本不必管我。也許是因爲你太善良,纔會這麼做,但是我只覺得那是你的傲慢,那是擁有一切的幸運的人,打着善意幌子的自我滿足。我最討厭這種人了,簡直令人作嘔……」
『你要趕快好起來,等你身體好了,我們再去下一站。』
看到芹澤臉皺成一團,幾乎快哭出來,我產生強烈的罪惡感,無地自容,慌忙對她說:「啊,不是啦,這不是你的過錯。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當初來這裏明明是利用她來保護自己的安全,但是可能在無意識中還是對母親這個角色有所期待。當初她因爲自私拋棄了女兒,照理說我早該知道她不是什麼好東西。」
看到他面帶笑容說這些話,我火冒三丈。芹澤搶先嘆着氣說:
『我準備了三明治給你。我拜託老闆娘,借用旅館的廚房做的。』
就在這個瞬間,我感覺到臉頰一陣疼痛。
「你搞錯生氣的對象了吧?」結城嘆着氣說:「你應該在別人糟蹋你的時候生氣,根本搞錯生氣的時間點,千鶴,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不好意思,嚇到你們了。聖子打電話給我,要我來看她一下。千鶴小姐,聽說你昏倒了,現在有沒有好一點?」
我猛然睜開眼睛,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已經變成橘色。國中操場上傳來運動社團練習的聲音,可能已經傍晚了。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
抬頭看向天花板,輕輕嘆着氣。我已經有多久沒有生病躺在牀上休息了?之前即使覺得身體不舒服,仍照常去上班,但是我不知道如果現在有人叫我趕快起牀工作,我是否有辦法做到。這一定是我已經心生『依賴』的緣故。
結城又接着對我說:「不能把自己人生的責任推卸到別人身上。」他說話的語氣,根本是在教訓小孩子。
芹澤關上門,我聽到他們下樓的聲音。芹澤帶着怒氣的聲音說「你真的很讓人火大」,結城說「你還不是一樣」。我抱着自己的膝蓋。
她纖細的手指抓着臉頰。也許是因爲工作的關係,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但是她的指甲像櫻貝一樣。
如果要問,現在就是唯一的機會。我問了之前一直想問,卻遲遲無法問出口的事。原本正在爲媽媽開脫的芹澤停了下來。
他用肢體語言表達對我的不屑和憐憫。我充分感受到這一點,忍不住瑟縮起來。既想要逃離他,又想要情緒激動地痛罵他,兩種情緒在內心拉扯。
「咦?這不是十幾歲的小鬼說的話嗎?」
「我沒事,你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說什麼十幾歲的小鬼。」
喔喔,我想起來了。這是那年夏天的記憶。不知道是否因爲連續多天都在趕路太累,我在旅途中病倒。連續發了好幾天的高燒,什麼都喫不下。
「一定是昨天壓力太大了,你今天就好好休息。」
我不喜歡她。
芹澤表情僵硬。我知道自己很過分,不該對她亂髮脾氣。我把自己承受的不合理遭遇發泄在別人——而且是關心我的人身上,這種行爲簡直太可恥了。但是,內心這種膚淺的感情揮之不去,我嫉妒她擁有的一切。
我應該一開始就不喜歡她,之後生活在一起,越瞭解她的爲人,就更加不喜歡她。對我來說,她太光彩奪目。她容貌出衆,心地善良,不會用懷疑的眼光看人,總是笑得很開懷,她得到很多人的愛,才能建立這樣的生活方式。
我忍不住摸着臉頰。剛纔好像感覺到臉頰劇痛,所以醒過來。那是夢中發生的事嗎?
芹澤發現對方後,嘆着氣。「偷窺女生的房間很變態欸。」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我先出去,你好好休息。」
『千鶴,你肚子餓不餓?』
「喔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是十幾歲的小孩子說這種話也就罷了,這不是即將邁向三十大關的人說的話,所以我覺得很好笑。」
「你因爲被母親拋棄而痛苦不已。這樣啊,這樣啊,你小時候的日子可能真的不好過,但是我覺得你成年之後的不幸,就不能怪罪父母了。」
結城無奈地撇着嘴角。
雖然我知道這是酸言酸語,但還是脫口這麼說。
彩子姐發現我遲遲沒有起牀,擔心地來房間看我,立刻幫我準備冰枕和感冒藥。
結城撿起掉在地上的寶特瓶。「也許是因爲你剛纔提到『被拋棄造成的坎坷』,但同時這也是你自己的怠慢。你把一切都怪罪於母親,然後就停止思考。之前沒有人告訴你這一點,可能算是一種不幸。真可憐。」
「別把我當傻瓜!」
結城沒有走進我的房間,靠在門上問我。
我喉嚨太痛,無法好好說話。彩子姐說:「偶爾換換口味,把嘴張開。」我張開嘴巴,她把糖果放進我嘴裏,清涼的薄荷味讓喉嚨舒服些。原來是喉糖。
我咬碎糖果。
「最近早晚都有點涼,在冬天來之前,就要先在這個房間放電暖器。」
我喝着寶特瓶內剩下的運動飲料。不知道是否因爲已經不渴了,我立刻覺得太甜,嘴裏黏黏的。
「她完全不關心我的人生過得有多慘,不想知道我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我猜想她根本沒有想過,被母親拋棄的孩子成長過程有多麼坎坷,對我現在多麼痛苦毫無興趣。她是持續逃避身爲母親責任的廢物。」
早知道就不問了。這是我唯一的感想。那不是很溫馨的回憶嗎?
而且,她叫我的媽媽『媽咪』,我都不敢這麼叫媽媽,而且媽媽接受她的這種稱呼。
「芹澤小姐,你和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結城先生,你認爲父母拋棄孩子是沒問題的嗎?小孩子受傷的心要怎麼辦?被拋棄的事實讓心靈變得扭曲,進而影響了人生。我就是這樣,難道這種行爲不該指責嗎?」
中午過後,原本好不容易退的燒又重新燒起來。彩子姐說,會準備好即食粥,但是我沒有力氣下樓去廚房,只能繼續在房間內躺着。
媽媽已經有一個像樣的女兒——芹澤,無論在任何方面都比我優秀的女兒。我旁觀她們的相處,是莫大的痛苦。
「你打算一直談論好幾十年前的事到什麼時候?該不會等到你變成老太婆,仍然要在聖子的墳墓前數落這些事?如果是這樣,我反而會佩服你有這麼深的執念。」
我突然着急起來,於是我對媽媽說:『要不要回家?我們該回家了。』
「你爲什麼會叫她『媽咪』?我覺得你叫她的名字也沒問題啊。」
「呃,那個……其實我沒有親生父母。」
「雖然我真的不知道,但即使知道,也會說同樣的話。爲人子女,只能在成年之前,把自己的不幸怪罪於父母,如果目前仍然持續負面的關係,當然就另當別論,但是她的情況並不是這樣,她媽媽目前已經在照顧她的生活。」
在和媽媽一起生活後,我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依賴,昨天才會說出那種丟人現眼的話,纔會承受別人那樣的眼光。
「爲什麼會覺得痛?」
我聽到媽媽的聲音。身體無法動彈,於是就轉頭看過去。冰枕在耳邊發出喀答聲。身材苗條的媽媽拿着裝着三明治的托盤走過來。
被媽媽拋棄的悲傷和扭曲,已經和我同化,成爲我這個人。我知道自己是因此而痛苦,如果可以擺脫,我很希望可以擺脫這些,但是我不知道方法,我不知道被污染的心,如何才能變乾淨。
「燒有沒有退了?」
媽媽把托盤放在一旁,在我的枕邊坐下,伸手摸着我的額頭。涼冰冰的手掌包覆我的額頭。
「可能還有一點低燒,但是太好了,如果等一下有辦法泡澡,就去洗一下,你渾身都是汗。」
「你來幹嘛?」
「我只是來看看你。」
媽媽立刻起身,準備走出房間。我看到她洋裝背後大大地寫着『老太婆出沒,請注意』這種低俗的文字,她突然停下來。
「我可能、做得太過火了,但是我並沒有惡意。」
媽媽頭也不回地說完這句話,就走了出去。我聽到她走下樓梯的腳步聲,和彩子姐問她:「千鶴的情況怎麼樣?」媽媽回答:「燒好像退了。」
我緩緩坐起來,按着一陣刺痛的太陽穴。打量周圍時,看到媽媽放在我枕邊的托盤,我忍不住發出「啊!」的叫聲。
竹製的托盤上有一杯牛奶,還有裝在盤子裏的三明治。我拿起一塊三明治,發出「啊啊」的感嘆。
白吐司中間夾着切片的香蕉。
「山寨香蕉三明治。」
我從幼兒園的時候開始,每次生病,媽媽就會做這種三明治給我。在薄吐司上抹滿滿的美乃滋後,再把切片的香蕉夾在吐司中間。這款簡單的三明治,喫起來又甜又鹹。
「好懷念……」
向日葵班的同學千賀子最愛喫水果三明治,我在幼兒園時,聽到她說,水果三明治就是吐司麪包裏夾着桃子、橘子和鳳梨,我就很想喫看看。我家的三明治都只夾火腿、小黃瓜、雞蛋沙拉和美乃滋鮪魚,從來沒有喫過其他口味的三明治。不久之後,我剛好因爲感冒發燒,媽媽看到我完全沒有胃口,就問我有沒有什麼想喫的東西。
雖然說不太清楚,但我還是努力把千賀子的事告訴媽媽,說我想喫水果三明治,而且提出裏面要夾我最愛的水果香蕉。
媽媽可能不知道怎麼做水果三明治,還是沒有空去買鮮奶油。雖然我不太瞭解其中的理由,但媽媽當時做了加上滿滿美乃滋的香蕉三明治。
第一次喫香蕉三明治太令人高興,而且很好喫。我把媽媽做的香蕉三明治全都喫完了,當時喝下很多牛奶,不知道是否因爲這個關係,感冒很快就好了。於是,香蕉三明治配牛奶就成爲我生病時的固定套餐。
之後,千賀子笑我說:『要加鮮奶油啊,怎麼可能是美乃滋?你家的三明治是山寨版,是山寨香蕉三明治。』不可思議的是,我聽到千賀子這麼說並沒有生氣,媽媽說:『山寨香蕉三明治的名字聽起來很不錯。』於是在我們家就稱之爲『山寨香蕉三明治』。
原來她還記得。
「沒事,沒事。」芹澤說,「我知道你因爲媽咪的事很痛苦,而且也知道你看我很不順眼。啊,我來泡咖啡,我們來一起喝咖啡。」
那一天,我果然傷害了她。我向她道歉,她緩緩搖搖頭。
「謝謝。」我在回答的同時,覺得有點苦惱。我想爲前天的事好好道歉,原本想趁早上匆忙的時間向她道歉,完全沒有想到我們兩個人要長時間相處。我討厭這麼有心機的自己。
「媽咪並沒有告訴我們和你分開的原因,但是她當時說,很想看看你是否幸福,哪怕只是遠遠地看着你也好。那時候,媽咪發自內心想和你見面,我纔會努力安排你們見面。」
「以前她晚上會這樣,但是很少會一大早就出現這種情況。」
「你經過多長時間,才終於能夠正常外出?」我問。
我喝了一口咖啡。顏色很深的咖啡果然很苦。
我之前真的太膚淺了,完全沒有想到她開朗的背後,竟然有這麼辛酸的過去。我怎麼有辦法想像,美麗的外貌竟然會帶來這麼大的危害?
燒很快就退了,隔天早上醒來時,覺得神清氣爽。我比平時更早下樓,前兩天給彩子姐添了麻煩,心想要向她道歉。雖然我提出想要幫忙,但是彩子姐說「你纔剛康復」婉拒。
「差不多半年左右,才終於不會再冒冷汗,」芹澤回答,「我覺得很漫長,而且在那之後,有時候仍然會像突然發作般,感受到恐懼的大浪撲過來,幾乎就要崩潰。那種時候,結城就會陪我上學,但是他知道我無法和他走在一起,就和我保持兩公尺左右的距離,跟在我後面,還有兩次因此被警察攔下來盤問。」
彩子姐牽着媽媽走過來時,我發現媽媽一臉呆滯,不像是還沒睡醒的樣子,有一種好像線路斷掉的不對勁感覺。
我對自己很生氣。芹澤比我成熟多了,雖然她年紀比我小,但是我自嘆不如。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流淚。也許是因爲喫到連自己都忘記的懷念味道。我喫着甜甜鹹鹹的三明治,喝完牛奶,覺得很美味。
我說到一半,沒有繼續說完。我想起結城的話。
「起初我一直很不安,只要一關燈,就會很害怕。媽咪每天晚上都陪我一起睡。在那之前,我完全沒有和別人睡在一起的經驗,聽到媽咪睡覺時的呼吸聲,就覺得很安心。啊,但媽咪並不是一味寵我,我說我不想出門,不想去學校時,她狠狠罵了我一頓,說她無法接受我因爲別人的惡意而屈服,讓自己人生的路越來越窄。」
「你在騙我吧?我無法相信。」
廚房內有別人送給媽媽的全自動咖啡機,所以我覺得根本不需要這麼費工夫,但芹澤靜靜地衝泡着。隔着桌子,坐在對面的我,可以嗅到咖啡豆飽滿的香氣。她平時向來很匆忙,難以想像她能夠靜下心泡咖啡,有點驚訝。
彩子姐出門上班後,芹澤才起牀。我向她道歉後,她爽朗地笑笑回答。「對了,你的身體怎麼樣?這次不是發了高燒嗎?」
「媽咪一再堅稱,是因爲她的過錯,所以無法見到你,要我們別管,但是我們花了一年左右的時間慢慢找。那年暑假的事,聽媽咪提過兩次,但她只說開着紅色的車子去了很多地方,還有煙火大會的那天,剛好是她生日,幸好我在聽廣播時想到了,真是太好了。」
我在煩惱這些問題時,彩子姐帶着媽媽出現。媽媽果然睡迷糊,從牀上滾下來——幸好沒有壓到芹澤。
她露出燦爛笑容的臉上完全沒有陰霾。
我倒吸一口氣,芹澤皺着眉頭。
「這單純只是她原本想隱瞞這件事一輩子,對她來說,談論這件事或許是不幸。」
我覺得這種病很討厭,竟然讓媽媽說出原本不想說的事,想要隱瞞的事。但芹澤搖搖頭。
媽媽告訴芹澤和彩子姐,自己多年來一直無法告訴別人,她拋棄女兒這件事,然後痛哭流涕。
我想起前天的事,難道媽媽是用那樣的方式在幫助我?怎麼可能?但是,當她看到我時嘆了一口氣,也許是因爲終於放下心……
「小學三年級時,同學都說我很臭、很髒,我因此遭到霸凌。結果班導師就找我,問我發生了什麼事。班上的學生都很喜歡那個班導師,我很信任他,所以我就坦承,因爲阿姨和姨丈不讓我洗澡。班導師就對我說,如果是這樣,可以去老師家裏洗澡,於是就帶我去了他家,還對我說,他會幫我洗乾淨,就一起走進浴室。班導師是二十八歲的單身男老師。」
「我之前一直避着你。」
她的語氣極度負面。
「咦?彩子姐,怎麼了嗎?」
「那是國中快畢業的時候,那天下着雪,外面很冷,我在上學路上,被人硬拉上一輛車子。車上有三個男大學生,三個人都不懷好意地對着我笑。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那麼絕望過,幸好有一個男人看到這一幕,於是就騎着機車在後面追,同時報警,我才終於獲救。」
芹澤微微瞪大眼睛,然後將視線移向天花板說:
「我想應該不是這樣。因爲媽咪向我和彩子姐提起你的時候都哭了。」
「好慎重好正式啊。」
我越說越小聲,但芹澤大聲地說:
「真的沒關係,當初是我決定把你帶回家。」
芹澤把杯子放回桌上。
「啊?」我發出驚呼。我完全沒有發現。
我流下一滴眼淚。
媽媽準備好防狼噴霧和有衛星定位的手機給芹澤,以及防狼哨等所有的東西,讓她去學校時帶在身上。
我一定完全不符合媽媽心目中女兒的樣子。
芹澤起身,從碗櫃中拿出餅乾盒。她把餅乾盒放在我們中間,打開蓋子。我聞到香草的香氣,但是當然不可能有食慾。
彩子姐好不容易幫媽媽換好衣服,她喝了幾口彩子姐親手製作的香蕉冰沙,就出門去日間照護中心了。
「我完全沒放在心上。」
「到了國三的時候,那個傳聞完全變調,我變成和班導師援交的賤人。現在可能還找得到。網絡上有我們學校的爆料公社,經常有人在那裏攻擊我,說只要付五千圓就可以上我,說我經常用鮑鮑換包包,反正都是一些很過分的不實之詞,沒想到還真的有無腦的男生相信這種事,曾經有人突然把錢塞到我手上,或是差一點伸手摸到我的胸部。那一陣子,我真的超怕出門。」
「請你別這麼說,我想媽咪不會這麼想。」
她把濾杯放到一旁,把剛泡好的咖啡倒在兩個杯子裏,杯中立刻冒出熱氣。
媽媽的三明治不是切成三角形,而是切成長方形。媽媽那次在旅館時做的三明治也是長方形,彩子姐的三明治都是切成三角形,因此我猜想今天的三明治是媽媽親手做的。可能因用力不當,吐司麪包有些地方壓扁。之前在喫飯時曾經聽說,自從她病情惡化之後,就決定不再拿菜刀。
「這真的是在開玩笑吧?你應該記得她看到我時的反應吧?那種反應真的超過分。」
芹澤和彩子姐很希望在媽媽病情惡化之前,讓我們母女重逢,但是她們向媽媽打聽詳細情況時,媽媽堅決不開口。
「我只有想要讓自己靜下來時,纔會這樣泡咖啡。」
「對不……對不起……」
咖啡滴進玻璃咖啡壺內。我想要說什麼,卻又說不出話。我偷偷窺視她的臉。
我很驚訝。媽媽在我面前從來沒有流過一滴眼淚。芹澤把杯子推到我的面前,靜靜地說:「她揹着你偷偷地哭,尤其是在晚上。」
芹澤淡淡一笑。
芹澤變得開朗,好像有一道光照在她臉上。
「媽咪在生病之後,纔開始聊你的事。之前從來沒有提過她有女兒這件事,她生了病,才願意把隱瞞多年的事告訴我。」
咖啡壺內的咖啡越來越多。芹澤看着咖啡壺,續道:「我以爲你和媽咪會開心地重逢,大家一起在這裏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我以爲因爲你們是真正的母女,只要見面,就會了解彼此,我這種想法太天真了。每次看到你們相處時很不自然的樣子,我就覺得是我做錯了事,所以一直避着你。」
「當時騎機車救我一命的就是結城,媽咪就在結城的爺爺家當幫傭。結城把我的事告訴媽咪,然後安排我和媽咪見面。媽咪後來知道我必須搬離阿姨家時,馬上就收留了我。」
「啊……對。」
「我的容貌完全沒有爲我帶來任何好處。我的爸爸、媽媽去世之後,接手照顧我的親戚家有一個比我大兩歲的表姐,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表姐就一直欺負我,對我又抓又掐,還會扯我的頭髮,或是不停地打我。她曾經用玩具丟我,結果我的頭流血了,但是每次我還沒有哭,表姐就哇哇大哭,說什麼大家都說惠真長得很可愛,她很傷心,她最討厭惠真。阿姨和姨丈當然覺得自己的女兒很可愛,於是就拼命安慰她。惠真纔沒有你想的那麼漂亮,而且她這麼髒。有希,你才漂亮又可愛——他們爲了能夠用這些話安慰自己的女兒,所以經常不讓我洗澡。」
芹澤輕輕地將杯子靠在自己的嘴邊。「我覺得媽咪真的一直以爲你過得很幸福……不,可能是相信這樣,因此看到你的樣子很受打擊,無法順利和你相處。」
「我想關於和你共度的那個暑假,還有離家的理由,媽咪有些內情難以啓齒,所以你們的相處很不順利,很尷尬,我接下來要成爲你們之間的潤滑劑,我想要發揮這樣的作用。當初是我把你帶來這裏,這是我的使命。」
彩子姐帶媽媽來到貴妃椅上,媽媽一屁股坐下。她的雙眼一動不動,好像被固定了。她的雙手明明沒有拿任何東西,卻做出好像在揉什麼東西的動作。
彩子姐跑去媽媽房間察看。
「我記得啊,但是我也記得她哭着說想要見你的樣子。當時的眼淚絕對是真的。彩子姐也這麼想。」
芹澤看着正在沖泡熱水的濾杯說道。
「呃……雖然是母女,不過事情並沒、這麼簡單。」
「說起來根本沒有任何好處,我的容貌沒有爲我帶來任何幫助。」
「不瞞你說,其實我超討厭自己的容貌。」
我喫着彩子姐爲我做的早餐——洋芋沙拉和燻鮭魚三明治切成漂亮的三角形——不時看時間。
芹澤目不轉睛地看着咖啡粉吸了熱水後漸漸膨脹的樣子,她很嚴肅。
「彩子姐,請問芹澤小姐呢?」
芹澤說,她那時候甚至不敢一個人睡覺。
「雖然當初聯絡你,而且帶你回家,我自認爲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還是感受到很大的衝擊。我想是因爲跟我原先的想像有落差。」
芹澤雙手捧着杯子。
光是聽她說這些事,就心痛不已,忍不住想要嘔吐。
「嗯,是啊。你總是很傷心難過,媽咪也經常哭,看到你們的狀況後,我徹底明白到這件事。」
「等一下,她經常哭?她什麼時候哭過?」
「但我也很無奈啊,我只能帶着創傷活下去,我只能有這樣的生活方式。之前把我丟下不管的人,看到我這樣很受打擊,我又能怎麼樣呢?」
芹澤把泡咖啡的器具和熱水壺放在餐桌上。她用磨豆機磨好咖啡豆,準備濾紙和濾杯,把開水倒進細頸手衝壺,然後用畫圓圈的方式,緩緩地把開水注入。
「嗯,我當然並不是覺得完全無所謂,但是我在這方面抗壓性很強,或者說已經習慣了。尤其我很清楚,在別人眼中,我是一個富足的人。」
「早知道不要見面比較好,我不應該和媽媽見面。」
「很受打擊?你別開玩笑了,她難道沒想到拋棄女兒是多麼重大……」
芹澤落寞地笑笑。我看着她的臉,想起她前天說,她的父母都不在了。她說是在她一歲的時候,可能對父母沒有任何記憶。我再次爲自己說了很過分的話後悔不已。
我覺得她的美貌出類拔萃。雖然我不想斷言美貌可以決定一切,但人長得漂亮,人生應該會比較順利。
「我只記得班導師一絲不掛,摸遍我的全身。我害怕極了,一直在發抖,也不記得之後是怎麼回到家裏。多虧表姐告狀,說我身上有陌生的洗髮精味,阿姨和姨丈馬上就發現了,但是後來這件事私下解決。阿姨、姨丈似乎曾經和學校方面交涉,班導師以身體不適爲由,沒有再來學校,事情就這樣結束,只在同學之間留下班導師似乎對我做了什麼的奇怪傳聞。」
芹澤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後,緩緩地問:「你是不是因爲我的容貌,纔會對我說那些話?」
她休假時向來不化妝。第一次看到她沒有化妝時很驚訝,她即使不化妝也很美,肌膚反而更有透明感。她的臉頰上有一些雀斑,摘下彩色隱形眼鏡後的眼眸是黑色。平時總是戴着各種不同假髮的她,竟然剪了一頭像少年般的短髮,總是穿一些分不清性別的寬鬆衣服,看起來就像是中性的美少年。由於和平時的落差太大,我說不出話。她笑着對我說『這樣比較輕鬆』,但我還是無法適應。以前曾經聽人說,天生麗質的人不會執着於自己的美,看到芹澤之後,我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我一直想找機會和你好好談一談,但遲遲沒有機會。對不起。」
「已經沒事了,但是,真的很對不起。」我深深鞠躬向她道歉。
「喔喔,她今天休假,我今天中午會準備牛肉燴飯,你們可以一起喫。」
「惠真打地鋪睡在聖子的牀下,該不會被聖子壓到?那就慘了。」
「……如果、如果她真的哭了,八成是因爲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太沒出息了。」
芹澤咬着有一顆杏仁的餅乾,潔白的牙齒咬斷堅果。
咚。媽媽的臥室傳來東西掉落的聲音。媽媽都睡在牀上,該不會是從牀上滾下來?
我準備拿起杯子,但是手一滑,聽到喀當的聲音,咖啡灑在杯盤上。
「你別在意,通常都會被人羨慕,只是我運氣不好。啊,對了,並不是完全沒有收穫,我因此結識了媽咪和結城。」
和媽媽打照面也有點尷尬。那天我把裝三明治的餐具拿下樓時,媽媽已經回去自己的房間,我並沒有見到她。難道要對她說很好喫,或是讓我很懷念之類的話嗎?但是……
「今天早上的狀況好像不太好。」
「我纔不會說這種謊。她總是哭着說,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說不出話。竟然有這種事。
「雖然我哭着說我做不到,我不想去學校,但是媽咪就是不答應。在家裏的時候,媽咪幾乎不會干涉我,但是她無法容忍我逃避外面的世界。我當時每天都抱着赴死的決心出門去上學,曾經恨過媽咪,但也因爲媽咪,我才能順利讀完高中,甚至讀完專科學校。雖然媽咪的方法很粗暴,如果換成別人,可能會造成反效果,但是這一招的確救了我。我很感謝媽咪,讓我現在能夠克服這些事生活。如果媽咪當時放任我逃避,無法想像我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
「學校的教務主任說我自己沒有警覺心,班上的女生說我自我感覺良好,警察叔叔又事不關己地說,漂亮的女生就是會有這方面的困擾。表姐臉色發白,我還以爲她終於關心我了,沒想到她對阿姨和姨丈說:『惠真繼續留在我們家,可能我也會有危險,趕快叫她搬走。』阿姨和姨丈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和我相處,就毫不猶豫地叫我離開,說什麼只要上了高中,我一個人生活也沒問題。」
「我之前對你說的話太失禮了,難道你不生氣嗎?」
芹澤想起往事,呵呵笑了起來。
「爲什麼不能走在一起?」我納悶地問。
「喔喔,」她聳聳肩,「以前發生的那些事成爲我內心的創傷,我看到男人會害怕。我會極度恐懼,這個問題至今仍然沒有解決。」
芹澤摸摸自己的腦袋,「我之所以這身打扮,就是不希望別人對我產生性的聯想。」
「原來、是這樣啊……啊,但是你去上班的時候,就穿得很女性化。」
「把自己打扮得無懈可擊,可以有效阻止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輕易靠近,而且,我在化妝的時候,都會告訴自己『我沒事,我是全世界最堅強的人』,穿衣服時,覺得自己在穿上盔甲。只不過我現在還無法服務男客人,也不替客人洗頭。只有和結城在一起的時候,即使一對一,仍然能夠保持心情平靜,自在地和他相處,但就算到現在,仍然無法碰觸他。」
芹澤無力地一笑,低着頭。「我很希望能夠早日克服,雖然老闆瞭解我的情況後很包容我,但是有些同事會說我自以爲了不起,會挑客人。有些客人看了IG之後,從很遠的地方來找我,我真的對他們很抱歉,我沒辦法碰觸男性,曾經有客人罵我職業意識太低。我被罵也是活該,但是我真的做不到,最後就出現了我討厭男人,只愛女人的傳聞。」
我看着打扮得像小男生的她,漸漸明白好幾件事。媽媽知道她曾經經歷過那樣的過去,所以異常關心她什麼時候回家。那天結城之所以罵我,是因爲我完全不清楚她的過去,就輕易指責她。
「對不起,我完全不知道這些。」
「我沒有告訴你,你不知道很正常。我不應該瞞着你,既然我們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就必須努力讓你瞭解我,不能要求對方自己察覺,或是主動理解我的處境,不能用這種含糊的態度處理問題。」
芹澤把餅乾盒推到我的面前說:
「所以啊,我們多聊一聊,千鶴,你也多和我聊聊你的事。」
「芹澤,你真的很美。」
說完這句話,我慌忙補充說:「啊,我剛纔不是說你的長相,而是說你的心靈很美。如果我曾經有像你那樣的過去,絕對無法像你這樣溫柔待人,一定會憎恨這個世界,個性變得更加扭曲。」
芹澤笑着說:「你覺得我是正人君子嗎?怎麼可能嘛。我之所以希望自己能夠真誠對待你,是因爲你是媽咪的女兒。媽咪救了我,既然對媽咪來說,你是重要的人,那我也要好好對待你,就只是這麼簡單,我沒辦法對別人也這麼好,因爲一旦鬆懈,可能會受傷。」
她最後那句話,讓我的心一沉。她一定遇過超乎我想像的痛苦,但是,她能夠放下那些傷痛,展現笑容,一旦他人有難,她很樂意伸出援手。第一次看到她時,我覺得她是健康長大的幸福而愚蠢的人,但真正愚蠢的人是我自己。
我拿起中間有果醬的餅乾。
「謝謝。和你聊天之後,我充分明白了自己有多麼不成熟。」
「這種事根本不值得道謝,啊,我希望你可以改口。」
我聽了芹澤的話,忍不住納悶地歪着頭。
媽媽在彩子姐的攙扶下起身,她滿臉都溼了,並非只是哭泣這麼簡單,而是很痛苦,好像要把臉上所有的水分都擠出來。她爲什麼會露出這種表情?
「這是真的……工作人員發現時,衣服和牆壁都已經弄髒了。她起初很慌亂,很激動,但在洗澡時,意識開始渙散,我相信她應該受到很大的打擊。」
的確,與其緊張等待機會,還不如想到就馬上付諸行動。我對彩子姐說:「我去接她。」然後走向玄關。要對媽媽說什麼呢?對了,就對她說:「謝謝你做的山寨香蕉三明治。」我這麼思考着,打開玄關的門鎖。
「我希望你別再叫我芹澤小姐,還有說話不要這麼拘謹。」她嘟着嘴說,「你可以叫我惠真,說話可以輕鬆點。我希望你這麼做,否則你這麼客套,不是會覺得很見外嗎?」
「啊?我最愛喫?」
「……下次、我想試試地瓜派。」
惠真聽後,皺起眉頭。
媽媽似乎沒有發現是我來開門迎接。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看向千萬道,他爲難地問:「請問九十九女士在嗎?今天有很多狀況要向她報告。」
千萬道察覺媽媽的異狀,轉頭問她。媽媽的身體用力抖了一下,然後發出「啊啊啊!」的尖叫聲,簡直就像看到死神出現在她面前。
我聽着惠真說話,看着眼前的咖啡杯。媽媽還記得我喜歡地瓜這件事嗎?還有山寨香蕉三明治。前天的事,是媽媽用自己的方式在關心我嗎?
彩子姐走出來,千萬道小聲地說:「今天她出現了玩糞便行爲。」似乎不想被身旁的媽媽聽到。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還來不及思考,彩子姐就問:「不會吧?」
「『療愈森林』送聖子姐姐回來了!」
惠真揚起意味深長的笑容,我遲疑起來。
我幽幽地說,惠真一派輕鬆地說: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我茫然地愣在原地,媽媽完全沒有發現我,從我的身旁走過去。我目送着她走進屋的瞬間,一股噁心的臭味飄進鼻腔。
這時,媽媽似乎想要鬆開和千萬道牽着的手,整個人侷促不安。
彩子姐說到這裏,媽媽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聖子,你該不會……」
「我現在纔想起,她今天早上就有點不太對勁,但是沒想到……」
「請問……是不是發生什麼事?」
我喫了一驚,猶豫一下。
「還要加『小姐』喔,好吧,也沒關係啦。」
「這種事,心動就要馬上行動。」
我完全不知道媽媽的狀況已經變得這麼嚴重。
「原來是這樣,真是太可惜了。梓咖啡店很講究食材,真的很好喫。真希望你可以嘗看看。」
我無法加入他們的談話,只能在一旁聽他們說話,只知道媽媽的病情似乎惡化,但是無法理解。我不覺得媽媽特別奇怪,只要看了就知道。我將視線移向媽媽,忍不住「啊」了一聲。
千萬道和彩子姐兩個人湊在一起說話,站在一旁的媽媽呆若木雞地站在旁邊,她的臉好像突然老了很多,簡直就像浦島太郎打開神祕寶盒,一下子變成老人一樣。她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不,也許只是我沒有仔細看她而已。因爲我一直都避着她……
我順從地點點頭。
「那天我不舒服,所以還沒有喫。而且,雖然小時候很愛喫地瓜,但是現在不喜歡了。」
我打開門,立刻覺得不對勁。媽媽茫然地站在千萬道身旁。上次她緊緊抱着千萬道的手臂,今天只是牽着手而已,而且把頭轉到一旁,好像看着遠方。她今天心情不好嗎?
千萬道在門外大聲叫着,幾乎淹沒門鈴的聲音。媽媽回家了。
「那我去買,希望可以合你的胃口。然後,你要不要試着和媽咪聊天?我希望你們可以慢慢拉近彼此的距離。」
惠真的話讓我很溫暖。我想要相信她。
我無法相信,但是臭味揮之不去,似乎在告知我這個事實。
千萬道雖然看起來很年輕,但很清晰簡要地說明情況。彩子姐用手捂住嘴巴。
我立刻叫來在屋內的彩子姐。我這才發現媽媽換了衣服。今天早上,她穿着一件大馬士革花紋的洋裝,現在變成紅色格子圖案。
「她是不是關心、我?」
「我不是說了嗎!媽咪用自己的方式衡量和你之間的距離,持續在錯誤中摸索。」
在麪包工廠工作時,曾經有一段時間負責攪拌地瓜泥。加了大量砂糖的地瓜泥只有甜味,一點都不好喫,而且人工的味道很刺鼻。每天被這種讓人不舒服的熱氣包圍,就漸漸變得討厭地瓜。
「呃、那,我可以叫你惠真、小姐嗎?」
「喔喔,不必擔心,剛纔已經爲她換上照護用的內褲。」
「等一下,等一下,讓千鶴去迎接。千鶴,好不好?」
媽媽走去浴室。看到她彎腰駝背的背影時,才終於發現,媽媽失禁了,而且八成是大便。
惠真笑道,她的表情很溫柔。
「啊?」
媽媽就像是捱罵的小孩,不停地說着「不是、不是」,千萬道輕輕拍着媽媽的後背說「沒關係」,然後對着彩子姐說:「就是這種感覺。」彩子姐臉色鐵青,點點頭。「我知道了。」
「對了,千鶴,你有沒有喫前天的地瓜派?聽媽咪說,你最愛喫了,是不是好喫得令人感動?」
「對啊,媽咪說,你從小就愛喫地瓜。」
彩子姐正準備出門去迎接,惠真阻止她。
「聖子姐姐,你怎麼了?」
「不會吧?」
彩子姐從千萬道手上接過媽媽的手問:「聖子,你可以站起來嗎?我們去洗澡。啊啊,千鶴,你可不可以去叫惠真拿換洗衣服過來。」
「我覺得可能是藥效變差了,也許可以請教一下醫院的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