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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冬之章

《第六個小夜子》 · 恩田陸 · 4萬 字

不知爲什麼,這所學校裏沒有暖氣設備。

進入十一月後,氣溫開始急劇下降,陸續出現了穿着大衣上課的學生。剛進這所學校的時候大家都覺得豈有此理,沒有暖氣的話,怎麼可能熬過這麼冷的冬天啊?!但事實證明,人的潛力是無窮的,即使沒有暖氣也可以捱過嚴寒,真是匪夷所思啊!

三年級的學生已經被剝奪了一切高中生所擁有的快樂,只能夠以一個「準考生」的身份存在,不論是在學校還是家裏,全都一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態度。不過他們本人也許還沒這種緊迫感,緊鑼密鼓地考試考試,還來不及過多體會就迎來了冬天。安排密集的能力考,星期天還有模擬考,在重複這些內容的同時,才注意到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被完全禁錮在「準考生」的範圍裏。不應該這樣啊——不斷衝刺的他們,每天都處在只拼命吸納卻沒有釋放的窒息感中。

「所以說準考生啊,」由紀夫呵出一團白氣說道,「完全是脫離現實的一羣傢伙。」

「爲什麼?」

雅子在旁邊抬眼瞧着他。

「我一直以爲三年級的學生就應該唉聲嘆氣、蓬頭垢面、度日如年,實際上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呀。正處在人生關鍵時刻的大傢伙其實都很陽光快樂噢。雖然高考很艱苦,卻是我們從小到大的第一場儀式樣的精彩盛會,讓人全心全意地爲之奮鬥拼搏,這可是相當地令人心醉神迷呀。我到了三年級才覺得最愉快,最有動力,最有意思。」

「嗯,雖然我也說不上來,但今年確實特別喜悅。但你爲什麼說那脫離現實呢?」

「我也解釋不清楚。我們曰復一日地學校一家庭兩點一線,不停學習的那些東西譬如物理、化學,誰又會在騎自行車的時候聯想到這是按哪條物理定律在運動呢?清潔廁所的時候混進了某種清潔劑,誰會分解那些化學方程式考慮這樣混合會產生多大危險呢?那所謂我們學習的東西不就是空想嗎——說空想也許不恰當,也許稱之爲理論更好。每天對着桌子學習那些生活中用不到的知識,就以此爲標準考量你能否進入大學,哼,那不就是脫離實際嘛。但現實就是這樣不合理,大家知道現在學習的內容完全派不上用場,考上大學後,不,只要一考完試馬上就會忘得一乾二淨,可即使如此,家長和老師們還是在拼命打氣鼓勵,當然嘍,考上了自己肯定會洋洋得意,大人們也會喜上眉梢。可是,再深想那又有什麼好樂的呢?因爲預留了錦繡前程?將來可以謀個高薪職務?還是光高興能玩上四年時間?這樣的話,落榜又有什麼好痛苦的呢?仔細想一下,還真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因爲大家聚在一起彼此嚇唬,才如此提心吊膽於那些後果,真不可思議呀。」

「由紀夫你老是想奇奇怪怪的問題。」

對於由紀夫來說,那可是他難得整理了思緒有理有據地總結出來的感想,竟然被雅子一句話就打發了,真是讓他大爲泄氣。

學校狂歡節之後,雅子和由紀夫的關係就算是確定了,雖然沒有誰開口表白,但兩個人都對這樣的相處沒有牴觸,不論是兩個當事人還是周圍同學,都覺得那是順理成章的事。就這樣,兩個人總是一起回家。

我們這樣也是不可思議呢!由紀夫靜靜地看着雅子的側臉。

開學之初根本沒敢想多餘的事,只覺得能和心儀已久的女孩每天相見、自然交流真是夢寐以求的事啊。如今,和她肩並肩地走在路上已是很自然的事了。

爲什麼我們現在會在這裏呢?可以永遠這麼在一起嗎?

由紀夫突然抬頭仰望着非常晴朗的天空。

秋依舊在校園內尋覓小夜子的蹤跡。

隨着狂歡節的結束,也確實感覺某種東西結束了,體會了如釋重負的安心感。即便如此,秋仍不自覺地四下裏探尋着什麼。

可是,小夜子真的消失了,校園內的任何地方都感覺不到她存在的氣息。

入冬後,白天變得越來越短了。這天放學後,秋坐在「碧陽卡」的吧檯旁喝咖啡,他怔怔地看着被寒氣染得模糊不清的玻璃窗,沉浸在漫無邊際的虛脫感裏面。

「《第六個小夜子》的劇本是用打字機打印出來的!」

雅子也跟着放下了毛衣,轉動着僵硬的肩膀。

「什麼事?」

秋無奈地抱着頭,設樂輕輕笑了。

秋的腦海裏浮現出黑川道貌岸然的樣子,還有他的玳瑁眼鏡。

是黑川的意志嗎?這個傳統學校的老油條,已經執教十年以上的名師!就是他在這些年將無知的學生們玩弄於股掌之間,爲了那個無稽之談忽喜忽憂、擔驚受怕。看着我們煞有介事地談論、傳播、吹噓那個傳說,大費周章地準備佈置努力至今,這算什麼?

——感到了某個人強有力的意志。

「爲什麼?」

「像唐澤那樣的——」

「我並不是非找到答案不可。」

秋張大嘴巴說不出話。

「我調查過了,『SAYOKO之年』(※即指上演《小夜子》舞臺劇的年份。)的小夜子還有『轉交之年』的小夜子,都儘可能去找了。」

「真像是沙世子說的話呀。」

沙世子叼着麪包,扯過雅子編織的毛衣。

設樂聳了聳肩。

「我問你噢,在神戶有男友嗎?」

腦子裏面突然想起由紀夫曾說過的話。

兩人別過視線,一起大口喝着變冷的咖啡。

「《第六個小夜子》只演了不到三分之一,之後的故事到底是怎麼發展的?真搞不懂你,幹嘛對那個戲充滿熱情的。」

「我?沒有呢。」

秋停頓了一下,看向正等他發問的設樂。

不等她開口,沙世子旋即又露出了平常的燦爛笑容。

「哈?」

「我也是。」

雅子嚇了一跳。

其他同學都匆匆忙忙回家了,只有雅子和沙世子還留在教室裏,兩個人佔了靠窗的位子,沐浴在大片溫暖的陽光之中,一邊啃着麪包一邊打着毛線。雅子打的毛衣是給由紀夫的聖誕禮物,而沙世子則是在爲某位祕密人物織圍巾。

充沛的陽光透過大玻璃窗撒滿了整個教室。

沙世子伸了一個懶腰,把沒打完的圍巾扔到課桌上,那是條藍灰色的馬海毛圍巾,色調相當素雅。

她真是漂亮,都說女大十八變,往後還不知道會怎樣驚人,但我覺得現在的她最漂亮了。如此的美人讓我獨佔了,真擔心會遭到報應啊。

——真不應該問!

「我喜歡冬曰裏的晴天。」

「你倒是試試看在那樣黑的地方,只用小手電照着讀臺詞,不恐怖纔怪咧。」

「真是的,不問就好了。」

「一杯美式咖啡,謝謝。最近情況怎麼樣?」

「真好呀,唐澤那傢伙太幸福了吧。」

秋看着前方,用嘶啞的聲音喃喃問道。

兩個人發泄似的咬下大大一口麪包。

沒錯,自己哥哥和姐姐的班主任都是黑川,但這也太荒唐了……

「怎麼說呢,感覺老天爺還沒有把我們拋棄。」

不知爲什麼,秋總覺得有點孤獨,有點失落。

「那份打印出來的劇本每一頁的第一行文字上面必定會拖上一條四釐米左右的細線,而黑川那臺打字機上打到一半的文章上面也有同樣長度的細線。」

設樂得意地眨了眨眼睛,把身體靠到秋的旁邊。

「選擇題惟一的好處就是不會寫漢字也沒關係。」

「沒錯,中國史一堆漢字真讓人頭疼,還有一些國名的片假名也很難背,什麼古希臘、古羅馬的,每次看都是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

「至少有七個人可以確定是黑川班級的,這難道是偶然?」

「那喜歡的人呢?」

我這樣很奇怪嗎?同是女生卻——不過,假如不是身爲同性,我絕沒可能透徹地理解像她這樣完美的存在有多了不起。男生嘛,只要是女孩就行了,他們纔不管那女孩自己的存在價值呢。

她們悠然自得地打着毛線,乍看上去,似乎相當從容輕鬆;仔細瞧,這兩人的面前都攤着一本《世界史》,邊看還邊自言自語地背誦。

雅子在一邊「吱吱」地吸着牛奶。

「真的嗎?」

「爲什麼?」

「那也未必是同一個機型呀。」

原來是設樂正浩。

沒錯,她已經不再是「客人」了,我們也不再用打量的目光看她了。

「就是啊,主要還是沒有主演的緣故吧!如果真是有一個人在那兒演獨角戲,也許就很平常了,大概根本不可能產生那樣如臨大敵的緊張感。」

「沒了。也不是要怎麼樣,只是突然尋找到一種可能性,忍不住就調查了一下。說真的,我一直想找機會把這個事告訴你,一個人藏着這樣的發現實在太難熬了。」

星期六的下午。

「——然後呢?」

「上星期正巧有事到老師辦公室去,我們班主任不在,但他的旁邊就是黑川的座位,我就站在兩個人桌子的中間等着班主任回來。黑川的桌上有臺打字機,裏面夾着一張打了一半文章的稿紙。一開始我只是看着那文章發呆,可是,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好像在什麼地方看過這種字體——」

開什麼玩笑!要真是這樣的真相,還不如櫻花樹神呢!

秋再沒有話說,只是呆若木雞地看着設樂,對方認真的表情沒有一絲戲謔,半晌——

秋忿忿地擠出一句。

「再怎麼說……」秋很不高興地看着他。「如果是第二個小夜子寫了《第六個小夜子》的話,今年不就是個大凶年了?」

「幹嗎?」

伴隨着開門聲,然後有人在自己身邊坐了下來。

接二連三地怒海生波,秋好不容易纔剋制住了。

設樂邊等他的咖啡邊和秋嘰嘰咕咕地把別人填的志願、報考什麼地方、放棄了哪個推薦等等的話題聊個遍。

秋的口吻越來越弱,相反,設樂的語氣卻是越來越肯定。

「那倒也是。」

「不知道。」

秋不形於色地看向他。

設樂突然壓低喉嚨。

「秋——」

「嗨,好久不見。」

怎麼回事,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氣憤得快要冒泡的感覺。

「……爲什麼會想到調查這個?」

「讓我看看,看看——哎呀!雅子,你的手真巧,花紋好漂亮!」

「不會吧?」

「真想聽嗎?」

「嗯……好像有的。」

狂歡節一結束,大家嚴陣以待的感覺突然中斷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同時,籠罩在津村沙世子周身的神祕光圈好像也抹去了,她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美少女。

沙世子享受着暖陽的撫摸。

「我最近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事。」

的確,當大家必須在自己身邊尋找所謂的「小夜子」時,纔會感到不可抑制的戰慄,那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就像在黑夜裏不小心看到鏡子,從中赫然映出自己的影像那般。

「哎,有個事一直想問你——」

兩個人各懷心事地看着對方。

雅子把臉轉向沙世子,只見她下巴搭在手背之上,雙手交叉成祈禱模樣撐在桌子上,平靜地看着前方。透過窗戶直射進來的陽光,襯得她臉頰上細細的汗毛還有頭髮泛出柔和的光芒。

設樂冷不防地湊近閃着光亮的雙眼把秋嚇得一跳,秋不由點了點頭。

「爲什麼?」

「我在想到底是世界史還是日本史出的題更多。」

「嘻嘻。」

「我可以坐這裏嗎?」

舞臺劇《第六個小夜子》雖然中斷了演出,但那個恐怖的現場和演出手法到現在仍然是個熱門話題,設樂好像也因爲這個被大家視爲高人。

「沙世子喜歡什麼類型的男孩?」

秋真的打從心底這麼想。

雅子把打了一半的毛衣放在胸前比劃着。

雅子愣愣地想着,雖然一直知道沙世子很美,也許是因爲很久沒有這樣無拘無束地兩個人單獨相處了,感覺今天的沙世子特別出衆。

「唉,我已經被問了不知多少遍了,那真是即興演出的戲,事先只有組委會的人嘗試了各種各樣的編排,說老實話,誰都沒料到會產生那麼恐怖的舞臺效果。果然是正式演出啊,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從衆心理真是讓人害怕呀。光看劇本那真的一點也不可怕,後面的情節就是說『我』作爲第六個小夜子,要讓生活在校園的每個人珍惜現在,通俗一點講,就是要把握青春的風采。在這個屬於人生驛站的學校,擁有共度的時光和一起畢業的珍貴記憶,這該是多麼意氣風發,令人感動呀。可演的時候大家都沒有那麼理解,每一個人可能是邊讀邊想:這是個恐怖故事啊。」

雅子雙手伸得直直的半趴在桌子上感嘆地說。

秋顯然沒想到設樂會說出這種話。

秋點着頭回想那個異樣的氛圍。

「呵呵,從關根秋的嘴裏聽到這樣的說法可真是稀奇。不過確實有這種感覺。我從狂歡節結束後就感到時光如梭啊,一星期彷彿變短了呀。」

「這十年來所有的小夜子全部來自黑川的班級。」

「馬馬虎虎,像被人慢慢卡緊脖子的滋味可真不好受,想快點考完吶。」

「……要是我也喜歡的話,怎麼辦呢?」

「不要嚇我嘛。」

雅子輕輕地吐了口氣。

但是,剛纔沙世子認真的眼神卻刻在了雅子的心裏,揮之不去。

(怎麼辦?要真那樣的話……)

雅子下意識地回憶沙世子過去的一言一行,想確認她是否真有愛慕由紀夫之意。

(要是真的,我豈不是一直傷害着沙世子?)

「如果,如果沙世子也喜歡唐澤,我可真的不是你的對手。」

雅子軟弱地嘆息。

「別亂說!」

沙世子帶着嚴肅的表情轉過頭。

「明擺着我比不上你的嘛。我纔沒你想的那樣了不起,那都是裝出來的,其實我只是有點倔強而已。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麼羨慕你!雅子有我永遠也比不過的地方喲!」

沙世子對自己表達了羨慕,這真讓雅子心驚肉跳的。

「啊……我也想有個男朋友呀!」

沙世子無精打采地趴到了課桌上。

「——秋怎麼樣?」

雅子提心吊膽地問道。

「秋?」

沙世子抬起頭,調皮地把下巴「咚」地磕在桌面。

怎麼有那麼長的眼睫毛呢?前端微微地上翹真像個洋娃娃呀。

也許就出於那樣的原因,在十一月的某天放學偶遇的兩個人又纏到了一塊兒,覺得經常光顧「碧陽卡」太平淡無味,索性另找車站後面的一家咖啡店。這裏的座位是用木板隔開的,讓人不知不覺就會坐很久。

「敵對?爲什麼,爲什麼這樣說?」

「也就是說,」由紀夫探過身,「那兩個傢伙還僵着,不會是因爲他們的自尊心太強所以說不出口吧?」

「什麼東西?」

「什麼?難道秋和津村還不是一對兒?」

「不聲不響的人要是鑽起牛角尖來,也會固執得受不了啊。」

「還有更勁爆的呢,她要先向沙世子瞭解情況,盤問沙世子和關根秋到底是什麼關係,之後再向秋進攻。」

說不定我現在面對的其實是個可怕的怪物?

「我說了那樣的話嗎?」

三個人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

秋慢慢地轉回身。

秋還沒回頭,就聽出了那是誰的聲音。

絕望和興奮相互交織着不斷在身體裏面沸騰。

「喂,上次你說的『要是第二個小夜子寫了那個劇本』是什麼意思?第一個小夜子又是誰呀?」

秋被問得啞口無言。要是說加藤的話,那就得把前因後果都說一遍,那就必定要帶出津村沙世子的事情,像加藤想偷沙世子的鑰匙,把班級同學的書包翻得亂七八糟,還有他休學之後仍然有人插了鮮花等等。

令人喫驚的是,儘管學習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關根秋和設樂正浩並沒有失去對「小夜子」的興趣,反而像是看到本精彩的推理小說,越是到了考試前越覺得欲罷不能,明知第二天必須早起,晚上仍是拖拖拉拉地熬到深夜。

「真不夠意思,還保密呢。」

沙世子輕輕地搖搖頭。

帶設樂去看那塊石碑!

別看容子全神貫注地揹着英語單詞,其實也支着耳朵在聽他們說話,結果也忍不住參加了進來。

設樂說完後便朝沙世子揮了揮手,衝秋使了一個「快走」的眼色。

「不用擔心,我會負責把公主的關根秋安全送回的。」

視線不由地飄向了窗外。從這個咖啡館的二樓,能夠清楚地看見矗立在略微隆起的山丘上的學校。整座校舍現在正浸潤在急速下沉的冬日夕陽之下,猶如中世紀的城堡一樣朦朧地浮現在窗的對面。

「先要看津村怎麼回答佐野呀。」

「幹嗎問我,又不是我的班主任我怎麼會清楚。不是早說了嗎,我沒有打算要一查到底。」

兩個人急促又謹慎地進了學校。

「看了就知道了。」

話是這樣說,可四個人還是悄悄地開始商量。

「沒想到沙世子居然那麼羨慕男孩子。」

如果真是他搞出來的,那麼學校吉凶的徵兆之說就毫無意義了。

「我們還真是太閒了,我們沒時間操這心吧。」

「我也有同感。不管怎麼說,我覺得沙世子還是喜歡秋的,也許我們可以稍微利用一下佐野美香子,說不定那兩個人的關係會有所突破哦。」

「嗯……當然也不是討厭,反正,現在還不是時候。」

「不知道,誰的名字?」

「秋這傢伙豔福不淺啊。」

給設樂看看那塊碑上的名字!然後,再告訴他從春天開始的一連串事件。

佐野美香子可是個古典美人,長得纖弱文靜,楚楚動人,很能引發男性的保護欲,從一進學校就在男生中大獲好感。不過好像是太老實了點,再加上有點潔癖,向她求愛的男孩無一例外都被拒絕了。

看着秋肯定的表情,設樂不再多問快步跟了上去。兩個人出了咖啡店後便不再說話,快步踏上了去學校的路。黃昏時,這條去往學校的路上總是急急忙忙回家的學生,與他們不時地擦肩而過,這種情景如同時間逆行,有種倒轉膠片的奇妙感覺。

「是呀,長得挺帥,還總是對任何事都胸有成竹的表情。」

三年級已經完全退出的興趣組還在活動,他們的聲音在校園內顯得特別空曠。

秋害怕和她正面交鋒,和她攤牌的事能避免就避免,雖然他對自己抱有這種僥倖亦感不妥當——真沒想到這一刻這麼快就來臨了。

「嗯,有小道說,下學期的結業式她會把秋約出去。」

秋的腦子裏冷不丁地閃出這個念頭。

「哎!」

應試學習,往往讓當事人變成宿命論者。

「哎呀呀,這不是我們的公主沙世子小姐嗎?要放學回家了?」

兩個人嚇了一跳,停住了腳步。

「嗨,兩位帥哥,這種時間是在約會嗎?操場上有什麼好玩的?」

「三班的佐野美香子已經放話了,說不論成敗與否,都要向秋表白。」

「唉,秋該怎麼應付喲?」

「聖誕節前夜?真有一套!」

說起來,這傢伙爲什麼會具有如此的威懾力?好像能一眼看穿對手的恐慌,直接有效地擊中敵人的軟肋——加藤還有那些混混們一敗塗地,可能根本不關哮喘或者野狗什麼事,完全是敗於她那種氣勢啊。

「你們不是關係很好嗎?別看他總是一本正經的老成樣,好像難以接近,但你和他總是聊得融洽愉快喲。暗戀他的女生也不少,可都沒有像你這樣和他自然相處的呢。」

「碧陽卡」裏,由紀夫和雅子一邊喝着紅茶,一邊複習着參考教材。

「我還是期待秋和沙世子成爲一對,那纔是天作之合。」

「不是我。」

「真想看兩個美女的較量!」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很是興奮。

「後來有些什麼黑川的新情況嗎?」

「最重要的是,即使告白碰了壁,反正第二天就是寒假了,再見面又要隔一段時間,尷尬也避免不少,更何況新年後還有統考,誰都沒心思想其他的啦。」

兩個人都在想,關於「小夜子」的事黑川到底參與了多少。

高橋打聽道。

「那是誰?」

「沙世子也是那樣呀。」

秋詢問。

不知就裏的設樂企圖誇張地引開沙世子對於他們兩個所欲前往的好奇。

秋立馬站了起來。

與容子並排坐在吧檯的高橋驚異地回過身。

四個人的情緒高漲了起來,實在也是由於最近大家都苦於缺乏娛樂呢。

高橋無可奈何地揉着額頭。

「痛——我開玩笑嘛。」

「啪」——由紀夫大力地丟出一本參考書直飛高橋而去。

「我討厭被人甩在身後。男孩子總是專注於自我,動不動就跑得無影無蹤。看秋那種人,肯定是自顧自地一個人跑在前面,把你甩在後頭。」

並且,他們終於意識到這完全是一個人的孤軍奮鬥。在這個過程中,不得不排擠掉別人,以捍衛曾經加註在自己身上的榮譽和光環。至今爲止很少失敗的他們也深刻地感受到,這一次可能會失敗。

「那個佐野美香子,真看不出呀。」

(像唐澤那樣的——)

「也就是說,她馬上要採取行動了?」

雅子看着眼前的由紀夫,突然想起沙世子的話。

那裏正站着一位少女。

不知不覺,雅子又把沙世子當成藝術品來欣賞了。

他們來到了通往操場的石階前。

「也許是沙世子的性格很像男孩子吧,旗鼓相當的兩個人之間很難產生那種戀愛着的甜蜜感覺吧?對秋來說,也許是傳統溫柔、能激起他保護欲的嬌弱女孩才合適呀。」

「嘻,由紀夫是怎麼向雅子告白的呀?」

「——總之,還不行。」

「別跟我裝糊塗。話說回來,今年原定的小夜子是誰你知道吧?是你們班的,是不是你啊?」

秋凝視着沙世子,只見她面帶微笑,似乎目空一切又好像盡在掌握,和平時在教室裏交談的活潑少女大相徑庭。如果說那時的她全身散發着如太陽般奪目的光耀,現在的她則彷彿黑夜的使者充滿陰暗的能量。

是呀,像沙世子那麼強勢有主見,也許眼前這個有點孩子氣,有點沒神經,讓人滿心想要照顧的大男孩更合適呀。

回想起來,自從春末夏初那次去過之後,就再沒踏足那裏。秋似乎又感受到了那時微暖細雨的氣息,轉眼已過去近六個月,學校狂歡節也結束了,所有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可是……

秋覺得左右爲難猶豫不決。他想如果是設樂的話,什麼都告訴他也應該無防。但問題是,他能夠理解那麼莫名其妙的事嗎?

設樂不滿意地抬眼斜瞧着秋。

「纔沒有,我只是虛張聲勢而已,裝得太像了,連自己都誤以的自己真的很了不起。但他們就不一樣了,男孩子真是幸運,看到秋那樣的人有無限光明的前景和未來在召喚着,就既羨慕又嫉妒,真想狠狠揍他們一頓。想讓他把未來分一點給自己,我也許在糾纏着他……我們看上去有那麼要好嗎?也就是說有很多女孩子討厭我嘍。」

「那你是討厭他嗎?」

津村沙世子雙手拎着書包,筆直地站在不遠處看着他們。

作爲當事人常常會想:眼下這麼拼死拼活地學習,明年自己的命運是否已經註定了?痛苦之餘會想,一定是已經決定了。如果已經定了下來,那現在再怎麼煩惱,怎麼着急,不都是於事無補嗎?要是可能的話,真想如同撕日曆一樣,把從現在到那個命運宣判之日之間所有日子都撕掉,直接接受命運的安排。無奈學校依然是一成不變,每天按時上課,按課表排列一門一門進行學習,試題仍舊得一道一道地分析,一個一個地給出解答。

「不是,會告訴你的。不過先回學校,有東西讓你看。你見過操場邊的那塊黑色紀念碑上刻的名字嗎?」

容子揚起了神祕兮兮的笑臉。

「誰知道啊,沙世了幹嗎要說得那麼含糊,讓人難以理解呢?老實地坦白喜歡不就行了嘛?」

面對面的這一天來了!做夢也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

「嘿嘿,可是我聽到傳聞了。」

「好像還沒有告白吧。」

「對,現在我和他還是敵對關係呢。」

她突然覺得眼前的由紀夫真的是惹人憐愛。

「不是時候?」

沙世子的目光仍然鎮定地鎖着秋。

「怎麼,想要趕我走嗎?哈,你們撇開我之後再偷偷地跑去黃昏的操場,這麼不可告人嗎?這可勾起我的好奇心了。喂,秋,不如帶我一塊兒去吧。」

設樂無計可施地瞅着秋。

秋的視線也一直深深地注視着沙世子。

沙世子的表情雖然沉着冷靜,可是眼神之中透着一種難以捉摸的閃爍光芒。

秋覺得自己是第一次和這個女孩這麼深刻地對視,不,也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赤裸裸地看穿別人的心思——她知道所有的事情,我們要去哪裏,去做什麼,她都心知肚明。

秋咬咬牙,好吧,既然如此,就一起去看看吧!看看刻着自己名字的石頭,要作何解釋?會擺怎樣的嘴臉?倒正好讓我們見識見識。

「……那麼,津村也一起吧。給你看些有趣的東西。」

秋和沙世子同時快步走下石階,躊躇的設樂跟在後面。三介人默默地向下走着。

設樂正浩可不是傻瓜,剛纔秋僵硬的表情,還有強硬地堅持要一起來的沙世子,兩人的態度不停在他心裏交替,難道說——他望着兩個一步步向下的背影,心中的疑團越漲越大。

難道說,這個津村沙世子和今年的小夜子有什麼瓜葛?一個轉校生怎麼會牽扯進這種事呢?

三人踩着冬天枯萎的落葉朝着那棵倒下的櫻花樹走去,倒地的樹幹已被搬走,不過透過頹敗的草仍可以看到黑色的殘餘樹根。

秋的腳步越來越快,心跳也隨之加快,迎着黑色石碑去了。

但是,在原地找了半天,卻怎麼也看不到一星半點石碑的蹤跡。

「奇怪——」

秋撥開枯草叢踏進去。

「秋——」

設樂抓住秋的手腕,指着他的腳下。

在他腳下,黑色的石頭渣子四下散亂,只有碑底還陷在土裏,悄悄地留下了它存在過的痕跡。

秋呻吟着蹲了下來,怔怔地看着隨意零落在腳邊的石碑殘片。

當他抽出塞在舊櫃子最深處的一個盒子時,好輕!怎麼只有一隻空盒子?

「沙世子,佐野找你幹嗎呀?」

秋覺得此刻的自己完全就是個被年長女性訓斥的無知頑童。

無精打采的他並沒有發現,朝着走廊半開半掩的窗戶外,黑川正死死地看着他。

這第二個小夜子的原居地是哪裏?如果她和津村是親戚,那麼起同樣的名字也就大爲可能,兒孫輩沿用祖父母的名字是很普通的事。這麼看來,這兩個人同名同姓還未必是暗藏什麼玄機。

雅子喫了一驚,是佐野美香子。

雅子正要推門進教室,一個女孩叫住了她,在教室旁的樓梯拐彎處拘謹地看向她。

「呃,好的。」

「好啊,沒問題。」

怎麼辦?怎麼辦?找上門了!雅子的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六神無主地跑向沙世子。

秋的視線鎖住遠去的少女,沒有回答設樂的問題。

遠遠正看到沙世子輕盈登上石階的背影。

「沒呢,約了放學繼續說。」

「還是先看看沙世子的反應,再作打算吧。」

「有人找你,就在樓梯邊。」

這時,上課鈴響了,大家慢慢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啊,什麼事?」

抽走檔案是要隱瞞什麼嗎?這說明確實有着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吧?難不成兩個SAYOKO真的有血緣關係?

沙世子轉頭尋找着其餘的碎片,將它們歸籠到手掌心裏。

(呵呵,那女孩真可愛呀!)

「嗯,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回來。」

「謝謝!那我放學後來等你。」

設樂愣了半天總算開口了。

「什麼?這麼快?這不擾亂我們的預定計劃嘛。」

沒想到沙世子竟然爽朗地一口答應,美香子反倒有些不敢置信。

沙世子笑着跑了出去。

容子若無其事地詢問着。

沙世子似乎有些不知所以地進了教室。

看似弱不禁風的可愛女生,內心可是充滿了決心和勇氣。

十一月也快過去了,學生們在上課時幾乎都穿上了大衣。

「說想和我交往。」

「有什麼不可饒恕的?」

實在無計可施,秋遂死心地開始收拾被他翻亂的檔案冊,明明不太沉的盒子此刻在他手中卻顯得異常沉重。

「她一定感到很遺憾吧。」

兩個人連忙關上窗,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秋先是裝模作樣地記錄一番哥哥同學的檔案,暗中留意了一下第二個小夜子那一屆檔案的歸放位置。如果上面記錄着當時的地址,說不定能夠找到一些頭緒,假如有照片的話,那就更好了。

「我也知道……」

上生物課的時候,秋忽然突發奇想——津村沙世子會不會和第二個小夜子有血緣關係?

「那還說了什麼嗎?」

「不可能的,先不說龍捲風有沒有那樣大的威力。這明顯是被人用重物從上面砸下來弄碎的,不然不會碎成這樣。」

秋仔細地看了看這隻髒兮兮並且磨損厲害的盒子外側,沒錯啊,正是他要找的那本檔案冊。

秋雙手插進褲袋,悠閒地往回走。

「唉,如果說沙世子不在就好了。」

「那一下子就穿綁了。」

設樂快走幾步跟了上來。

沙世子回味着佐野美香子的表情。

真是聲如其人,細聲細氣很有女人味啊。

目送沙世子的背影,雅子臉色發青地跑到容子身旁。

「不認識,今天第一次說話呢。看起來挺可愛的呀,是我喜歡的類型,早點認識就好了。」

「秋,那塊碑上到底刻着什麼?」

秋不由得一陣暈眩,肯定有人先下手爲強,猜到了我的想法就早我一步。他覺得陣陣寒意從心底升起。

咦?

只見她蹲在草叢邊,捏起一小撮散落的黑石片,在指間掌心翻滾玩弄。

設樂有些懷疑地假設。

設樂不解。

這樣想想,他又茫然不知所措起來,現在惟一能確定的就是,看不到第二個小夜子的樣貌了。

「知道了,要是帥哥就好了呀。」

可是——他又想——這是什麼時候被抽走的?也未必就是因爲怕泄露第二個小夜子的情報,說不定只是單純地查找什麼人的資料,被毫無關聯的人湊巧給拿走的。

秋的心怦怦亂跳,心想,要真是有血緣關係的話,至少會長得有些相似吧。

「麻煩你,幫我叫一下津村可以嗎?」

(冊子不見了!)

雅子慌忙鑽進教室後馬上關起門。在這麼冷的冬天忘記關門可是會被罵到臭頭的。

「誰找我?男生女生?」

沙世子沉下了聲音。

秋有些憤憤然。

佐野美香子的聲音甜美且斯文,拜託的口氣卻很堅定。

「換做滓村的話,肯定就要化身厲鬼回來報復了吧?!」

結果還是找不到,明明前後相差一年的檔案冊都在啊。

「首先她會怨恨命運的不公,爲什麼?爲什麼我會遭受這樣的劫難?接下來……對,接着她會對這個學校心生憤怒,我就因爲轉學到這兒纔會和那個無聊的活動沾了點邊,就因爲參與了這活動才命喪車禍。還有就是,對於依舊擁有燦爛青春、無限未來的同齡人,她也會對其惱怒。我已經完蛋了!憑什麼你們還快活地活着?我都已經死了,怎麼你們還無動於衷地活下去呢。」

等等——他試着調整了一下情緒。

「學校狂歡節已經結束了,愉快的高中生涯也所剩無幾,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成績好,有人緣,大學也在不遠處朝你們招手,卻把精力浪費在這種地方疑神疑鬼不是很蠢嗎?難道就不能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嗎?!」

「……幹嗎還要糾纏在這麼無聊的事情裏面?」

一時間,這三個人均是默不作聲地站着。

「我聽別人說,這塊碑是紀念一個早逝的女孩。」

「花宮——」

趁着午休,秋在辦公室周圍轉悠,藉口稱幫哥哥查前輩的聯繫方式,得以翻閱了歷屆畢業生的檔案冊。

兩個人飛快地交換看法,然後衝到面向走廊的窗戶邊,悄悄地打開一條縫向外張望,看到了沙世子的背面,還有佐野美香子尷尬的表情。

他心急火燎地找檔案冊,看起來曾經也有其他人翻查過,許多檔案的年份已經前後打亂,更有甚者,有的冊子封面的文字已被磨損,看不清上面的年代,因爲每本檔案都單獨收進一個透明的盒裏,因此,不得不逐一把它們從盒中抽出來翻看。

「……這裏可真冷啊,我要回去了。打擾了兩位的約會真是抱歉,我先走一步,請你們慢慢聊。」

怎麼會不知道佐野找她什麼事呢?!一看到那女孩左思右想百般爲難的紅臉蛋,馬上就猜到所爲何事了。

「是被龍捲風毀壞的嗎?」

「去你的。」

這算什麼?警告還是威脅?

霎時,那些碎屑又零零落落地回到了地上。

秋一邊站起身一邊「撲哧」一聲譏笑道。

「是個美女。」

雪白的瓜子臉,鬢角後面光滑的茶色細發被大發夾固定着,淡淡的茶色眉毛,含羞帶怯的溫柔眼睛,纖細的脖子和四肢。

沙世子拎起書包,彷彿受不了這寒意似的哆嗦了一下,隨即高傲地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沙世子,你認識佐野嗎?」

「怎麼辦啊?容子,佐野來找沙世子了。」

「能聽到說什麼嗎?」

秋和設樂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一直沒聲音的沙世子。

聽到她那樣說,秋和設樂相視無言。

因爲關根秋呀。

雅子在校門旁擁擠不堪的小賣部裏買了麪包,然後小跑穿過陰冷的走廊回到教室。北向的走廊實在是太過冰冷,連休息時間都不見有學生的身影。

「聽不見——啊!回來了。」

「學習那麼緊張我還打擾你,非常對不起。我是三班的佐野,有話要跟你說,今天放學後能不能約個時間聊一聊呢?」

「倒也不是因爲恨,更多的是憤怒吧,總覺得那不可饒恕。」

雅子和容子對看一眼,她們好像還沒有談到正題。

「事實上,我從春天一開始就這麼認爲了。」

說着說着,沙世子突然站了起來,把手中的碎石塊拋向空中。

「你們能夠體會嗎?在花樣年華,人生卻戛然而止。大幕毫無預兆地落下,一切都宣告結束。她必定是遺憾萬分,死不瞑日吧?換做是我絕不可能輕易接受自己的生命竟會這樣倉促結束的!」

「那傢伙怎麼怪里怪氣的……」

沙世子仍然蹲着,皺起漂亮的眉頭聚精會神地看着手中的石片。

「不用,第六堂課一結束後我們就在校門口等吧。」

「那,說定了。」

美香子鬆了一口氣,輕輕地點了點頭就回自己教室去了。

也許越是柔弱的女性,越是出乎意料地堅強頑固呢,會不擇手段地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可惜,男生總是那麼愚蠢,一見到那種女孩立刻就繳械投降,一廂情願地想給予她保護,充英雄好漢。不知道秋是否也有這個毛病呢?

沙世子稍稍抬眼看了一下聚精會神的關根秋。

不過——她打開課本賊兮兮地笑起來。

好極了!她可真美,現在出現正可謂恰到好處。

佐野美香子心神不定地在大門口等着沙世子。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用意會不高興嗎?會不會罵我一頓?好像聽說她性格直率,她和關根秋的關係難道是我多慮了?她不會因此看不起我吧……

「讓你久等了,走吧。」

津村沙世子遠遠地跑了過來,面對她超級燦爛笑容,美香子勇氣頓消。

「去哪裏呢?去喫蛋糕怎麼樣,『安託瓦努』如何?」

「嗯,好的,那挺好的。」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約會,怎麼反倒被動聽從了對方的意見?

對於今天才剛相識的陌生人,她一直是這麼熱情好交往嗎?

美香子驚訝地看着颯爽而行的沙世子,心裏想,這樣的親切一點也不讓人討厭呀!不像其他女孩們,一旦熟悉後就會喋喋不休糾纏不清,她是從正面直截了當地跨入主題,不帶曲折地拉近彼此的距離。就連非常內向的美香子也對這種天然的親和力無法抗拒。

兩人一路走着,沙世子便開始不着痕跡地問了美香子一堆問題。美香子有一個年齡相差很多的哥哥;每天要乘電車從鄰近市鎮來回學校;參加過文藝組,喜歡一個人賞畫讀書;因爲認生,至今只有中學時和文藝組的兩、三個好友……諸如此類的情況,在到達咖啡店之前沙世子就都瞭解了。

「也把我放到你朋友的名單裏吧。」

挑了咖啡店裏一個點綴了漂亮花朵的臨窗座位坐下,沙世子笑嘻嘻地對美香子這麼說。

「哎,真的嗎?」

像這樣,沙世子把美香子想到什麼就說出來的話串在一起,言語之間已經充分摸透了美香子的性格,一個或許連美香子自己都不甚瞭解的形象被清晰地展現了出來。

「喂,現在這情形算怎麼個意思啊?」

最難以理解的還是津村沙世子。就別的疑點而言,多少總能夠找出一點解釋剖析的依據。比如,這所學校歷史悠久,難免有好事者捕風捉影、裝神弄鬼,這樣講也不會太牽強附會;或者說,看了幾年《小夜子》舞臺劇的黑川,勾起了他的創作慾望,所以寫了那個劇本,也不見得就不能讓人信服。但是,津村沙世子的出現就完全超出了他們理解的範疇,好像完全不能以常理來解釋。由於她的出現,今年的小夜子失去了所有鋒芒,好像搖搖晃晃地消失了。秋和設樂甚至窮極無聊地推測:津村沙世子是不是第二個小夜子的投胎轉世(儘管馬上意識到她的年齡不符)。要真是轉世而來的話,倒也無話可說了呀。設樂懊惱地嘆着氣。

美香子也憤憤不平。

「是呀,虧我還每天特意來十班玩呢,卻一點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哎,設樂——」

從那天起,佐野美香子就頻繁地到十班來找沙世子。

兩人經過討論,共列出了幾條重點。

首先,雖然加藤是今年的小夜子,但真正的在九月插上了紅花,寫了《第六個小夜子》劇本的「幻影小夜子」另有其人。到底是誰呢?

美香子不是那樣的人喲。

那一定是這樣的呀。

「好啦好啦,美香子還只是個孩子,人多會鬧彆扭,今天就當做我去哄孩子了,忍耐一下吧。」

「對喔,也不知他搞什麼,最近老是和設樂偷偷摸摸地在活動組的屋子裏。該死的傢伙,我們這麼熱心地保護他,他倒像個沒事人似的!」

「現在可看不到。」

容子四下巡視着教室。確實,像是和佐野美香子登場次數的增加成反比似的,關根秋的身影卻越來越少見到。

「對不起呀,這麼唐突。莫名其妙就……太愚蠢了我。」

沙世子擦拭着眼角,露出點苦笑。

「你真是不瞭解啊,是說這本手冊也和『小夜子』的詛咒有關哦,誰把它帶出去,或是讓實行委員會以外的人看的話,就會考不上大學喲。沒想到大家都是膽小鬼呢,在這層謠傳之下,至少就我所知,還沒有人大膽到把它帶出去。」

不過美香子一點也沒察覺,當自己的祕密完全暴露在沙世子面前的同時,沙世子基本七沒有向她訴說過任何有關自己的事。這世上有很多這樣的人,總是單方面地傾聽着別人的講述,看上去經常和很多人在交談,結果卻只是充當了對方的一個媒介而已,到時候再反饋出來。美香子感謝沙世子給了她很多東西,可是事實上,沙世子什麼也沒有給,只是將美香子不斷吐露的信息經過她所充當的媒介又反饋給美香子而已。正值青春飛揚的大好年華,難得會遇到這種心甘情願充當他人心情發泄的聽衆媒介的朋友,也就難怪美香子這麼忘乎所以了。而且,美香子也完全沒有注意到另一個事實,對沙世子展示的自己就是真實的自己,這一點她深信不疑。她已經盲目地信賴了沙世子,只要沙世子說「美香子是這樣的喲」,她就會相信自己的確是這樣的;「美香子一定是想這樣做的呀」,她就會認爲自己一定是想做。不知不覺中,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思維。

雅子還在品味着這話的意思,沙世子已經揮了揮手朝着美香子跑去了。

「什麼呀,有那麼嚴重嗎?沒關係,直說吧。」

活動組屋子的地板完全是光光的水泥地,原本就讓人感到硬冷,眼下已是十二月中旬都快過去的時節,即使是大白天,也能感到颼颼的冷氣從結冰的地底鑽出來。

秋的心裏反覆唸叨着「爲什麼」、「爲什麼」,彷彿是置身在草叢間,撥開礙眼的草棘越來越往裏面深入一樣。前進、前進,可是面對這個不可捉摸如深海般的「爲什麼」,在這個又深又暗的海底,想要找到像最後一塊拼圖小片那樣準確且讓人滿意的答案,彷彿是不太可能。對於像他這樣從小就沒有任何猶疑,一直解答着標準答案的人來說,沒有正確惟一的結果,那感覺讓他非常糾結。也正因如此,他纔會深陷其間而不能自拔。

「你別想!我可不想惹麻煩。想要看,別讓我知道。自己到辦公室找把標有學校實行委員會字樣的鑰匙,再去打開那櫃子拿出來看。別忘了,我可還是個考生呢。」

但兩個人都不曾挑明,關於所有這些問題有個最根本不透明的「爲什麼」。這實在是讓人毛骨悚然的巨大疑問,像一片大海橫亙在其間,無從跨越。與這個大海相比,那三個疑問就如同三個水坑一般,微不足道。對於這個「爲什麼」,一定要有個最終的明確解答。

「那個學校狂歡節的手冊給我看一下吧,我一直很好奇。」

再堅持忍耐一段時間吧——那是什麼意思呀?難道說沙世子對我們的擔心還有佐野的計劃都瞭如指掌不成?要是那樣,接下來她會怎麼做呢?唉,果然是沙世子,真難捉摸!

「唉,花宮呀,你是不是也覺得津村比我好啊?!」

秋縮縮脖子不以爲然地答應了。

「我喜歡的只有雅子,對不起嘍!我也想和你一起回家呢,可是,就請你再堅持忍耐一段時間吧。」

美香子好不容易說出了口。

「從來都沒有人把這手冊帶出去過嗎?也許有人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手冊拿出去了,那被別人知道了這個活動也就不足爲奇了。」

一天午休的時候,秋突然想起了什麼。

「佐野,你看上去文靜,內心卻熱情奔放,我不過堅持了半年,你都等了三年了呀,好厲害!」

剛纔還泛着淚光的大眼睛,此刻已經完全不見悲傷了。

「是這樣嗎?雖說現在『小夜子』傳說是搞得沸沸揚揚,但剛開始應該不會這麼熱鬧吧?我還是想看呀,怎麼掐算兇吉一定寫在那上面了吧?」

「不願意嗎?」

「好,好!」

「連津村你都不行,我就沒機會了。」

一旁的雅子悶悶不樂,她這一陣子心情可不好。

兩個人沒幾天就興高采烈地相約一起回家,每次看到美香子招呼沙世子的親密樣子,瞭解她的同學都驚詫於她的一改常態。

沙世子握住了美香子的手。

「是嗎?」

「並不是這樣,也許大家看來我們關係很好……」

或許在將來漫長的人生之路上,可能會遇到數不盡的如此這般找不到正確答案的難題,而我卻始終在這種地方磨磨蹭蹭地不能釋懷,這也真的是十足的愚蠢啊。

自從和沙世子熟識後,她才體會了女孩之間的美妙感情。她覺得沙世子不僅能溫柔地傾聽自己的心情、麻煩,給自己恰到好處的分析和安慰,而且,對她的一切都會毫無保留地表示理解。美香子還從來沒有和別人處得這麼輕鬆、和諧。她的朋友基本上都跟她性格相近,彼此之間未曾進行過什麼深入的交流,像這樣讓整個對話都充滿了驚喜和收穫的朋友,對她來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是呀,所以自己要有信心啊!我可是因爲那個人是你,才全力支持的喲。」

昨天放學美香子也來找沙世子了,還約好一起回家。

「什麼呀,沙世子難道覺得那種裝模作樣的人比我好嗎?」

美香子有些吞吞吐吐。

她是衆人矚目的焦點,以前遇見就知道她是個美人,現在這麼面對面地坐着。發現她真的是好漂亮,優雅得體的舉止,還有睿智的頭腦——美香子完全被沙世子征服了。

「我……津村和關根……」

由紀夫垂頭喪氣地看向雅子,好沒意思地抱怨着,容子和雅子都忍不住笑了。

「我也要和你們一起走。」

沙世子苦笑着勸慰雅子,突然又湊到她的耳朵邊喃喃道。

這一天的午休,美香子又來找沙世子,看着現在正擠在教室角落裏的兩個人,容子徹底迷糊了。

由紀夫忿忿然地發着牢騷。

雅子半真不假地嘟囔。雖然由紀夫他們也不當真,但她的腦子裏倒像是有個東西牽絆着。

事到如今,秋已經把從春天到現在的所有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設樂。設樂冷靜地分析着那一連串匪夷所思的事件,以及滓村沙世子這個奇妙的存在。

問題的另一個焦點是,黑川在整個事件中到底扮演着怎樣的角色?就算真是黑川本人寫了《第六個小夜子》的話,那「小夜子」的吉凶徵兆之說又怎麼解釋?

「最近我總算有些看開了,因爲旁人都感到我們關係好,我想至少我沒有讓他討厭,希望永遠都有一個可以輕鬆愉快說話的人。哎,這些話你要保密喲。你呢?你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

「好像是在調查學校裏的可怕傳說。男孩子可真奇怪,怎麼會對那種奇怪的事情如此癡迷?」

這些天,秋和設樂在午休時都蜷縮在沒有一點人氣的學校狂歡節實行委員會的工作室裏,圍着那隻電線都快要斷掉的破電爐,嘰嘰咕咕地談論着今年小夜子的真相和意義。

沙世子加強了語氣。

由紀夫一貫的胡說八道,他看着談笑風生的沙世子和美香子,竟開起玩笑來。

美香子感到無地自容,也許因爲提及關根已經深深地刺傷了她?看來,美香子打從和沙世子對坐相談開始,就已經把之前對她的仇視、嫉妒以及埋怨她存在的等等想法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雅子有點鬧情緒,面對抱着書包的沙世子,硬着頭皮擺出挑戰的姿態。最近的心情因爲覺得沙世子被美香子搶了去而非常糟糕。

美香子意外地老實坦白了自己的單戀。

美香子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心中不禁同情起沙世子來,但同耐也竊喜:兩個人沒有交往!關根秋不喜歡沙世子!她這時着實是既傷感又興奮。

「我很早就被拒絕了。暑期補習結束的時候,和大家一起去了海邊。就在那時大膽地向他表白了,可是失敗了。他說我這種性格直爽的女生根本不可能成爲他喜歡的對象,只適合做朋友而已。這使我很受打擊,不爭氣地哭了。我覺得很丟臉,甚至不敢見到他的面,所以那時下學期的開學典禮我也藉故請了假。但是,我一直就是個要強的人,逃避會更加讓我受不了,所以拼命努力地以平常心和他相處。令人好笑的是,費了多大力氣壓抑着痛苦才得以和他繼續保持朋友關係,到頭來被大家誤解我們兩個人好上了呢?還說在交往什麼的!這對我是多麼地諷刺,你能明白嗎?」

沙世子鼓勵似的催促道。

「……哎呀,那兩個人還窩在活動組的房間裏面呀。」

其中最緊張的就數知道佐野美香子的目的、一直想方設法撮合秋和沙世子的由紀夫他們四個人。

「哎,爲什麼?」

「難道佐野喜歡女孩子?不會是把目標從秋換成津村了吧?怎麼看都不像是來見情敵,倒讓人感到是來幽會男友的呀。」

沙世子喫驚地感嘆道。

這一天,兩個女孩也在一起,從圖書館的窗戶朝下望去,能看到正在活動組房間裏面的設樂和秋。

美香子有些不知所措。

「我真沒出息,好像還沒有恢復過來呢!那個——你喜歡關根君吧?」

一年級的時候是同一個班級,共同擔任班幹部時就有了好感。分開後,隨着時間的推移,反倒對他越來越思念。學校狂歡節時,爲了接近他,即使不是自己喜歡的照片也頻頻光顧他的攤位;但其中不見他的相片,令人很遺憾……

「再怎麼沉迷也不應該在這麼緊張的時候,在大家拼命都拼紅了眼的緊要關頭,成天地不務正業呀,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美香子嚇得臉色煞白,慌忙取出手絹,遞給了沙世子。

第三個謎團是,津村沙世子和一連串的事件有什麼關係?

美香子把手貼在窗玻璃上,目不轉睛地望着秋。

「沒用的,這樣偷偷摸摸地喜歡是一點結果也沒有呀。還誤會了他和你的關係,無禮地找你出來談論這樣的事情——我真後悔自己的小心眼和自私呀。」

美香子徹底地迷上了沙世子。

秋忍不住自嘲起來,但儘管如此,他還是想找出答案。

「它鎖在櫃子罩了,狂歡節的總結報告一完就被鎖好了,要保存到下一屆委員會成立爲止呢,鑰匙放在老師的辦公室裏了。」

「怎麼會呢?!只怕你聽了我要說的以後,就不想和我交朋友了。」

「那個……是關於關根同學的。」

「每天都在那裏能幹什麼?」

「奇怪了,最近怎麼看不到那個豔聞的主角秋同學啊?他怎麼了?難道全國模擬高考分數進前三十的人,還在死摳課本?」

設樂指着一個放在屋子最裏面的鏽跡斑斑的鐵櫃。

沙世子把臉湊近美香子低聲說。

沙世子輕輕地問美香子。對方表情認真地點了點頭。

能夠理解,但美香子並不是真心那麼想,對嗎?

「瞧你說的,一定不會有問題。這麼說也許讓我很失落,但如果我是男的話,也會選擇像你這樣值得自己保護的女孩呀。」

沙世子慢慢地把頭轉向窗外。

「那、那個……」

「沒你想的那樣,我可以理解你。現在應該解除誤會了吧?我雖然告白被拒,但如果是佐野你一定沒問題,希望你加油噢。」

沒想到,沙世子突然變得憂鬱不安起來,彷彿是被烏雲遮蔽的晴空,臉色驟變。讓美香子感到心都疼了,眼睜睜地看着她那嵌着兩顆大大黑眼珠的眼窩裏溼潤了一片。

「就是嘛,太氣人了。空留這麼可愛的女孩在這裏思念他。喂,美香子,高中生活也只剩下一點兒時間了,不覺得遺憾嗎?不想和他交流一下嗎?」

「是呀,所剩無幾了呀——明年開頭就是公開考試,二月份就是自由複習不一定要到校了——要是能和他說上話……」

「應該和他說的嘛,這麼些年在想念着他。他也真是傻呀,熱衷於那種無聊的事情。但是,他這麼頑固,不搶走他專注的東西,不讓他也失落一下,他是不會明白女孩的心情喲。」

「這樣嗎?要是沙世子會怎麼做呢?」

想和他說話——想到他的面前——想讓他看一下自己——自己一直暗戀着他,嚇他一跳……

美香子幻想着自己和秋邊走邊說着話的場景。

「我呀,首先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間骯髒的屋子燒掉。」

沙世子笑着把手伸展開來。

「好可怕——」

美香子想到自己放火焚燒活動組房間的樣子便覺得好笑。擦燃火柴——點火——燃燒——熊熊烈火——呆若木雞似的看着廢墟傻站在那裏……要是那個時候我從後面接近他,他會用什麼表情回頭看我啊?那個時候他會看我一眼嗎?

「加油呀,美香子,連我的那一份也一起加上哦。一定要讓他對長久以來置你於不顧的行爲感到後悔喲。」

「我能行嗎?」

雖然口氣很不確定,可是,她的目光朦朧恍惚,竟猶如做夢一樣。

「絕對行,要是美香子的話,一定沒問題!」

沙世子信心滿滿地拍了一下美香子的肩。

「什麼?新年聯歡會?」

某一天的午休。

由紀夫的頭髮睡得亂七八糟,用因睡眠不足而充血的雙眼,呆呆地看着從前面傳來的通知,然後胡亂地揉着自己的雙頰、。最近,他學習的態度已經認真到恐怖了。

「辦在溝口家,去的話籤個名。」

「溝口家?」

秋突然變得精神起來,因爲之前他沒有看到通知,只是心不在焉地聽由紀夫嘮叨過幾句,早就丟在腦後了。新年聯歡會呀,太好了!那不是正好藉此機會——

隔着聽筒,美香子用興奮的聲音叫道。

秋微微一笑。

「對喔!下次見面就是明年啦。那新年好喲!」

秋放開手中的筆記,起身開了門。瘦小的母親蹭着小步進來,把裝着砂鍋和小碟的托盤放到了旁邊的桌上。

「三百日圓,三百日圓——現在物價那麼高,三百日圓能買什麼呀。」

期限快要到了。

在百貨店裏,雅子向正挑選着禮物的沙世子抱怨着。

設樂靜靜地笑着,出去了。

「嗯,已經要說新年好了。」

「決定在什麼時候?」

從母親手上接過聽筒時他順口詢問。

煩死了,明天再說。反正今天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秋,聖誕禮物想好了嗎?」

「是啊,接下來,今年是成功還是失敗就看老天爺的安排了。明年就知道結果了,就等畢業後見分曉吧!」

「老師,我要借實行委員會屋子裏面的鑰匙」

「大體上,該做的我們都盡力做了呀。」

於是由紀夫在那個名單裏潦草地加上了關根秋和津村沙世子兩個名字。

哈哈,秋邊打着哈哈,邊在牆上掛着的記錄本裏登記了自己的班級、姓名和拿出鑰匙的時間,然後拿起了一把鑰匙,上面還吊着一塊寫有「學校狂歡節實行委員會」的黃色塑料鑰匙牌。

「唐澤,要實行我們的計劃這一定是最後的機會了。」

「弄了半天,原來我說的你一點都沒有聽啊!五點開始,在三之浜溝口家。」

美香子突然又變得膽怯起來,她想到剛纔秋冷淡的口吻,不安也隨之而來。

「那是幾點開始什麼地方辦?」

由紀夫納悶地看着神采飛揚的秋。

轉念一想,好像最近時常能夠遇到她——咦?這傢伙居然在和津村說話,還相當親熱——她們關係有那麼好嗎?

「真是讓人操心的女孩呀。」

說了一兩句鼓勵話之後,沙世子放下了聽筒。

設樂無奈地攤了攤手。

聽到美香子肯定的口氣,沙世子又繼續打起了圍巾。

辦公室最裏邊牆上的一個角落裏集中着全校的各種鑰匙。

「秋,預報說明天會有最低溫度降臨,你早點休息吧。」

秋用力地甩甩腦袋然後打開書包,此時,教室的前門被拉開了,看到佐野美香子把臉探了進來,秋嚇了一跳。美香子看到秋注意到了她,臉一下紅了,便又縮了回去。

秋僵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盯着鑰匙看。

「誰呀?」

設樂平靜地看着秋。

由紀夫看着上面已經報名的名單喫了一驚,粗略一看竟然有三十位呢。

沙世子的眼睛裏光芒閃爍。

胡亂磨蹭了一會時間,秋回到辦公室,把他家的鐵皮倉庫——放着竹掃把、塑料管子、鐵鍬之類——的鑰匙掛到了牆壁上,在記事本上填寫了歸還時間。

秋放下書包反問。

「是個女孩,叫佐野。」

他帶上喫完的夜宵託盆,快步下樓。

沙世子展開寬大的圍巾,認真檢查着針眼是否對齊了。

「五點!三之浜!還要坐大巴去!還必須去買聖誕禮物!哈哈,太妙了!」

其實他內心非常明白美香子找他的原因,不過對於她表現得柔弱深情的態度卻只想逃之天天。出於禮貌,他勉強地答應了她的邀約,但是他希望找到一個藉口儘快結束對話。一大清早的上學沿途他也在苦思冥想。

那天的午休。

誰?由紀夫嗎?

明天是結業典禮,今天就是今年最後一個上課的日子,秋剛到學校就被由紀夫拖住。

「你說我要怎麼做?要是他拒絕我……」

第二學期只剩最後一星期了。像是能夠看見時間沙漏裏的沙子落下來一樣,大家都感到了時間緊迫的焦急情緒。在學校固然會加重這種焦慮的煎熬,可又害怕到了寒假一個人關在家裏更爲可怕。爲了消除孤身一人的恐懼感,每個班級都計劃在第二學期的最後一天舉行新年聯歡會。

「哎,十二月二十四日,從下午五點開始,會費是兩千日圓,還要自帶價值在三百日圓以內的聖誕禮物?太誇張了吧,規定要參加嗎?」

聽着母親走下樓梯的聲響,秋移到小桌邊的大藤椅上,打開了砂鍋的蓋子,是自己喜歡的中式雞粥。母親一到冬天,就經常把一整隻雞攙在米里煲真正的中式粥。

「終於快完了。」

沙世子語氣強硬地瞪着眼前的牆壁。

「沒錯,到這一步再縮起尾巴也不是辦法了。」

沙世子用肩膀夾着聽筒,邊數着圍巾的針眼邊問。

「禮物?什麼禮物?」

「在說什麼呢?沒關係,不會有那種結果。拒絕的話就完全是關根的錯呀。」

「新年聯歡會?喔——是啊!不就是新年聯歡會嘛。」

剛和秋通完話,美香子立刻興高采烈地給沙世子打了電話。

其實原本秋的心情因爲昨晚美香子的一通電話而無比鬱悶。

秋來到走廊邊上的衛生間,鑽進了一個單人小間,關上了門。他從口袋裏掏出了鑰匙——也配有黃色塑料鑰匙牌,寫着「學校狂歡節實行委員會」,原本是他家倉庫的鑰匙。

「你這傢伙搞什麼啊,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明天是班級的新年聯歡會。」

沙世子和雅子、由紀夫、容子四個人爲了買新年聯歡會的禮物,來到車站前的繁華街道上。熱鬧的聖誕歌曲在街上回響。

秋感到很奇怪。

把粥舀一點到小碟子裏,再放點佐料,「呼呼」地吹涼,透過熱氣看着對面牆上模糊不清的日曆。

「好嗎?絕對不能打退堂鼓!因爲美香子沒有做錯,美香子不能輸喲!」

剛準備做筆記,自動鉛筆的芯「噗」地斷了,怎麼按芯也不出來。

剩下的粥一口氣倒進了口中,秋打着嗝回到了書桌邊。

第二學期只剩下兩天了,後天就是結業典禮。

容子突然從旁邊插過來輕聲說道。

「現在要來幹嗎呀?」

「我覺得我的心跳都要停了!」

掙扎在生死線上的加藤,經醫生和他母親轉交給我的鑰匙,經過十幾年,輾轉各種各樣人的手,現在卻靜靜地躺在我的抽屜裏。

「後天。結業典禮當日的下午兩點,在學校下面的橋邊碰面。」

儘管沒有承認,但我好歹也該算是今年的小夜子。即使今年出現了好幾個小夜子,我仍然是其中一分子。

「實行委員借了我的計算器一直沒還,再不拿回來,就變成他們的財產了呀。」

「你不知道啊?溝口家可是有名的日式酒家,那傢伙是地道的公子哥兒哦。」

「那我回教室了。」

於是,秋打開抽屜尋找筆芯,那把奇形怪狀,粗頭粗腦的舊鑰匙映入了他的眼簾。

沒什麼特別的感動,今年最後,實際上是三年來最後的一堂課結束了,學生們靜靜地回家。是呀,事情到了尾聲往往就是平平淡淡的呀。

「謝謝。」

「幹嗎那麼高興?」

母親有些擔心,儘管她已經有三個孩子,可是對現代的考試競爭仍然沒有任何概念。即使秋的成績糟糕透頂,考不上任何大學,她也不會在意什麼。其實,媽媽對這個最小的兒子倍加的疼愛,甚至擔心他跟哥哥姐姐一樣,考上大學,離家的話該多麼孤獨。看到終日無憂無慮對什麼事情都表現出豁達態度的母親近來也不時露出無精打采的樣子,秋心中也很不捨。

——要是這樣的話,我作爲小夜子採取什麼行動,不也是理所當然嗎?

設樂爽快地揚揚手,然後拉開了門。

在已經夠煩惱的年底,憑什麼還要加重我的重擔——這也是秋率直的感想。他知道佐野美香子在男孩子中有極高的人氣,也覺得她是一位可愛的女孩,但自己對她真是一點都不來電。對女孩好,把她捧在手心,這種事他真是做不來,而美香子給人的感覺又是比誰都更加需要照顧。秋很想把這事處理得穩當得體,但是面對這種纖弱的,好像一折就斷的女孩,他實在沒拒絕她的自信。

陰冷的活動組房間裏,設樂和秋默不作聲地站着。

畢業班的學生有很強的集體感,特別是三年級十班,因爲「溝口歌聲咖啡吧」的原因,最近大家都是滿滿的班級榮譽感,凝聚力很強啊。

「嗯,也許是吧。」

「作爲畢業紀念的贈品不是挺好嗎?」

沙世子自言自語地說着,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現在就這情形了。」

「秋!電話。」

「嗯,我會盡早睡。」

秋一動不動地在屋子裏站了一會兒之後,慢慢地轉身看向那邊上了鎖的一隻鐵櫃。然後,他出了活動組房間,往辦公室走去。辦公室裏瀰漫着老師們抽菸燃起的霧。

這時,一樓的電話鈴響了,把秋猛地拖回清醒,他聽到母親接了電話。

過年後就是考試,接下來是等待結果。秋和設樂心照不宣地決定,等到第二學期結束便不再談論「小夜子」。歸根到底,兩個人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沒有搞明白,每天只能偷偷摸摸地商量,也沒有調查出什麼,更沒有去找黑川或是沙世子問一下。秋羞愧地想,自己根本沒能像偵探小說裏的主人公那樣,可以順藤摸瓜地調查出事實的真相。

門外傳來母親溫柔的聲音。

一個念頭突兀地闖入了他的腦海,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秋,喫點點心吧。」

「喂,你那條圍巾織完了吧?明天一定要帶來喲。」

雅子裝做不在意卻又認真地央求着沙世子,要她把那條手織的藍灰色圍巾送給自己。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一定拿來。」

沙世子點着頭,眼睛仍然盯着玻璃櫃。

「可不能忘了,那是給我的聖誕禮物。忘了也要在聯歡會開始前回去取喲。」

「知道啦,不會忘的。你那麼喜歡那條圍巾嗎?」

沙世子驚訝地問。

「當然啦,喜歡極了。」

雅子半嗔半求地表態——這也是雅子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閒逛了半天,最後沙世子買了雙紅襪子,雅子選了一個綠塑料杯,容子挑了紅色和綠色兩支記號筆。由紀夫沒有遇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煩惱了半天后說,「算了,明天和秋一起選吧。」便丟過一邊不再費神了。

容子要和高橋約會就先走了。接着,沙世子也說有事離開了。

剩下由紀夫和雅子兩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

「今年也快過去了。」

雅子感慨。

「嗯,真是過得好快呀。」

由紀夫回應道。兩個人都回想起分到同一個班級又成爲一對情侶的美好時光。

「這個給你。雖然早了一天,不過明天不合適呢。」

雅子把紙袋遞給,由紀夫。

「哎,給我的?什麼東西呀,禮物嗎?」

「嗯,是我打的。別嘲笑我笨手笨腳就行,回家再看哦。」

黑川瞧也不瞧打開的鐵櫃還有桌上攤開的手冊,自個兒慢悠悠地抽着煙,像是聊天一樣優哉遊哉地低聲說。

冬日的白天真是稍縱即逝,纔剛過四點鐘,四周已經不知不覺地暗了下來。

「這東西真應該扔了!」

那個瞬間,感到了類似自己在縮小那樣的眩暈。

就是這個吧。——秋打開了盒蓋,裏面橫着一塊紅色紙板,上面大大地寫着「警告!」。

設樂應該也讀了這裏,爲什麼不告訴我呢?

「……千萬不可麻痹大意。不能忘記,成爲『小夜子』的人,將被孤獨、恐怖和不安折磨;成爲『小夜子』的人,是神聖的象徵,又是被人們躲避的對象;成爲『小夜子』的人,若尋求別人的幫助,很早就向別人宣佈自己是『小夜子』的話,魔法就會消失。大家要一起防止那種情況的發生。更要戒備的是,邪惡的第三者的介入……」

「不清楚呀。喂,看呀,秋——」

深色的臉面,粗黑的眉毛,深刻的皺紋,不顯露表情的小眼睛。關於黑川,我知道什麼?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

到了最後一頁,相當於「附記」的那一頁。

「啊?我說了那麼多遍還忘呀,好討厭啊。」

雅子看到沙世子第一句就急急地問起來。

「……忘了。」

黑川吐出菸圈,又直愣愣地盯着菸圈的走向。

黑川微微地點了頭後,慢條斯理地述說起來。仔細想想,他用長句子來表現所思所想是很少見的——

秋無言以對。只有兩個人,在這個封閉的世界裏,只有自己和黑川兩個人。剛纔的眩暈感覺又出現了。

「對。——但是,漂亮地旋轉着的陀螺威力巨大,即使從外面扔進石頭,都能夠把石頭彈回去。」

秋把鑰匙插進了櫃子的鎖眼裏,稍微費了點勁打開了櫃門。看到一個鮮紅的東西放在裏面,嚇了一跳,仔細看,原來是今年學校狂歡節時吊在校門附近的那個晴天娃娃。

秋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學校狂歡節實行委員會實施綱要·實行委員以外禁閱,嚴禁帶出》

「嘿嘿嘿,花宮爲我親手織的!我樂壞了,昨晚上就沒有睡着覺呀。」

「怎麼了?」

黑川「噗」地吐出了煙團。

竟然還能發出沉着的聲音,連秋自己都感到驚訝。但是,他還是無法轉過自己的身子,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玻璃窗。「吱呀」——發出細細的響聲,看到玻璃窗裏的門被推開了一點。在略開的門縫裏面,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秋好不容易回答了一句。

剛纔的恐怖感覺已經完全消失了,可是身體裏殘存的能量好像也全部被帶走了。

這就結束了?

黑川抽着煙,銅像一般靜靜地站在那裏。

雅子看到由紀夫充滿喜悅的臉,內心也湧動着溫暖的愛意,可是聽到他又開始語無倫次地說傻話,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十年看下來,真是各種各樣的傢伙都有喲。」

「老師!」

香菸升起細細的霧,熟悉的眼鏡,蘇格蘭花呢的格子西裝。

「沒問題,沒問題。一定會圓滿解決的。」

黑川和進來時一樣,慢悠悠、慢悠悠地走出了活動組屋子。

邪惡的第三者的介入,這不就是指的今年嗎?

這場面真奇怪,秋完全不知是否應該辯解,只能順着黑川的節奏繼續對話。

這裏的字跡與之前不同,是娟秀的女性筆跡。秋讀了起來。

秋突然無力地垂下了雙肩站在那裏。什麼也沒有發生。

傻小子感動得都要哭了。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心情再重讀手冊或者把手冊帶出去了。

沙世子半天才吐出話來。

突然,一切都陷入了沉默,屋子裏的空氣不停地膨脹開來壓迫着他。

迅速地玩味他話裏的意思,卻仍舊難以捉摸他的真實意圖。怎麼理解呢?應該怎麼回答呢?用偷的鑰匙打開鐵櫃,把裏面的戰利品攤在眼前,可以實施懲罰的人和應該受到懲罰的傢伙,在進行着這樣莫名其妙的問答。

他彷彿有一瞬間的醒悟,但還是繼續翻着手冊。

「怎麼了?關根。一副看到鬼似的表情,嗯?」

由紀夫齜牙咧嘴地傻笑,用手指捅了捅秋,翻開了自己的學生服給他看。

「沙世子,你帶來了嗎?」

結業典禮那天是個晴天。

也許有人和我抱有同樣的疑問吧?是不是也在這所陳舊的校舍裏,在這麼狹擠的屋子內,一邊讀着手冊,一邊思考着同樣的事情?他覺得自己和誰做着同樣的事情,自己在重複別人已經歷過的行動。不正是利用了像我這樣刨根問底、偷偷摸摸、多管閒事的第三者,才得以讓這個「小夜子」活動持續這麼多年嗎?如此這般,學校這種封閉的世界,大概是永遠在循環往復,不斷重蹈覆轍?……

「是誰?」

秋渾身不能動彈。

秋喫驚地望着沙世子和雅子。

「好、好高興哦!」

櫃子裏面比想像的要空蕩許多,原是放紫菜的大方盒子孤零零地擺放在那裏。

門慢慢繼續拉開,外面的黑暗越來越擴大,一個模糊的人影浮現了出來。

秋終於恢復了平時的勁頭,疑問脫口而出。

秋終於使勁轉過身,用力地抓住了桌角。手都疼了。盯着已被拉開了一點的門。

「各種各樣的人會來接近孤獨不安的『小夜子』。一定要防範這樣的介入於未然。因爲,第三者的介入會從根本上把『小夜子』對我們,及『小夜子』對學生們的模式破壞掉。這種模式崩潰的時候,這個活動就失去了原有的意義,這一年的『小夜子』即不是成功也不是失敗。無效——也就是說,結果是?」

「……真是的,關根家的三個孩子真是太相像了。性格、行動、所作所爲都是一模一樣,甚至連過分強烈的好奇心也一樣吶。」

突然注意到窗外面其他活動組的燈光都已經消失了,陰暗的玻璃窗上,映襯出的是自己恐懼的表情。現在這個地方,怎麼只剩下我一個人,而且,門外千真萬確有個人一直站在那裏。爲什麼?不是錯覺,而是真有人屏息不作聲一直站在那裏。爲什麼不打招呼?秋的身子好像已經不聽使喚了,轉不過來,只能一眨不眨眼地盯着眼前玻璃窗裏照出的自己身後的門影。雞皮疙瘩爬遍了全身。是誰?!身體好像被凍住了,僵硬得再不能行動。

多半是黑川看穿了秋的行動,但他既然裝着沒注意,秋也就稍稍恢復了一絲鎮定,但怦怦亂跳的心還是平靜不下來。

秋心中一驚。感覺在身後門外,傳來細微的響動。

「嗯。」

「我要把它放到枕頭旁邊,啊,我睡着了也會感動得流眼淚的。」

「……是嗎?」

假如穿在裏面,外面再穿上立領制服想必會感到緊,不過由紀夫才管不了那麼多,還是得意地把式樣考究的深茶色毛衣套在了襯衫外。

「陀螺?我們有那麼危險嗎?」

「這是學校狂歡節實行委員會的手冊,實行委員以外的人不能閱讀。嚴禁從這裏帶出。不聽警告的人,其後果自負!」

突然喊出一聲。

紙張完全發黃了,貼得到處都是的透明膠布也變成了茶色,連裝訂線都綻開了。這副模樣再帶出去,肯定就散架了,秋打消了那個念頭。

雖然筆記本套有一層塑料外皮,但經過十年歲月的侵襲,早已變舊變破了。

推開紙板,看到一本又舊又髒的大筆記本裝在塑料袋裏。秋感到自己好像是在考古的發掘現場,挖掘着貴重的殉葬品一樣。

「明天沙世子真的會把圍巾帶來嗎?總覺得有點不安呀。」

也許其他任何人進來,也不會讓自己感到這樣的恐怖。在他的腦子裏,「邪惡的第三者」這句話「嗡嗡」地鳴響。怎麼可能,這個黑川就是所有的……

秋冒出了冷汗。

標題的字規規矩矩,筆鋒剛勁有力,像是男生所寫。秋謹慎地將其打開。

這時——

內容出乎意料的短。

「對……對不起,昨晚上臨睡前還想着吶,都包裝好了呢……雅子,對不起,我這就回去取。」

由紀夫一下子停住腳步,傻傻地看着紙袋。

秋把手冊按原樣重新放回櫃子裏,關上門,上了鎖。

秋小心翼翼地把筆記本捧到桌子上打開。

看着紙板上的文字,秋心想,有了這個東西,難怪設樂也會有所忌諱的呀。

有一兩間其他活動組的房間亮起了燈,天色變暗後,遠遠看着特別醒目。

「要是在一所學校待上十年,會有什麼樣的感覺?你是想像不出來的呀——老師是想這樣說嗎?」

「花宮爲什麼發脾氣呀?」

對於小夜子的來龍去脈是一點也沒有提及,只是簡潔明瞭地記述着行動要遵守的規則,以及對小夜子採取行動後的具體對應等等。秋不敢相信,僅僅這點內容,實行委員就願意全心全意地操辦出那樣的效果來?

他有強烈的挫敗感,灰溜溜地逃離了學校。

「……也就是說,學校就像是旋轉的陀螺,總是在同一個位置上,直立立地站着滴溜溜地旋轉。你們學生爲了不讓陀螺失去速度摔倒,就努力拿着鞭子,拼命地抽打着。於是,鞭子被一代代地傳下去,接踵而來的學生傳承着抽打陀螺。儘管陀螺只有一個,然而拿着鞭子的人、抽打它的人卻不斷變換着。而我呢,我在於什麼?在密切注視着那個陀螺呀。認真地觀察它是否平穩地按照一定的速度在旋轉着。陀螺這個東西呀,沒有一定速度的話,就不能筆直地旋轉,可是旋轉太快了位置又會偏移。我呀,看到轉得太快了,或者——喂,有點慢得晃晃悠悠嘍,再這樣就會倒了——便對你們提出勸告,擔當着激勵你們的角色。不同的陀螺旋轉方式,就代表每個學校不同的個性和傳統。這個學校,實際上旋轉得非常好。大家不要任何點撥就會順利地一個接一個地把鞭子傳下去,陀螺既不快也不慢,轉得很漂亮。根據不同的學校,有的是東跑西溜,有的跌跌撞撞,有的甚至一直倒在那裏轉不起來。我一直期望看到這麼漂亮的旋轉場面啊。」

黑川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空的糖盒,打開蓋子,把香菸掐滅後扔進去,蓋上蓋,站了起來。秋無語地盯着那個糖盒。

「傻瓜!」

雅子想起沙世子心不在焉的表情,不由嘟起了嘴。

沙世子顯得驚惶失措的樣子,對生氣的雅子合手致歉。

黑川用平常的腔調說着,慢慢地走了進來把門關上,在入口附近的長凳上坐了下來。

「我要回去了,天太黑了。坂口老師開始巡查了。」

難道說真有小夜子存在?

秋一邊咒罵着一邊鬆了口氣。

沙世子的眼睛睜得溜溜圓,沉默。

秋再一次驚怵於小夜子傳說的威懾力。只是這麼個沒頭沒尾的傳說竟然就能讓幾代人謹小慎微地守護着這本破手冊,這令他心中相當不舒服。雖說秋自己也感受到這個小夜子的魅力,可到底是什麼能操縱學生們到這種地步呢?

哎呀,這不是嚇唬人嘛。

秋走進活動組的屋子,關上了門。也許今天其他活動組也會提早結束活動,必須趁老師來巡查之前趕快讀完。他也想把手冊帶出去複印一份,那樣即使是畢業了,也可以作爲戰果或者紀念品慢慢回憶,還能在日後印證一下所謂詛咒報應到底準不準。

也就是說,剩下的大部分全都是屬於道聽途說和以訛傳訛。

這時的由紀夫滿腦子只有幸福兩字,哪裏還想到什麼明天的計劃了。

由紀夫像喝了醇香美酒,沉醉在幸福之中。

「你呀你呀,還真讓人羨慕啊!」

秋感嘆地望着由紀夫單純滿足的臉。

「可不是嘛?可不是嘛?!」

由紀夫似乎並沒有真正理解秋因何感慨。

結業典禮還是按以往慣例正常地結束了。人聲嗜雜的學期最後的班會也如常完畢了。此時的黑川也只是個普通的班主任而已。

「那麼,希望大家注意別感冒了。好了,散會。」

「請等一等!」

突然,溝口從座位上跳起來,站到黑川身邊。

「哎,向同學們彙報一件事,今天班級的新年聯歡會,黑川老師因故不能參加,但是給我們捐款了。讓我們在這裏謝謝老師的慷慨解囊,謝謝!」

「哦!哦!」學生們的歡聲不斷,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你們太吵了,太吵了!」

黑川不客氣地揮了揮手。

「聯歡會熱鬧一下也挺好,但別過分了。溝口家現在正是宴會旺季,你們別給其他客人惹麻煩,知不知道?那我宣佈全體解散!」

「丁零哐啷」,學生們紛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那種喧鬧但又激動人心的聲音充斥着整個教室。

室外是暖煦煦的晴天,秋、由紀夫、沙世子和雅子四人來到熱騰騰的街上喫午飯。這次重聚在一起真是已隔了很長時間。

「是不是四點在公交站集合?」

「對,乘四點二十分的大巴。」

沙世子和雅子一邊喫着意大利麪,一邊確認時間。

「由紀夫,把自行車借給我吧。我得回家一趟。」

「你怎麼能……」

只見一幢被黑色板牆延綿圍護着的豪華宅院誇張地矗立在那兒。即使周圍暮色沉昏,仍然顯得十分醒目。

美香子毫不遲疑地表明瞭心意。

「……抱歉,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可是,我不值得你這麼用心,喜歡佐野的男孩到處都是……」

「你胡說!」

秋遲緩地爬着樓梯。

真是最糟糕的結果!讓她生氣了,害她哭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這麼秀麗的媽媽怎麼會生出溝口這樣的孩子啊!」

「不想說嗎?」

「真的對不起,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我其實一點也不聰明。更何況現在一心都是高考,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和時間與女孩交往。」

「那爲什麼——是討厭我嗎?」

「我回來了。」

一路朝着公交車站走去,兩個人衝着道路兩旁的商店張望,可是一點也沒有中意的東西。

由紀夫單刀直入地問,秋連回答都感到痛苦。

「回來啦,都已經準備好了喲。」

美香子悲慘的哭泣的表情將她的臉割得支離破碎,秋的腦子裏怎麼也揮不去那個傷心欲絕的面孔。

說不定這傢伙是被津村……

秋儘量表現得冷淡又不失禮貌。

「是邊上獨立的雪之屋吧?」

「對不起,等了很久嗎?」

「不,可能是他爸再娶的。」

能夠感覺到美香子的臉色頓時變了。

秋雙手捧着溫暖的咖啡杯,慢慢地喝完它,由紀夫迅速地拿過賬單站起身,然後快步走出了店門。

「那傢伙不會是養子吧?」

秋點了點頭,一屁股坐到了由紀夫對面,一把抱住了腦袋。

門前懸着霓虹閃閃的「溝口」橫匾,穿過富麗堂皇的院門,有一條鋪滿漂亮大沙粒的小徑可以通往內院住宅,上面已經周到地灑了水,兩邊還有精心修剪過的樹木。

「啊,到了」——停住腳步的溝口示意大家看前方。

「我是祜一的媽媽,我家祜一承蒙你們關照。」

秋無法正視美香子的臉,只是把臉低垂着轉向一邊。苦澀的滋味彷彿咬到了滿嘴的沙子,又像是遭受電擊般麻木不堪。

「哇,這種地方一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來上一次。」

「這裏太吵了,咱們到下邊去吧?」

美香子嚇得身子一顫,停住了口,眼淚順着發紅的眼窩流了下來,真是弱不禁風,我見猶憐。

「沒問題,可是,到底買什麼好呢?」

三十多個學生一路浩浩蕩蕩地走着,由溝口在前頭領路。

「騙人,你每天在活動組的屋子裏能幹什麼?哪裏在爲高考複習賣力氣啊,完全是和設樂一起偷偷摸摸地不知道做什麼!」

由紀夫剛想起這事來。

秋試圖讓美香子死心。

學生們吵吵鬧鬧地一起踩踏在沙石上,那動靜隔多遠都聽得到。這不,遠遠就看見一位身着和服、體態苗條的婦人,微笑地站在玄關處等候。

由紀夫把鑰匙遞了過去。

「——反正都是些無聊的事!我聽說你還在調查那個『小夜子』的事情,那種事情還不無聊嗎?說什麼一心想的都是高考,明擺着敷衍……」

「並沒有。」

秋很慶幸由紀夫在咖啡館等他,眼下要是空落落地獨自一人,還真沒有心情去參加什麼聯歡會。

「沒時間了,秋。快去買禮物吧。」

秋在美香子堅定的態度之下有些尷尬。

「是。」

「一點兒都不像。」

「大叔,一杯綜合咖啡。」

勉強打起精神的秋回答道。

「怎麼會呢。佐野非常的可愛,聽了你的告白,換做別的男孩一定會高興得不得了。」

——津村!當時和設樂在操場,是三個人一起的時候。

美香子的聲音裏面帶上了哭腔。

「哎?小看我呀。那就一起去吧。」

「沒問題,給。」

秋示意美香子往河岸走。本想沿岸可以安靜地說話,但剛走了幾級石階,腦子裏面突然閃現出夏天裏那個鮮血四濺的場面,他呆住並放慢了步子。

秋按捺不住洶湧而來的怒火,厲聲呵斥。

「那喝了咖啡再走吧?」

「夠了!」

秋心中一震,完全沒料到美香子冷不防會蹦出那樣的話題。原來,大家都相當在乎別人的一舉一動啊!一瞬間,他腦子裏跳出了毫無干係的感嘆。接着便對說出那種話的美香子感到生氣——不和別人交往的話,就非得和你佐野交往嗎?

身體像石頭那樣沉重,每走一步都被越來越深的自我嫌惡所困擾。

美香子的門氣變成了步步緊逼的責問,眼看着她的表情因爲過分激動而越來越扭曲醜陋,秋在震驚的同時亦想到這話很耳熟啊,在什麼地方聽到過的呀,有誰說過同樣的話?……

「沒,沒什麼。」

「現在不想說,對不起。」

「關根同學,有喜歡的人嗎?」

「我也跟你一起回去,你一個人我不放心,別又摔在路上或者掉進坑裏什麼的。」

當看到極度愁眉苦臉的秋走進「碧陽卡」,由紀夫嚇呆了。由紀夫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如此沮喪的秋了。

看到站在橋邊上的美香子,秋稍有些後悔選擇這樣的地方。這麼老遠就看到她孤零零地站在那裏,實在有些搶眼。

秋忍不住脫口而出。

他努力驅趕殘留在心底的那個印象,再往下幾階之後環顧四周,當然,如今關於那個慘劇存在過的任何暗示都灰飛煙滅。

秋看着眼前美香子哭喪的臉,似乎依稀看到了津村沙世子的臉藏在後面。

「還沒有。」

美香子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看着他。

「那個……」

「秋,我們也得買聖誕禮物。」

直到美香子跑動的腳步聲消失殆盡,秋仍然殭屍般地盯着地面一動不動,心中有難言的彆扭。

美香子生氣地提高了聲音。

「沒有辦法,就選這個吧。」

「關你什麼事!」

秋聽到她這麼坦白的請求,反而變得啞口無言。是誰說她文靜、內向,沒有主見,容易屈服的?哪裏來的謠言,完全判若兩人嘛。

「各位,就請跟我從這裏上來吧。」

沙世子可憐兮兮地央求由紀夫幫忙。

由紀夫大聲嚷嚷。

「我想和你交往,我從一年級開始就喜歡上你了。」

秋冷靜地問。

美香子好像也看到了秋。秋髮現她在注意到自己後立刻變得既羞澀又激動,心情就愈發沉重了。拜託,別露出那麼興奮的表情。

秋有氣無力地回答。

學生們商量好了似的都盯着老闆娘看,穿着和服的模樣極其標緻,是個典雅的和風美人呢。老闆娘笑吟吟地行着禮。

「……對不起。」

「今天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吧。」

由紀夫再也沒有開口,也不再注意秋,只是默默地繼續解答着題集。

兩個人進了公交站旁的店裏。

雅子瞪着沙世子。

「好的,我兩點有事,三十分鐘以內回來,你就在『碧陽卡』等我吧?」

溝口朝後面招呼,像率領着畢業旅行團一樣。

美香子的嘴脣不停哆嗦着,眼淚也不擦地只顧盯着秋。但是,她絕望地發現對方已經不願意再與自己對視,明白了對話已經不能持續下去,終於「哇」地大哭起來,用手遮住而孔,夾着書包跑開了。

三之浜是風光明媚的海濱小鎮,離溫泉也很近。

「哇!」一片此起彼伏的驚叫聲。

「沒有呀。突然把你叫出來真不好意思。」

溝口精神十足地和那婦人打招呼,大約是老闆娘吧。

「是和誰在交往嗎?」

「你想和我說什麼?」

秋步履沉重地朝着和美香子約定的地方走去。和他的心情相反,天空倒是晴朗、暖和。

秋低着頭無奈地說着抱歉。

四個人出了飯店,分開行動。

大家邊走邊打趣着,穿過了精工細制的木質走廊,來到庭園環繞的獨立包廂裏。坐墊和小桌排列得井然有序,廳的正中央放着一棵可愛的聖誕樹,樹上的小彩燈閃爍着五彩的光芒,什錦火鍋、飲料、零食一應俱全。學生們發出了興奮的歡呼聲。

入座後,大家還在喋喋不休地糾纏於溝口的「身世之謎」,直到溝口的父親出來打招呼,疑團才被解開。

「呵呵,承蒙各位一直關照我的兒子。」

跪在客廳門口,穿着白色廚師裝的溝口父親,不論是魁梧的體格,還是討人喜歡的笑眯眯的表情,除了身材大小有所不同,溝口簡直就是他的翻版。

「一模一樣!」

父親走之後,大家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喂,照這樣看,你妹妹應該是美人吧?」

「給我們介紹一下。」

幾個男生纏着溝口。

「不知爲什麼,我們家四個小孩都像老爸。」

溝口有點遺憾地回答,男生們立刻乖乖閉嘴不再理他。

圍坐在一起的大夥兒先是發表了一陣回顧當年、期盼來年之類的話題,隨着情緒的放鬆,漸漸開始海闊天空熱鬧起來。

接着,大家邊唱歌邊依次傳遞起各自準備的禮物來,等歌聲一停,大家挨個兒打開轉到自己手中的禮物。

清涼糖、脣膏、膠捲、點心……都帶着大家挑選時的心意。可是,巨大的南瓜出現的時候引起了爆笑。

「這玩意兒是誰買的呀?」

「我,我!」

由紀夫毫不在乎地舉起了手,笑聲愈發高漲。原來由紀夫和秋兩人,最後在公交站旁的蔬菜店裏,買了南瓜和金橘當做禮物。

「那也太重了吧!」

倒黴撞到這個禮物的男生忿忿地表示不滿。

「哪有!我覺得挺好嘛,又能擋門,明年的萬聖節也用得着。」

「也就是說——你把她甩了?」

聖誕樹已經快燃盡了,在海邊的沙灘上就要坍塌下去。

「啊,好冷呀!大家還真是好興致……怎麼了?」

「津村絕不是一般的女孩。」

秋被沙世子不屑的態度給激怒了。

狂風一次又一次地盤旋襲來,幾乎要把海邊這兩個對峙的小人兒吹飛。

她慢慢地把臉靠近秋,眼睛裏面充滿了敵意,就那麼瞪着秋。

並排站立的兩個人面向着大海,沉默了好一會兒。耳邊只聽到衣襬被狂風扇得「劈里啪啦」直作響,眼裏只看到一波又一波被粗暴擠上岸的白色碎浪。除此之外,大海黑暗得讓人害怕。

——沒有用的,那人非常頑固,不搶走他專注的東西,不讓他嚐嚐相同的苦頭,他是不會明白的。

有人點亮了聖誕樹。

沙世子冷靜地反問,目光直剌剌地定在秋的臉上。

「……你到底跟佐野說什麼了?」

話說回來——她用力吸着鼻子,突然想到。

秋看到沙世子突然露出老太婆似的皺成一團的苦澀表情很是驚詫,但那也只是一晃眼,之後沙世子馬上又恢復原本的樣子。

火光搖搖曳曳,形成聖誕樹的輪廓燃燒着,落下的火粒分解成小片四下飛散,沒入黑暗之中。那樣的奇特視覺效果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想着想着,又委屈地哭起來。

秋並不迴避,兩人就那麼面對面地相互瞪着。

「看吧,沒話說了吧?甩掉人家的時候肯定很冷酷無情吧,因爲你討厭別人干涉你的隱私呀。不過你倒是對死去的女孩或者其他沒憑沒據的事情很感興趣啊,調查東、調查西的。這不是很奇怪嗎?真搞不懂,聰明的男孩都是這副德性?到底想要什麼答案?想別人怎麼做?幹嗎衝我發脾氣呢,我只是一般的女孩子喲,和你一般大。」

秋面色一沉。

——美香子沒有錯!

「啊?」

黑暗之中,美香子的眼睛定定地閃着亮光。

「少囉嗦!」

可是,這種興奮之情立即被無數的疑問所驅散。想起剛纔沙世子發泄似的責問,反倒令他變得心平氣和。

沒錯,他一定不明白的,如果沒人教訓教訓他,他永遠也不可能清醒。

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肩並肩朝着由紀夫等人的方向走去。

「OK,我會在那裏等你的。」

就是嘛,我有什麼錯?錯的是他!

「爲什麼?」

佐野美香子回到家就直奔自己的房間,鎖上門把自己關了起來。

「沙世子儘管直爽,但在某些方面還是會害羞呀。有些話她不好意思說,秋應該能夠理解吧?」

「什麼不對?」

學生們頂着強風面對大海瘋吼着我想上哪所大學、誰誰是大混蛋什麼的。

「好吧,既然你這麼想知道……明天……對,明天。明天『碧陽卡』開門嗎?我還沒去過那個店呢!就兩點在那裏碰頭,好嗎?」

「你說我做了什麼?」

「其實,我也有一把鑰匙,是加藤給的。可是,因爲我膽小沒有用那把鑰匙。但是,有人用了它。我想弄清楚事實真相也很正常啊。拜託,不管什麼荒唐無稽的故事都沒有關係,只要是從津村的嘴裏說出來,我就會信。」

風吹着她的長髮凌亂飛舞,雪白的面孔浮現在黑暗之中。

擔心的母親幾次在門外詢問,她也不理睬,任憑傷心淚刷刷地流。

竟然挑唆那樣文靜的女孩,真是過分!她到底想幹嗎?害我現在這麼煩惱。

「佐野確實來找過我,說喜歡你,想和你交往但不知該怎麼辦。喜歡誰是她的自由,難道讓我阻止她嗎?就只是這樣!我看你只是對於甩了佐野又害她流淚這件事感到內疚而已吧?現在又來拿我當出氣筒嗎?!」

雅子一直抱着紙包,不知所措地轉頭看着同樣被這番變故弄得沒有方向的由紀夫。

「那麼,就拜託你告訴我真相吧!」

秋認真地看着沙世子。

「什麼說什麼?」

這時,腦子裏面響起了一個聲音。

恨死我了,憑什麼我要受他如此奚落?

終於,「小夜子」成了兩人共同的話題。

美香子羞愧得無地自容,直想挖個地洞鑽進去,再也不出來了。

秋口氣強硬地追問沙世子,咆哮的狂風吹亂了前額的頭髮遮住了眼睛。

「不,那種事……」

沙世子一針見血地說出事實。黑暗中她那猶如明月般清澄的眼睛步步緊逼着秋。

「我去一下衛生間,你們先去吧。」

現場的氣氛是越來越高漲,顯然,偷偷帶進來的酒起了大作用。奇怪的是,秋仍然悶悶不樂,無精打采地掃視着四周,最後,目光落在了正和大家談笑風生的滓村沙世子身上。還真是萬衆矚目啊。看着她光彩照人的表情,不知不覺地想起佐野美香子那哭泣的臉。

雅子笑嘻嘻地解釋着,由紀夫在一旁猛點頭。

「……不,不對。」

「……沒錯,我是有鑰匙。」

沙世子講到最後也動怒了,秋只得無奈地低下聲來。

「難道不是你故意慫恿佐野來讓我停止調查小夜子的事情嗎?我知道你最近經常和佐野在一起。」

「說呀,你是不是拿着鑰匙?」

秋意識到自己根本說不過她。沙世子說對了,把美香子弄哭確實令他心生愧疚。

「啪」——遠處有亮光閃現。

秋又把視線轉回到沙世子的側臉上,等着她回答,猶如那個變成石頭的王子,等待解除魔法的咒語一樣。

秋扯大了嗓門:「津村在什麼地方?」

秋越想越氣,越想越氣。

秋不死心地問道。

「是什麼?」

秋被問得啞口無言。

「……真是津村給的?」

秋的口氣不再咄咄逼人。

「雅子——」

「……津村呢?」

雅子畏縮地看着秋不爽的臉。

看到沙世子離開座位,雅子和由紀夫立刻把秋帶到海邊。

沙世子突然挺直了背。

「你不是讓佐野來問我每天在活動組的房間裏面幹什麼了嗎?!那與你和佐野沒有一點關係!你可真卑鄙啊,利用佐野來打探消息。」

「……爲什麼大家,要過高地評價我呢?」

「哼,你發什麼脾氣!然後呢?然後你對她說了什麼?她是爲什麼來找你的?」

沙世子不解地看着衝到自己面前的秋,還一副恨不得喫了自己的表情。

——錯的是關根君,絕對不能輸喔。

由紀夫一臉的理直氣壯。

剛纔一路上就哭哭啼啼的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好不容易止住了抽泣回到家,可一趴到牀上,淚水又不斷地從已經乾涸的眼睛裏湧了出來,不時地發出嗚咽聲,兩個肩膀也跟着不停抖動。

身後傳來沙世子的聲音。雅子和由紀夫還沒反應過來,秋已經「蹭蹭」蹬着沙子,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沙世子的身邊。

「呃……是的。」

「沙世子給你的喲!她親手打的圍巾。」

良久,始終注視着海面的沙世子發出空洞的聲音。

屋子裏一片漆黑,美香子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裏,她在思考那些話。屈辱和挫折已經將她折磨得失去了理智,那些話於她而言不啻暗夜明燈、上帝旨意。

「跟我走,我有話說。」

從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一直被大家當成寶貝,只有她甩男生,哪有男生敢給她冷眼,今天可真算是人生的奇恥大辱。生平第一次對一個男孩動了真情,幻想着他能真心實意地喜歡自己……可是自己的告白竟然被無情地拒絕了……

那一瞬間他有種神機妙算的滿足——津村終於承認了!

沙世子苦笑着把手深深地插進口袋,縮起肩膀,垂頭有一下沒一下地踢着腳下的沙子。

室內變得熱氣騰騰,大夥都漲紅着臉,汗津津的。看到有人打開了窗戶,於是吸引了大家紛紛起身走向夜晚的海邊。從這裏走到海邊用不了五分鐘,甚至有人扛出了聖誕樹。

黑漆漆的海灘上聚着一堆學生,海風呼嘯,海浪翻越,交織成驚人的聲響,激烈地在黑暗中迴盪着。

同樣的聲音再度傳來。

「爲什麼?因爲津村擁有鑰匙,我說的沒錯吧?」

秋靜靜地看着她,看着那個充滿自信的少女一點一點地垮下了肩膀。

已經傷心到哭不出來了,美香子感到自己的心已經失去了溫度,就快要凍住了。心頭升起一股冰冷的憤怒,怨恨那傢伙竟如此狠心傷害自己。

——什麼?

他在發什麼脾氣?不就是說到活動室的事情,幹嗎就凶神惡煞的?有什麼大不了的!過分!竟然對人家那麼兇。

秋抓起沙世子的手腕,疾步走向遠離人羣,風勢更勁,更黑更冷的海岸深處,迎面而來的風吹迷了雙眼,模糊了腳下的路。

秋怎麼咬牙切齒,語帶怒氣?

雅子和由紀夫對使了個眼色後,遞過一個紙包。

「什麼?幹嗎這麼氣勢洶洶的樣子?」

「秋,拿着。」

第二天同樣晴空萬里。

中午,美香子雙眼紅腫地起牀,見到了在東京讀大學的美憲哥回來了。

「啊,哥,你回來啦,什麼時候到家的?」

「剛到一會。我們家美香要高考了,這個寒假過得不輕鬆吧?哥賺了點零用錢,帶你出去兜兜風、解解饞怎麼樣?」

美香子心想,哥哥一定是聽媽媽說了我的事,所以想帶我到外面散散心。美憲、美香子倆兄妹長得極爲相像,哥哥因爲年長許多,因此對妹妹非常體貼。

「嗯,聽說美術公園附近新開了一家意大利餐館。」

「就去那裏好了,你快去換衣服。」

「好的。」

美香子打着哈欠回到了自己屋裏。

昨晚一直睡不着,迷迷糊糊入睡後就開始做夢。

夢裏有一閃一閃的火苗升起。

「嗞」——耳邊是誰點燃火柴的聲音,好像看到了黑暗中火光搖曳。目不轉睛地看着那點小火苗,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不斷重複着那個畫面。

夢中的零星片斷殘留在腦海裏,不知怎麼回事,整個人都是昏昏沉沉的。

夢遊似的美香子突然讓哥哥開車從學校前面繞行。

清晨,秋神清氣爽地提前走進「碧陽卡」。

正值寒假,這附近到處都是冷冷清清的。

「哎呀,秋怎麼來了,不是已經放寒假了嗎?」

店主人奇怪地看着他。

「放寒假也想來啊。」

我明白了!津村正是爲了阻止她而來呀。

——有着強烈的好奇心,喜歡探究別人的秋,一張玩世不恭的笑臉,他的人生會擁有輝煌未來和無限可能性,這一切都要在這裏被「咔嚓」地切斷。大幕落下,他將消失,有人會爲他建造起黑色墓碑:關根秋,享年十八歲。然後什麼都沒有留下,他那優秀的頭腦、富有彈性的身體、充滿好奇的眼睛,全部都要被燃燒殆盡。

(三年級的值班老師應該在,辦公室的門不會關,好像還有時間……)

秋想哭,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模糊了自己的眼睛。下一瞬間,透過被燒穿的牆壁,他像是看到了幻影——

突然他懂了。

「大叔,你知道秋去哪兒了嗎?」

原本她是爲了結束所有的事情,爲了給「小夜子」的傳說打上句號才顯身的呀。——是的,我明白了,津村。

一瞬間,好像什麼都想通了。

唉,怎麼辦……

「秋剛纔有點事出去了,讓你先坐着等他會。」

美香子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只是腦袋中一直有一個模糊的殘像在蠕動,那東西刺激着她做出不受大腦控制的行爲。

十幾頭烏黑巨大,面帶猙獰的兇殘野狗,發出「嗚嗚」的吼叫,包圍了上來。

(怎麼會這樣,這事也太簡單了。)

在高處校舍的屋頂上,有人站在那裏!看錯了嗎?不,確實是有個人站在那裏。

儒雅的老闆好奇地睜圓了雙眼。

像是被雷電擊中一樣,秋急迴轉身,瘋狂地朝活動組屋跑過去。

秋直覺地認定這些就是襲擊小混混的畜生。

突然,一頭野狗撲了上來,秋使出全身力氣用手揮打過去,可是對方強健身軀的承受力讓他害怕。一旦拉開了進攻的陣式,野狗們接二連三地開始攻擊秋。儘管用手中的鐵盒打,用腳踹,揮舞拳頭,還是被野狗們追趕着逃到了被活動組屋圍着的狹小院子裏。

他覺得像是經過了漫長的行程似的。

不要!——腦子裏面盡是那時被恐怖和痛苦弄得失魂落魄的少年,流着眼淚和口水,眼神癡呆——手腕被撕咬斷了!秋嚇得簡直要昏了過去。

沙世子要了杯紅茶。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秋聽到有什麼東西爆裂的聲音,聞到一股焦味才意識到是有東西在燃燒着。當活動組屋的全貌映入他的眼簾時,他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發生的一切。

秋最初發現狀況是在走下通往操場的石階,看到活動組屋的時候。

——要是不搶走他關注的東西的話·要是不搶走他關注的東西的話·要是不搶走他關注的東西的話·要是不搶走他關注的東西的話·要是不……

一切似乎太輕易了。

沙世子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

蹲在院子的中央,窺伺着惟一通往外面的小路,野狗們就在那個盡頭目露兇光地等他出來。但是留在這裏,也只能被活活悶死,再不然就是被倒塌的房屋壓死,死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學校?」

沙世子那樣說過吧。

「沒那回事,朋友而已。」

「……唉?」

汗水模糊了視線,手裏的鐵盒已經燙得拿不住了,不由得鬆手掉到了地上。鐵盒與地面碰撞「咣」的一聲,蓋子鬆開了,手冊從裏面散落出來。此時,「砰」的一聲爆炸,附近的窗框都炸飛了,爆炸的衝擊波掀倒了秋,看來是物理化學組的藥品引爆了。趴在地上的秋,看着掉在離他數米遠的那個手冊慢慢地開始燃燒,一張一張打着卷兒,就要被吞沒了,火焰覆蓋了所有的紙張。

雅子哭喪着臉坦白,是她騙秋說那圍巾是沙世子送的。聽到這樣的解釋,沙世子和秋無言地愣在那裏。看到雅子自責不已的表情,沙世子反而安慰起她來。結果,那條圍巾又回到了沙世子手中,現在就躺在書包裏面。

沙世子臉色發白地繼續跑着,在校門口的電話亭毫不猶豫地撥打了119火警電話後,繼續飛奔向活動組平房。

美香子突然想發笑,這個破爛不堪的活動室消失了,秋知道了會是什麼表情?她前所未有地興奮起來。她覺得這個世界是屬於她的,此時此刻,她已經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好,正好我也要去車站那兒的商場買CD。那我們分頭行動,二十分鐘後停車場集合怎麼樣?」

在那一瞬間,美香子豁然開朗,她立刻明瞭她此行的目的。

她奔跑起來,想找一個地理位置更佳的處所,可以從容不迫地欣賞自己的成就。

不遠處,雅緻的「碧陽卡」招牌躍入眼簾,沙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地推開店門。

「對不起,真對不起!都怪我們自說自話。」

虛掩的窗戶讓活動室的鑰匙形同虛設,將桌上隨意丟放的筆記和漫畫雜誌併攏在一起,隨手點上幾處火,大功告成。

秋驚呆了。看着滾滾濃煙升起,腦子裏第一反應是,得快報警。突然又想起這一陣子沒有下雨,今天早上天氣預報還發布了異常乾燥的注意警報。想去報警的腳步被另一個念頭絆住了,那念頭來得突然,震得他發慌。

秋連滾帶爬出了房間。一抬頭,他看到了更加難以置信的場景。

在被火焰和濃煙燻着的熱浪裏面,鮮血淋淋的河邊慘景又浮現了出來。

一晃,好像看到一個深藍色的人影在樹木間奔跑。

這麼看來,昨晚舉棋不定、寢食難安的焦熬根本就是多餘嘛!

「對,這裏是他的地盤,沒他的允許我可不敢進來啊。」

終於,終於能夠從津村沙世子口中知道事實真相了,她會說什麼?這麼一來「小夜子」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是嘛,是不是約了人吶——就一杯綜合咖啡怎麼樣?」

美香子——沙世子憑直覺判斷是她。當看到微微升起的黑煙,沙世子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關上門,能夠聽到裏面火勢蔓延的動靜。幹得不錯噢!

沙世子略感訝異,我和他像嗎?

「說是去學校了。」

站在櫃檯裏面的老闆微笑地看着沙世子。

建在古城遺址上的學校,四周懸崖環抱,設計成「く」字形的校園自上往下形成好幾級地勢落差。「く」字形的上半部分是校舍,下半部分是操場,活動組平房就建在正中央附近。因爲在各個落差交界處種着防風林,所以從校舍方向一點也看不到下邊的情形。

「哈哈,真是有趣,我見過秋帶很多朋友,就數你和他最像了。」

「OK。」

活動組屋起火了。

火勢還沒有蔓延到學校狂歡節實行委員會房間,但室內已經充滿了刺鼻的焦味和烏黑濃煙,透過護牆板能夠看到隔壁屋子明亮的火焰。秋髮瘋似的趴在地上,飛速爬到鐵櫃旁,手忙腳亂地插進鑰匙。煙燻得他淚流不止,只聽得耳邊一陣陣因高溫而玻璃爆裂的恐怖聲音,打開鐵門取出已經變熱的裝着手冊的紫菜盒。對於只接觸過安全日常的火的秋來說,真是無法想像火焰的聲響是如此爆烈恐怖。乾燥陳舊且空蕩蕩的牆壁和天花板像是渴望着火焰已久,一個接一個以驚人的速度燃燒起來。

沒想到這麼快就動手了。

秋本來要去辦公室還鑰匙,卻下意識地走向活動室。

迎着熊熊烈火發出的巨大聲響,沙世子看到眼前火舌飛舞的平房以及聚集的野狗,確信秋就在裏面。

老闆熱情地遞過菜單。

「嗯——」

沙世子喝着紅茶和老闆閒聊,心中卻在疑惑:那傢伙昨天還一臉急切地想知道真相,現在又不見人影,在搞什麼?

「待會兒見。」美香子和哥哥道別後,慢步走向書店,她不時回頭張望,確認哥哥已經走遠之後,迅速地折回車站。去學校有兩條路,一是爬一條長坡,過橋後走學校正面;另一條就是從車站沿着國道下面的河岸直走,從操場下方攀爬那條少人問經的石梯。

趁着哥哥向外探頭倒車,美香子迅速地將打火機藏進口袋,當然,要用來做什麼她並不十分明瞭。

——完了。

大衣口袋裏怎麼有金屬撞擊的聲音?拿出來一看,竟是掛着黃色塑料環的鑰匙。

秋趴在地面上,在腦子裏默默地和沙世子交流着。

店裏一個客人都沒有。

不知不覺,美香子竟張開嘴念出聲來。

「你是秋的同學嗎?是頭一回到這裏吧。」

抬起頭看着陡峭的石階,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氣,然後動手分開雜亂的野草,儘管狼狽不堪,仍片刻不停,一鼓作氣地登上去。

沙世子魂不守攝地攀跑在通往學校的路上。

說着,他挑了個靠窗的位子。

熊熊烈焰和濃煙越升越高,在那之上就有一個少女正站着。朦朧中,秋似乎看到那個少女在笑。事到如今,難道是我瘋了?

美香子像是被人操控着一路沿着岸邊小跑前進。她總覺眼前一片糾纏交錯的斑斕色彩,耳邊還有一個聲音不停地迴盪。

搖曳着的橘色火焰。

「沒問題,是你女朋友?」

活動手冊要燒了!

秋笑着跑出了咖啡館。

拜託告訴我吧我真是太想知道了呀像秋這類人可以想見擁有光輝的未來和可能性讓我羨慕嫉妒津村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喲要是津村的話一定會化爲厲鬼出來的吧真想揍他呀儘管是一本正經的臉像個大人樣難以接近津村告訴我事實的真相吧女生都仰慕他津村我要知道事實的真相事實的真相

難道那就是第二個小夜子?

狗。

但是,那裏也已不是安全的地方了。秋的腦袋都要被烈焰熔化,百葉箱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溫室也被高溫熔化着,本來水就少的觀察池被菸灰填滿乾涸了。現在,火龍竄遍了整個活動組屋,院子裏面的秋,就跟站在佈滿火焰的煙囪裏面一樣。

坐下來的秋連大衣也忘了脫,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啊,糟糕!把這個忘得一千二淨了。得還回去纔行。

沙世子嘖嘖輕嘆。儘管猜到美香子早晚會有所作爲,卻沒想到她行動這麼快。

美香子雖然覺得這事太快得手不過癮,但仍好整以暇地後退兩三步觀望着自己的傑作。

穿過火圈的獅子是否就是這樣的心情?秋竟然閃過了這麼無稽的想法。

昨晚從海邊回來時,雅子和由紀夫便耷拉着腦袋迎上來。

「哥,我想買些雜誌,把車停在車站後面的停車場吧。」

——對,其次是對這個學校生氣啊,只關心那種無聊的活動。

沙世子寒着臉前往「碧陽卡」,和秋的針鋒相對,使她措手不及地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窘境。

從剛纔起,美香子的注意力就始終集中在哥哥放在儀表板上的香菸和打火機。

「大叔,我先去趟學校,馬上就回來。等會兒有一個漂亮女孩會來找我,你讓她喝點東西等我會。」

冬日清冷的陽光的照射下,那個看上去非常寒磣,有些腐朽老化的四方形活動組平屋雜院躍入了她的視野。

秋着急起來。

「不要!」

沙世子大聲叫道,面無人色地飛奔到附近的水池邊,想把橡膠管插入水龍頭。但是水管很硬很難套進去,她焦急得不行。好不容易套上了塑料水管,立刻把水龍頭擰得滿開,等待着從龍頭中流出的水經過長長的水管,這過程讓沙世子幾乎瘋狂。

「快走!走呀!」

沙世子一邊被水管的強大水壓弄得直皺眉頭,一邊開始驅趕野狗。野狗們因爲有人打擾到它們的狩獵,發出了「嗚嗚」的低吼。

「你們這羣笨蛋,快點走!」

沙世子尖叫着,但野狗只是用猙獰的眼光瞪着她並露出了利牙。怎麼會這樣,沙世子急了,野狗們不願放棄它們的獵物。

「快滾!」

沙世子胡亂地揮舞着水管,猛烈噴出的水勢把野狗們驅趕得四下逃竄。

趁着野狗們散開的空隙,沙世子拽着水管,跑到勉強還能通過的平房通道口,想着秋,一定會在那裏。

「秋!」

和着聲勢可怕的火焰,沙世子扯着嗓子高叫。

「快出來!秋!」

——秋突然抬起了頭。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秋意識到自己是昏迷了一會,臉照舊像被燒着了一樣的燙,烈焰的轟鳴纏繞着他。他抬起頭,注意到通道的對面有誰在看着這邊。

啊,是津村。是來給我最後一擊的吧。

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的身影,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不是他想的那麼回事。

沙世子雙膝跪地正朝這裏張望,手持水管傷心地呼喚着他。裙子已經溼透了,張皇失措、泫然欲涕地拼着命的樣子在眼前放大,放大。秋驀然發覺,這是至今爲止他所見過最美的沙世子。

美人慌亂的表情也挺不錯喲。

秋一邊神情恍惚地想着,一邊顫顫悠悠地脫去大衣蓋在腦袋上匍匐前進,掉落的木塊還有屋頂碎片什麼的,都毫不留情地砸了下來。

狹窄的過道已經被坍塌的屋頂堵塞住,幾乎沒有爬出去的間隙,秋使出全身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雙手捂蓋着臉,用最後一點力量猛地衝了過去。

老師們嘰嘰咕咕地閒聊着。

「這臺打字機真不錯呀,是多少錢啊?」

「我拿了出來,卻還是燒盡了。」

「嚶」——電子打字機的滑稽音響,剛纔屏幕上顯示的文字就這樣被打印出來了。

沙世子一邊揉着眼睛,一邊繼續往秋燒爛的背上灑水。

……手冊燒了,這樣就算是結束了。這樣夠了嗎?應該能原諒了吧?

「你就別再提它了。」

「手冊燒了。」

「唉,莫名地讓人的神經疲勞啊,真的。稍不留神,打錯的地方就會增多,越那樣,就越讓人感到急躁不安,這對人的心理健康很不好吶。」

「哈哈,」月岡笑着看了看電子打字機的屏幕。

漸漸有些神志模糊的秋一邊感到很多人亂哄哄地跑過來,一邊在心裏對看到的屋頂上的人影暗自說話。

秋嘮叨着。

沙世子思緒混亂地想着,顫抖着從扔在地上的書包裏取出那條藍灰色的圍巾,墊在臉朝下趴着的秋的頭部。秋被那個毛茸茸帶着溫暖的感觸安撫了心緒,慢慢閉上了眼睛。不知怎麼,昨天燃燒的聖誕樹又在腦海中浮現了出來,那肘的火焰是那麼美。

這天,三年級的班主任們也來上班了,於是辦公室裏面飄蕩着疲憊的空氣和香菸的雲霧。

黑川揉着肩膀。

黑川優哉遊哉地吸着煙,然後「噗」地把煙團吐了出去。

一個接一個來了又去的學生們,還有他們那閃爍着的各式各樣如萬花筒一樣的表情,是那麼地讓他着迷。那恐怕也是學生們一生中最美麗的一個季節,生機勃勃,意氣風發,閃耀着奪目的光輝。

黑川透過香菸霧團看着打字機的屏幕,心不在焉地想着藏在抽屜深處的皮包。在那個已經褪成米黃色的舊皮包裏面,放着幾把一模一樣的鑰匙。對,就是放那個花瓶的櫃子鑰匙。

但她也像被什麼東西牽引着似的抬頭向上望去。

「最終查出的原因還是漏電呀。」

黑川則在一邊盯着他那臺電子打字機的屏幕。

看到秋像個火團一樣跳出來的時候,沙世子差點暈了過去,但注意到燃燒的只是秋披着的大衣,這才鬆了口氣。秋扔掉了大衣,可是背上的襯衫還燃着火,他慌忙在地上翻滾起來,沙世子也幫着用水管噴灑。

他定神凝視着他們。有時,他將自己的突發奇想付諸行動,並沒有帶什麼深奧的寓意。正如偶爾我們往小河裏面扔塊石頭,或者拿竹竿擊打水面,原本平靜的水面就會產生一點漣漪,水流會短時間地稍微改變方向,河水拍打岸邊的方式也略微改變。有時候,看着過於清澈的水流,不是會身不由己地把手伸進去攪動嗎?然而,他只是稍稍製造一點事端(比如,他偷偷地把配好的櫃子鑰匙送給某個學生),只是改變一下水流的方向,注視着微小的漩渦而已。

秋已經分不太清楚是熱是冷,還是疼痛,只是嘴裏含糊不清地咕噥着。

煙團慢慢地在天花板上擴散開來。

就在這個時候,「嘭」的一下,兩個人被震得抖動着身體。這一下活動組平房的殘骸完全崩潰了,變成了一堆平坦的瓦礫。

「哎呀,怎麼說呢,」黑川點燃了香菸,「我班的津村知道吧,那個孩子的父親是電機制造廠的營業部長。她說父親熱心鑽研,經常買新的機型回來,弄得家裏到處都是打字機都快變成了累贅,所以問我能否買一臺型號稍微舊一點的。津村說是用過了的電器產品,所以給了我相當便宜的價呀。」

當沙世子的目光觸及秋燒焦的襯衫時,驚慌地尖叫起來,用手捂着嘴巴好不容易地忍住了驚懼,豆大的淚珠滴滴答答地從眼眶內落下來,忍不住還是哭出了聲音。沙世子一邊抽抽搭搭地猛哭着,一邊匍匐着接近秋,並用水澆灑秋的脊背。秋疼得全身直顫抖,燒傷的皮膚和襯衫已經粘在了一起。

沙世子邊哭邊叫。

「怎麼樣,黑川老師?熟練了吧?」

「因爲已經連續幾年提出了申請,早就說有漏電的危險,需要儘快重蓋平房,沒想到竟然真的發生了事故,所以縣裏好像也亂了套喲。據說,可能明年初新活動組用房的預算就會下來了。」

打印命令的畫面出來了,他點擊了「執行」鍵。

背上的火滅了,秋和沙世子都上氣不接下氣地累趴在那裏。

終於,消防車尖銳的警鈴聲由遠至近地傳來。

沙世子感到不寒而慄,屋頂上確實有個女孩,穿着水手服,長頭髮——快速升起的黑煙瀰漫在空中,很快地抹掉了那個人影。她懷疑自己的眼睛。

火災事件平息後的十二月三十日下午。

數學月岡老師嗤嗤地笑着靠了過來。

他回想着這麼些年的事情——

「有人在屋頂上……」

「哎呀,那可真是合算。」

只是看到漂亮的漩渦或是可愛的漣漪就可以了。僅此,他就心滿意足了。

「別說話!」

即使自己對水流做了一點手腳,小河依舊清澈地流淌着,到最後,所有被影響的一切都憑藉着自身的力量恢復到原有的狀態。他只希望得到這個事實而已。

……那是什麼?剛纔那個人影是誰?

「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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