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人魚公主殺人事件》 · 北山猛邦 · 7300 字
一八一六年——丹麥·奧登斯
漢斯反應過來,發現自己來到沙灘。雨勢轉小,東方天空濛蒙亮。星空消逝,雲層邊緣隱約可見朝陽前兆的泛紫。宛如世界末日的光景,緩緩來到終幕。
寬闊平坦的沙灘上,有個小小的人影。
是賽蓮娜。
她面向大海站立。前後略略錯開的一雙腳掌,深深陷入沙中。
她的面前,有道披着白色布巾的鬼魂。在腳邊攤開的白布邊緣被海浪打溼。
賽蓮娜發現漢斯,轉過身來。
「漢斯,你見到了吧?」
「我見到了……一個怪人。」
「沒禮貌。」
鬼魂轉向漢斯。臉被布巾遮蓋,僅能見到嘴角。布巾底下透出佈滿皺紋的老人口脣。
「呃……很抱歉……」
漢斯對着那名奇特的人道歉。
「她是魔女,漢斯。」
「魔女」
「對,現在是了。」魔女說。
「『現在是』?」
漢斯歪起頭,賽蓮娜聳聳肩攤開單手。
「我也很驚訝……這位魔女就是妹妹。」
「咦,妹妹?那不就是……」
拿破崙在下臺後的確一度復辟,但後續慘不忍睹。迫使他退出歷史舞臺的,是知名的滑鐵盧之戰。排山倒海的敵軍當前,法軍被狠狠修理一頓。他當上幾個月的皇帝就被迫退位,爲了杜絕他重返巴黎的機會,這次流放到南大西洋的孤島聖赫倫那島。
「動機。你殺的魔女爲什麼這麼執着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她跟王子有什麼過節?」
「沒錯,不知是否因爲如此,或者男人是個軍事天才,她心愛的男人在戰爭中大鳴大放。南法的土倫、遠征意大利、遠征埃及——一切都好懷念。」
「我在那天打算化成泡沫消失。繼續這場沒有回報的愛戀太悲慘了。即使知道姐姐們跑來幫我,我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我在海底一定失去容身之處了。但我還是改變了心意,在從姐姐手上拿到魔女匕首的那刻。」
「呵呵呵,纔不是這樣,賽蓮娜姐姐。跟我想得一樣。姐姐在我們姐妹中最聰明靈敏,但死腦筋。愛?賽蓮娜姐姐纔不懂什麼叫愛吧?即使你知道詞彙的意義,心卻沒有感受。姐姐就是這種人。」
「我們是保護你的名譽——」
「那麼,克里斯蒂安王子何時登場?」
深愛皇帝的人魚公主——
他如今仍被幽禁在孤島上。
沒人知道魔女爲皇帝付出到什麼程度。
然而魔女之力若真的有爲拿破崙的成功貢獻,他恐怕無法三度復辟了。
「我看起來像變成泡沫,應該是因爲我追着下沉的匕首潛入海中。隨後我在海底撞見試圖伸出手來的醜陋生物。我搶在她前拿到匕首,在她的腹部刺了一刀。那個人就是魔女。」
「她纔想下手爲強?」
「對,所以屍體在海底變得像木炭一樣,魔女屍體構造跟人類完全不同,你應該沒發現她早就死了吧?」
「沒錯。要是因爲兩人結婚,瑞典與丹麥結盟,她就傷腦筋了。本來這個國家是跟法國交情最好的同盟國之一。因此不能讓丹麥與過去的敵國瑞典交好。瑞典原本就積極想統一北歐,打造維也納體制後的新世界。要是這點子成真,丹麥無疑會與法國對立。簡單來說這兩個人恩愛,就可能成爲阻礙皇帝的存在。」
她被自己試圖用來刺殺克里斯蒂安王子的賽蓮娜妹妹反將一軍。
「所以你纔會變成這麼……」
「我怎麼會知道殺了魔女會變成魔女?我現在如此醜陋。雖然能說話了,卻無法發出以前悅耳的聲音。」
「你的意思是隻有我變成這副德性也無所謂?就只有我!」
「又不是你跟着他。」
魔女垂着臉背對賽蓮娜,猶豫一段時間。或者只是在吊人胃口。表情隱藏在布巾底下,難以判斷出魔女的心境。
「賽蓮娜姐姐,你知道我當時爲何沒刺殺王子嗎?你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我回頭?」
魔女聲音顫抖,情緒首次流露。
「魔女在歐洲各地確實地進行預防工作。她爲皇帝剷除障礙,收集有益於皇帝之物。這些都是獻給皇帝的禮物,而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命案只是其一。是衆多贈禮之中的一分。你們只是碰巧遇上了這起案件。」
訴說這段故事的她絲毫沒有悲傷。或許是她繼承的魔女之血使她落淚。
魔女說得彷彿是親身體驗。
水滴啪嗒啪嗒滴在魔女的胸口,將白色布巾染上一點一點的痕跡。
她把匕首丟進海後,便追隨匕首投身海中。
「這跟我的心情無關吧?決定喫藥的人是姐姐。我只是照着你的要求拿出藥。」
殺死魔女的人,將成爲魔女受困於世——
一把在人魚公主手上,一把在路薏絲手上。
「我領悟到打算行刺王子的自己……就像是怪物。」
「是的。當王子與瑞典名門之女路薏絲訂婚那刻,他就成了魔女除之後快的對象。魔女總是注意着這個國家的動向。」
「你別開玩笑了!根本是保護自己的名譽吧?到頭來還是自保。你們只是維護家族與國家的顏面,需要藉口吧?你們想救的就只有自己。說錯了嗎?你說啊,賽蓮娜姐姐。」
因爲魔女已不在人世。
「什麼意思?」
「沒錯。」魔女輕輕回應。「我開始思考怎麼自救。天就快亮了。這樣下去會變成泡沫消失。我沒什麼餘力想太多。」
「假如魔女的目的是殺害王子,她可能會待在附近,確認我刺殺王子的那刻。於是我爲了引出魔女,將匕首丟進海里。」
她的愛情在漢斯看來,造就一場扭曲的命案。
不對,雨已經停了。
「回溯魔女的記憶,起初她讓我陪王子,並不是要利用我行兇。我找王子的時候,路薏絲還沒人來提親。我猜她是想把一個聽話的棋子送進離宮中吧。」
「救不了他讓魔女身陷絕望,即使如此仍不放棄。她的目的是讓他再度回國稱帝。爲了這個目的,她願意做任何事。這是她展現愛意的方法。」
「沒錯。不然過了那夜就會變成泡沫,但我不想殺死王子——我要是對王子下手,不就如魔女的意?」
「怎麼一回事?」
「爲什麼?你怎麼發現魔女的企圖?」
「你特地穿着魔女的長袍僞裝成她,出來迎接我?你到底抱着什麼心情,讓我喝下變成人類的藥?」
殺魔女是種輪迴。
「原來這就是你當時的心境。」
「別這樣,冷靜下來。」賽蓮娜舉起右手。「我還有好幾個疑問。能解答嗎?」
「我成爲魔女後初次明白。」魔女喜孜孜地說。「我刺殺魔女的那瞬間,魔女之血像蛇一樣從傷口冒出,將我包覆起來。我成了下一名魔女,前任魔女做過的一切,都在腦中像跑馬燈一樣浮現。」
魔女非常激動。她的態度丕變,在令漢斯恐懼的同時,卻感受到人性。他不確定這是她的個性,還是化爲魔女所致。
「但這幾年來皇帝參與的戰爭連連敗戰。在視他爲眼中釘的各國盤算下,最終被流放到地中海的小島。然而皇帝並未沉寂。他逃離島嶼朝巴黎前進,再次迴歸皇帝寶座!法國國民很歡迎他。當時歡喜的呼聲令魔女倍感驕傲。」
那不是被譽爲過去海中最優美的人魚公主嗓音,而是貨真價實的恐怖魔女之聲。
現實中的天也快亮了。
「……愛嗎?」賽蓮娜遲疑着。「因爲你愛着王子——」
「我……」賽蓮娜答不上來。對賽蓮娜來說,那是比命案更超乎理解範圍的謎團。
「姐姐,我只是醒了過來。」
「不知道?」
聽見魔女的話語,賽蓮娜緊咬下脣低着頭。
「你……殺了魔女?」
「對。如果那把匕首對魔女來說很重要,她一定會撿。」
「怎麼想都不對勁吧?爲什麼王子的未婚妻會有跟魔女借來的匕首一樣的東西?匕首這麼危險……使用之道不就只有一種?王子身邊的兩個女人有相同兇器。當姐姐們告訴我該對王子下手,我就看穿魔女的企圖。」
「棋子?她處心積慮要王子的命,你跟我說他只是棋子?」
愛上人類王子離開海洋的人魚公主。
克里斯蒂安王子一死,與路薏絲的婚姻便形同無物。北歐統一喪失踏腳石,北歐各國想必會維持現狀。若殺害王子的兇手是路薏絲,可想而知爲統一重修舊好的工程將碰上困境。事實上這就是未來會發生的事。
皇帝只會讓人聯想起一個名字。隻身改變世界的男人——法國皇帝拿破崙。漢斯的父親是拿破崙的崇拜者,很熟悉。
她刻意要讓賽蓮娜得知自己的存在,因此把前任魔女的屍體運到沙灘。她稱屍體爲線索,路德維希的確拜屍體所賜才注意到魔女不只一名。不過這與克里斯蒂安王子命案無關。
「你要是坦白一切,我就不需要變成人類了。」
「那一晚到底發生什麼事?」賽蓮娜逼問。「我親眼見到你跳進海中化成泡沫。怎麼還會出現在這裏?」
「然後?」賽蓮娜的口吻一如往常冷淡。
「醒過來?」
「我見到那把匕首就明白一切。我們全被魔女利用了!魔女的目的只有刺殺王子,我們的戀情到頭來只是魔女的餘興節目而已。」
是雨嗎?
「我沒有刺殺王子。我發現自己被利用了。」
她哭了嗎?
「我知道路薏絲有一把與姐姐拿來的魔女匕首外表別無二致的匕首。我也知道她把匕首帶在身上當護身符。」
魔女的聲音變了。
「魔女參與了人類的戰爭啊。」
她不是不忍心刺殺王子,在海中化爲泡沫了嗎?
「沒錯,這是幫他在重返歐洲時打點環境。」
魔女背後的天空逐漸發白。
「又是魔女。」
魔女匕首有兩把。
「該怎麼作呢……好吧。看在賽蓮娜姐姐平常對我很好,我才破例喔?」
「她的目的是讓路薏絲的婚姻破滅嗎?」賽蓮娜問。
「從我記憶中的視角,那是前兩任魔女。人魚公主想跟魔女索取變成人類的藥物,卻被拒絕了。即使如此,她仍不肯死心,拿起房間的匕首刺殺眼前的魔女。她不惜痛下殺手也想變成人類。可是沒有成功,反而化作魔女。」
「還在後頭呢,賽蓮娜姐姐真是急性子。話說在前頭,克里斯蒂安王子不過是顆棋子。」
沒人知道魔女還在其他地方幹了什麼好事。
「但你在半年前就下手了吧?」
「是嗎……真是可憐你了。」
「被衝上這片沙灘的屍體,就是你殺的魔女嗎?」
「但我感覺……很溫暖,很驕傲。我殺死的魔女跟我們一樣是人魚公主。她住在遙遠南方的溫暖海域。她愛上了人類男性,想去人類的世界。要變成人,得依賴魔女的力量。」
這竟然就是真相。
「殺死克里斯蒂安王子,可以幫助拿破崙復辟嗎?」漢斯問。
「但我記得。」
「雖然殺死魔女使她面目全非,她卻無法淡忘對人類男子的單戀。因此決定暗中爲他犧牲奉獻。」
「變成魔女的她,利用各種手段幫助踏上戰場的男人。畢竟敵人不可能注意到自水底入侵的斥候。她蒐集敵地情報,爲心愛的男人行動。」
「她心愛的男子在軍旅生活的功績受到認可,最終爬到皇帝之位。」
「發生什麼了?」
「那個舉動不是單純的丟棄。」
「沒錯,我總得給姐姐一些提示。禮物有沒有派上用場?」
原來是這麼回事。
「當時剌殺魔女用的匕首,是路薏絲當成護身符帶在身上的那把,也就是往後殺害克里斯蒂安王子的兇器。那是前兩任魔女肋骨製成的匕首。因此跟你們找到的前任魔女的匕首對不起來。你有沒有發現?」
「沒錯。姐姐你可能有點誤會,刺殺王子不是目的,只是種手段。」
她稱呼自己聽話的棋子。
漢斯不禁覺得這名披着白布的魔女已經失去身爲賽蓮娜妹妹的自我。輪迴的魔女之血與記憶混淆在一起,現在的她成了僅能稱作魔女的生物。
視線不經意望向地平線另一端,天色明朗起來。
日出就近在眼前。
「賽蓮娜小姐的心臟在哪裏?」
漢斯詢問魔女,魔女緩慢地從披巾的縫隙打量漢斯。
「沒剩多少時間了。」
魔女彷彿現在才注意到似地仰望天空。
「賽蓮娜姐姐的心臟就在這裏。我帶在身上。」
魔女稍微拉開胸前收攏的白布,展示掛在脖子上的瓶子。瓶中塞着一顆有如巨大紅寶石的鮮紅色結晶。
「賽蓮娜姐姐果真優秀。免去變成泡沫的危機,也能拿回心臟。若非賽蓮娜姐姐,其他人應該辦不到。」
「不,我一個人辦不到。漢斯在,我才得知真相。還有……得算上路德維希。」
「沒想到在海中總是孤零零的賽蓮娜姐姐能跟人類處得這麼好。該不會相較之下,姐姐還比較適合人類世界吧?」
「別提這些了,快還我心臟。」
賽蓮娜伸出單手催促。魔女的肩頭輕輕晃動。
她這是在哭泣?
不對,她在笑?
「要是心臟恢復原狀,賽蓮娜姐姐就得回到人魚世界,你確定?」
賽蓮娜點頭。
對了,這樣她就要離開。
是路德維希。
「你注意到了?」
「漢斯,走吧。」
時間並未停止流動。
「不可以!賽蓮娜小姐!」
「原來他是這種人……」
「那個叫格林的男人有沒有過來?」
路德維希狂奔而去。轉眼間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視線外。
「他做了什麼?」
「哎,爲什麼?姐姐,快告訴我?爲什麼狠不下心刺他?」
「咦?他剛剛從這裏跑走了……」
賽蓮娜握着匕首靠近魔女。下一刻,她用力推開她。
魔女被推倒,裹着白布倒在潮線之間。
魔女似乎笑了。
太陽的光輝從海平面另一頭湧現。
心臟最後變爲小小的焦炭。
「我還有一個精選的禮物。是一幅很棒的畫。但無法直接交給你們。我要想象你們收下禮物的模樣,動身前往下一個城鎮。別了!」
漢斯注意到此時布巾間透出的魔女視線轉向自己。她的眼球非常混濁,與其他任何生物都不相似。
然而他又折回,分別給了漢斯與賽蓮娜一張紙。
「賽蓮娜姐姐,曾經挖出來的人魚心臟要恢復功能,需要大量的血液。尤其離開身體的時間越長,恢復原狀時就越需要越多。」
路德維希朗聲說完,拔腿離去。
「沒錯,或許你說對了。」
漢斯拉高聲音,打斷魔女的吼叫。
魔女像個孩子般哭起來。
賽蓮娜撲在魔女身上。她將魔女擁入懷中,手上沒有匕首。
「爲什麼……爲什麼不肯刺死我,姐姐?」
他打着一堆行李。
「再見,很高興能認識你們。願來日再會!」
賽蓮娜撲倒魔女。
遠處的海鳥開始鳴叫。
魔女從白布裏頭拔出詭異的匕首。匕首長得跟王子命案用上的兇器一模一樣。
唯有擺動着她身上披巾的浪潮,一成不變地反覆拍打。
「我想想……」漢斯腦中浮現剛纔塞進口袋的紙片,最後還是搖頭否認。「沒有。」
「是嗎,你們以後遇到他,叫他還我住宿費。」
「姐姐,你在猶豫什麼?來,快——」
「別說傻話,漢斯。」
漢斯現在才驚覺朋友的祕密。
「咦?怎、怎麼一回事?你要離開了?用不着這麼急啊……」
「臨走前能像這樣打聲招呼真是太好了。安徒生,你這一週變得成熟許多。賽蓮娜,你倒是沒什麼變。」
「我不知道失去心臟的身體還能活多久。但今後會擔起一半你心懷的黑暗活下去。」
「一直孤零零很難受吧?我們把你逼到這個地步。對不起。」
賽蓮娜踩着沙地,向魔女走進一步。
「這就對了,姐姐。冷靜的姐姐一定知道現在該做什麼吧?仔細想想看,刺死一個人就跟摘花一樣!人魚與人類互不相容。種類與種族完全不同。不需要猶豫。更不要說是刺死萍水相逢的人類!」
賽蓮娜跨坐在倒地的魔女身上,舉起匕首。
「我不知道。」
她需要血。
瓶中的人魚心臟發出聲響蒸發了。
「整個星期?那是多少血?」
太陽的第一道光輝終於照上了沙灘。
「啊,太好了,你們都平安啊。看來結束了。」路德維希氣喘吁吁。
「謝謝你。」
「對對對,這纔是你。人魚的生命力很強。就算少了心臟,說不定能繼續……哎唷,沒時間了。」
「跟你那晩沒刺殺王子是同個道理吧。」
「需要血液?你沒跟我說過。」
「那麼姐姐就得在天亮之前變回人魚。」
「是姐姐你自己不好,丟下心臟這麼久。要是隻隔一天,根本就不需要血液。但到現在就需要整個星期的血量了。」
「這個嘛,以人類來說,大概是小孩一人分吧。」
「不知道?你跟我置身相同處境還不知道?要不要我告訴你爲什麼你不知道?因爲姐姐你沒有心。姐姐不具有與人類相同的心。人類與人魚不同,從心的構造就不一樣。但我不是。我可以理解人心,因此纔會喜歡上人類。你不懂吧?畢竟姐姐沒有心啊。就像你現在胸口空蕩蕩一樣!」
「我怎麼可能狠得下心,漢斯!」
心臟即將停止跳動。
「那傢伙說自己是德意志的大畫家,結果住宿都不付錢。起初付訂金的時候確實挺慷慨的,可是後來遲遲沒付追加的尾款。他說要賣畫換錢,但好像沒賺多少,愛付不付。」
漢斯只顧着思考救出賽蓮娜,完全沒考慮到奪回心臟後的事。奪回人魚的心臟,就表示她必須告別人類世界。交會的兩個世界隨着太陽昇起,再度分離。這明明是他的願望,漢斯卻不惜時間暫停,也想繼續維持現狀。
漢斯追隨着賽蓮娜,快步離開清晨的沙灘。
「我問你們!」
「他有沒有給你們值錢的東西啊?快幫他代墊。」
「沒錯,這纔是賽蓮娜姐姐。最喜歡的姐姐——」
但她有該回歸的場所。
空中浮現斑駁的雲彩,染得空中一片紅紫色。海洋不再是黑暗的世界,恢復成原本蒼藍的汪洋。而現在漢斯的肌膚確確實實地感覺到生命的源頭正從地平線另一端散發光芒。
魔女將匕首丟到地上,刺進賽蓮娜眼前的沙地。
「太好了,姐姐。我幫你重現那一夜。你說不懂我的心情?那你就學那晚的我舉起匕首。快,趁你的心臟還沒停止跳動。沒時間了!快撿起那把匕首吧?」賽蓮娜順從魔女,撿起腳邊的匕首。
魔女跪坐在地,肩膀抽動着。
「是嗎,原來你是這個意思。」
賽蓮娜說完轉身背對魔女。
東方的天空越來越明亮。
漢斯高喊。
老闆娘要拔腿狂奔,漢斯機警地叫住。
與賽蓮娜分隔兩地太煎熬。
「這樣啊,謝了。臭小子……」
「賽蓮娜小姐!」他鼓起勇氣呼喊。「沒時間了,請你用我的血!」
「忘了給你們這個。是紀念。」
沒時間了。
魔女躺在潮在線靜止不動。
是旅館老闆娘。
賽蓮娜緊緊抱住魔女。魔女的身體顫抖起來。
「你們來得正好。我非得離開這座鎮不可。想知道理由,問你們接下來遇到的那個人。她一定會告訴你們。」
「你想要我拿起匕首?」
「我身上雖然沒有血,你倒是有?既然一個孩子就足夠,你的身體應該供應得了。」
賽蓮娜還活着。
「你說孩子一人分的血是吧?」
「很遺憾,我果然還是無法瞭解你的心情。但不需要這樣試探我。」
他還真奇怪。起初形象陰沉到讓漢斯誤以爲是死神,隨後又受到他的大肚量與聰穎吸引。少了他,王子命案無法破案。
當漢斯與賽蓮娜再次邁開腳步,又有一名熟悉的人物迎面跑來。
「路德維希先生,你好慢!之前都在做什麼啊?」漢斯的語氣埋怨。「看你大包小包的,發生什麼事了?」
賽蓮娜離開魔女。
前往旅館的路上,他們見到迎面揮手奔向自己的黑色人影。
路德維希慌慌張張脫掉帽子,畢恭畢敬行過禮。
魔女輕輕擺頭。
「賽蓮娜小姐需要血!如果我的血可以救你——」
賽蓮娜逼近魔女。
「說過了,不知道。」
「你要是不刺我,我死不了啊!爲什麼……爲什麼不肯讓我解脫!」
「要你管。」
「好的。」
漢斯點頭答應後,老闆娘大聲嚷嚷,追着路德維希的去向。
「路德維希先生到最後依然是個怪人。」
漢斯回想起道路前方他殘留的身影說道。
「這是什麼?」
賽蓮娜不做多想打開了路德維希說是紀念的紙片。
上頭分別畫着漢斯與賽蓮娜的肖像畫。雖然畫技精湛,漢斯卻覺得兩張畫像都把故作正經的臉畫得很誇張。
漢斯與賽蓮娜看向彼此的畫,接着對望彼此的臉。
——跟畫一模一樣。
這件事莫名引人發噱,下一秒兩人笑成一團。
這正是以沿着雨後河川吹來的晨風爲畫框,僅屬於兩人的美麗畫作告成的瞬間。
(完)